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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长篇小说:人群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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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9 20: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酒榼茶炉 于 2016-8-21 12:07 编辑

  
                                                                       人 群


  
                                                                           第一章


                                                                            (一)


  柳家湾地处城乡结合部,属琅阳市东城区天马乡管辖,曾以蔬菜生产为主业,大部份居民是菜农。
       这儿原是乡政府所在地,也是个一泡尿都可以横贯南北的小集镇。两年前撤乡建镇,镇政府搬至前进大队,天马乡改成了天马镇,商铺大都搬了过去,那边热闹起来,柳家湾却日渐冷清,只有几家饭馆杂货铺和一家理发店一个录像馆。要说冷清也不尽然,录像厅从早到晚播放着香港走私来的录像带,打斗之声不绝于耳,好像这个世界从来没太平过。

  琅阳市建筑总公司很早就想在柳家湾建一个物质仓库,苦于没有合适的地方,未能如愿。直到去年才将位于丁字路口十余亩的空地买下来,忙不迭地砌了一道围墙。等把仓库建好,又觉得此地办个物质租赁站不错,既可储存物质又可经营租赁业务,两全其美。

  中国是具有院墙文化特点的国度,万里长城和紫禁城是个大围墙,学校机关企事业单位乃至百姓都有一个小围墙。大围墙的作用在于抵御外敌和防止叛乱,小围墙的作用在于防盗。租赁站的墙头植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碎玻璃,能不能防盗还是两说,因为真的贼人才不怕这点小麻烦呢!租赁站的大门朝着从前的集镇,出门便是公路。公路有十余米宽,坑坑洼洼像被日本人炸过,只有睁大眼睛才辨明路面曾经铺过沥青,每当有车经过,飞砂走石尘土漫天,好像公孙胜在作法。大门的右首就挂着“琅阳市建筑总公司柳家湾物质租赁站”的牌子。门口没有石狮子所守,只有几棵矮小的雪松。进了大门,一脚便踏上篮球场,走过了篮球场,就是一排平房。平房中间就是租赁站的办公室,两头分别还有文化活动室和会议室什么的。现在还没有像样的宿舍,职工们住在一排原来打算作仓库的大房子里。大房子坐南朝北,外观看去与其它仓库别无二致,里面却十分宽大,中间用砖砌了一道墙,宿舍由此分作男女。当然,还有食堂澡堂和男女厕所等生活配套设施。除此之外,就是四个大敞棚,里面堆放着钢管、构件、各种规格的钢模。敞棚之外,如搅拌机、起重机、门吊、混凝土搅拌机等等到处都是,知道的是租赁站,不知道有还以为这是个建筑机械二手市场。

  这是一九八五年,并且是秋天。八五年是个重要的年份,广大农村在完成土地生产责任承包制后,国家经济工作的重点逐步向城市转移。我们不想说城市如何日新月异老百姓如何欢欣鼓舞,交待这个时间只是因为叙述的需要。一般故事应该从春天说起,万物勃发,一片生机,猫猫狗狗都在这个时候发情,人也活蹦乱跳,要说的很多,故事也容易展开。然而世间的悲欢离合是按照戏剧的规律和生活的逻辑上演的,季节却按照地球的运动规律交换更迭,二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春也好秋也好,无关紧要。

  故事千头万绪,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正好,陈皮从外面回来,见暖阳之下的柳家湾惓慵得像正午的花猫,一下子便没了心情,站在柳家湾具有标志性的丁字路口徘徊了好长时间,也不知道该回租赁站还是随便到什么地方随便找个什么人随便厮混一下午。他想,回租赁站不好,说不定走进大门就要被站长李胜春拉了差。他想原路返回,可原路返回就得去坐公交车,公交车停靠站就在毛莉的馆子旁边,从这里过去,又非得经过租赁站的大门口不可,为此,他有些犯愁。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有一辆拖拉机往身边“突突突”地开来。他来了主意,迅速跳到拖拉机的另一边,在拖拉机的掩护下,顺利通过了租赁站的大门,来到了毛莉的餐馆旁。

  那么我们就从这里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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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9 21: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喜欢初夏 于 2013-9-5 16:54 编辑

                                                                                     (二)


       陈皮本来是要往公交车停靠站去的,可是从餐馆里传来的声音使他停住了脚步。那声音是多么的熟悉啊,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循声而去,果然是安用梅和赵砾二人。

  二人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从桌上空酒瓶的数量,各自面前的骨头和脸颊上的颜色来看,估计没两小时办不成这些事。陈皮进来,本想嚷上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围着桌子转了两圈,这才说到:“都啥年头了,还在啃猪蹄子啜鸡翅膀,啧啧啧……,写小说的人也就这个档次?”

  赵砾正在给安用梅讨论“诸子思想”,被陈皮这一搅和,思绪被打乱,没好气地道:“皮哥,你过的是八五年,我们过的是五八年,总该行了吧。”

  “本来就是嘛!”陈皮道。

  安用梅倒有点好心情,放下酒杯,笑问道:“皮哥,我想问问,你一天都吃些啥?”

  陈皮凑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抖出一支烟来,再从自己身上摸出打火机,“叭叭叭”弄了许久,吐了一口烟气后不紧不慢地道:“太油腻的东西我一般都不吃,平常以清淡为主。”

  赵砾忙道:“昨天食堂卖的肘子你不是也吃了吗?那东西多油腻呀,怎么样,肠胃还适应得了吧?”

  赵砾这句话并没把陈皮呛住,他马上接过话来道:“快别提这事,提起来我肠子都要悔青了,现在还闹肚子呢!要不是跟梁化他们打赌,我怎么会吃那种贫苦百姓过年才吃的东西。”

  如果不及时转换话题,赵砾肯定还有不少破坏虚荣心的话等着他。没等他们继续说下去,陈皮就主动把话题往赵砾的小说创作上扯,问他近来进展如何,男主人公与女主人公到底上床没有,何时才能拜读他的大作等等。

  赵砾不可能把对安用梅说的那些话奉送给陈皮,只好默不做声。陈皮见他不语,便语重心长地道:“你们两个呀,我真不好说什么。一句话,没把党的政策搞懂。党中央叫我们干什么?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说得具体点就是搞活经济发展经济抓紧赚钱。当然啰,党中央也说过要繁荣社会主义文化。写小说并没有错,可是你们倒是认真写呀!有事没事就凑在一起吃呀喝呀,说得比写得还多,作家要是你们这样当的,那我啥事都不干了,也跟你们写小说。”

  陈皮扰了赵砾的兴致,本来就有些不乐,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声音就粗起来,道:“你管我们做啥,哪里好玩你哪里去!”
  安用梅见赵砾有了些火气,连忙用话岔开,对陈皮笑道:“听皮哥今天这口气,好像是要发了。”

  陈皮巡睃了一眼桌上已成残局的酒菜,心下觉得已没有再跟他们费话的必要,懒懒地道:“这有什么奇怪,我要发还不是今天明天的事。”

  安用梅又道:“那皮哥你给说说,我们怎么才能发起来,只要你说得在理,我马上劝砾哥跟着你混。”说完,还拉过一张凳子让陈皮坐下。

  陈皮屁股还没贴在凳子上,赵砾就道:“皮哥,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到现在都快十年了,你发起来了吗?你说我没一点写小说的样子,可是我也没有看出你有一点发迹的迹象。你看你,穿的在身上,吃的在食堂,还不是整天里在柳家湾摇曳。看在我们穿开裆裤的情份上,我劝你没事的时候弄副挑子,鼓捣个鸡毛换糖针头线脑什么的,走街窜巷时趁四处无人再干点顺手牵羊的勾当,好歹也算个生意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子,要想发起来我看有些难。”
  
  
 楼主| 发表于 2013-1-9 21:19: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喜欢初夏 于 2013-9-5 16:52 编辑

                                                                                  (三)


  陈皮见赵砾态度有了变化,情绪也高涨了许多,道:“亏你还是写小说的,怎么目光跟我一样短浅?我眼睛小,是自然灾害,你目光短浅,就说明你水平有限。事物发展有一个过程。要是这个道理都不懂,我说深了你就更糊涂。这样跟你说吧,事物都有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你不是常说自己不是久困之人吗?我陈皮也不是呀!发财需要机会,就像你写小说需要灵感一样嘛!”
  安用梅听罢,故作惊讶地道:“噫,皮哥,可以嘛,两个小时不见,言语间就多了这些词汇,了不得啊!”
  陈皮谦虚道:“这叫什么呢?……让我想想。这叫近黑者乌。还不是听你们反反复复地吹捡了几句现成的来说。”说话时,陈皮那张脸笑得有些发腻,高兴之余就掏出烟来发。
  虽然抽了陈皮的香烟,赵砾对陈皮还是极尽揶揄之能事,用了一大堆形容词,把个陈皮弄得不像人样。陈皮对此却满不在乎,仍然一付好心情地道:“只要你砾哥高兴,随便怎么说都成,我受点伤害不要紧。”
  陈皮是个好朋友,关于这一点,赵砾不管是说梦话还是说酒话,都得承认,只不过当着这个好朋友的面赵砾从不对他掏心窝子,要不然他就会像浓得化不开的蜜,天天粘着自己。陈皮身上只要一个特点,那就是简单,不管做人还是做事都如此。很多时候陈皮也要玩点儿高智商的把戏,但那只是食堂的汤,因为过于清淡,不得不滴几滴油,免得让人误以为那是白开水。赵砾曾想把陈皮引诱得复杂一点,最后都是徒劳。陈皮也让人烦,特别是他跟安用梅还没吹够聊足的时候,陈皮的出现总是有点乱精神。
  赵砾道:“皮哥,我们正在谈文化,你是不是到别处转转,等我们谈完了再回来?”
  陈皮却反问道:“你说到哪里去转?我就觉得这里还比较适合我。”
  赵砾拿他没办法,只好对安用梅道:“你看这家伙都麻木到何等程度了,他活着似乎就是为了等死。”
  安用梅正要说话,陈皮忙插话道:“你也别尽说我,上次叫你帮我写份检查,找了半天也没找也一支笔,我好不容易把笔借来,你的墨水瓶又干了,还好意思给我说不文化!”
  关于赵砾写小说的事,陈皮早就听烦了,如果坐下来继续听他吹下去,恐怕比回租赁站洗螺丝螺帽好受不了多少。于是站起来,蔑视了赵砾一眼,准备去寻其它节目。正要出门,恰遇汪四维往里走,陈皮见了,又欢喜起来,十分夸张地叫了一声:“汪哥!”那声音还没飘散开,又忙热情地递上一支烟。
  汪四维接烟的样子很是矜持,先看过牌子,才拉长了声音道:“可以哟,还是良友呢!如此说来皮哥当真的丰衣足食了。”
  陈皮嘻笑道:“党的富民政策这么好,想不富都难。当然啰,离党的要求还有些距离!我就知道今天要遇上你,才特地买了一包。”
  汪四维问道:“皮哥这是准备到哪里去混天度日呀?”
  “我在等人呢!六干桥的一个厮约我下午去看货,到现在还没来,说不定狗鸡巴肏的又在骗老子。”说到这里,陈皮一改脸上笑容,咬扁了牙床,道:“哼,要是敢骗老子,不把他给练了就算我陈皮这些年在道上白混。你忙吧,我到前面再去瞧瞧。”
  汪四维见陈皮脸上变了颜色,听了这句话,巴不得及早抽身。刚要举步离去,陈皮又问:“喂,你看下表,什么时间了?”
  汪四维象征性地抬了抬手腕,朝表上瞟了一眼,敷衍道:“快三点了。”
  “什么!快三点了?”陈皮惊呼一声,顿时行色匆忙。汪四维又应付了一句:“那你快去,生意要紧。”话刚出口,陈皮已奔出十步之遥,这话被丢在空中,只好让老天爷接着。
  租赁站的职工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建筑总公司的职工,像安用梅汪四维裴荔之类。另一部分则是租赁站因占用柳家湾土地,根据协议吸收进来的菜农子弟,如赵砾陈皮张欠之流。虽说两部分人原不是一个厩里的马,但都是春衫少薄的年龄,轻而易举就厮混在了一起。
  
发表于 2013-1-9 21:31:25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沙发,顶
发表于 2013-1-9 21:58:02 |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这么眼熟啊

怎么这么眼熟啊,这本书稿。欢迎新人新作,是不是我在天涯看过?
 楼主| 发表于 2013-1-9 22:01:20 | 显示全部楼层
的确是在天涯上发过,如今不是弃暗投明了吗,就发这儿了。
发表于 2013-1-9 23: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大作来原创团发表,现在看着更亲切。潜力备选,请继续更新。
发表于 2013-1-10 09:35:25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故事
 楼主| 发表于 2013-1-10 10:33:2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赵砾善吹,在租赁站可算得上一个人物。他能根据不同的听众调整不同的内容。对于陈皮张欠,他会授课似地讲些兵器常识、间谍战争、警匪周旋、黑社会内幕以及生意场上的天堂与地狱。对于像董路那样的象棋爱好者,他就讲点《梦人神机》《乙象法度》或《弈林十八法》之类的古棋谱,把董路羞愧得无地自容,直恨自己孤陋寡闻。在苟师爷面前,他就吹《奇门遁甲》、《风水神算宝典》、《易经》,也能把人家搞得稀里糊涂,对与错都叫人无法驳斥。在安用梅面前,他就吹头顶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那时候的康德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个陌生的名字,像安用梅那种从成台山来的,更是闻所未闻。在汪四维面前,吹的便是共产主义的宏伟远景,一起期待马克思的预言在中国得以实现。就是汪四维这个人不好对付,床头上那张“闲谈不得超过三分钟”的字条常常让他望而却步。他要是没烟抽了,只要主动靠近某个人,烟也发过来了火也捧过来了椅子还是用手掌心揩了一下才搬过来的,言下之意你老人家总得坐会儿吹会儿,怎能忍心让片片深情得不到回报。而赵砾吊人胃口的办法就是的,抽着别人的烟,却不领椅子的情,总是站着来回走动,使他的听众陷入“万一他这一步真的走了怎么办”的恐慌之中。当把听众们熬成久旱的秧苗时,他真的走了,留下一个背影,不至于叫众人对天空长叹。用他的话说,这叫见好就收,“无字处皆有其意也”。书法上称之为飞白,绘画上称之为留白,文学上称之为空白,音乐表现方面则称之为余白,据说这些都是艺术的高明。而对于听众们来说,则意味着烟白给他抽了,表情白白地浪费了,时间也给他白白地占用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0 10:46: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一)
  汪四维与陈皮弄虚作假地客套一番后,进来看到二人,招呼也不打,用脚勾出桌下的凳子,很快就把自己安顿好了。看那随便的样儿,让人觉得他并非客人,而是埋单付账的东道,只不过酒到半酣时上了一趟厕所,这会儿又重新入席。刚才赵砾正吹到孔子困于陈蔡的时候,被陈皮打断,正在懊恼,这会儿来了个汪四维,直道今天运气不佳。
  汪四维道:“你们出息了,现在轮到我找你们了。没酒喝的时候是你们找我,有酒喝的时候是我找你们,太让人寒心了。哎!礼坏乐崩世风日下啊!”
  赵砾却道:“还不知谁找谁呢!你问问用梅,酒菜摆好我们一直没敢动,站在门口手搭凉棚瞭望了你好长时间。你是知道的,酒凉了菜凉了都不打紧,关键是我们心凉了。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心情沉重地提起了筷子。”
  安用梅也道:“先得说明,第一杯酒我们没有喝,都洒在了地上,整个饮酒过程我们都是含着眼泪进行的,不信你可以问陈皮。”
  汪四维没理会这些话,先摆了摆坐姿,然后道:“今天你二人不想请教点什么吗?”
  赵砾笑道:“我请教的东西太深奥了,就怕你啃不动,还不如跟用梅捡些简单的吹吹。”说罢,撇下汪四维,与安用梅接着往下吹。
  赵砾安用梅咬住“诸子”的话题不放,汪四维无趣无味,虽然脸上不露痕迹,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于是拿眼四处张望。这时,见店主毛莉正向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敬烟献茶,殷勤备至。那老头儿正襟危坐,处之泰然,心安理得地受用着这份小恩小惠,对毛莉好言好语的请求唯颔首而已。不一会儿,见毛莉起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卷红纸,打开来抽出几张,毕恭毕敬地送到老头儿面前。汪四维这才明白,毛莉可能要请老头儿写个什么东西,便踱过去,要看个究竟。其他闲人见状,也都围过来,老头儿的神情也随之庄严肃穆了好些。老头儿从黑色的“北京”牌人造革的提包里摸索出笔、墨、砚、镇纸之类,一丝不苟地放于桌上,然后十分老练地铺开纸,张开虎口在纸上卡了卡,用刀裁出两幅条幅。原来是要写幅对联用来招揽生意。老头儿在案前呈八字形站立,润好笔,稍提衣袖,渐入沉吟状态,不消片刻,便浑然忘我,只管挥毫泼墨。汪四维也不懂书法,只想看点内容,见老头儿竟抖出如此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于是大失所望,知道下面会是什么东西了,就不想再看。
  恰好毛莉正和他站在一处,便煽了几缕阴风过去,说了些败兴的话。虽说毛莉的文学修养还不足以评判一幅对联的好坏,但平常也爱看个言情小说之类的文学作品,并非无药可救,当下听汪四维如此说,无可奈何地笑笑。汪四维要捕捉也就是这个神色,乘机进言:“你知不知道,安用梅也写得一笔好字呢,叫他来写,别人仅看上面的内容就知道你这个开餐馆的老板有审美趣味、有文化素质、有思想内涵、有雄才大略……你看看这是什么呀?除了一股棺材气息还有别的吗?你要贴这个上去,可要考虑后果哟!别人怎样我不好说,反正我今后是不上你这里来了。”
  毛莉为难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打算得罪老头儿,转身来请安用梅。赵砾吹得正欢,毛莉上来,又在紧要处一把掐断。但这回赵砾没有不快,反帮着毛莉作些动员。安用梅练字一般都在家里,墨宝从未示人,见今天机会难得,不免技痒,但脸上仍虚情假意地婉拒,自谦得让人难受。汪四维见安用梅还在那里扭捏,也跑过来撺掇怂恿鼓励激将,言下之意今天他安用梅要是不出手的话就不是汉子。赵砾见老头儿已在收拾东西,忙呼道:“用梅,你要再不好意思就来不及了!”安用梅侧眼一看,情况如赵砾所言,已迫在眉睫,不容半点拖延。于是,如英雄赴义一般朝老头儿面前走去,涨红了脸向老头儿说明来意,借过笔来,在裁纸的当口已打好腹稿。一时间,孤蓬自振,惊砂坐飞,恰如公孙大娘之剑器,顿时惊动山中隐居的龙蛇和云端往来的鲲鹏。那对联曰:
  锅碗瓢盆,盛不下南甜北咸东酸西辣;
  色香味形,招得来天客洞仙水鬼山神。
  
 楼主| 发表于 2013-1-10 13:24:4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安用梅的笔还没离开纸面,汪四维赵砾就击掌叫好,声音如同京剧票友,响亮程度却绝非一般噪音可比。围观的闲人也不知道究竟好在哪里,稀里糊涂跟着鼓噪,情绪激动的,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以为那字是自己写的。安用梅见有这么多人为他捧场,像初次登台的演员,因不适应过于激烈的掌声而慌乱,莫名其妙地也为自己鼓起掌来。这情抒得似乎没啥道理,又将围观的众人逗得个七仰八翻。
  毛莉高兴之余,好像觉得凡是对联就应该有个横批,想把这个意思说出来,又怕安用梅笑话自己不懂。她移步到赵砾身边,拉拉赵砾的衣角,细声问道:“怎么没有横批呢?”
  春联一定要有横批,对联不一定要有,比如楹联。赵砾料想到跟她说不清楚,索性要安用梅再写个横批。“用梅,毛莉说还要个横批。”赵砾道。
  “横批?”安用梅的腹稿里没有横批,事情来得突然,有些令他着慌,情急这之下就问赵砾要。安用梅出尽了风头,而自己一肚子学问还没多少人知道,安用梅把球踢到面前,正中赵砾下怀。他略加思索,高声道:“就写‘食话食说’”
  安用梅正在裁写横批的纸,听了这话,楞了一下,放下裁纸刀,细细地品了品,然后冲着赵砾大叫:“我的天哪砾哥呀,真正的神来之笔点睛之笔生花之笔啊!就你这四个字,不知道从今往后有多少文人对此黯然神伤啊!”
  赵砾荣膺此誉,也有点猝不及防,咧开嘴“嘿嘿”地干笑,自己都没闹清楚笑的什么,等醒过味来,笑声才变得舒心、爽朗、畅快。随之,一股豪情开始在天地间驰骋纵横。
  一帮子人起哄的时候,那老头儿被冷落在一旁,面有愠怒之色,嘴上又不好说啥,只等那些兔崽子早些完事儿,自己好收拾东西回府。趁着安用梅跟赵砾你吹我捧的当儿,老头儿早把东西塞进包里,毛莉拿来酬劳,已不见了踪影,顺手将这些钱买了几包“大重九”来酬谢安用梅。
  等众人渐渐散去,毛莉就开始贴对联,上下联都贴好之后,她犯难了,不知横批贴在何处。要是贴横批,就得把餐馆的招牌摘下来,招牌摘下来,可谁又知道自己开的是餐馆呢。思前想后权衡过利弊,最后决定放弃横批,保留招牌。只可惜赵砾的神构巧思,顷刻间成了炉中的灰烬,那分光,照不亮一间屋,那分热,也烧不开一杯水。
  安用梅赵砾汪四维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不知在哪里荡了一圈的陈皮又一头撞了上来,告诉他们说裴荔正在发工资,要他们快点回去。
  就在进门的时候,那陈皮不知何故,心不平气不顺,朝着厚重的门狠狠地砸了一拳。
  汪四维笑道:“皮哥,又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惹你老人家生气了?发工资还不高兴?”
  陈皮的拳头砸过门,门倒没什么,自己的手却有些生疼。他一边搓着手背一边道:“说起发工资老子就来气。不发工资这日子还好过点儿,一到发工资的时候,我这里钱还没领到手,倒先把那些店老板给提醒了,这个也来要那个也来要,就这几个屌钱,哪里周全得过来。你们是知道的,我的那笔款子一直放在外面作周转,不是钱变成了货,就是货压住了钱,根本没办法抽出来。原先说好了的,今天不管说啥也要提些钱来把那些赊账都还了,免得那些店老板以为我陈皮赖他们。可是我他妈的等了一下午,那厮到现在还没来,这不是不给人活路吗?”
  安用梅好心地道:“你不赊账,自然也没人来逼你还钱,钱要紧着点花,以后别再赊了。”
  “你说是轻巧,不赊我能活到今天?不赊我早成古尸了!”陈皮道。
  说话间人已进了所谓的宿舍。对这样的宿舍,先得作一个假设。如果这样的地方也可以称之谓宿舍,那么狗窝猪圈牛掤马厩之类都可以提升一个档次,至少在称谓上可以这样做。先说蚊帐。夏天已经走远了,蚊子也不见了踪影,蚊帐本可以不挂的,但所有的床上,无一例个地罩着蚊帐。这似乎没什么不对,问题是那蚊帐挂得玄乎挂得怪异挂得神奇挂得别出心裁挂得标新立异就不能不叫人说上几句了。
  半导体的蚊帐呈金字塔状,它彻底颠覆了蚊帐挂四角的传统做法,其优点是操作简单,只须用一根细绳与蚊帐顶纠成一个结,再找一个可靠的地方挂上去就行了,其缺点是钻进去不容易,钻出来也难。半导体的官名叫唐如寅,因为喜欢摆弄无线电,众人送了他这个半导体的别称。既然是无线电爱好者,那根能够把蚊帐升腾起来的细绳就被他直接勾在了仓库的屋顶上。这根细绳如同天线,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就是要接收来自天外的声音,但一般人似乎领会不到这点。
  
发表于 2013-1-10 15:5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与故事上佳,期待……
 楼主| 发表于 2013-1-10 18:40:4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董路的蚊帐所形成的是不规则的三维欧氏空间。如果仅供观瞻,能给人在视觉上带来感官兴奋,但在测绘学上绝对是个新课题。董路善弈,人称象棋脑壳,棋路十分诡谲。也许正是因为在这样的蚊帐里睡觉,能够得到某种异灵的启示,否则赵砾怎么可能每次都输得那么惨。
  张欠的蚊帐也极富创意,他不挂四角,而是用图钉密密麻麻将顶的四周钉在床架的木框上,平整得无一丝褶绉,开合处也是用线缝过的,下摆四周都紧压在被褥下,除非睡觉,其它时间不会松动。由于图钉的原故,拆缷很不方便,蚊帐变了颜色,已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宿舍里住有十多人,蚊帐各具形状,即使吴道子转世,也难描摹。
  一行人顺着七横八竖的床,千奇百怪的帐幔正往深处走去。陈皮眼尖,一眼看见自己的床发生了险情,口里骂道:“妈的,老子的蚊帐又垮了!”
  赵砾笑道:“索性把蚊帐扯了,直接面对世界多好,你生意又那么忙,哪有时间去理会它。”
  陈皮刚要作答,见刘春生又在移床,不禁怒道:“老子的床垮了原来是你干的。”
  刘春生咧开鲢鱼嘴巴嘻笑道:“皮哥,你忍着点,看我弄个吊床睡睡。”
  赵砾没好气地道:“这屋里曲里拐弯就他妈够受的了,你这一搞,老子还得小心高空坠物。”
  安用梅也接着道:“就是,一点也不适合砾哥半夜解手,我的梦游。”说罢,与赵砾先进了一个小房子。陈皮还站在原处,看刘春生如何表演。见刘春生渐渐升起的床,想个中有妙耍,走进小房子对赵砾道:“砾哥,你们也把床吊起来吧,我敢保证你们会睡得像婴儿那么甜。”
  赵砾走进小房子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心里不乐,听了陈皮的话,怒道:“吊个毬!”
  陈皮讨了个没趣,退到外面,又朝刘春生大叫:“要吊把我的床也吊起来!”
  小房子在仓库的角落里,远远地看去像一间工具房或值班室。小房子是赵砾自己搭建的,其用意很显然,就是为了方便自己读书写作,并不言而喻地表明自己与众人不同。小房子竣工后,十分诚恳地邀安用梅与自己一同入住,表明要与朋友同甘共苦。安用梅本来还想说几句诸如不好意思之类的话,一看到外面的那番景象,也不再说什么,便与赵砾同出同进了。小房子里有两张床,两张床之间有一张书桌。书桌属砖木结构,上面是木头的桌面,下面有一头是靠砖作支撑的。桌上有一些零星物品,如纸笔、报刊、及馒头屑之类。桌子上方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早被灰尘覆盖,电线上蛛丝缠绕,仿佛是主人的文思凝结而成。桌前的藤椅看上去有些年岁了,现在乃以朽残之躯承载着年轻的躯体和沉重的叹息。与门并排的还有一个大书架,上面书目繁多,文学类书籍占了大半,其余是安用梅是常读的建筑工程方面的图书。
  小房子嬉笑打闹的男女见主人回来,都收敛了些恣意,坐在书桌上的,也知趣地跳了下来,躺在床上地,也挺起身子摸着脑袋讪笑着摆正了自己身体,在书架前翻书的也自觉地把书放回了原位。赵砾骂道:“寤生,真是他妈的一群寤生!”
  安用梅附和道:“或者说是罗曼洛夫冬宫的贫农代表。”
  众人没明白他俩说了些啥,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赵砾又道:“这是读书人的圣地知不知道?你们长点记性好不好!我们坐在桌前都要沐浴更衣焚香,尔等倒好,撒着欢儿就进来了,一点肃然起敬的意思都没有。我这辈子要是有机会当上希特勒,焚尸炉都省了,直接将你们活埋。真他妈的气死我也!”
  袁银贵的腿长得瘦长,大家把他姓名中间那个字省了,干脆叫他圆规。他对赵砾道:“你别说那么多没用的,先解释一下什么叫寤生,你就是骂人也要让人知道是啥意思嘛!”
  刘春生的床没吊起来,还差点让床砸个半死,这时进来,结结巴巴地问:“就就就就是是……啥啥叫寤寤寤寤寤寤生啊生……”众人见费劲的样儿,也下意识地歪着脖子咂着嘴巴为他使力。
  汪四维道:“人家砾哥说一句话还得给你们解释一大堆,你们把砾哥当什么了?高人从来话不多,只有小子闹喳喳。晚上躺上床上去慢慢想,省得上床就打呼噜,又搅了砾哥的文思。”
  
 楼主| 发表于 2013-1-10 21:26: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一)
  赵砾本来还要多说几句,汪四维已经把他定性为高人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小房子里还有几个女孩儿,分别是万欣唐小棠叶犹红等。袁银贵见唐小棠在咬万欣的耳朵,料想她应该知道是啥意思,就问:“你要知道就大声说出来,我看到你们说悄悄话就生气。”
  万欣瞟了一眼赵砾,才对袁银贵道:“寤生就是说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
  袁银贵如释重负一般地道:“哎,我当什么呢,这算什么骂人的话?谁是他妈打个喷嚏就生下来的?还是作家呢,骂人都不会!”
  闹了好一阵,赵砾又开始问裴荔为啥每次发工资都往这儿跑。
  安用梅替裴荔作了答:“我猜她是想享受一下当作家的感觉。”
  裴荔没有说话,梁化却道:“砾哥,写什么小说嘛,没日没夜的多累,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跟我们一块偷只鸡摸条狗来吃了舒服。”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乎?”赵砾道。
  苟师爷叫起来:“砾哥又弄了一句,谁来解释?”
  万欣瘪了瘪嘴,道:“一个字:酸!二个字:太酸!三个字:特别酸!”
  “四个字:相当地酸!”袁银贵接着道。
  唐小棠又继续往下:“五个字:不一般地酸!”
  董路想了想,笑道:“六个字:很酸很酸很酸!”
  说到这里,没人能往下接,赵砾的脸也已经红了。
  这时,半导体数完钱,揣进上衣口袋,对赵砾道:“砾哥,你要是当了作家,可别忘了仓库里的峥嵘岁月和我们的苦心陪伴,百忙之中还是抽点时间想想我们。”
  赵砾满意地笑了笑。叶犹红对众人道:“你们看,这家伙不笑还好点,一笑就像个色狼。听说要当作家,狰狞面目一下子就暴露出来了。”
  赵砾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有板起脸来吼他们快点出去。
  众人领了工资从小房子出来,各自寻开心去了。
  裴荔见花名册上还有张欠没有签领,就来问陈皮张欠怎么没来。想起张欠,陈皮觉得这家伙自从进了这个租赁站,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粘着自己,现在还经常找不到他的人。赵砾要写小说,安用梅要看书,他没法在小房子里逗留,只得一人往外走。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身上的钱,想主动把那些欠账还了,可是算来算去没个结果,最后一想干脆谁都不还,大不了以后不去他们那里去赊就是了。为了安全起见,他顺着墙根,来到一处可能不会有债主出现的地方,可是举目四望,两眼空茫,这里的确没有债主,当然也没其他人,甚至连个能喘气的没见着。一时无趣无味,觉得普天之下唯自己最寂寞。与躲债相比,寂寞也很可怕,因此在这个安全地带没呆多久,他就熬不住了,探身又来到丁字路口,想找个人来与自己同消此愁。
  丁字路口,鸡犬悠然,偶有几个行人走过,就是无人能懂他那颗寂寞心。太阳懒无心肠,偏又把街头照得雪亮,直到晚饭的时候,才渐渐收起倦色。一辆灌足汽油的卡车从身边呼啸而过,速度像飞机,轰鸣声像坦克,卷起的尘土,则像是一场沙尘暴,以至陈皮连车牌号尾数是单是双都没看清楚就不见了。也许那卡车司机是为了甩脱寂寞的追踪才开得那么快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陈皮倒是可以原谅他。
  此时的无聊恰如此生的无奈,叫人不知如何是好。陈皮掏出烟来,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猛想起袁银贵说过,若能在“良友”的封签上烤出几个金色的圆点来,就能得到若干美金。他把丢在地上的烟盒捡起来,小心地用烟头去烤。随着金色圆点的数量逐渐增加,陈皮的眼睛也放出异彩,眼看着吃香喝辣的日子就要到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可是,最后一个圆点并非金色,顿时使他美好的憧憬化为乌有。他泄了气,把烟盒骂了一顿,又满含希望地拿眼睃望。他嘴上叼着烟,手在口袋里搓着硬币,脚也没闲着,不住地踢踩一根弯曲的树枝。那树枝有酒杯粗,被踩久了,生出烦躁,趁陈皮不防,冷不丁地弹起来,枝叶刚好刮在他的眼皮上。陈皮以手抚痛,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不想又被身后的一块石头绊住,一个仰翻,后脑勺又嗑在电杆上,把电杆旁正在养神的黑狗吓了一跳。那狗迅速跑开,然后又回过头来远远地朝着他狂吠。
  
 楼主| 发表于 2013-1-10 21:46:20 | 显示全部楼层
自己顶自己是无奈之举,就像宴会上没人恭维的女士,不得不做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自顾自地擦拭手上的戒指。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 14:41:3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忙乱了好一阵,陈皮正要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隐约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定眼一看,见是张欠,大喜。但他马上意识到在张欠面前不能失态,立即换了一个模样儿,耐心等着张欠到自己跟前来。张欠过来,见他眼皮上有划痕,问他咋弄的。
  陈皮道:“哎,裴荔那丫头给挠的。”
  陈皮不想就划痕再说下去,就问张欠为啥不去领工资。
  “领了,刚领的,你呢?”张欠又问陈皮领了多少。
  陈皮却道:“我们玩两把如何?反正就这点钱,早弄干净早省心,免得一天到晚为它牵挂。”
  张欠不愿意,道:“我回家还要交生活费呢!再说了,我真输了皮哥你也不好意思拿去是不是?”又道:“皮哥你长得壮实,还可以卖血,你看我这样子,只有敲骨头卖,你忍心呀!”
  陈皮拍拍张欠的肩,意味深长地道:“等我那批货出手就有钱了,到时给你拿点儿。不过话得说清楚,多了没有,最多给你五千。”
  “是给还是借你要说清楚。给,我就拿着,要是借就算了。”
  “给!”陈皮斩钉截铁地道。开空头支票的人向来豪爽。
  张欠的到来并没给陈皮的无聊带来十分明显的改观,仍然不停地四处张望,心里恨不得天上掉块陨石下来,把自己砸死算了,要是砸不死看个热闹也是好的。
  张欠已猜度到陈皮心里那点小沟壑,出了个主意,道:“今晚我们去溜冰如何?”
  陈皮想都没想就说溜冰没多大意思。张欠觉得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就有必要进一步阐述这个主意的价值和意义,否则它就是个馊主意。张欠道:“据我侦察,近来有个丫头在‘蓝之梦’玩疯了……”
  张欠刚说到这里,陈皮就冷笑道:“‘蓝之梦’天天都有丫头,而且每个都是疯的,这有什么奇怪。”
  张欠却道:“当然奇怪了。我给你说三点。第一,那丫头长得漂亮。第二,溜冰的技术没人能比。第三,到现在没人追得上。”
  陈皮对长得怎样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人家的技术,还在意的就是没人追得上,只有这些对他才富有挑战性。他道:“说来听听,一条一条地说,先说长相。”
  见陈皮来了兴趣,张欠的话也多起来,道:“一般的女孩儿我是看不上的,这一点你也知道……”
  “我知道个屌!”
  张欠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要说皮肤,裴荔绝对白不过她,要说五官,唐小棠见到人家只有哭的份儿,要说丰满,叶犹红那对宝贝顶多就是俩苹果,人家那可是大坂城的西瓜啊!那个漂亮呀,反正我在琅阳还没见到过……”
  “这条就说到这里,说说她技术。她的技术和我比哪个好?”陈皮问。
  张欠为难起来,不置一词,在陈皮催促的目光下,半天才道:“皮哥,我真不好说。要是说她的技术好,那是长他人志气,灭咱自己威风。要是说你的技术好,可可……又不是事实,你叫我好难做人啊!”
  “如此说来我还真得去会会那丫头的。”陈皮的积极性终于给张欠调动起来了,兴致大增,便开始向张欠打听其它情况,张欠就把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再添盐加醋地灌输给陈皮,把个陈皮搞得热血沸腾,非要去跟人家一比高下。于是,二人决定今晚去“蓝之梦”。张欠要回家吃饭,陈皮怕饭后再难约在一起,就要张欠到自家去吃,吃完就好上路。张欠也别无异议,一同来到陈皮家。
  陈皮回家时,父亲陈九根也从外边回来。看父亲脸色似有不快,想到溜冰的事,怕节外生枝,也没搭理他。
  昨天菜地刚浇了水,今天也没啥事儿,陈九根一大早就带着镢头等家什到岱宝山去。最近听人说岱宝山的乱坟岗有一座大清朝弘历年间的墓,虽然被无数人淘洗过无数遍,但不时仍有人从那里捡到希罕物并一夜暴富。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皆有据可考,不由得人不信。因此,陈九根也动了发家致富的念头。今天大早出去,顶着太阳饿着肚子耐着干渴到下午好不容易挖到一只土罐,可在回来的路上又被嗑破了,一时差点没背过气得去。陈皮妈见他脸色难看,不敢招惹他,由他自己去生闷气。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陈九根心有不甘,又把前些时候弄回的玩意儿搬出来倒腾,希望祥云能够笼罩他陈家青砖瓦房上空,给他一个非同凡响的惊喜。此时,他正拿着一件呈条状形的金属物把玩,掂量一番后,觉得沉甸甸地,疑心是金条,用力一掰,并无弯曲,信心大增。接着又用大拇指使劲去蹭,果然给他呈现了出几许金黄色的光彩来。陈九根棱形的脸立刻斜了,舌头勾回欲滴的口水,对身边择菜的陈皮妈道:“这回叫我陈老师的人可就多了哟!”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 09:16:5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陈皮妈笑看着他,心里却不以为然。上月他买回百十来个“袁大头”,把一家人眼睛都看绿了,以为从此陈家便要显赫起来,对它寄予了厚望。陈皮常在外混,多少有些见识,取来一块,往墙上划划,有点青色锈迹,一弹一吹,又铮然作响。那“袁大头”就跟袁世凯一个吊样,经不起考验,陈皮往地上一掼,竟成了碎片,捡起来再看,全是铝锌的干活。后来那些玩意全让陈皮当飞镖练了,陈九根致富梦也化蝶而去,每次想起这事便要大骂,骂声中多有睡觉一词,卖他“袁大头”的那个福建佬的女眷无一幸免。
  陈九根深知金镇木的道理,为了检验那金属块的属性,就把它往桌上一丢。那玩意儿并不注定,反而还弹跳几下。他仍没死心,又用牙咬,不见齿印,这下子心真的灰了。
  陈皮今日有事,见了这副烂摊子,提议早点吃饭。
  “吃那么早干啥?未必今晚上你还要进京开会。”陈九根一边收拾破烂一边道。
  念及到张欠在此,陈皮也没多说,到厨房帮母亲准备晚餐去了。张欠识趣,掏出烟来给陈九根点上。为了方便走动,张欠冒充起的挖坟掘墓的内行,一个劲地跟陈九根套磁。但陈九根并没给他一个对等的地位,挥挥手,道:“等我发了财再来好不好?走开走开……”张欠是常客,一点也不在乎陈九根对自己的态度,转身就到里屋去了。
  陈皮有个妹妹,叫陈可,此时正歪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抺眼泪。张欠上前搭讪道:“可可,看你这么伤感,谁又把谁抛弃了?”陈可正上高中,常被爱情感动,见不得男女不和的事情,哀怨自己没有能力解决他们之间的纷争,也不能给他们一个重归于好的忠告,只有以泪洗面,守着电视机为他们的命运担忧。陈可陷在剧情里无法抽身,没有理会张欠,张欠也不想自讨没趣,就拖了把椅子,坐在书桌前翻看那些十分无聊的书。翻着翻着,无意间发现一张纸,以为是情书,就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天底下,有个逗号,天下雨,一颗雨滴,正好将它打着。这场雨好大,它被雨水淹没了,成了污浊,被低处的引力引导着,往那钢缝下面的排水道号淘涌去。而那具有感叹意味的逗号,从此在天地间无规律地跳跃。跳到天上,天上容不得它,落在地上,地面的反弹力又将它抛向空中。不得已,只得跳在纸上。那纸上有不同的人群和辨不清的事理,不管是真诚还是谎言,它还只能与它们站在一起。但它仍是异类,随时都有一付峥嵘的面孔,呐喊的架式……。”
  对张欠来说,这样的文章简直就是呓语。他也没就这个东西细想下去,另找出一本小说看。翻开第一页,刚才看到的那段文字赫然伫立在他眼前,他将书一合,“啪”地一声扔在桌子上。
  陈皮进来,知道他在翻书,便道:“谁去看那些破玩意儿!只有到了想死的人都要同情你的地步才会去翻它几页。”张欠点头称是。陈皮又道:“写小说的人还没死绝,看小说的人早死光了,我不知道赵砾咋想的,真是花岗岩脑壳,死不开窍。”
  张欠对赵砾写小说的事也颇有微词,但没有陈皮的批评在先,他是不好说什么的。现在既然陈皮说起这事,也附和道:“砾哥以前多平易近人呀,自打他写小说开始,除了安用梅,心里眼里还有我们这些开裆裤朋友吗?我看他是给安用梅带坏了。有时候老子恨不得把他的笔和纸还有他写的那些狗屁文章统统灭了,省得他一天到晚见了我们就扳起那张作家脸。”
  陈皮却对张欠道:“别去动人家的东西,他要写让他去写。人嘛,活一辈子谁不想搞出点响动来。”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 09:54: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一)
  吃过晚饭,陈皮张欠二人匆匆忙忙往“蓝之梦”赶来。
  在凤凰门立交桥换车时,又与一帮混混儿不期而遇。那帮人清一色的邦克头,都着对襟长袖衣衫,穿一条永远也提不起来的掉裆裤,十七八岁年龄,因拉帮结伙而显得气焰嚣张。陈皮张欠见了他们,俨然是离开床头进入会场的党魁,地位身份立即凸现出来,不苟言笑地接过这个敬来的烟那个奉上的火。这帮混混儿大多住在中汇路一带,对陈皮本人了解有限,但对陈皮的名声去十分景仰,并常借其名声干点李鬼的勾当。鸡零狗碎的事儿能了则了,若遇到撕破天的,就到柳家湾来搬陈皮。这陈皮颇有些混的运气,每次出马,总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把十分棘手的事摆得四平八稳,让各方欣然接受。或许不因别的,根本就是他那双眯缝眼在起作用,再加一个短平头,给人平添几分志不可夺威不可犯的气势,谁见了他几乎都会想起“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的古训而让他三分。只要天空了出现和平的阳光,陈皮也不穷追猛打,极其自然地顺水推舟,找个台阶让自己胜利凯旋。时间长了,事情经历得多了,陈皮也渐渐悟出点道道来,他总结这么三条:一、恶不能怕,善不能欺。二、仗义疏财,不能怕花钱。三、得理便要饶人,不能把人逼急了。陈皮将这三条视为安身立命的法宝,鉴于目前还未开宗立派,广纳门徒,所以这样的经验之谈一直秘不告人。因为这些原故,陈皮的名声越来越大,所传也越来起凶,以至于琅阳三分之二的混混儿没人敢说自己不认识陈皮,要不然很难在外面走动。
  一帮人围着陈皮,认识的自然与陈皮肩并肩背贴背面对面,不认识的就在三层之外高高地举起烟,无论如何要皮哥赏脸笑纳。等把闲话扯完,陈皮便邀众人去“蓝之梦”溜冰。皮哥相邀,那是天大的面子,往后不管走到哪里,今天的事不光是震慑四方的资本,更是人生一笔财富。众人齐声应了陈皮,一路走来,风生水起,一会儿便到了“蓝之梦”。
  溜冰场不是随便能进的,没有门票不行,可是门票偏偏要钱来买。对陈皮的景仰与各自口袋里的钱相比,皮哥此时的威信被众人打了七折八折不等。众人开始东张西望,眼睛就是不往售票窗口看。僵持了一阵,个别人膀胱出了问题,就往厕所跑。有的人开始思念父母,要往家里打电话,说着就溜了。有的人闹起了肚子,问哪里能买到“泻痢停”。张欠的理由更加充分,他要去打听那个“花半仙”来了没有。陈皮见此,心里难过,继尔又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儿数了数人头,替众人买了票。众人零零星星地回来,见陈皮已经把票买了,都松了一口气,随之赞声四起,一片歌功颂德之声。陈皮在经济上受了损失,但群众评价不错,抵消了那丝惆怅,也算失有所得。
  陈皮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冰场。他没急于下场,而是趁众人换鞋之际到护栏外的小桌边坐下,要了一杯果珍,冷眼打量场里场外的动静。张欠帮陈皮拎来冰鞋,见陈皮不动,自己也不好意思走开,只得跟陈皮坐在一处。干坐了半个来小时,陈皮仍没看出点眉目,只觉得白花了钱可惜。“你说的那个‘花半仙’来了没有?”陈皮问道。
  张欠以为陈皮早把“花半仙”给忘了,谁知他又提起这茬儿,一时答不上来,便站起来四处张望。望了许久,并没见到“花半仙”,倒是发现了一个熟人,忙叫道:“四矮子!”喊完话又向那人招手。
  陈皮见张欠对他人表示出不应有的热情,在一旁冷冷地道:“谁是四矮子?四矮子是你爹呀!”
  张欠垂下手,咽下要喊的话,重新坐下,很委曲似地看着陈皮。
  “我叫你找‘花半仙’呢张哥张大爷。四矮子是什么东西,他能给你吃还是能给你喝?一件正经事都办不好!”
  那四矮子正和两个女孩儿泡着,听到呼声,见是张欠,没有理他,回过头仍与两个女孩儿说笑。过了好一阵子,两个女孩儿下场溜冰去了,四矮子这才慢腾腾地踱过来与张欠说话。陈皮不认识他,但见他那样儿料定也是一个混的,也不十分排斥,任凭他与张欠说暖室气流卫星云图。四矮子坐下来,也不拿正眼看陈皮,张欠在二人之间斡旋,作了介绍,二人才对视了一眼。陈皮刚要对四矮子点头,四矮子像是被场内的男女吸引着,脚掌随着背景音乐敲打着节拍。张欠见他二人没有言语,也不好唐突说话,在一旁搓着汗湿了的手傻看着眼前的一切。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 17:25: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酒榼茶炉 于 2013-1-12 17:27 编辑

  (二)
  又过了好长时间,四矮子似乎是看累了,对着柜台前一个女孩儿打了个响指,要来三杯咖啡。陈皮矜持,执意不喝。四矮子便笑道:“随你的便。要是觉得味寡,就拿酒来。”
  “你喜欢喝酒?”陈皮淡淡地问。
  四矮子道:“我这人哪,就好那玩意儿。”
  陈皮听了沉吟一下,道:“那可不是好事。那东西容易惹是生非,我早戒了呢!”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兄弟太多,难啊!”
  四矮子听懂了陈皮的话,似笑非笑地道:“要说戒酒,我早想戒了。前些时候几个朋友跟我打赌,说只要我把酒戒了,他们就戒女人。唉,像我这种湖上走水上漂的人,说戒就戒,哪有那么容易呀!就说今天吧,又有几个朋友找我去‘王朝’喝酒,没办法,我就只好躲到这里来了。”
  陈皮笑笑道:“这么说来你比我幸运。你好歹还能躲,我硬是躲都躲不了哇,就是上个厕所也有人在外面候着。你说这日子哪是人过的哟!”
  这番感慨与明星们抱怨“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如出一辙。四矮子也深有同感:“是啊是啊!有些事真是躲都躲不了的。就在上个月,为一帮子朋友出气,我在安平街弄翻了几个,两把火铳没了不说,还搭进不少钱。……想想真没什么鸡巴意思。”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皮挪了挪屁股,道:“你说的那事我晓得,不就是白塔区和永丰区约的场子吗?那天晚上‘十三刀’来找过我,我不在,去扑一笔麝香生意去了。谁知道麝香生意搞砸了,朋友的忙也没帮上。你看这事办的,唉……”
  “你还做麝香生意?”
  “都是些三歪俩枣的小买卖,弄点散碎银子打发时间。”
  “听说麝香打胎不错,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四矮子问。
  陈皮也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不过这样的问题难不到他,道:“效果是好,但也因人而异。如果你想要等我啥时候手头上有货了送你一些。”
  四矮子忙道:“我不是那意思不是那意思。”
  陈皮又笑道:“胎打多了可不好,身体吃不消。”
  说罢麝香,二人又把话题扯到江湖恩怨上。越说越投机,桌上的咖啡还没凉透,二人就成了知音。这时候四矮子才对张欠道:“张欠,你太不够意思了,也不给我介绍介绍这位哥怎么称呼。”
  张欠道:“你来的时候我就给你说了,这是我们皮哥,可能你没听见。”
  四矮子骂了几句溜冰场的音乐太吵,又对陈皮说些有眼不识泰山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以后有事你吱声,这才把尴尬掩饰过去。
  陈皮十分大气地道:“来日方长,是朋友就不说这些!”
  二人在云天之外胡扯了一通,最后扯到“花半仙”身上。原来两只猫竟然是为同一只老鼠而来的。但苦等良久,陈皮有点不耐烦了,道:“我们还是去活动活动吧,也许人家不来了呢。”四矮子同意,张欠也说要得,于是三人各自穿上冰鞋,下场去了。
  就在陈皮下场溜冰的同时,“花半仙”和同伴沈君兰已然来到溜冰场门外。“花半仙”的本名叫周晏如,因来“蓝之梦”的次数多了,经常给人来点儿巧笑倩兮夺人心志,有好事者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其实她这个名字早就有人叫了,好长时间没叫开,是因为来自不同街道的混混们给她取了不同的绰号。有的叫“风和熙”,有的叫“满堂春”,有的干脆就叫她“狐猸子”,名目繁多。九眼桥紧邻“蓝之梦”,这里的混混儿人多势众,渐渐地,“花半仙”就被他们叫开了。
  二人存好自行车后,沈君兰便要去买票,周晏如轻轻拉住她,也没说别的,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笑。沈君兰不明白她笑里的意思,却见不远处有几个青年不住地往她俩身上看,手上指指点点,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长黑小子攲斜在摩托车上,不时地用手去撩头上过长的刘海,动作好像是设计过的,目的就是要在女孩儿面前玩个潇洒。虽说沈君兰平时不怎么出门,但家在城市,作为一个女孩儿,流氓阿飞的形象被左邻右舍描绘得十分细致,一见那人,就知道他绝非善类,马上偏过头去。周晏如却不然,脸上挂着微笑,别有用心地看着身前身后那些楞小子们,每过三五分钟再向某个方向抛个飞眼儿,就是把周围的气氛搞紧张了她也坚持这样做。周晏如的微笑从不间断毫不吝啬,就像广告传单,只要想要,谁都可以接着。
  
 楼主| 发表于 2013-1-13 12:23: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长黑小子已经按捺不住,把周晏如的微笑取过来挂在自己脸上,经过提炼加工之后,兴冲冲地反馈给周晏如。“姐儿们要去溜冰?我买票请你们如何?”长黑小子过来问道。
  沈君兰见状,有些紧张,退到周晏如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对长黑小子道:“我们又认识你,谁要你买票!”
  长黑小子一脸稀烂地笑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成朋友嘛。我叫江宽,这里人都叫我长豇豆,你们去打听一下,没人不知道。这下算认识了吧。”
  沈君兰嘟囔道:“还有什么好打听的,长豇豆,一听就知道你不过是人家的一盘菜吗!”
  长黑小子听了,有些不悦,没有理她,专心看周晏如的脸色。周晏如一直笑着,只是眼睛没再往四处乱看。长豇豆眼看有戏,屁颠颠地去把票买了,将摩托车放进雨棚,领着二人傲岸地从那些毫无进展的同伙面前走过,所到之处,迎接的全是狼一般发绿的目光。长豇豆跑前窜后,搜肠括肚找些话来说,要把热情激情深情真情衷情编织成一张情网,使周晏如摆不脱挣不掉逃不了,然后假借缘分,顺势而为,使一场游戏变成耳鬓厮磨的爱情。
  长豇豆唯恐其飞了,一边小心侍候着周晏如,一边警惕着四周的敌情。他越是耽心,周晏如越是不停地与她认识与不认识的人招手致意,使他深感寻求幸福任重而道远。就在周晏如系鞋带时,一个四眼田鸡似的青年过来邀周晏如,长豇豆立马横在他面前,摇了几下脖子,又把指关节捏得“叭叭”直响,嘴角也抽畜着。四眼田鸡见状,舌头早已不灵,讪讪两句,灰溜溜地走开了。沈君兰初学,只好扶着栏杆小心玩耍。周晏如教给她一些基本要领,作了一些示范,然后接过长豇豆沁着热汗的手,自顾快活去了。
  陈皮此时正领导着一帮人呈雁队滑行,速度之快,如过江之鲫,把个场地擂得“嚯嚯”作响,也将一些三脚猫赶得四处乱窜,不济事的,要么轰然倒下,要么退到一边当了看客。有几个玩命的,跟在后面紧追不舍,可是不到两圈就被陈皮赶上,陈皮一携右翼,雁队化为蛇阵,如大蟒疾驰,连过几处嶙峋。上了波浪冰道,蛇阵又如飞瀑直下,朝着那平坦处急湍而去。有个家伙不知好歹,尾随其后,陈皮的蛇尾作祟,使脚将其一勾,即刻步伐凌乱,几个踉跄便向栏杆掼去,不想半途又与一颗横飞而来的流星相遇。那流星见势不妙,方寸大乱,要想避免悲剧发生,早已来不及了,两相撞在一处,顿成了红男绿女的笑柄。几圈下来,整个溜冰场只剩下陈皮一帮人在里面耀武扬威,其他人站在栏杆外呆若木鸡,一会儿便忘了今天是来干啥的。
  陈皮逐鹿冰场,领尽风骚,酣畅之时。正要变幻队形,玩个高难度的。恰在这时,突见前面有一男一女斜冲上来,翩若惊鸿,势如脱兔。陈皮紧蹬两脚上去,见那女的着牛仔裤,穿蝙蝠衫,两腿修长,臀部浑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出优美与性感。此时,地心引力好像对陈皮失去了作用,心魂已经飞到天外,开始驾雾腾云,目光也变成了极具穿透力的激光,深深地扎进了周晏如的肉里。
  四矮子凑过来对他道:“她就是‘花半仙’”
  陈皮好不容易从天上下来,撒开双手,右脚往前一挡,人便停下,急转过身,逆向奔来。周晏如兴致正浓,猛见前面有人,而且速度极快,娇叱一声,身形大变,与陈皮擦肩而过。周晏如受到惊吓,踅回来对陈皮怒道:“会玩吗?有病哪!”
  陈皮再看正面,姱容玉色,貌似天人,喜得心花怒放,不知痛痒,笑嘻嘻地道:“我身上有好多病,我不知道你说的哪种。”
  周晏如见陈皮那副打不湿拧不干的油抹布德性,知道这种人难缠,虽然心里有火,也只得忍口气罢了,骂了一句“神经病”,就要离开。陈皮忙嬉笑道:“咦,这你也知道呀!那你说我是中枢神经出了问题还是周围神经出了问题。”
  周晏如狠狠白了他一眼,道:“我看你是脑子出了问题!”
  陈皮又道:“脑子有问题那是精神病,神经病和精神病不能混为一谈知不知道?”
  
 楼主| 发表于 2013-1-14 08:00: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一)
  陈皮饶舌,自己不管说什么他都有一大堆话在那里等着,周晏如不再说话,拿眼去找长豇豆。一时走散的长豇豆转了一圈回来,兴致不减,拉起周晏如的手又要去玩“双飞燕”。周晏如被陈皮扰了兴头,心里不情愿,嘴上又不好说,转身时看了一眼陈皮,随长豇豆去了。
  就是这个说不上任何意义的一眼,把陈皮的脑子搞得纷乱起来,身体像是被周晏如施了定身法,许久挪不动。四矮子过来,陈皮便问他跟‘花半仙’一起的那个小子是谁。四矮子摇摇头,道:“不认识。”
  “‘花半仙’是他马子?”陈皮又问。
  四矮子断言:“不可能!和她玩的厮多呢!你再看那德性,‘花半仙’能看上他。”
  陈皮心里踏实了不少,对四矮子道:“你可以上!”四矮子连连摆手,道:“还是皮哥优先,你若不行,我再上!”
  后面这句陈皮听了就老大不高兴,心里道:老子都不行未必你还行。陈皮做这种事自有策略,自己这一上,要是追得到当然皆大欢喜,要是没个结果,那是很丢面子的事,自身形象就要受损。因此,一个劲地鼓励四矮子。四矮子颇有自知之明,料定自己上去除了带几个耳光回来,不可能还有别的收获,便道:“虽然我们年龄相当,但皮哥你入道早、名声大,堪称前辈,我四矮子怎么能占这个先呢,以后人家知道了,还不得把我骂死。皮哥你放心去,兄弟我给你跑腿传话摇旗呐喊就是。”
  陈皮想了想,道:“要是她不买账呢?”四矮子道:“要是她不买账,咱兄弟们就硬上,一齐把她围住,闹它个《‘花半仙’泪洒‘蓝之梦’陈皮哥情定溜冰场》再请记者写篇文章,争取上晚报头版。”陈皮已有了自己的心里,四矮子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独自退到栏杆边,不再言语。
  周晏如勉强跟长豇豆溜了几圈,越发觉得泛味,而长豇豆那只汗渍渍的手又死死地抓住她,时不时还想把她往怀里拖,这就使她对长豇豆心生出几分厌恶来。特别是见他那二指宽的窄脸成了河床,汗水在灯光下波光粼粼,荡漾今生未有的喜气,样儿简直就是在过瘾。周晏如心里发笑,又耐着性子跟他溜了两圈,当经过沈君兰面前时,借口要教沈群兰,任凭他再说什么,执意不去。长豇豆仍不死心,想着办法要那两张门票升值,猴在边上,等待下一个机会。
  周晏如见长豇豆粘得像梨膏糖,心里又鄙夷起他来,同时想着抽身的办法。这时,见陈皮正往这边来。周晏如灵机一动,来了主意,趁陈皮还没靠拢,便往长豇豆身边一靠,低声道:“不是我不跟你玩,而是刚才那人要我跟他玩。你们都是社会上的大哥,我谁也惹不起啊!哎呀,他来了,我先走开,免得生事。”满含哀怨地说罢,拉起沈君兰就走。陈皮已到跟前,见她要走,脚下紧了几步追上来,正要说话,周晏如却又细声对陈皮道:“那家伙把我缠定了,你不来我咋脱身。谢谢啊!”也不管陈皮是啥反应,拉着沈君兰到一边去了。
  陈皮没请动周晏如,正想着如何给兄弟交待,挽回自己的面子,楞在那里,不知咋办。刚要回头,却见长豇豆把早已脱下的冰鞋提在手上,凛凛然向自己走来。陈皮心里“格噔”一下,知道祸事就要上身。碍于兄弟众多,他努力保持镇静,沉着应对眼前危机。因为无聊才来溜冰,现在有人要打架,这样的热闹同样可以打发无聊。于是,都围过来,期待暴力和血腥从录像带里搬下来重新上演,给大家一个身临其境的感受。
  长豇豆到了陈皮跟前,也不怒吼,和颜悦色地道:“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我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
  陈皮打量他一下,也轻言细语地道:“你长得他妈的太奇怪了,多看几眼也很正常嘛!”
  长豇豆见他赤手空拳,又穿着冰鞋,先有了几分胜算,胆气也足了些,比了比手上的冰鞋,道:“你要是想知道这玩意儿撼在你肉头上是什么感觉的话,你大爷今天就成全你。”说着就抡起冰鞋铆足了劲往陈皮头上砸来。谁知他这一组动作还没完成,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马上昏厥过去。这一下重击,乃是四矮子所为,用的也是冰鞋。与陈皮同来的那帮混混们见胜利毫无悬念的成了定局,此时不表现一下又更待何时。再加上以往在这里挨过长豇豆巴掌的人,都一并上来,大打出手。要不是被陈皮制止住,长豇豆恐怕今生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4 08:01:1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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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众人收拾起拳脚,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那长豇豆偏是个只打得倒却打不败的角色,感觉到上面没了动静,挣扎着从地上撑起来,捂着受伤的脑袋,擦干嘴角边的血水,咬牙切齿指着陈皮道:“狗鸡巴肏的你有种!有本事在这里等老子二十分钟,老子不弄几把枪来把你们这些杂碎轰了老子以后就不混了!”
  四矮子举起冰鞋,恶狠狠地道:“老子先把你轰了再说!”说罢,当真要砸长豇豆的头。
  陈皮虽然也有气,但怕事情难以收场,就止住四矮子,淡淡地道:“等他把枪拿来再打不迟。”又厉声对长豇豆道:“谁他妈不是一条命,别说二十分钟,老子等你二十年如何?老子不想跟你废话,快去弄枪!”说完,朝长豇豆屁股踢了一脚,挥开众人,给他留出一条路。
  长豇豆用青肿的眼睛扫四周一眼,好像是要记住每一张脸,然后含恨离去。
  陈皮看着他的歪来倒去的背影,冷笑道:“老子是城墙是的麻雀,见过炮火的,别说是拿枪来,就是把炮扛来也吓不倒老子。”
  四矮子与陈皮商议:“他去拿家伙,我们也应该准备一下,免得到时候吃亏。”陈皮称是。四矮子又道:“我家里还有几把火铳,都是双管的,只怕是不够。”又问陈皮带来的那帮混混儿谁家还有。那帮混混儿见识了四矮子的手段,心里服他,有几个人应了,转身回去拿铳。
  陈皮见四矮子如此肝胆相照,认定他属于那种可以培养的对象,拍了拍四矮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四矮子走后,围观者遗憾这部电影无聊情节太长,精彩场面太短,垂头丧气也就散了。陈皮要剩下的人都把冰鞋脱了,提在手上,以防有人搞突然袭击。众人都怕长豇豆真的拿来枪,可脸上似乎还挂着早就不想活了的意思,坐在场中央,暗暗祈祷长豇豆一去永不回。陈皮虽然背对着溜冰场的大门,但看见有人看表,或者朝大门张望,心里便不好受,总感觉胸口有个什么堵着。从众人的闲聊中,陈皮渐渐了解到了长豇豆的一些情况。原来长豇豆的父亲是太和区公安局刑侦队的队长,因为仗着父亲的关系,初出道时便把几个已成名的罗汉送进了医院,一时声名鹘起,成了一方霸王。陈皮默然听着,时间愈近,心里愈是觉得堵得慌,说话时不得不拚足底气。
  立在陈皮一旁的张欠这时道:“皮哥,咱们今天这样弄下去你说值不值得?为个女人,至于吗?”
  陈皮心里也在这样问自己,但嘴上却道:“那要看为什么女人。”
  陈皮不知道“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样的典故,要不然非得把这个道理给张欠讲深讲透。经张欠提起,陈皮这时才想起今晚打架原是为了“花半仙”,便拿眼满场搜寻。令陈皮想不到的是,此时的“花半仙”正若无其事地教沈君兰溜冰。他重新套上冰鞋,一步就扯了过去,到了周晏如身边,竟大大咧咧拍了拍周晏如的肩膀。
  周晏如见是陈皮,两眼只把他看着,而目光里却有很多内容。陈皮被她一看,心里着慌,忙缩回了手,好在舌头没事,还有语言的能力。他道:“没有被吓着吧?我还以为你们被吓跑了呢!”
  周晏如啧怪道:“还说呢,吓死人了。你们这些人哪,怎么就这样野蛮呢,动不动就逞强斗狠,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陈皮道:“男人哪像你们那样有耐心!对于长豇豆这类玩意儿,打不死就算便宜他了。”
  “听说人家回家拿枪去了,你不怕?”
  “我只怕原子弹,可是总没有哪个为了我放一颗原子弹吧。”
  周晏如崇拜似地看着他,又问:“你经常跟人打架吗?”
  “不是我经常跟人打架,而是别人经常打我,打来打去就把我打成武林中人了。”陈皮觉得,忙了一晚上,要是不给她留个姓名,就太不划算了,便道:“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皮……”
  “你就是陈皮呀?知道知道。你好像是住……”
  “柳家湾!”
  “对对对,就是柳家湾。”周晏如给陈皮打过马虎眼儿,接着笑道:“我看你还很有些男子汉气质呢。”
  陈皮就爱听这句,笑得也更甜了,道:“是吗?怪不得砾哥也这么说呢。”
  “砾哥是谁?”周晏如问。
  陈皮答道:“我们单位的一个作家,也是我兄弟。”
  “作家?还是你兄弟?莫非他也喜欢打架?”
  “当然。不过我用的是刀,他用的是笔。文人嘛,裁纸不用刀,杀人不见血。”自己受到表扬,理应也表扬人家几句,陈皮道:“我也觉得你蛮有女人味呢。”
  刚说到这里,周晏如用手一指,惊呼道:“你看,他们来了!”
  
发表于 2013-1-14 10:25:14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3-1-14 15:22: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酒榼茶炉 于 2013-1-14 15:27 编辑

  (三)
  陈皮竦然,回头一看,见进来的不过是几个小丫头,忙掩饰道:“你别慌,他们要来,也是背着冬瓜上梁山,给大王送菜。”接着又问现在几点钟了。周晏如告诉了他时间,陈皮一算,才十五分种。自言自语道:“也许不敢来了。”
  周晏如却道:“那不一定。上次我在舞厅见到过这伙人打架,也像今天这样,叫人家等,没过多大一会儿真的就来了好多人,都举着杀猪刀,把人家砍得血肉横飞,好凶残啰!”
  陈皮听着,心里又乱起来,再与周晏如说话时,心里所想总是聚不到一堆。
  张欠和陈皮一样,也在捱时间,估摸着二十分钟已过,便正大光明地向陈皮走来,一身轻松地对陈皮道:“还等哪皮哥,我想那小子已经被我们打焉了,哪里还敢再来,等也是白等,不如回去算了。”
  陈皮正想说“走”,不料周晏如道:“说不定人家再过五分钟就来了呢!就这样走了,人家还以为你们是吓跑了的。”又道:“我最佩服那些宁可割脑袋也不肯割耳朵的人,那才叫真正的男子汉呢!”听了这话,陈皮只好气度非凡地道:“再等他半个小时!”
  张欠听陈皮说还要等半个小时,心里又开始敲鼓,但细瞧过周晏如,身上的红白细胞大小血管各部神经以及精神意识都兴奋起来。他望了望冰场各处,然后对陈皮道:“皮哥,你不是一晚上都在找‘花半仙’吗?要依我看,眼前这位姐比那‘花半仙’漂亮多了,何必还要舍近求远呢!”
  再精明的女人听到赞美就容易出问题,听了张欠这话,周晏如果然上套,问道:“你见过‘花半仙’?”
  张欠漫不经心地道:“怎么没见过!给我总体感觉吧那个‘花半仙’最多只配给姐儿你端茶倒水涮马桶,当个使唤丫头可以,站个岗放个哨什么的就不行了。”
  周晏如道:“为什么站岗放哨却不行?”周晏如问。
  张欠道:“她那样儿多影响你的形象呀!往门口一站,别人还以为你们家是养猪的。这么跟你说吧,你是玫瑰,她就是狗尾巴草,你是青松,她就是枯藤,你是天鹅,她就是企鹅,你是花猴,她就是山猪,你是金箍棒,她就是锈花针,你是……”
  张欠还要说下去,一旁的沈君兰已忍俊不住,对周晏如道:“晏如姐,你听他这些话,不知道是歌颂你还是在挖苦你。”
  张欠马上辨白道:“当然是歌颂了。那个‘花半仙’哪能跟你比呀!”
  “我就是他们叫的那个‘花半仙’!看你还有什么说的。”周晏如道。
  张欠鄂然,故作惊讶地倒退几步,一拍脑门,又作欢欣鼓舞状,道:“我的姐姐耶,你就是‘花半仙’呀!我张欠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难怪人家说百闻不如看照片看照片不如见一面理论不如实践实践不如亲自体验。我的姐呀,社会风气不好全是因为你的出现你知道吗?”
  “你是说你们今晚打架全是因为我?”
  “当然啦!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直接诱惑着我们走上争风吃醋的道路,我们能打架吗?要是今晚出了人命,我敢说你也难咎其责,同样跑不了。”
  “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们打!”
  沈君兰却道:“他这是要拍你马屁呢。哼!巧言令色,绝非善类。”
  周晏如听了这些好话,看法上却与沈君兰不同,她对张欠笑道:“看不出来,你还蛮有文化嘛。”
  张欠想都没想一下,顺着杆儿就往上爬,道:“没什么,都是写小说时练的。”因耽心陈皮会戳穿他,又把陈皮拉来入伙。他对陈皮道:“皮哥,你哪天有空了还是帮我把雪花飘那段改一下,我总觉得没有写好,还不如上次那篇……《难忘的星期天》”
  陈皮会意,马上端起架子,沉吟道:“改与不改,怎么改,改哪里,等我看了再说。”
  四人又说了一阵,陈皮见四矮子仍没回来,也不见长豇豆的影子,料定今晚无事,正要请周晏如下场去玩,突地,大门进出口处像炸了窝似的乱起来。陈皮心里又是一颤,见进来一群牛头马面的人物,个个手上都举着家伙,一路嚎叫着,眼睛飞快地寻找着什么。场上闲人一触即溃,让出场地,把那些气势汹汹的帮克头留在场中央。陈皮心头慌乱,抢过张欠手上提着的冰鞋,叫了一声:“真有不怕死的,让我成全你们。”叫罢,又吩咐周晏如沈君兰二人快躲。陈皮手提冰鞋,赴汤蹈火似地向那群帮克头走去,视死如归的样儿叫张欠自叹弗如。刚要靠近帮克头,四矮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顿时使陈皮心情复杂。
  
 楼主| 发表于 2013-1-15 10:35: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一)
  正如搜山的猎户没有找到猎物一样,此时的陈皮和四矮子都把类似的失望情绪挂在脸上,嘴上也说着类似沮丧的话。有几个性格内向不善推销自己的,把带来的那些尖刀钢刺火铳噼里拍拉叮呤咣啷地扔地上丢,叹着气坐在地上,那苦恼的样儿就像律师没有官司可打,餐馆没有顾客上门,目的却是要让皮哥知道,他们也是有脾气的,是完全可以信赖的帮手。
  陈皮安慰过他们之后,自觉得目的已经达到,这才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笑。他担心这种情形会弄出人命,可脸面上仍和重大场面的风云人物一样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神色,即使上帝亲临也不过如此。与四矮子打过外交辞令之后,陈皮又来到帮克头中间,仿佛希特勒来到了先锋队,嘘寒问暖的同时又说些打倒摆平理顺弄翻之类的狠话。众人受到鼓舞,群情振奋,纷纷表示誓与皮哥共生死。陈皮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钱,提议去喝点什么。众人又见他如此慷慨,越发敬佩起来,嘴上虽然说了些客气话,盛情难却似的也都应了。陈皮并没忘了周晏如沈君兰二人,也邀她俩一起。四矮子见陈皮与‘花半仙’已经混得风调雨顺,心里大为诧异,而那帮混混儿们见皮哥有这般手段与魅力,除了有几分怀才不遇之感,更多的就是恨自己入道太晚悟性太差名气太小道行太浅,眼睛投出羡慕与嫉妒调和而成的目光,好像政变的参与者没有坐上皇位,眼巴巴地看着人家高高在上地呼风唤雨。
  时间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今晚真的没事了。每个人都从惴惴不安的心境中彻底地解脱出来,以对手弃权自己全胜的大好心情享受着今夜的欢乐。陈皮当然不能放过此刻良宵,换了一双冰鞋,来邀周晏如。周晏如没有看到今晚要看的节目,兴致不是很高,见陈皮来邀,只得同意。陈皮伸手来拉,她却置陈皮于不顾,右脚一蹬,人已在场上画出一条弧线。
  陈皮怕人笑话,也照着她的动作如离弦之箭一般跟了上去。周晏如见陈皮上来,仍不理他,先是来了个蛇形接续步,摆脱陈皮。陈皮不甘示弱,也按照这个步伐来了一遍。周晏如在前面单足转体,变了弧线,然后加快速度,单膝弯曲,身体几近场面,呈鲍步前行。陈皮腰硬,几次把身体放下,总不理想,只好作罢。周晏如将鲍步完成,调整步伐,又浮腿高抬,来了个“飞燕展翅”。这时,场里的人渐渐觉得技不如人,又不愿当陪衬,退到一边冷眼旁观。场外那些吹牛的叙旧的泡妞的也慢慢收起正想说的话,一起把目光转到周晏如身上。当她把燕式步伐各种姿式做完,众人已经看呆了弄傻了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了。陈皮十分勉强地指挥着自己身体各部,不消多长时间,也感到力不从心,暗恨自己平时没多练练。周晏如受到关注,情绪激昂,不停地摆动性感得登峰造极的臀部,又把众人撩拨得脸热心跳血脉贲溃。当众人都在埋怨自己命薄福浅之时,周晏如又做了一组跳跃动作,什么冰点跳结环跳勾手跳阿克塞尔跳,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哨和怪叫。陈皮力不能支,收住脚,流着口水看周晏如还能干些什么。周晏如愈发得意,尽拣那些高难度的动作来做。她做完空中跳跃与组合旋转后,纵身一跃,跨过栏杆,飞身上了栏杆外的一张桌子,又在上面作了一个直立旋转,然后身体下蹲,改作蹲踞式,紧接着又是一个燕式旋转。众人目眩,都像是眼睛有散光,赶紧对焦距。等众人揉过眼睛,周晏如早已翻身来到场中央,一路奔跑,飞身出去,在空中来了个三周转体,最后稳稳落在陈皮面前,随着背景音乐的节奏,用冰鞋敲打着地面,跳起“百老汇”的踢踏舞来。那节奏:踢踏踢踏踢踢踏踏踢踢踏踏踢踏踢踏……。就在众人呼声正高期待下一个精彩时,她突然收住脚,不玩儿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5 18: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周晏如回到一处凳子上坐下,陈皮又来套近乎,谁知周晏如渐渐矜持起来,使陈皮感觉没处抓挠。后来不管陈皮说啥,她都不应,还叫来沈君兰碍他手脚。这时,“蓝之梦”的胖经理来找四矮子,看情形可能也是来找麻烦的。陈皮便丢下周晏如去声援四矮子。等他们把胖经理打发走后,再来找周晏如时,早不见人了。陈皮想自己为了她忙了一晚上,还差点弄出人命,走时连个招呼都没打,心里不免乐极生悲。看了周晏如的技术,众人都不想再出丑,便有人陆陆续续地退场。陈皮也觉得时间不早了,与四矮子商议后,决定打道回府。那群帮克头纷纷收起家伙,按照各自来的方向回家去了。
  快到柳家湾时,陈皮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除了几枚钢蹦儿,再无其它,又不知往后的生计咋办。混了一晚上,张欠没花一分钱,灵魂自然没有陈皮那样的负担,他硺磨的却是‘花半仙’身边那个女孩儿。那女孩儿虽然艳不及‘花半仙’,却也有动人处,特别是那条马尾辫,生动活泼,富有朝气。他想,要是自己能把那女孩儿弄得手,以后跟皮哥站在一起,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想着想着,自己便成了新郞。突然他一声大叫,陈皮以为长豇豆追到柳家湾来了,差点没把裤裆弄湿。张欠道:“皮哥,我们完了!”
  陈皮镇定下来,道:“你他妈的少给我一惊一乍的好不好。完了,什么完了?”
  “我们忙了一晚上,差点还弄出人命,为什么呀?不就是为了那‘花半仙’吗?可是我们到现在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都没弄清楚,你说往后咋追呀!”
  陈皮也后悔自己粗心,立即指示张欠尽快侦察。张欠有自己的打算,积极性颇高,欣然领命,并表示坚决完成任务。
  陈皮回到家里,不见陈可和陈皮妈,只有陈九根麻木不仁地盯着电视,看里面那些剑胆琴心的侠客如何收拾坏蛋和姑娘。陈九根斜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馈赠给了说不尽恩怨情仇的江湖故事,仿佛陈皮就是家里养熟的猫,哪怕只看一眼也是多此一举。
  陈皮觉得无味,便回租赁站去了。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还有好些人没回来,回来得早的或者根本就没出门的,此时还在聊天看电视。进了仓库,径直来到小房子,撩开门帘,见赵砾安用梅正在给赵天放上课,也没出声,找了个地方坐下。赵砾见陈皮来了,发了一支烟给他,示意他严肃一点,别把这堂思想教育课搅黄了。
  赵天放是赵砾的弟弟,因为今天逃学,还组织领导了一群和他一样的小混混儿跟人打了架,人还没回家,父亲就知道了,把他一顿好打,还撵了出来。天放晚上无处过夜,只好到租赁站来寻求庇护。平时对弟弟关心太少,赵砾不愿放过这次诲人不倦的机会,要给弟弟讲点读书做人的道理。他俨然班主任老师那般循循善诱,而安用梅却像校长,不仅要帮着赵砾教育天放,同时还要监督赵砾不要动粗。有学问就教学问,没有学问就讲道理,只要长人几岁,怎么教都成。赵砾把古今中外那些勤奋好学的人物都搬出来给自己佐证,其中不乏重复和遗漏,每当这时,安用梅再作补充,二人力争把这堂课上得生动有趣。从晚饭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赵砾仍觉得自己责任还没尽到,天放却后悔自己逃出狼窝又入虎口。也许是时间长了点儿,意志无法支撑眼睑下垂,天放几次要瞌睡,都碍于赵砾的款款深情,勉强支撑着。
  赵砾道:“老头子的脾气我也知道,动不动就撵人,要说委曲,跟我相比,你受的那点儿委曲顶多就是喜玛拉雅山的一粒冰渣,根本就不值一提。你为什么被撵?因为打架逃学!我为什么被撵?因为我把做作业的时间用来看小说。虽然我们遭遇一样,事因却有本质的不同。还有,你现在被撵出来还可以到我这里吃饭睡觉,我当初往哪去呀?大冬天里,北风呼呼响,大雪纷纷落,多冷呀,又没地方可去,只好跑到人家炉子边去取暖。有天晚上人家的炉子没烧,冷得我浑身哆嗦,就像身上装了振动泵,现在想起来都打寒颤,要不是遇到好心人,我早就成了‘路有冻死骨’了。……”这些话在天放听来,多少有点“痛说革命家史”的意思,不管赵砾怎么说,总也打不起精神,安用梅倒觉得新鲜,听得也很认真。
  
 楼主| 发表于 2013-1-15 20:52: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陈皮的到来给天放带来重获自由的希望,谁知他问明了原委,又充当起课外辅导员来,让天放叫苦不迭。不过两权相害取其轻,较之赵砾来说,陈皮的话可能会让人好受点儿。他抽完烟,思路好像也打开了,就开始说天放读书不用功,还惹事生非,辜负了他哥的苦心不说,也对不起我皮哥。还说他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把小说写出来,就是因为当初没有好好读书,警告他要这样发展下去,也将沦为他哥这种下场,简直不像话!
  天放是个小混混儿,虽然跟陈皮混不到一块去,但素来对陈皮有仰慕之情,虽然挨着训,但总比看赵砾那张牛肉脸强,所以不管陈皮说些啥,天放一概温驯地点着头。陈皮说到某种境界,便示意赵砾让开,自己仰到藤椅上去。说着说着,他开始现身说法,他道:“你皮哥好歹也是把高中念完了的,可为啥只能在这里开辆破解放呢?都是读书不用功害的啊!因为平时不好好读书,你看看,工作没个正经的工作,这么大了,连个女朋友都混不到。我是实在没办法才到社会上去混的,可是社会上有那么好混的吗?混得好,人家无非发几支烟给你抽叫你一声大哥,混得不好,就要给拉上山去。就凭你这形象,还没混名堂就被拉到上山去了。就算你有那个道行,混到我这样,可到底有几层意思呢?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嘛!”
  陈皮虽然说得有理,可赵天放却是个正话反听,陈皮比前比后,越是说没意思,他就越觉得有意思,并且还觉得很有意思。赵天放之所以在学校上窜下跳一路通吃,就是他把虎皮当大旗,到处吹嘘陈皮是他亲哥。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天放的父亲不管,赵砾代表家长到学校去,陈皮没事,也跟着去了。陈皮在学校一露面,学校那帮混混儿们惊讶天放原来竟有如此背景,从此后无人敢在他面前大声喧哗。天放尝到这般甜头,如何还听得进陈皮的“无意思”之说。
  陈皮那些没意思之类的话还没说完,姚师傅溜了进来,见陈皮那样儿好笑,便道:“皮哥正在浇花呀!”
  他话音刚落,又涌进好些人来。顿时,课堂秩序大乱,天放如获大赦一般,旋即便不见了人影。等李胜春进来安排完工作,再找到天放时,他已经在一张空床上睡着了。
  没过几天,不知是谁把陈皮张欠在“蓝之梦”打架的事告诉了站长李胜春,李胜春意识到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乱子,再加上早上接到电话,说总公司这几天要下去检查,便决定整顿一下纪律。既然整顿纪律,肯定是要先开个会,把那些必要性重要性都说说。于是先放出话来,明天谁都不能离开租赁站,否则就要扣工资。众人得到通知,哪儿都没去,看他要搞些什么名堂。第二天吃过早饭,李胜春按响电铃,众人陆陆续续搬着凳子来到篮球场上坐下。
  李胜春在部队是个营职干部,复员后安排到总公司人武部混了些时间,租赁站成立后就到这里当了站长。他要是教育赵天放比陈皮更有说服力,比如说从小没好好读书,掌握不了现代化的科学技术,在部队里混了二十多年才当了个营长,遇到搞国防现代化建设,又被心爱的部队一脚给蹬了。没有文化,部队里没法混,到了地方也只能干些帮闲打杂的活儿,你说惨还是不惨?要不然我早当上团长师长了,谁还跟你们这些泼皮呆在一起混吃等死。
  会上,李胜春重点讲了讲打架斗殴对社会对家庭对自身的危害。之后,又谈了点儿自己对爱情的看法。他道:“要是整天吃铜咬铁,不是砍翻这个就是撂倒那个,到处惹是生非就能博得姑娘欢心,好姑娘都给流氓弄去做了压寨夫人,那些保家卫国的军人就该找不到媳妇儿了。你们说可能吗?要是那样的话,我这个站长都不干了,也跟你们去溜冰。”
  陈皮和张欠在下面挤眉弄眼,张欠还在大拇指上画了一个大嘴娃娃给陈皮看。他俩的这些小动作都被李胜春看在眼里,也没理会,继续道:“为了一个姑娘去打架,凡是有这种脑袋的人都有毛病。你们看看人家安用梅汪四维……还有赵砾。”因赵砾是菜农后代,李胜春本不想提他,但又觉得此人并无劣迹,也是个热爱学习的,不忍心将他归入另类,也就一并提及。“你们看看人家是怎么生活的,有空就看书,没事就学习,这样的小伙子哪怕是成天呆在家里,好姑娘也会破门而入从天而降,哪里还用得着像有些人那样东奔西忙,像掉了钱包似的到处去找。”
  受到表扬的心里自然受用,受到批评却不以为然,既没受到表扬也没受到批评的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讲了个多小时,最后李胜春定了几条纪律,归纳起来无非是从今天起晚上一律不得外出,有事必须请假。以后要严格考勤制度,不准迟到早退,搞好个人和环境卫生。说到卫生,李胜春不免又多说了几句,他道:“你们看看自己的寝室,那是人住的吗?蚊帐挂得东倒西歪,床摆得毫无章法,破衣烂鞋到处都是,还有吊床。在部队……”说起部队里的事话就多了,服从命令听指挥哪,行如风站如松坐如钟哪,内务卫生三个一条线哪。他说这些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说第一次大家还听个新鲜,说第二次也能凑合着听,第三次就有点烦人了。
  
发表于 2013-1-15 22:14:14 | 显示全部楼层
慢慢品味
发表于 2013-1-15 22:33:20 | 显示全部楼层
都市好小说,期待下文
 楼主| 发表于 2013-1-15 23:56: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酒榼茶炉 于 2013-1-16 00:00 编辑

  第七章
  (一)
  陈皮忍了又忍,还是站起来问道:“那你打过仗没有?自卫还击的时候你在干啥?”
  李胜春楞了一下,镇定下来后笑道:“我没打过仗,自卫还击的时候我正在养猪。”
  众人哄然大笑。
  陈皮道:“当兵的不上前线还有什么好吹的,我看散会算了。”
  李胜春仍然笑着说到:“当兵是为了打仗,可是谁打谁不打得军委说了算。什么叫服从命令?就是长官叫我上前线我就上前线,叫我往哪打我就往哪打。《杜鹃山》里面有句唱词写得好。它是这样写的:革命真理,党指挥枪。长官叫我养猪我却要上前线,是党指挥枪还是我指挥枪?一听说前线开了火,连打哪都没搞清楚提起枪就上,那还不乱了套?当然,我最后还是去了,可是部队开到凭祥越南人就投降了。越南人不禁打也怨不着我是不是?”
  “越南人又怎么不禁打呢?不是说很厉害吗?”陈皮又问。
  他这一问,就帮李胜春打开了话匣子,接着就从武器装备说起,兵员数量战略战术后勤保障死了多少伤了多少乃至战斗过程中的奇闻趣事,反正平时没机会说的都掏出来说了一遍。当他把目光掠过陈皮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上,才猛然想起今天不是来开事迹报告会的,话题一转,又扯到吊床上来。他道:“我也不知道那张吊床是哪个的,不管是谁,你要不把它放下来,我就把你吊上去。太不像话了!”他又道:“这两天暂时不安排其它工作,先把你们的卫生搞好。你们做不好,领导就不满意,领导不满意,还以为我能力差,那我这个站长还干不干了?顺便再说一件事,我已经打报告给总公司领导了,争取为大家盖两栋宿舍。总公司领导看了报告,也基本上同意了。我也没其它说的,散会后陈皮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其他人开始搞卫生。散会!”
  散会之后,陈皮进了李胜春办公室。李胜春发了一支烟给他,二人都把烟点着,李胜春道:“我刚才在上面讲话的时候我看到你在笑,是不是我讲得不对?”
  陈皮也不客气,道:“有的对有的不对。”
  “哪些对哪些又不对呢?”
  “按照你刚才的意思,姑娘都该嫁给当兵的,可是我也没见着有哪个流氓打光棍呀。”
  “龙配龙凤配凤,虱子配跳蚤,苍蝇配臭虫,能嫁给男流氓的肯定就是女流氓。我是说好姑娘,好姑娘怎么能嫁给流氓?”
  “站长大叔,你这话又说错了。你是没见过那个‘花半仙’,你要是见了,我敢说你也想当流氓,那个漂亮呀,再伟大的人都想犯罪。你要不信什么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打架总是不好的吧。”
  “我也不想打架。谁不想把她顺顺当当地娶回来呀?可是好东西谁都想要,你争我夺不打能行吗?”
  李胜春讲不过陈皮那样的歪道理,不得不拿出部队作政治思想工作那一套办法来。他道:“本来流氓打架跟狗咬狗一样,不关人什么事。可是你想过没有,狗既然能咬狗,同样也能咬人,流氓可以砍杀流氓,也同样可以伤及无辜,发展到最后,只要他见谁不顺眼,一律用刀说话。如果那样的话,我们这个社会还不成了恶霸的天下?你、我,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还能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吗?……”
  陈皮想想也对,道:“站长大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真不想打架,可是我又觉得人总得讲点义气吧。”
  “你好歹也上过高中,怎么这么愚昧呢?你知道什么是江湖义气吗?江湖义气就是毫无原则地讲感情,不管什么人,只要发你一支烟,请你喝顿酒再说你几句好话,你就要为他两肋插刀,你不觉得这很傻吗?”
  “嗯,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我又在想,如果没一点好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当流氓呢?无利不起早嘛,你说呢!”
  李胜春实在没有耐心再说下去,叹罢一口气,道:“反正监狱也需要人,你就等他们通知吧。”
  李胜春跟陈皮谈话的时候,仓库里也忙开了,拆蚊帐的、搬床的、清理垃圾的、泼水扫地的,都还把它当了个正经事办。安用梅赵砾二人也在小房子里忙着。二人的蚊帐才拆洗过,床上的被子也叠得规规矩矩,只是桌子上堆了些书,显得有点儿凌乱。二人看书习惯大不相同。安用梅是看完这本再看另一本,赵砾却是看着这本,想起那本,取来让它们对质,自己像法官,明辨是非之后再做出判断。写作经常要引用别人的话,一时想不起出处,也要翻来翻去地找,翻过的书又没及时放回原位,两小时下来,面前就成书海了。因此每天都在收拾桌子,桌面上总是凌乱不堪,难以保持整洁。
  
 楼主| 发表于 2013-1-16 10:26: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安用梅祖父安国儒,原是省文史馆的研究员,退休后回成台山去了。他的父亲安乐道和母亲姚秋红是琅阳市建筑总公司的工程师,文革期间,因为成份问题,下放到成台山老家劳动,文革后期才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五年前,父母乘坐的吉普车在过轮渡的时候冲入江中,不幸罹难。按照有关规定,父母因公殉职,儿女可以顶替。当时安国儒病重,安用梅守在身边,直到祖父去世料理完后事,才来到琅阳到父母生前的单位报到上班。安国儒给孙儿留下他一生收藏的万余册古籍和一句遗言:早点结婚生子,为安家延续香火。
  这些书大多都是线装的,其中不乏孤本,每次翻开,就像祖父在眼前。安用梅一直都在为书的存放发愁,生怕哪一天家里有梁上君子光顾,心里成天为那些书悬着一颗心。跟赵砾成了朋友之后,赵砾到家里来过几回,给他出了不少主意,但都不见得好,不得已,才想起了在仓库里建一个小房子。书进了小房子就安全了吗?虽然每天都盯着,安用梅还是不太放心。为此,赵砾扬言,谁敢动小房子里的书,他就要谁的命。赵砾有些威信,狠话一出,果然没人敢动。当然还有另一个缘故,好些书赵砾读起来都费劲吃力不得要领,其他人望之如同天书,谁会动它。要是诸如《峡谷里的女尸》《女大学生宿舍的色狼》《女上司的夜生活》之类,就算赵砾扛把枪守着,估计也有人冒死一阅。
  租赁站是个集体所有制单位,除了李胜春、安用梅、汪四维和裴荔是总公司派来协助李胜春工作的正式职工,其他人都是非正式工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说是个集体单位,党政工团一样也不会少。党员有两个,李胜春和汪四维,党支部书记就由李胜春自己兼了,汪四维就干了个工会主席兼团支部书记。因安用梅到建筑工程学校学习了三年,在总公司一时派不上用场,就到租赁站来充当了技术员。裴荔自然就是会计了。为了树立榜样,让那些菜农子弟看到提拨的希望,姚师傅被李胜春任命为主管生产的副站长。
  这天早上六点刚过,姚师傅又弹着那个从不离手的绿皮本本来到小房子。
  赵砾还反扣在床上,听姚师傅说要他去拉煤,一下子就撑起来,道:“你说什么,叫我去拉煤?不是有车吗?陈皮呢?”
  没来租赁站之前,陈皮在镇上的农机站开拖拉机,因有点驾驶基础,公司就让他去参加驾驶员培训,他就成了租赁站唯一的司机。他开的是辆解放汽车,绿皮的车头,木头的车厢,像身患重病脾气又倔的老人,动不动就罢工,常常把陈皮搞得七窍生烟又毫无办法。姚师傅道:“车坏了。食堂没煤烧了,你,安用梅,还有陈皮张欠。你们四个人先到煤厂拉车煤回来暂时对付一下,要不然食堂就断炊了。”
  安用梅洗漱回来,放下脸盆,听说要派他去拉煤,便道:“姚副站长,我可是技术员呢,你去问问有哪个单位的技术员会去拉煤。”正式职工犹如正妻,像他姚师傅这样的顶多是个偏房,根本没资格安排安用梅的工作。凡事都有个特殊性,租赁站用得着技术员吗?有什么工作需要技术员去处理?说白了,安用梅就是个拿着工资不干事儿的闲人,可能唯一算得上是他本职工作的就是帮大家辨认一下钢模的型号,可那点活儿只要是顶着个脑袋的都会干。
  姚师傅“嘿嘿”笑过之后道:“这几天事情多,人手安排不过来,就麻烦你跟砾哥他们走一趟。你不是没事吗,正好跟砾哥拉拉家常。”
  安用梅还没表态,赵砾又嚷道:“我是写小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写小说的人都是人类的精神牧师,天底下谁好意思让一个精神牧师去拉煤,我看你脸皮真够厚的。”
  姚师傅笑道:“你说自己是精神牧师,可是你既没得到官方的认可也没有相关机构颁发的资格证书,你叫我怎么办?外面有一大堆钢管构件,实在不愿去拉煤,你们就去给钢管除锈。”
  赵砾想想,那些活儿都算不上美差,跟安用梅对视一眼,道:“好嘛,老子今天就给文坛留一段佳话吧。不过我要把话说清楚,这段佳话写进文史的时候我得把你的名字抹了,要不然若干年后人们谈起今天的事你也跟着沾光。”
  “我不沾光我不沾光。”姚师傅一边说一边退出了小房子。
  
发表于 2013-1-16 14:47:55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 叫  人群?  题目有一点点不大了解  
 楼主| 发表于 2013-1-16 19:07:1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吃过早饭,约齐了人,赵砾拉着板车往外走。一路走着,虽然觉得丢人现眼,但跟安用梅说点文章典故前朝轶事也能勉强度日。过了凤凰门立交桥,安用梅要换下赵砾自己拉车,赵砾笑道:“这破车糟蹋我也就算了,如何还让它破坏用梅兄的形象。若在盛唐,你用梅兄考不上个状元至少也能捞个探花榜眼什么的,说不定因为有你,李白只好改行钉马掌去了,玉环请客,哪里想得到他。砾哥我爱惜人才,车就不要你拉了。”
  “若在盛唐,你会如何?”安用梅问。赵砾道:“你是状元,我充其量能考个秀才,做个乡间学究,给人写个家书对联再领几个孩子读点《龙文鞭影》就很不错了,哪能跟你用梅兄比。”
  安用梅道:“你也不必自谦,你肚子里的那些干货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你这是在蓄势待发,将来定会像东方红日喷薄而出,到那时候,当今文坛上那些什么三张二王都会对你另眼相看,这个请你喝茶那个请你吃酒,恐怕你忙都忙不过来。我这样跟你说吧,巨擘一词就是为你造的,我行思坐想,也不知道还有谁能担此殊荣。”
  二人你一阵琵琶我一阵箫地相互吹棒,所用词句让白痴听了都会心生幻想。渐渐地,前面的道路花团锦簇,身后的板车如同无物。估计上帝此时心情正好,否则非得打个炸雷,叫他们清醒过来。
  陈皮和张欠一直掉在后面不肯跟上来,赵砾几次回头,见陈皮跟人打招呼,说的都是“开会”“学习”“跟领导商量个事儿”之类的光鲜话,拉煤一事只字不提。张欠却是另一那付德性,脚步从容悠闲,仿佛饭后散步,只为消食。赵砾把车停下,青眉绿眼地看着二人。二人见他不走了,步伐也迟疑起来,就像赵砾身上梆了炸弹不敢靠近。赵砾与安用梅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废话,甩手就走。走了好一段路,二人哑然失笑。原来身后的陈皮张欠为谁来拉车正扯长了脖子涨红了脸地猜拳。
  二人没了负担,好像刚还清债务的商家那般一身轻松,嘴上也更加肆无忌弹地胡说八道。说什么朱买臣砍柴、百里奚卖肉、彭斯扛锄头,便以为自己正跟随名家的成长道路劳其筋骨。路过太和路口时,被半街的人堵住了去路,这才丢下还没说的话。挤进去一看,原来是几个混混儿在围殴一个乡下汉子。那汉子着一套半旧的卡其布衣服,上面早已被脚印覆盖,虽然腰圆膀粗,可终经不住长脚短手劈头盖脸的打击显得形象狼狈,因无人解围,眼看就要跪下了。而那几个混混儿,见围观者渐多,脾气愈发地大了,一心要在汉子身上实现英雄梦,以示他们不可冒犯的气概。一个混混儿玩了个飞腿,不承想没踢着汉子,自己却摔了个跟头,羞极怒极,爬起来就来了个利落的,抡圆了拳头就向汉子面门捣去,不消一会儿,汉子的鼻子嘴巴就渗出了血水。这里还没完,另一个家伙来了个录像动作,绕到汉子身后,纵起来,腿一伸。这招果然厉害,把那汉子蹬出丈远,踉跄着扑在其他几个混混儿身上。那家伙拍拍手,神情有点像美国西部片里的牛仔打死人后习惯地吹吹枪管。又有一人,一张白脸露出狰狞,吹了吹手上的烟头,踱到汉子面前,就要用烟头去烧那张满是血泪的脸。
  此情此景,让赵砾的拳头捏出水来,盼着安用梅给他一个鼓励。可一见身后看热闹的人们还在嘻笑着,除了心痛,别无感觉。赵砾把锄暴安良的希望寄托在刚挤进来的陈皮身上,可是陈皮一看场上情形,是长豇豆一伙人,也不迎接赵砾的目光,拉着张欠就往外退。赵砾顿时鬼火乱冒,朝安用梅说了声“走”。二人从人群中出来,赵砾仰首望天,要向老天问公道,安用梅两眼噙着泪花,吞悲人间不平事。
  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安用梅因为刚才没有足够的勇气而自责,赵砾也在为自己没有打抱不平而痛悔,陈皮虽然觉得脸上无光,但原因特殊,一会儿便若无其事找张欠说话,还说刚才那哥哥一脚蹬得如何潇洒。张欠刚要提醒陈皮别说话,赵砾一声恶吼早就扑面而来。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 07:41:44 | 显示全部楼层
自己顶一个
 楼主| 发表于 2013-1-23 16:18: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一)
  陈皮遭了恶吼,有些发毛,怒道:“你在我面前撒什么野嘛,有本事你上呀!”
  赵砾冷笑道:“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过我有本事?倒是有些人平常吹起牛来天王老子都不怕,到了见真功夫的时候就当缩头的王八了。我要是号称社会上混的,早上去把那几个丑鬼剐了。”
  陈皮扬扬手,道:“好好好,你比我厉害行了吧!你说说,人家打架,关我什么事嘛。毛主席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毛主席说过的话多了,这时候怎么你就单想起这句?毛主席也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句话你怎么就想不起来?”
  “你想得起来你怎么没上呢?说明你还是怕嘛!”
  安用梅见他二人要吵起来,忙从中劝解道:“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们一起上就是了。砾哥,你也不要生皮哥的气,今天要是你挨打,皮哥就是把命撂进去也是要上的,这点我敢肯定。皮哥没上自然有他的道理和他的难处,你说是不是皮哥?”
  陈皮道:“要说难处也算不上,我主要是怕把你们给拖累在里面了。张欠我就不说了,你们俩个都是要奔前程的人,哪是打家劫舍的料嘛!”
  赵砾忿忿地道:“从明天早起,老子开始压腿!”
  陈皮却道:“你会武打,别人会乱打,你会功夫,人家会粘乎。象今天,你双拳难敌四手,这个架怎么打?而今眼目下,打架全凭人多心狠,谁有那个闲功夫跟你甩拳头,讲的都是快节奏,一刀剁了了事。再者,你也练不到刀枪不入……”
  陈皮还有话要说,突地觉得后背有人拍了一下,以为是熟人跟他打招呼,刚一回头,一棍子横空扫来,头一偏,棍子打在他肩上。同时,赵砾安用梅张欠三人都遭到突然袭击,忙乱中只得徒手招架,一时不知祸起何处。赵砾性烈,因刚才的事正压着火无处发泄,这会儿又不明不白地挨了几下,再看时,打他的人正是刚才的那帮子混混儿,哪里还由得自己,顿时咆哮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他看清身后偷袭自己的是一个“青皮”和一个“络腮胡子”。这二人若黑白双煞,各执一根镀锌钢管,跳上来又要对他下手。赵砾急转过身去,从一个住家户门口抄来一把铁锹,就朝那“青皮”直劈下去。“青皮”大骇,往后一退,赵砾一锹劈空,铁锹击在地上,迸出万点火星。他也顾不上虎口发麻,借铁锹回弹之力再往后一扬,向那“络腮胡子”腰间挥去。“络腮胡子”打赵砾不着,回过头去对付安用梅,铁锹来时,浑然不觉。只听一声惨嚎,应声倒下。赵砾解决了一个,抬眼望时,安用梅已被打成血人,与一个握着“三八刺”的家伙相持不下,身后则有三个挥着钢丝锁和棍子的在他背上乱抽。赵砾骤雨般卷来,照着那拿刺刀的家伙的腰上就是一锹,只听得“哎哟”一声,又一个倒了。其余三人见势头不好,“哗”地一下散了。赵砾也不追赶,握着铁锹四处找陈皮和张欠。
  陈皮跟另外几人打在一处,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棍棒,见长豇豆出现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长豇豆上来,不由分说,照陈皮就打。陈皮挨了几下,全然不知疼痛,更不知是什么东西打的,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这力,早怯了长豇豆这阵势。长豇豆下手之准之毒之快之密集,使陈皮很快意识到人外有人。“还不快跑!”这念头在陈皮心里一闪,双脚马上起了反应,根本用不着大脑再去指挥。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那些力气,转身时竟掀翻几个看客,一路狂奔而去。
  
 楼主| 发表于 2013-1-23 16: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长豇豆岂能就这样放了他,呼喊着穷追不舍,几个操大棒的也紧随其后,看那样儿今天不把陈皮灭了誓不收兵。陈皮被赶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耳边“呼呼”直响,像是空气在震动,横穿公路时,哪里还把汽车放在眼里,人不让车车定让人人定胜天何况车乎!果然,有辆车一个急刹,竟然掉了个头,后面的车慌乱时油门当了刹车踩,又跟前面的车撞在一处。陈皮想,像这样跑下去不被砍死也得累死。昏聩之中猛见一个炸油条的摊子,急中生智,直扑过去,忘我地端起那锅仍在沸腾的油,迎着赶来的长豇豆。长豇豆脸青面黑地赶来,一看陈皮那架势,连忙收住脚,一时也不知道该对陈皮说啥,只好楞在那儿。两相僵持不下,那油锅的双耳发着热力,陈皮虽然手冒青烟,只因性命攸关,不肯撒手。幸好对面是太和区公安分局,几个警察闻讯出来,打破了僵局。这时的陈皮哪里还能把那油锅坦然地放回原位,手一松,油锅掉在地上,热油四溅,周围的人也连蹦带跳地躲闪。
  与张欠比起来,所有的跳跃都不好意思再提。赵砾他们刚打起来,张欠也被一个光头截住。光头直取他下三路,张欠连跳几下,竟没触及到他一根毫发。光头一连几下没打着,有些恼怒,骂了一句笑话:“你跳个鸡巴,让我打一下,只打一下,老子说话算数。”说完,见张欠不动,又用棍扫。张欠哪能信他,接着再跳。跳了若干下,突然心生一计。这一计在兵法三十六计之外,一般人很少用它。张欠分开人群,撒开手脚,好似蛇入草丛。一到公路,人已成离弦之箭,眨眼之间,不见了。
  赵砾拖着铁锹,四下里寻不着陈皮张欠,心里发急,却见人墙外的“青皮”还在东摇西晃,又冲了过去要打,吓得“青皮”若见鬼魅一般,顾不得伤痛,立即消失在赵砾的视线之外。不知何故,张欠从另一个拐弯处把“青皮”赶了出来,赵砾一锹甩去,“青皮”自作聪明一跳,铁锹刚滑到他脚下,正赶上落点,被锹一送,摔了个浪推沙。张欠大喜,过来一脚踏在“青皮”身上,又骂又吼又踢,好好地出了一口恶气,直到赵砾安用梅过来,这才住手。
  赵砾把“青皮”从地上拖起来,问他们为何跟自己过意不去。“青皮”支吾许久也没说清楚,张欠这才把溜冰场发生的事一一对赵砾说了。三人丢下“青皮”,回过头去找板车,找了半天,哪里还有板车的影子,不用说,定是哪个君子牵走了。又问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哪去了,闲人也推说不知。
  到了这时,大家才感觉身上隐隐作痛。赵砾一摸,头上早起了条大梗。安用梅用手巾捂住头,而血水仍一条条地从脸上拉过。赵砾再检查他的背,撩开后襟,后背已是淤血斑斑。赵砾问他哪里痛,安用梅苦笑道:“面对衙门外的饥民你能问谁最饿吗?”
  检查过安用梅的伤,再看张欠时,他却像刚洗过的萝卜白白净净的。众人都受了伤,唯独自己还是完好的,张欠似乎有些难为情,想在身上找点作战勇敢的证据,捋起袖子又捞起裤脚,最后腿肚上露出狗咬后的疤,一看不像,便说自己善战。因为心怀了愧疚,就殷勤地安抚受伤最重的安用梅,安用梅却道:“你想跟我们搞成战友是吧?”
  闲人没亲眼目睹到尸积如山,恰如宴席上没有吃到最后的甜点,虽然酒足饭饱,仍觉得有些缺撼,叹着气也都散了。
  总的说来,架是打赢了,可胜利者并没从中得到喜悦。从医院出来,赵砾一边思忖被自己用铁锹铲翻的那两个人的生死,一边牵挂着陈皮。板车没有了,煤自然是拉不成的,三人打了辆出租车回到柳家湾。刚进大门,安用梅头上裹着的绷带就映入众人眼帘,于是都放下手上的活儿,脸上挂着疑惑与惊诧蜂拥到三人面前,虽说七嘴八舌,倒也显得十分关切。这个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那个道:“是打架打的吧?我一看就是!是菜刀砍的?不像!是西瓜刀?杀猪刀?……”另一个道:“砾哥也伤得不轻呢。你们看。是不是胖了?头也不规则。”众人见张欠不仅皮肉完好,并且衣服上的钮扣也一粒不少,都大为佩服,苟师爷着:“还是张欠行,既保护了自己,又打击了敌人。”有人说什么不报仇雪恨就不好意思学习和工作,还有人说什么木棍不如铁棒匕首不如菜刀手枪不如大炮导弹不如航母,说得赵砾头晕。
  有人喊道:“如果不是缺胳膊少腿,护士与伤员最容易建立感情,几率远远高于其他男女。你们谁要是扭捏作态,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听了这话,万欣倒是大方,搀了赵砾就走。安用梅也被裴荔扶走了。
  
发表于 2013-1-23 22:5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
 楼主| 发表于 2013-1-24 16: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吃过午饭,还没来及放下碗筷,众人就把张欠围住。张欠身上无伤,受到众人奚落,也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为自己作一番辨解。于是,以内幕的知情者和战斗的参与者的双重身份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事件的始末,重点则放在了自己的表现和作用上。他对当时敌我双方的实力及兵员配置作了一个大致上的交待,描述了在敌强我弱的情况我方的战斗意志战斗作风和敢于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对砾哥牵制主力、用梅各个击破、皮哥外围作战、自己开辟第二战场的战略思想和军事智慧也作了阐述。赵砾安用梅的勇敢顽强不能忽略,自己的机动灵活才是胜利的关健,特别是踏在“青皮”身上的那一脚所具有的深远意义不能小觑。因为那一脚不仅给此役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并且它还象征着敌方签字投降。说到激动时,他甚至跳到饭桌上比划,仿佛战斗还在进行。有人问他为什么没受伤,他道:“我猜你们就会这样问。负了伤并不能说明他就是英雄,没负伤更不能说明他就是逃兵。在战斗中,要根据战场的形势及时调整战术。说得具体一点,就是要以已之长克敌之短,变被动为主动,一味蛮干,敌人消灭不了不说,自己还搞得伤痕累累的,划不划算?要是抗日战争都像赵砾安用梅他们那个打法,我们早就当亡国奴了,哪里还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最后,他又总结道:“你们也不想想,赵砾是干啥的?写小说的!写小说的人去打架,不吃亏才怪呢!”
  赵砾在小房子里听到这些话,起初也不是很在意,当听到后面这句,就坐不住了。他走到张欠面前,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到一边去。他找了一张凳子坐下,对张欠道:“我们打架的时候你跑哪去了?怎么会从拐了弯的巷子钻出来?你打是莫不是巷战?”
  张欠听了,有些尴尬,摸摸后脑勺,哂笑道:“我刚才跟他们都说了,我那是在开辟第二战场。”
  赵砾哭笑不得,也没再理他,坐了一会儿就回小房子去了。回到小房子,眼里看着床上的安用梅,心里想着还没回来的陈皮,渐渐地,一种不祥之感浸漫心头,愈发叫人惴惴不安。
  赵砾担忧和惧怕的事还是来了。
  约两点来钟,陈皮垂头丧气带着两个警察出现在了小房子。其他闲人见来了警察,都迸声敛气,好像他们要逮的就是自己。年纪较轻的那个堵在门口,另一个年纪稍长戴副眼镜的背着手,在小房子里四处打量,问道:“这是谁的房子?”
  赵砾见面前这两个警察并不像传言中的猫咪,也镇定下来,道:“租赁站的。”
  眼镜警察也没看他,道:“废话,我还不知道是租赁站的。我问谁住这儿。”
  “我!”赵砾又指指对铺的安用梅道:“还有他。”
  “你是谁?他又是谁?”
  “我是赵砾,他是安用梅。”
  眼镜警察点点头,表明他知道了,然后撩开书架上的布帘,上面的书使他感到有些意想不到,接着又去撩另外一张布帘,上面也是满满当当的书。他随便抽出一本翻了一阵,问道:“这可是‘蜀本’?”
  安用梅却道:“我跟你们走就是,它是不是‘蜀本’跟今天打架没关系。”
  眼镜警察看了他一眼,把书放回原位,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走吧。”
  张欠这时道:“这就走呀,怎么说也得喝杯茶是不是?来者是客嘛!”眼镜警察没理他,对站在门口的警察道:“小王,既然都在,叫他们上车。”
  出门的时候,赵砾向看热闹的父老乡亲挥手致意,表明他没戴手铐,事情并不严重,一会儿就回来。被警察押着的人都不是好人,安用梅只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勾着头经过众人身边。张欠吩咐着众人准备好卤肉和啤酒等着他们。因警察是陈皮带来的,有出卖朋友之嫌,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闷着头上了警车。看热闹的人们听说出了人命案,先是惊讶,后又叹息,恐怕事情不是真的,可又从警车带钢筋的车窗看出了端倪,就放下心来,只管说可惜就是。
  一行人上了太和区公安分局二楼,来得治安科。赵砾他们进来时,长豇豆等人早被铐在窗户上等着,还有那个被长豇豆毒打的乡下汉子也在。赵砾一眼认出长豇豆,虽没扑上去厮打,嘴里却不住的骂,说了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疯狗日的谁都要打之类的话。
  赵砾在那边骂,“青皮”则指着赵砾对长豇豆道:“这小子最狂,差点把我搞裁。花狐狸和擀面杖就是他弄翻的。”
  张欠听到这话,嚷道:“什么差点儿搞裁,你他妈的已经让我们搞裁了,别不好意思说。”
  长豇豆本来要雪溜冰场之耻,不仅没把陈皮弄死,自己两个兄弟还进了医院,再看他们进来时没戴手铐,心里极度的不平衡,嘴上不停地说些江湖上的狠话。那个被称之为小王的警察进来,看到黑恶势力如此嚣张,也怒不可遏,掏出枪来往桌上一拍,立马镇住众人,两边都哑了口。过了一会儿,被小王称之为老谢的眼镜警察也进来坐下。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10: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酒榼茶炉 于 2013-1-25 10:34 编辑

  第九章
  (一)
  小王见此举奏效,又用语言震摄,说了一通地痞流氓无赖刁民人渣,赵砾听到这些字眼觉得特别刺耳,虽然眼前是警察,他还是提出了严正的声明:“我认为你得注意措词。谁是地痞流氓无赖刁民人渣?我们虽然说不上是优秀青年,但也是温柔孰厚的良民……”
  小王警察挥手打断他还没说完的话,道:“什么优秀青年,什么敦厚良民,笑话!遍身罗倚者,不是养蚕人。”
  安用梅见赵砾一时无言,便道:“罗倚是指丝织一类的衣服,你看我们身上穿的跟劳动人民有什么两样?我们的确是不养蚕的,但我们是做工的呀,也是劳动人民,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赵砾却指着长豇豆对小王警察道:“我们正走我们的道,他们无缘无故上来就打,我们也是出于自卫,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我们总不能站着不动让他们打死吧。”
  安用梅也道:“对呀,我们总不能站着不动让他们打死吧。我们处于性命攸关之时、间不容发之际,一心只求自保,哪里还想得到那么多。至于说心狠手辣也许有点儿。正如《列子》所言,人恶我,我必恶之。苏东坡也说,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愈多。《淮南子》也道,畜池鱼者必去猵獭,养禽兽者必去犲狼。如此这般,我们何错之有?”
  这时,坐在旁边一直没作声的老谢笑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老喜欢扯些古人的东西来作挡箭牌。就事论事,有理说理嘛!你以为背几句名言名句说把我们唬弄了?别以为公安机关无人。你假充正人君子给自己插上知识的标签,欲盖你凶虐残暴之弥彰。你不是好古吗,你可知《公羊春秋传》讲,杀人以自存,亡人以自生,君子不为也!这也是古人说的,你怎么就不记得?你行君子不为之事,让人家活得愁云惨雾,自己倒滋润得花儿与少年似的。你有农夫之心君子之德吗?想想吧!”
  安用梅没话说了,赵砾又上前一步,把太和路口长豇豆打乡下汉子一节细细说了。那乡下汉子也怯生生表示赵砾说得对。赵砾道:“他们那么多人打人家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还拿烟头去烧人家的脸,稍有一点同情心和血性的人谁看得下去?我只知道伸张正义是文明社会的终极职能,我们没有错!这事本来该你们管的,可是你们在哪里呢?你们不在我们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忍无可忍我们还是忍了,后来他竟然打到我们头上来了。换作是你,该当如何?”
  老谢听了,悠悠地说到:“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调查过了,情节上跟你说的也差不多。你问换作是我该当如何,那么我告诉你,换作是我,无非也是一个打字。可法律就是法律,动机固然要考虑,但结果更为重要。被你弄翻的两个人在医院不知是死是活,我们假设他死了,他又的确是你打死的,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即使搬到法庭上再说一百遍,你以为法官会那么便宜地让你回家吗?任何人无权剥夺他人生命,这是法律。你懂法律吗?”
  是的,就算长豇豆等人该死,也由不得他赵砾处置。想到这里,赵砾开始后怕了。不过在老谢出门时他还是幽了一默:“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再说。不过你素质挺高的,祖国有你这样的警察,我也就放心了。”
  张欠也道:“不愧是一个跟魔鬼打交道的人。”
  安用梅话附和了两个字:“就是!”
  赵砾等人录完口供,老谢把他们带到楼下的一间平房,把门打开,将他们关了进去。平房呈四方形,窗户用钢筋牢牢地焊住,既没凳子也没床,阴暗潮湿,还有一股浓郁的尿素味儿。
  好长时间赵砾才叹道:“这下完了,我完了,我的小说也完了!”
  陈皮看看赵砾又看看安用梅,道:“砾哥用梅,今天的事对不起啊。我本来是不说的,可人家看那场面就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干得了的,我想赖也赖不掉。我保证下不为例,下次就是把我砍了也不做这种事。”
  安用梅苦着脸道:“皮哥,你认为我们还有下次吗?”
  陈皮道:“我们这次真遇到麻烦了。你们知道那长豇豆是谁吗?他爹就是太和区公安局分局刑警队的队长,我们落在他手上还有好果子吃吗?”
  安用梅道:“你也是的,哪个不打,你怎么偏把他打了。”
  陈皮道:“在溜冰场我还没动手呢,不信你问张欠。要不是我拦着,我那帮狐朋狗友都差点把他打死。”
  张欠这时也道:“长豇豆在太和路口打那个乡下人的时候,皮哥为什么没上,就有这些原因,当时砾哥还骂他呢。这下好了,还是没躲过。”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10:2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酒榼茶炉 于 2013-1-25 10:37 编辑

  (二)
  大家又问陈皮是怎么被抓住的。陈皮道:“都打晕了头,不知怎么就打到分局门口了。你在他们门口撒野他们还能不管?我这也是他妈的自投罗网啊!”
  安用梅又道:“要是医院那两个人平安无事就好了。”这么一说,大家又是好一阵唏嘘。
  老谢把卷宗送到江队长办公室。江队长看材料时,老谢问道:“你看怎么处理这事,是不是把他们给放了?”江队长又问医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医院打电话来说,还没脱离危险,”老谢道。江队长没有说话,直到把材料看完,才道:“不能放。首先是江宽就不能放。还有那些参与打架的,都送到审查站去。特别是那个陈皮,十处打锣,九处有他,我早就想关他了。”
  老谢想了想,然后道:“队长,我觉得胡子眉毛一把抓不好,你看这样行不行。住院的两个主要是赵砾所为,现在又生死难料,不能放。陈皮在溜冰场打架,虽然他没动手,但与江宽直接发生冲突的是他,也不能放,再说市局的领导都知道这家伙。至于说那个安用梅张欠嘛,我看还是放了。江宽也放了吧,他头上还有伤呢!”
  “老谢,你的意思我懂。就是把所有人都放了也不能放了江宽,这狗日的没一天让我省心。”江队长道。
  老谢打开平房的门,对赵砾等人宣布了处理决定。安用梅一下急了,道:“要放都放,要关都关,我不走!”
  老谢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吗?想来的我们不一定要他,想走的他也不一定能走。”
  “我也打了人,为什么把我放了?”安用梅道。
  老谢也给安用梅搞得有点烦了,道:“你们书架上那么多书,我就没看到一本是有关法律的。回去学点法律好不好?”
  “我不走,我们一起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书呆子!”老谢道:“以后要打架千万不能有书呆子气,那些什么感情呀义气呀在法律面前狗屁都不是。我要下班了,没时间给你们上法律课,给你说点实际点儿的。你们都呆在这里谁给你们吃的喝的?有个人在外面送个被子送个饭不是很方便吗?”
  赵砾道:“用梅,你先回去,我没事的。”
  安用梅想想,也很无奈,朝赵砾陈皮洒了两滴泪,与张欠走了。
  安用梅张欠二人回到柳家湾,一边忙着给赵砾陈皮收拾被子和换洗衣服,一边忙着打听医院方面的情况。听说被砍伤的人住在人民医院,阳台歌手何青春说他有一个姐姐在那里当医生,可以到医院去打听打听。安用梅马上拉着何青春去打电话。放下话筒,安用梅忙问怎样,何青春说还在输血。安用梅被他这话吓得不敢再问,生怕再问出别的。回到小房子,不知如何是好,总感觉劫数难逃。当晚,安用梅汪四维张欠及陈皮父母等七八个人,像拥军模范似的去了拘留所,东西是送进去了,却没见着人,众人回来后,跟着安用梅又是好一阵长吁短叹。
  晚上,男寝室这边倒还安静,女寝室那边却闹腾开了。先是唐小棠对万欣道:“快去看看人家赵砾吧。你知不知道,落难公子最多情呢,你这一去,他肯定感动,他一感动,还怕拿不下他。”
  万欣却道:“他落难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非他不嫁,要去你去!”
  二人话不投机,万欣负气而走。唐小棠却在她背后道:“看人家进去了,没指望了,就说出这种话来,势利的东西!你不去姑奶奶我去,气死你菜花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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