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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叙述《头七之前》魔幻亲情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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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6 20:19: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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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进度: 已完成
作品字数: 115000 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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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版权: 完整版权
出版方式: 正常稿酬出版 版权买断 
内容简介: 死亡叙述,一个父亲死后的精神旅程,死后的思考与所见,死后的人性和欲望。
老三是一个癌症患者,可是家里的人都不告诉他自己患癌的事实,终于有一天他死了,却发现自己的灵魂居然离开了身体,所以他开始用死后的灵魂观察自己和亲人们的生活。在魂魄游荡的时候,无意间遇见了十六年前他做司机的时候不小心撞死老人的家人,在死后开始了忏悔,并且得知了关于“头七之前”的事情。
原来人死后魂魄只能存在七天,在“头七之前”虽然死了,但是意识还在,等到第七天过后,就真的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未消失的人在消失之前,都会遇见一个和自己或多或少有关的人,由前一个人对后一个人讲述关于头七之前的故事……
生者重获新生,死者留在过去。
作者自荐: 这部小说是一个死亡叙述小说,采用了多人称叙述(第三人称,第一人称),多角度叙述(三个主角和作者),意识流等写法将议论、散文文体、小说集结,以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作素材,写一个人死后的精神历程(我父亲为原型),一改传统对于死亡的观点,对人与人之间,生与死之间的关系作了我自己的理解,也有很多我自己的感情体验在里面,也可能有一点先锋性,可能没有,究竟有没有我也判断不好,总之是随着我的情绪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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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封面:
作品目录: 序章
死前
忌日
死后
出殡
日记
父子
99年
欲望
抉择
头七
序章之前

附:小小学
备注: -
本帖最后由 子非我 于 2016-1-27 14:00 编辑

序章
老三怎么也不会想到火化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尤其是火化自己的时候。
老三看到自己的尸体被两个人推进了燃烧室,燃烧室的一个个外炉如同一个个病床、一排排婴儿保温箱,火葬场的炉子、医院的病床和保温箱都有自己的编号,一边是出生,一边是赴死;一边是精子,一边是骨灰。从医院到火葬场,从出生到死亡,从镜子到骨灰,别人是这样,老三当然也是这样。
老三等到自己的内脏果冻水样的流出来,尸体被钢锭打开了,钢锭把新鲜的汁液包裹在外面,里面还有无数前人的颜色和遗迹。老三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吐的,不过现在死了,没了感觉,反而把这具已经不属于他的尸体想象成一头猪或者一头牛。
所以当老三看到有人在这头猪或者牛上洒汽油的时候,并不觉得稀奇,也不觉得痛苦,相反觉得解脱,也许是愉快,他知道洒上汽油是为了让这具猪牛烧得快一点,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自己究竟要多久才能完全烧成灰烬。
像烧烤。
承平刚升高中那时候,入学前一天,是承平第一次吃烧烤,把风干肠烤糊了也不吃,就看着。他看着风干肠,我看着他。
那次烧烤没三天,报纸上说那家烧烤店里回盘肉,后来我们仨再没吃过烧烤。
我听过一个笑话,说一个新疆烤羊肉串的人因为生意不好放弃了烤羊肉串,去火葬场应聘,当了火葬场的火葬工,干了没几天就被开除了,因为他每次都会问死者家属:“你们想烤几分熟?”
这笑话我给儿子讲过。
承平如果真在这儿,肯定把我烤的八九分熟,他吃肉挑性,不吃太老的。
火炉子里的火越来越旺,发出了吱吱的响声,仿佛被烧焦的电线和插座。
儿子上初中的时候是物理课代表,过年的时候我安过年的小闪灯,他偏要帮我,等他帮我安好了,接好了线,本以为大功告成,阳台上却发出砰的一声响,短路了。然后他就跑了,不管了。
我乐了。
老三胡思乱想的时候,骨骼已经露了出来,尤其是头发,之后的几秒钟,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无限凹陷下去,半小时后,老三被烧成了一个骨头架子,骨头架子在火上烤,像烤鸡架或者烤排骨,又或者像是生物实验室里的人体骨骼,终于烧得面目全非。
这个时候,同样是在殡仪馆的另一头,在祭祖城里,承平正把老三衣服烧成了一堆灰烬,同样面目全非。
烧到四十分钟的时候老三被翻了面,将近一个小时的焚烧,老三终于有了热的错觉,这时候老三的骨灰已经被烧出来了,等老三的骨头完全被烧碎,他迫不及待的跑到了那堆碎灰面前,伸着脖子搓着手,使劲看。
冷却后,台子上留下了一些人形的骨灰和碎骨头,比如大腿骨或者头骨。
老三又一次不认识自己了。
人们经常开玩笑说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可是真的等到人化成灰了,就是人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老三的特征完全被烧没了,就剩下一堆骨头。
工作人员把老三的骨灰拿一个塑料袋装了起来,他们先装了一堆细灰,又装了几块大的骨头片,大小分配均匀,但有一些骨灰还是掺进了杂质,那怪不得他们。有的骨灰实在装不下倒了,也怪不得他们,如果硬要把同一个人的骨灰都装一个盒子里,好几个骨灰盒都不够用。
活着的人真可怜,他们祭祀亲人骨灰的时候,骨灰盒里究竟是不是尽然他们的亲人的骨灰,他们不知道,说不定有没扫干净的别人的骨灰,墙灰也有可能,连这别人的骨灰或者墙灰究竟属于谁,他们也不知道,除了祭祀之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骨灰盒里装的全是他们亲人的骨灰,从骨灰的角度来讲,里面的人也不是全尸了,活着的人一样不知道。
当然也可能知道,无所谓,反正只是一个仪式,人死之后必有的仪式,为了糊弄鬼。
鬼什么都明白,鬼才不用他们糊弄。
老三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鬼”了,甚至连量词都改变了,人是一个人,鬼是一只鬼,老三发现中国语言真是博大精深,从个变成只的距离,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在老三还没有从个变成只的时候,老三也会糊弄鬼,但是现在老三变成鬼了,却不想被人糊弄,更不想被自己糊弄,但是老三想知道,自己本来好好地,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说起老三为什么会死,就得从老三在医院里开始讲起。


 楼主| 发表于 2016-1-27 14:01:19 | 显示全部楼层
死前
那天老三手背上扎着一个吊瓶。
他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饭盒和一卷手纸,一个叉子和一个勺子,一个水杯和一个毛巾,一个手表和一个手机,他睁开眼睛看到的除了手上的医用胶布和连接的滴流,就只有这些东西和屋顶上的管灯、病房的门窗,他昨夜可能做了一个梦,但是梦的内容记不清了。他很渴,但是不想坐起来喝水,他没有起床,只是伸手把手机拿起来,他的金立手机屏幕大而且亮,完全可以当镜子用。
他照了照手机镜子,发现自己的脸早就瘦得不像样子,如果硬是要打一个比方,可能像极了一个被啃过的坏鸭梨,他知道自己本来不是这样的,他本来是一个完整的鸭梨,在医院慢慢躺成了坏鸭梨,他以前他有一百六十斤,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当过兵,当过保安,当过司机,当过修理工,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很结实,可是现在稀里糊涂的变成了坏鸭梨,而且被啃过了。
他彻底的醒了,只有早上五点半,想睡也睡不着。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这样,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他还有亲人,在他被诊断成胆结石的时候他的哥哥和嫂子来看过他,他们站在自己病床一米以外,嫂子带着口罩,说:“你的病一定会好的。”然后老三听到她边哭边求医生把自己治好,表演的声泪俱下,等鼻涕和眼泪流尽,终于走了。
燕儿面无表情的走进来,默默的帮老三翻了一个身,帮他擦了擦后背。
他很焦虑,每天他的身边都有人,但是今天没有,连护工也没有,滴流是什么时候扎的?他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很孤独,还好这时候红鼻头的护工慢慢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包饺子,放在他床头的桌子上,吃了起来。
有个人在,老三觉得安心多了。
可是红鼻头护工毕竟不是情人,这个红鼻头护工是老婆给他请的护工,他不知道老婆什么时候给他请的,自从到了医院里面,他所有的一切活动都变得模模糊糊,不清不楚,时间没有了界限,但是他知道这个红鼻子护工本来是照顾对面屋里老头的,后来那个老头死了,这个护工就开始照顾自己了。
“大哥今天比昨天有精神了。”护工一边嘴里嚼着饺子,一边说一边艰难的把装酱油的塑料袋打开,蹭了一点酱油到鼻子上,护工红色的鼻头上除了酱油之外还长着粉刺,粉刺们掺杂着酱油在管灯的灯光下骄傲的发着光。
“我姐夫呢?”老三问,这几天都是姐夫照顾他,今天早上姐夫不见了,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护工的饺子,咽了口吐沫,他好久没吃饺子了,没想到忽然馋了,其实馋了也没什么用,馋了他也不能吃。
准确的说他好久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成型的不成形的食物都算上,每天只有一点米汤和葡萄糖。
“他走了,大哥,这两天都是我来照顾你。”护工头都没有抬,又吞下了一个饺子,然后问他要喝点水吗,他说要,所以护工把饺子放下,拿手纸擦了擦手,从水杯里倒了半勺水,再把水送到他的舌头上。
燕儿去哪儿了?昨天就只剩下了姐夫,今天姐夫也不见了。
二哥嫂子来看他的那一天,燕儿给我打热水,趁这个功夫,嫂子说:“老三啊,嫂子都是为你好,不得不提醒你提防着点,你小心点儿,看着燕儿,别让她乱走,白天晚上就把她留在身边最好,燕儿万一要是跑了可咋办,你都病成这样了,她要是跑了谁照顾你啊,况且你抖这样了,不管是谁肯定心里都有点疙瘩,指不定什么时候她不高兴了,她可是随时会跑的啊!”
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结婚都二十多年了,就这么在我重病的时候一走了之,果然是留不住,当初结婚的时候哥哥嫂子就对他说过,这女人太漂亮了,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过不长。果然,今天跑了,跑的连个渣都不剩。
他忘了这些都是他心里想的,并不是真的,心里跟着难受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护工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叫了护士,护士帮他打了一针,这才稳定下来。
其实老三的情绪并没有护工想的那么严重,至少当这个护士进来的时候,老三一眼就看出来她和之前看护这个病房的护士不是同一个人,之前看护病房的护士从昨天下班就一直没了踪影,不知道哪儿去了,但是老三没心情问这种事儿,毕竟护士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关心的是自己的情绪,他的心口还被那股关于燕儿的气堵着。
燕儿是一九九二年和他结婚的,那时候他是一个司机,他本来是从部队下来转业的乘务员,在一九八七年考的驾照,就成为了一个司机,九二年的时候他二十九岁,不算年轻了,可是还是没有对象。他很强壮,做事情也很努力,不过这和有没有对象并不发生关系。他是家里的老五,三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是小儿子,从小父母十分的宠爱他,小的时候由于备受宠爱,所以脾气大,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打架。小时候和二哥打架,二哥也不让着他,但是他总是跑去爸妈处告状,由于是小儿子,再加上哭,爸妈也都向着他,所以每次打架的结果当然都是他赢。跟哥哥打完了又跟邻居打,九岁的时候因为和邻居小孩起冲突还把邻居小孩扎伤了,不过这场冲锋也让他负了伤,被装满热水的水壶烫伤了,至今肚子上仍有一个伤疤,可见打胜仗是有代价的。从小他心里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不平凡的人,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是很平凡,他觉得是自己的判断失误。其实这不怨他,人们大抵都是一样,小的时候都有宏伟的志向,越长大越忘了,小时候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长大了也就一样了。
他在初中和高中的时候酷爱写字,后来入了部队,写字的习惯也没落下,当时那个年纪的人都要义务服兵役,在部队的时候他因为字写的好看当文书,所以觉得自己大有成为一个作家的潜质,写了一个日记兼传记,说白了就是流水账,连自己几岁得过三好学生都写在里面了,觉得十分详细,想用这本传记转型成文学巨匠,可是他写的东西也没人要,于是只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觉得上天埋没人才。倒不是上天埋没人才,只不过人类总喜欢高估自己。
后来家里觉得他这么大了,应该有个对象,所以开始给他相亲,他前后相亲了好几个姑娘,不是“他都看不上”就是“他,都看不上”,这两种情况结果当然都一样。只有一个乡下姑娘让他看上了,更重要的是人家姑娘也没有特别表示讨厌他,他喜出望外。
这个姑娘就是燕儿,燕儿那时像一个燕子,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他一眼就相中了燕儿,但是燕儿却对他没表示,老三很着急,生怕是因为自己丑,他埋怨自己如果前一阵没把自己的长发剪短就好了,长发时尚,可是夏天太热了,归根到底要怪夏天。
没想到燕儿后来居然和自己真的好上了,两三个月后就在那年的秋天结婚了。
婚后他问燕儿,我比你大八岁,又不好看,你咋看上我的?
燕儿说:“因为我姐说了,城里长头发的男的都靠不住!”
这就是缘分。
就算她跑了,也应该原谅她吧!燕儿跟我结婚二十一年了,可是几乎什么福都没有享过,我大她八岁,长相又不好,又没钱,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觉得配不上,又说不出口,暗暗跟自己生着闷气,跟自己生气太憋屈,所以要跟人吵,身边只有燕儿,所以跟燕儿吵,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里本来就穷,越吵越穷。俗话讲贫贱夫妻百事哀,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按理说他在汽车公司当个司机,供养一家人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他还把燕儿安排进了汽车公司当售票员,两个人一辆车,一个售票一个开车,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就算有一个小儿子,生活也应该不会有太多负担。
那时候汽车公司里老李跟他最好,总对燕儿说:“燕儿,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或者是“燕儿,别跟老三了,跟我走吧!”
老三骂他:“王八羔子,还他妈欠揍是不?再欠揍让你吃老子的粪。”
“你的就不是牛粪了,牛粪拉的是牛粪犊子”
“滚犊子!”
那阵子全国都埋没在下岗浪潮里,下岗让很多人死了,也让很多人活了。售票员成了历史,燕儿作为售票员被迫下岗取缔,而老三也因为一场交通意外从司机变成了修理工,这还不算,老三和燕儿刚出生的儿子承平每个月都要消耗大量的医药费,把钱都倒搭给医院了。
“这个孩子上辈子一定是是做大夫的,咱俩上辈子欠了他的债没还了,就只好这辈子来还。”这是老三说的。
“管他是谁呢,那不都是咱的儿子,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砸锅卖铁也不能让孩子病着啊。”这是燕儿说的。
哪有父母舍得让孩子生病呢?
所以钱只能砸向无底洞,填不满只好借钱,借钱夫妻俩的矛盾只有越来越大,钱借的越频,吵也越频,那是九九年。
现在是二零一二年。
 楼主| 发表于 2016-1-28 12:55:0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年过去了。
老三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这么不如意,最后还瘫在病床上,只能望着天花板,天花板还又矮又脏。他想坐起来,不想再望着天花板了,这时候正好护工吃完了饺子,他就对护工他要起来,护工又拽了一点手纸,擦了擦手,把他小心翼翼的扶起来,对他说:“大哥,没事不?要不我跟你唠会磕。”老三虽然并没有什么想跟他说的,但是人家毕竟是一片好心,老三又不好拒绝,就跟他说几句有的没的,护工不傻,他也发现老三说话费劲,并不愿意说话,于是识趣的住了嘴,老三感谢的看看他和他亮晶晶的粉刺,自己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一个小时又过去了。
护士帮老三换了滴流瓶,临床的老头也醒了,快七点了,该看望病人的家属陆续都来看望病人了,老三不像是病人,因为病人都有人探望,可是没人探望他,他孤孤单单的自己孤单难过,孤单了一会儿,又觉得除了难过没有别的了,只好等难过悄悄过去。
承平从小就体弱多病,十年前家里所有的积蓄几乎都是花在医院了,都是花在我这唯一的柔弱的宝贝儿子身上,我还记得儿子去医院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认识他,他们和他打招呼,他也他们打招呼,互相笑呵呵的,儿子年纪小,也不知道什么叫病。他非常喜欢去医院,就为了吃肯德基,其实吃肯德基也不是目的,就为了要快乐儿童餐赠送的玩具。
那时候在医院看病,我儿子抽血的时候最懂事,无论取多少血都不在乎。其他孩子还对着针头又哭又闹的时候,我儿子就已经适应了医院,适应了针头。小时候他胖的像个长了胳膊腿的皮球,血管还扁,难找,怎么扎针也不对,不过扎他几针他也不怕,我夸他,他就看着我。
住院前一周,我把儿子的照片看了个遍,那时候我在相册里把儿子的每一个照片都配上了一段话,不过后来孩子长大了,十三岁的时候,我就没有时间再给他写了,他也不爱看,后来相册没人翻看,都丢在角落里了,等到我前一阵翻的时候,上面都是灰。
我住院之后,儿子有时候也打电话给我,不过听电话的大多是燕儿,燕儿接了电话,就说我现在在医院治疗手术,情况还不错,只不过是结石,过几天就好了,我知道儿子开心,但是儿子听不到我的声音,居然都不担心,太马虎了。我倒不是希望他发觉到我有什么不对劲,就算他听着我的声音能咋地?我现在只有在心里说话声大,真说一句话都费劲,他听着了只能更担心。
其实我是想他来,说不定他以后也就看不见我了,再也看不见咯。
老三翻了个身,就听到门外有人的脚步声,进来了一个男孩,他说:“爸,我来了,你现在觉得咋样了?”
“爸,快把病养好吧,跟我回家。”
这不是梦,这个男孩也不是别人,这是承平回来了。
承平风尘仆仆的回来了,承平带着尘土回来了。
老三问承平,你怎么回来了,承平说我想你了,我回来看看你,我知道你没事但是我看看能不能这两天把你治好了好办理出院,我是回来帮忙办出院的。
这孩子,胡说八道。
这是他心里说的,他的嘴里说:“你妈不要我了。”
承平说爸你说啥呢,我妈就在门外呢,她去医生那儿问你的病情去了,她这两天都跟我在一起。
老三说:“那你倒是让你妈回来啊!”
老三刚说完,燕儿正从外面进来,对老三说:“你讲不讲理,我上哪儿不要你去,我去给你接儿子去了!就算我回去睡一觉,你还不能让我睡会啊,我都熬了多久了!你说这话让我伤心不伤心?”
老三啥也不说了。
既然燕儿没有不要我,嫂子怎么能骗我呢?
老三想不通,老三想不通他真心实意的对每一个人,为什么到最后除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和一个素不相识的护工,身边咋就没有别人了呢?
老三不想死,老三死了也不甘心,老三知道自己不是胆结石,很有可能是癌症。
癌症这种病是根本治不好的,你们还瞒着我,瞒着我干什么呢?我会上网,我查我就知道自己命不长了,虽然说知道还不如不知道,但是我都这样了,想不知道也费劲,上网一查就知道了。
老三手术前在家的最后一夜,用电脑百度了自己的症状,看来看去胰腺癌最符合了,老三不信,这时候妻子回来了,老三赶紧关了网页,怕妻子吓到,现在想想他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可能那时候妻子已经知道了。然后老三就去手术了,他本来不想手术,他害怕手术,不过他心里想自己说不定是胰腺癌,是癌症,手术还有一线希望,所以他也矛盾,最后还是手术了,也不是他自己要求的,不过手术回来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症状越来越像胰腺癌了,而且越来越快要死了,直到今天,儿子回来了,他知道他终于要死了。
死可怕吗?
儿子不会轻易回家的,燕儿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压根都不知道我严重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回来看看我”,一定是燕儿知道我活不长了,所以把他叫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他希望是自己瞎想,但是他聪明。
承平笑呵呵的已经坐在了老三床边,仿佛老三真的明天就能出院一样。
儿子演的还真好,他早上拿手机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看到自己像个被啃了一口的坏鸭梨,害怕的够呛,说不定儿子看到的自己比鸭梨都惨,老三不想让儿子以为自己是个鸭梨,更不想让儿子想起别的更惨的词在心里形容他,但是他又不知道儿子此刻在想什么,儿子就坐在他身旁,估计也在揣度老三在想什么。
以前和他一起去洗澡,他问我身上的一块疤,我说是我修车的时候被车刮的,他用手轻轻地摸了好久,刚开始也什么都没说,后来有一天,他给我擦背的时候说:“爸,你要不是我爸,我肯定不是我了,我现在觉得我还挺好的,就因为我爸是你。”
老三让妻子去休息,妻子让儿子陪他,护工也在。
老三什么都没跟儿子说,他伸了伸舌头,冲着承平说:“去给爸接点水。”
承平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承平在给老三接水喝的时候在水房偷偷哭了一小下,然后用凉水洗了脸,用面巾纸把脸擦干,然后微笑着把水接回病房,迎着走廊的人群,这人群里有病人,有没病的人,承平觉得他们的脸都是一样的,那种表情很奇怪,很淡漠。
然后他往回走,逆着人群流动的方向,融在人群中。
承平不敢哭。
他知道自己如果哭了就露馅了,他了解老三,他知道他爸猜得到自己的来日无多,可承平还是不忍说出来,甚至不忍心想,不忍心看,他看到父亲已经瘦得像一个蝙蝠了,蝙蝠瘦小,蝙蝠牙尖,不仅是一个蝙蝠,而且是一个黄色的蝙蝠,皮肤眼睛和牙齿都是黄色的,就连耳朵也变成了黄色的,还带尖。
这是啥?反正最好不是他爸爸,最好是一只蝙蝠。
不是蝙蝠,他爸是一个眼睛望着天花板,虚弱叹气的老头。
年初的时候自己的爷爷才刚刚去世,年底的时候父亲也要走了,承平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感到无助,人们说世事无常,这才是真的世事无常。
自己的父亲并不是妈妈的好丈夫,但是承平却必须承认他是好父亲。
我爸的暴脾气发作的次数比我上医院的次数还要多,而爸妈吵架的次数比我暴脾气发作的次数还多,吵架的时候刚开始只是动嘴,后来就慢慢的变成动手,终于大多是被爷爷拦住,爸无理的时候占多,那时候我总觉得爸不懂得宽容,妈是个女人,你应该让着我妈的的,你几乎从来让过她。
不过我记得有一次吵完架后爸跪在了妈的面前。
爸的脾气太差了。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爸去水果店给我买水果,可是因为讲价发生了口角,我爸说你别跟我太牛逼,装什么逼,你再装逼我干死你,然后对方说你也别跟我装,你信不信我砍你,我爸说你砍啊,有能耐你就往我身上砍,然后那家伙就拿起西瓜刀望我爸身上砍,我爸当过兵,身手还算灵敏,躲开了,对方也被家里人拦住了,后来我爸也怕了,就带着我跑了。
还有我爸在汽车公司当修理工的时候坐车本来不花钱,但是要用职工证,我爸有一次没带职工证,不过仗着自己是老员工,没当回事,直接上车来了句:“厂子的。”,司机说你既然是厂子的你证呢?我爸说我在21路呆那么久了你问我要证?你有病吧,你不认识我你也打听打听!司机说你别不讲理,你还别美,不带证你就得买票,没商量。我爸说凭啥啊,有能耐你给我拉厂子去,说完还不算,撸起袖子还要跟司机动手。
结果司机就把我爸拉厂子去了,到了厂子我爸依旧理直气壮,直到领导出面调解才好使。
可是现在我爸已经改了,他的脾气已经好多了,自从我上高中以来,我爸就几乎没故意和我妈吵过架,出门也不张扬了,不再一幅总要和人动手的架势了。
有一次我爸跟我说:“承平,你爸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你不能学我。”
“你咋不懂事了?”我问。
“我脾气不好,还爱得罪人,现在想开了,不能这样了,而且你爸这么大岁数了还什么也没捞到,普普通通的大穷人,你不能跟我似的,不然一辈子白活。”
“嗯,但是你是个好爸。”
我说:“爸我觉得你肯定有过挣大钱的机会,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过。”
“儿子你说对了,我当年想考军校,后来打怵没敢考,跟我当时的好朋友王金龙俩商量退伍了,结果没我行的那个姓贾的小子都考上了,现在挺后悔的,要是再来一次,肯定考,现在也许是个干部了。”
“可是毕竟过去了,爸,你现在要加油。”
我爸住院前两个月还和自己说以后要努力工作,五十岁也不算完全的晚了,还有希望拼一拼。
我不希望我爸在最后一个热情高涨的时候突然被熄灭。
最想睡觉的时候,发现床就在你眼前,但是塌了。
承平回到病房给老三喂了水,他记得爸爸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在自己睡觉的时候摸摸自己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在他发烧了的许多时候喂他喝水,那时候的自己也没觉得多感人,只觉得父母养育儿子,本就是应该的事情,而且作为孩子无依无靠,当然靠的全都是父母。可是现在角色对调,却是自己喂父亲喝水,仔细想想,这种照顾爸爸的事情居然是人生第一次,第一次做什么事的时候,总是很奇特新奇美妙的,可是这种事情不能让承平觉得孝顺的美妙,感动一会就被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难受,像是皮栓子把心脏堵上了。
病床上的是我的亲爸啊。
老三喝完了水,就不再看他。
他只好坐在老三身边,坐着发呆,发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火车上,在火车上和在地上是不一样的,火车是动的,坐在动的东西上面并不好受,承平和燕儿坐着火车一同回来的时候火车动的更不好受,火车也不好受他们娘俩也不好受。
在火车上看日落是一种错觉,日落和行进都是错觉,不知不觉晚上了,不知不觉火车到了,火车再不好受承平也不希望火车到了,因为火车到了他就要接受父亲已经不行了或者快要不行了的事实——事实上只有这两种事实是可能的事实。
燕儿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回家,但是凡是有点脑筋的人也就都能知道了。
脑筋偏偏像火车一样会动的,假如不会动,承平就不用这么早习惯这个事实了。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一路上我妈就对我说了一句话,问我困不,我说不困,然后在火车上我们俩所有的对话就结束了,我和妈回了家,妈说先睡吧,我睡了,妈五点半说起床吧,去看你爸,我就起床了。
这时候恰好也是老三起床的时候。
我和妈吃早饭,我们俩面无表情。
人是奇怪的动物,以为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事实上别人骗不到,自己又骗不到,都是在假装,假装的大家都很好,然后心里波涛暗涌,此起彼伏。
承平装着吃的很好,妈妈装着看儿子吃得很好很开心,承平心知肚明,承平也知道妈妈心知肚明,可是假装总算是把气氛调节得温馨,说不定老三看到也会感动的哭出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吃起来。
可是那时候老三没有哭,更没有吃,只是看着护工在吃,病房和家里两不相知。
然后我听我妈读说明文似的告诉我说我爸要死了,上个月得了癌症,胰腺癌,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燕儿惊奇的看着儿子镇定的同时,带着儿子打车驶上开往医院,她说千万不要让老三知道病情,顺道说:“护士和大夫都合计我是他闺女呢。”
老三还是闭着眼不看承平,承平想和他说点什么,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在学校挺好的,连军训都没把我累瘦,我还主动收拾屋子来着。”
老三点头。
“爸,我军训的衣服都洗了,你可以当工作服穿,快些好吧。”
老三点头。
承平低头。
老三睡着了,护工对承平说,你爸好几天没这么白天睡过了,前天以前我都是照顾你身旁那个爷爷,那时候你爸精神头就不好,你看你一来,你爸都睡了,说不定真能全好了回家去,护工说完,呵呵一笑。
然后承平也笑了,承平可能是礼貌的笑了笑,也可能是看到了护工的红鼻头和粉刺,不过承平笑了一下就不笑了,他心里想父亲应该很难受吧,不然父亲赶紧死了好了,死了就不难受了。
反正早晚会死。
然后承平看到旁边床的老头一边叫唤一边说还是赶紧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吧,然后一口黄澄澄的大粘痰吐在地上,他儿子说爸你能不能吐的时候告诉我一声然后皱着眉头就去找拖布了。
 楼主| 发表于 2016-2-10 15:12:41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三并没有睡着。
老三不想看到儿子。
老三并没有睡着等于老三不想看到儿子。
其实也不是不想,只不过不希望这种时候看到儿子,他肚子里有许多话,可是见到了儿子就只能在肚子里打转,实在是转不出来,一是不知道怎么说,二是自己很难受,根本不想张嘴说话。
所以老三只好装睡,可是身上有疼痛,装睡并不简单,他只是希望儿子能快些离开自己,但是他知道儿子就这样看着自己,像是自己看着小时候的儿子。
这也许也是一种轮回吧。
虽然老三以前愿意谈轮回,可是生死真的会轮回吗?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就像已经在一场轮回之中了,他在床边照顾自己的父亲,然后自己的儿子在床边照顾自己,这一切就仅仅隔了半年。
我爸出殡那天,刚到家,我们一家人都没进去门,没有钥匙,钥匙本来就在我的裤子上挂着的,可是无缘无故消失了,我只好给开锁公司打电话,后来门开了,我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对着燕儿说:“是不是爸要把我带走啊。”
那时候燕儿说,你他妈有病啊!
看来“可能被爸爸带走”这件事并不像是假的,不过逻辑上说不通,爸爸怎么会带走儿子呢?
我如果死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来带走儿子的,因为假如自己已经死了,那么只会更希望让儿子比自己更好的活下去。鬼片电影里有鬼害人的,但是很少有变成亲人的鬼害人的,就是这个原理,一个人死去了,总是希望自己的亲人能活得更好。
老三还不想死。不想死有很多的理由,比如没看到儿子成家,比如还没有开过自己的车,比如还没有做够爱之类的,可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想活着,人怕死的根本原因就是想活着,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想活着就是最基本的一个欲望。
然后老三睡着了,他醒的时候儿子消失了,他甚至怀疑儿子有没有来看过他,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每一个病重的人应该都会有那么一种体会,你总是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就陪在你身边,病的越重越是这样,就他一个,老三也是这样,但是他没忍心找,不露声色。
眼前是妻子。
为什么还是燕儿?要是是儿子在身边该多好,但是自己明明希望儿子走的啊。
你为什么不能多睡一会呢?儿子已经走了,你多睡一会儿我就能休息一会了。
燕儿说:“我让儿子回去休息了。”
老三点点头,老三感激的看看燕儿,然后看了看水。
燕儿把水送到老三嘴里,老三舔了一点,
“你休息一会吧,然后回家吧。”
“不用,你好好躺着就是了,少废话。”
我本来想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但是觉得自己说出来好幼稚,所以没有说,只是望着天花板,用余光看着她,我都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依赖她,其实她早就不想跟我过了,我知道。
早在老三没有的病之前,老三的爸爸没死的时候,燕儿就已经受不了他了,受不了他的原因主要是他的自以为是和自尊心。老三已经五十岁了,可是事业无成,家庭不和睦,心里自然委屈难受,他总想要做一些新的事业,然后在新的事业起步的时候惨遭失败。
老三在当保安的时候,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不一样的保安,极力吹嘘自己在保安这方面的能耐,其实老三早就没有了这些能耐,老三的能耐在于忽悠小孩,保安队里的小伙们没有不佩服老三的,都把年轻时候的老三当神对待。
当然,老三就给他们将自己年轻时候的勇事。
“跟你们讲,我当时当兵的时候不是当文书吗,后来在部队里面管子弹,就是那种冲锋枪的子弹,好家伙,我把那些子弹全都自己留起来了,留了好几百发,趁着我们团长不注意,在靶场打枪玩儿,一打一个准,最后实在没意思了,对着靶场胡乱扫射,后来把靶场的旗都打倒了!”
“哎呦,你胆子真大!”
“是啊,后来是我们团长亲自跑到我后面,把我从后头按住了,要不我能一枪崩了丫的脑袋!”
“那你崩了多好?”
“那你们还能看着我吗?”
笑声。
老三吹没吹牛逼他们当然不知道,他们都是初中辍学的孩子,也没有当过兵,当然不懂这些事情,只懂得义气,就觉得老三是个英雄般的人物,后来还推选老三当保安队长,其实那时候老三的身体已经非常差了。
老三的队长并没有干太长时间,由于老三的队长尊严总是挂在身边,得理还不饶人,渐渐的那些孩子也都被他得罪了,后来老三就呆在了家里,失业了。
我失业之后,把火气全都转移到了家里来,总和她打仗,过后还后悔,其实我不是要打仗,就是虚荣,空虚,其实每个人都有这种时候,惹出些天大的事情才好,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的破罐子破摔。
只是这种心理状态毕竟是一时一刻的,不是持续性的,等到有一次他看到燕儿哭了,他就知道他的空虚已经惹上了大麻烦,燕儿不再愿意理他,也不很少再和他说话。
后来爸就去世了。
老三爸爸去世之后,老三一直没有找到一样像样的工作,燕儿也不和他说话了,老三心里难过,难过得都不愿意跟儿子说话了。
“爸,我上学去了。”
“去吧。”
“爸,你和我妈不冷战了不行啊?”
“别管了。”
我说别管了是说说,其实心中十分希望他能过来管一管,毕竟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他应该是父母沟通的桥梁,可是他从来不这么干。
“这孩子,就不像是别人家孩子,没有用!”
老三说的其实也不假,虽然老三病重想看到儿子,但是燕儿远远要比儿子有用的多,儿子虽然心疼爸爸,但是心疼归心疼,只能在心里疼,燕儿不一样,燕儿是眼前的,燕儿是有用的,燕儿是能够照顾自己的,到了这个时刻,除了自己的老婆燕儿,还有谁能够一步不离的在自己身旁呢?
我妈在十年前死了,我爸没熬过今年就死了,爹妈毕竟不能陪伴自己走到生命的尽头,我如果活不了几天了的话,陪着我走到最后的还是老婆,我重来没认真珍惜过的老婆。
究竟,什么是爱情?这又是爱情吗?假如这是爱情,那么爱情是什么呢?
我不懂爱情。
关于老三的爱情,老三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第一次是小的时候,他喜欢上了一个地主爷爷的孙女,那其实算不上爱情,顶多说是喜欢,虽然喜欢甚至老三都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算是爱情的事情发生在老三高中的时候,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姑娘,后来都要和姑娘谈婚论嫁的时候,由于老三的脾气太过火爆,姑娘在结婚前还是放弃了老三,老三也放弃了那个姑娘,这是老三对于自己爱情的全部记忆,也是对于初恋的全部记忆。
燕儿是老三相亲结婚的对象,可是自己对相亲结婚的燕儿,究竟有没有爱情?
在最开始的时候,老三对于燕儿来说是一份城市户口,燕儿对于老三来说是一副美丽的皮囊。
燕儿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和一切很早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燕儿拥有一个后妈,一个令人害怕的后妈,据说这个后妈原先是跳大神的,从前燕儿没见过跳大神,可是这个后妈来了,家里的大神就没少跳过,而且这个后妈还带来了更多的孩子,两个家庭的孩子都挤在了两张大炕上面。
人一多了,就需要有所清除,燕儿就是被清除的那一个,由于燕儿的长相像极了自己过世的妈妈,而燕儿的妈妈和燕儿的爸爸感情一直不和睦,跳大神的后妈所以找燕儿开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一天继母把燕儿叫进了屋子里,给燕儿拿了一个苹果。
苹果可是非同小可的,燕儿的爸爸是军人,燕儿家庭中从小的长官制度非常严重,苹果这种东西,燕儿兄弟姐妹几个怎么有机会吃到?能吃到的无非是苹果的皮罢了,大多是燕儿爸爸在厅里面吃苹果,然后把苹果皮放在一个盘子里,燕儿和燕儿的姐姐哥哥赶紧跑过去捡,终于有机会吃到苹果的味道。
苹果的味道当然是苹果皮。
可是现在继母居然拿着一个苹果放在燕儿的手中,慈眉善目的笑了笑:“燕儿,最近念书好不好啊?”
“挺好的。”
“燕儿能考上高中不啊?”
“高中当然是没有问题了,就看能不能考到镇子里的高中。”
一听到没问题,继母的脸刷的一下子掉了下来,听到还要考镇子里的高中,继母恨不得把燕儿手里的苹果抢过来。
“燕儿,镇子里高中要花不少钱呢,你现在都十六岁了,我叫你爸给你说说,上粮库去上班吧,上班还轻巧,每个月还有工钱,就不用再这么读书了,读书多累啊,早晚都要上班。”
燕儿把苹果摔在了地上,“除非我爸不让我念了,不然谁说都不好使!”
后来她爸真的没让她继续念书,而是在粮库给她找了一个工作。
她不想在家呆着了,在自己在粮库工作了五年,二十一岁的时候,到了沈阳,她想有一个沈阳的户口,那当然最好就是结婚。
她开始了相亲,相亲的环节她并没有参与多少,她的理念是随便,谁都一样,只要人好,有一个沈阳的户口就足够了。
燕儿的姐姐那时候在沈阳,一起帮燕儿参谋,她选中了老三。
后来燕儿就真的嫁给了老三。
老三当然心中早就相中了燕儿,这在前面说过了,老三相中燕儿的最大原因就是,燕儿好看。
除了好看之外,老三甚至连这个姑娘的喜好都没弄清,也不知道她的想法是什么,口味是什么,家庭是什么,只是因为燕儿好看,老三不顾一切。
然而这是爱情吗?
他们相恋了几个月就在当年的秋天结婚,结婚之后刚刚一年,就有了承平。
直到有了承平之后,家庭的矛盾才开始暴露了出来,老三的暴躁,燕儿的固执,承平的生病,家庭的窘迫,以此袭来之后,他们之间,还能算是爱情吗?
可是奇怪的是,在无数的情侣爱人标榜的爱情里面,无论是爱的一方还是不爱的一方,在一段时间过后,都奇迹般的爱上了别人,或者奇迹般的不爱对方,然后又以爱情为理由各自分离。
那难道是爱情?
无论如何,燕儿和老三居然也相濡以沫的度过了二十个春秋,燕儿直到现在依旧守护在老三的左右.
即使他们没有爱情。
没有生日礼物,没有惊喜,没有拥吻,没有度假,没有和睦,只有无尽的吵闹,穷困,争执和妥协。
老三记得燕儿第一次吵架离家出走的时候说过的话。
“贫贱夫妻百世哀。”
 楼主| 发表于 2016-2-14 19:57:20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是他们依旧在一起哀了二十年,贫贱了二十年。
老三想了又想,觉得头疼,有点渴,还有点饿,要燕儿给他买了一碗粥喝,喝完了粥还尿出尿了。
然后老三又睡了,老三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吃过粥了,好几天没有尿过尿了,可是今天他吃粥了,还尿尿了,而且自己今天的觉还这么多,难不成过两天真的病就好了?
承平回到医院的时候,老三还在睡,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晚上很凉,老三只是穿了病号服盖着被就睡了,和白天一样。
承平在阳台站了好久,他看到这座城市的灯火,这座城市的灯火就像是一团团火焰,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燃烧着跳动的欲望,每到夜的来临就悄悄升起,可是与自己无关,有一种人和外面的世界无关,他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个自己的世界,是一个没有那么多欲望的简单的世界,比如承平。
其实他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里究竟真实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父母把他保护的太好了,他活得实在太不真实,但是这一次他不得不接受真实了,其实接受真实并不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情,反而是一件新奇的事情,想到自己就要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了,承平想笑,他也不知道要笑什么,只知道如果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换来父亲的他也愿意,但是他又实实在在的想到父亲的死,而且希望这一天快些到来。
难道死亡也是一种欲望?甚至包括欣赏死亡?
他没笑
这时候他绝对想象不到,八天后的一个傍晚,会有一个出租车司机对他父亲的死拍手叫好。
承平突然想抽烟,他不会抽烟,甚至讨厌抽烟,但是此刻突然想抽烟,仿佛在难过的时候点上一支香烟是一件十分忧郁有气质的事情,他禁止自己继续想。
承平进病房里看了看睡着的父亲,父亲睡觉的样子依旧没什么变化,一直都是这样,张着嘴,使劲的闭着眼,眉头紧锁,很难受的样子,承平心疼的摸摸父亲的脸,想哭。
我小时候跟我爸一起睡觉,我爸那时候打呼噜,经常是一个天大呼噜声过后,居然停住,突然没有了呼噜声,呼吸变得平缓,这时候我就害怕,趴到我爸的心口听心跳,直到确定我爸还活着,又一个巨大的呼噜声响起,才放心的睡去。
“承平,走吧,回去,你不是说早上你爸都不跟你说话吗?他不想跟你说话,看到你他会难受的,你回家吧,我照顾你爸。”
承平点点头,走出了病房,在门口回望了父亲一眼,像一个俗套的电影镜头。
承平下了楼,很凉,九月末的晚上和白天简直是两回事,尤其是沈阳,扑面而来的霓虹和微凉的冷空气让他有种睡死过去的愿望。街上人并不多,走回家的路并不长,承平却有眩晕的感觉,真实反而是最大的不真实,他想活的像电影。
可是现实没有观众,每一个观众关注的不过是以自己为主角的一场肥皂剧,以多数的泡沫默默的交换少数的传奇。
他只好往家里走。
一边走一边数落着自己的烦恼,残酷的现实和变态的理想,实际上简单的生活被他用痛苦和乏味无限的放大,以至于他想用线绑住自己的两只手,然后往两边快速拉扯,拉扯出一片一片简单而且难忘的痛苦。
今天和昨天是无聊的梦里最恶俗的剧情。
他往家走。
家里什么都没有变,但是我觉得这不像是我的家了,我好像不属于这个家,甚至不属于家,没有家,然后觉得什么都没有了,或者我根本都没有存在过,每一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觉得自己不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在哪儿呢?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在别人的噩梦里。
我困了,可是睡不着。
夜,我就逆着这夜。
 楼主| 发表于 2016-2-16 21:13:23 | 显示全部楼层
忌日
从学校回来的第二天,承平早早就起床了,细致洗漱完,然后出门,在出门的时候大大的吸了一口冷空气,走向医院,今天他特别想和父亲说说话,他在肚子里预备了许多话,准备见到父亲的时候一次性都说出来。
可是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还在睡觉。
承平只好先去吃早饭,早饭是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他找不到地方吃想吃的东西,所以他想到了肯德基早餐,肯德基就在医院的旁边,快餐是最方便的食物。可是吃完了早饭,承平突然不想回医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去。人有时总会突然地不想做一件事,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不想,就是不想,为了不做这一件事他可以做任何事。
所以人最奇怪,因为人有时真的不是人。
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他慢腾腾爬回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倒气”了。
“倒气”就是人死之前眼皮上翻大口喘气的样子,这是承平的妈妈跟他说的,燕儿还说承平的爷爷死之前也有过“倒气”。
原来人死的时候并不像电影那么浪漫,比如丈夫死了要把心爱的妻子叫到身边告诉她要好好活着,然后突然不动弹了,再比如父亲死了要把儿女叫到身边然后告诉他们做人要诚实,你们要继承我的遗志,或者安排遗产交代后事什么的,诗意煽情。可是承平这回真的见到自己的父亲要死了,他不想承认,可是又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的父亲要死了,可是父亲要死了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而是自顾自地在病床上“倒气”,他“倒气”也就算了,自己被护士医生和妈妈拉出来,像个空饮料瓶一样放在走廊外面的阳台上,不准他进入病房,他看到旁边床位的大爷恐惧的看着父亲,呼吸突然拉长。
这才是真实的死人,不浪漫不悲伤,麻木都没有缝隙,承平甚至觉得无聊,觉得失望,人死的时候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真奇怪。
真奇怪不过我爸要死了。
承平确定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但是没有哭,他在阳台上吹风,他的确期盼过父亲的死——或许每一个人都曾经有过那么一刹那希望自己最亲近的人死了,但是等到真有这么一天了自己却难过的要命,甚至走到不现实的现实之中。承平也很难过,但是他却并没表现出来,以前他以为自己的父亲如果去世了他会哭上三天三夜,然后像是疯子一样到处流浪,可是现在他连哭泣的念头都没有了,他开始觉得有点恶心,早上的汉堡和可乐不住的在打架,多亏有风,风吹着吹着自己就醒了。
人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多眼泪。
发表于 2016-2-23 13:34:29 | 显示全部楼层
超级好看的俄罗斯侦探小说《克里姆林宫第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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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4 21:25: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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