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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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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19 16:47: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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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方式: 无稿酬出版 
内容简介: 上世纪初年至九十年代末,冀南太行山麓的湡水县大坡地村。
山镇上的两处阔门深宅内,少财主的三个半女人,老财东的二对一孽债,魂断皆因鬼梦扰;
乡野间的一片茅舍陋巷中,庄稼人的原生态风情,黄土地的生死恋绝唱,溯本不是大轮回。
还有数位神仙鬼魅,情山恨海的宿命和坦胸相向的奔放里,蓬头垢面和花容月貌或痴、或癫、或愚顽,人鬼两世界,回首一佛陀。
大坡地村百余年间跌宕起伏的片段史,是中国农村、中国社会的一个真实传奇,镌刻于高天厚土之中的纯美,是一曲原生态的生命赞歌。品过村子里热辣辣的山乡韵之后会发现:
宁荣府里风月债,情已尽,债难酬,曲终人散豪门累。“红楼梦”中,堪笑雕梁画栋腌臜史。
太行山下岁月歌,人未老,花易容,山长水远竹篱青。“大坡地”上,自有凡尘大雅待君评。
正如哲人所说:世界再大也是一个村庄,村庄再小也是一个世界。
作者自荐: 一幅太行古镇的史诗画卷
一部庄稼男女的绣像典藏
一曲鬼迹仙踪的比兴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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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封面: -
作品目录: 太行无言爱你万千 2• 千年静峦寺苍苍有红妆
3• 圣典不拒寇妩媚数点伤 4• 成败一枝太行花
5• 赵家和它的夜合欢 6• 梨花井和苗香香
7• 荞麦灌肠一串红 8• 娶了苗香香迎来丝弦唱
9• 土匪做新娘贼人夜上房 10• 梦断秦淮不风流
11• 二亩良田和命相连 12• 风月无度业报无处
13• 茕茕白兔 东走西顾 14• 要人命的灾荒年
15• 血祭大山映日红 16• 纸上的桃花断弦的琴
17• 阴差阳错人移花接木情 18• 毛主席给了咱房和地
19• 铁打的姻缘纸糊的情殇 20•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21• 小毛驴子扁担腰 22• 难以割舍的心头爱
23• 侧畔千帆今世前缘 24• 桃花溪洗濯的温柔
25• 男人和女人的三件宝 26• 有缘的婚姻无缘的爱
27• 绿叶的柔静苏敏敏的经 28• 失控的火热难抑制的激情
29• 老鸹沟的野菜花园里的地 30• 铁树开花的人度日如年的梦
31• 不舍救命地不解人鬼情 32• 人品似玉人生如戏
33• 牛头上的瓦缸土地爷的脚力 34• 天上来的女子生活中的夫妻
35• 风雨花失容暮色不关情 36• 老夫妻的旧岁新年
37• 五爱柳条儿柴火堆 38• 不该走的和不该来的
39` 牝鸡司晨就叫潮道 40• 火辣辣的人羞答答的红
41• 老鼠和猫的游戏 42• 不需要理解的执着
43• 公社社员小社员 44• 披毛大仙和大巧大山
45• 山村男女的蒙太奇 46• 把握不住的岁月之歌
47• 庄稼主儿的半生缘 48• 黑妖坪和黑山沟的魅惑
49• 走得太慌张未及细端详 50• 老拐狐仙和墓丘沟
51• 人贱钱多孔雀绿 52• 白头方知爱另类挖修立
53• 坤坤的细腰猴子泥鳅鱼 54• 不老的世纪情永远的大坡地
备注: 欢迎指正 qq:2511398951
第一章   太行无言爱你万千                        
   “四月芒种麦割完,五月芒种刚开镰。”
忙活麦收的时节,大坡地一带人叫“过五月”。富裕一些的人家或地多的庄稼主儿,会在忙忙碌碌的劳作中,结结实实地蒸上几笼白面馒头,境况欠缺一点的,也会扯上几碗润滑筋斗的拽面,既贴补一身的劳苦,又庆贺收获的季节,再差不过的庄户,也会擀上一锅面片儿汤,在劳累和辛苦的无限循环里,庄稼主儿们再一次热气腾腾地欢欣无比。
收的已经收完,田野里除了零零星星的几点绿,剩下的就是一绺绺明晃晃的麦茬,偶有几个闲不住的殷勤庄稼主儿,在不紧不慢地修整着田地,都在等待一场透雨播种。
王炳中坐在院中那棵蓊蓊郁郁的七叶树下摇着蒲扇,半眯着眼,每过一会儿便用脚去轻轻地踮一下红石板的地面,那椅子便忽悠忽悠地摇一阵,飘飘荡荡的惬意让人眼馋。
大太太牛秋红端坐在廊檐下,慢条斯理地安排完长工林满仓明天的活计后,一步一摇地从他的面前走向自己那阔大的北房,纂子上的银饰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叮咚作响。
大太太天生的一个衣服架子,无论何种颜色、何种款式,穿在身上便赏心悦目:鲜艳的,热烈奔放;素雅的,风韵天成。肥大显雍容,瘦小衬玲珑。粗布衫和手盘扣,绫罗裙与西洋伞,她都能给和合出一道别致的风景来。加上那粽子一般的一双小脚,一身的娇俏和妩媚,便被摇荡得淋漓尽致。
王炳中家在大坡地村也不过四、五代人的光景,可王家却像一个吃足奶水的初生婴儿一般,蓬蓬勃勃地扶摇直上,眨眼的工夫儿,便奇迹般地人模人样起来,方圆几十里内几乎都有王家的土地。
牛秋红娘家是大坡地向南十多里地的六安县,她在娘家当闺女时就尤为标致:银盘一样圆润的脸庞,略高的两颧,微突的下巴。话语平时不多,但很多时候一针见血。没有读过什么书,却有一手好女工,再惊天动地的事说与她也听之泰然,处之泰然,一对月牙儿般弯弯的双目总是似睁非睁,每与人对视的时候,似乎永远看着你,又似乎永远的看着别处;似乎不太明白,又似乎洞然一切——那一对弯弯的月牙儿,总叫人猜不透。
去年秋天满仓耩地,说好的每亩六升籽种,总计八亩麦田,满仓却装了五十三升小麦——多了五升。满仓正要给装籽种的布袋扎口的时候,不想牛秋红突然站在了身后,歪着头笑嘻嘻地问:“够了?”
林满仓登时满头大汗,抬头看看大太太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月牙儿眼,仿佛那不尽的深邃里突然涌出了一团七味真火,劈头袭来一股无可名状的烧灼却也无法逃脱。
牛秋红却没事人儿似的,恼不是恼怒不是怒地翻了几下“月眼儿”,又往那个口袋中加了十升小麦后,两个酒窝里就漾出一缕浅笑:“俺就知道满仓做活手快,往俩手上多吐把唾沫,一晃荡,就把西沟的二亩也种上了,省着以后四两生铁再动动炉。”
本来要种的八亩小麦地并不在一块儿,好劳力也够半天折腾的,这大太太笑嘻嘻地给捏了一顶高帽之后,顺水顺风地又加了二亩的活。但只有林满仓最清楚,大太太发现了他多舀出来的五升小麦,只是没有当面戳破那层纸。他虽然多做了二亩地的活,却明正言顺地挣了三升小麦。于是一个劲地点头:“行,行,行!”
满仓不等牛秋红指点,便大声呵斥那帮耧的短工:“看啥!看啥!俩肩膀白扛了个麦秸头,俩蚂蚱眼也钻到裤裆去了?嗯?磨磨蹭蹭个啥!晌午没吃饱?牵牲口套车去!”(晌午:中午,有时也指整个上午。)
等一切收拾停当,满仓叼着烟袋抄了手,喜颠颠地跟了青花骡子大车要走的时候,大太太又追到大门口,拧着眉头喊:“满仓!听着点儿啊,这回可得操点儿心,给作务好点儿啊!心里头有数儿没有?”满仓一边哼哼呜呜地应,一边伸出两个指头在大青骡的屁股后边轻轻一捅,青花骡打个喷嚏,咣咣当当地驾着大车转眼就不见了。
大坡地人都知道,牛秋红自来到王家的第一天起,就是算不上举案齐眉,也称得上一个贤惠得体的可人儿。也就是头顶的太阳明明灭灭了几个轮回之后,她把满头的青丝向脑后的纂子里一绾,家里的大小事宜就渐渐地由她定夺了。她真的如头顶那棵七叶树一般,为王家的老小撑起了一片绿荫,可王炳中却未曾感受到那片绿荫的凉爽——他总感觉有一只不知好歹的小斑鸠,常在大老雕的巢穴里蹬腿亮翅。
牛秋红娶后第二年便生了儿子早来,而今早来已十岁,此后却再也没有生养。在早来七岁的时候,王炳中便娶了二太太雷月琴。
“沏壶茶来。”王炳中似乎有些口渴,但却不知是叫刚从脸前荡悠悠飘过的牛秋红,还是叫正在西房屋哼着小曲儿的雷月琴。秋红在北房的门口坐在一把小凳子上,给早已睡下的早来摇着扇子,刚想欠屁股,月琴已把一个小方桌摆在了炳中的跟前。
沏上茶后,他慢慢地品着,月琴便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旁边扇着扇子,一股又一股的香风涌过她飘飘荡荡的刘海儿,王炳中就在那一片静悄悄的氤氲里如醉如痴了。
北房里的大太太似乎端坐不住,她把月牙儿眼扑闪了一阵子之后,愤愤地抓起屁股下面的小凳子摔了一个脆响,坐上去后屁股朝向了门外。王炳中斜睨过去,挂在七叶树上的那盏红灯笼,笑嘻嘻地鲜亮。
来王家之前,月琴在一弦子腔的戏班里唱青衣,她的父亲也是唱戏出身,人生得标致魁伟又有些文才,无论管乐器还是弦乐器,他都拿得起来,还会自编戏词,是个文武双全的青年。后来被一个俊俏的同行看上,火一般热烈地做了一阵子梁山伯和祝英台后,还没有等到变虫子成蝴蝶的时段,就鱼水交融一般地生了月琴。在月琴两、三岁的时候,同行的妻子再寻不见当年的浪漫,她接受不了戏里戏外的巨大落差,竟跟着一个挎盒子炮的大兵,酸酸甜甜地抽身去了。
月琴随父亲一直在戏班漂泊,耳濡目染,她十五六岁便成了戏班里的顶梁柱,模样生得又好,粉白的面皮,秋水一般的大眼,马蜂一般的细腰。如果真的像名字一样是一把古琴,那么,谁要做了拨琴弦的那根手指头,真是一生最难得的幸运。师傅见人便夸:“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引得许多同行是既妒又羡。本来一天天好起来的日子,父亲却抽上了大烟。
王炳中的父亲王维贵过生日那年,请月琴所在的戏班唱戏,月琴那悠美的唱腔和轻盈的台步,竟一下子把他给迷了个神魂颠倒。王老太爷开始极不情愿,但最终拗不过独苗儿子,便差人说合,不想月琴和班子里唱武生的石小魁,早云水相依了好些日子了。
无奈月琴那大烟鬼父亲,架不住王炳中家一块又一块猛砸过去的银子,他生拉硬拽地辞了戏班的活,将月琴锁在家里,向闺女诉说自己如戏一般的辛酸:“石小魁?就是西山上的那一团云,你费半天劲爬上山顶,也不过是一片雾,太阳出来指不定再飘到哪儿。啥是夫妻?——夫妻就好比一条过河的船,柴米油盐酱醋茶是船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多顶个船帮,没有底的船过不了河!生人容易活人难,戏里戏外两重天。”
“中有太古声”的那个“丝桐之琴”,最终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船帮撒了手,嘀嘀嗒嗒地上了王炳中家的花轿。
王炳中坐在那张摇椅上继续晃荡着,不紧又不慢的人造凉风,一股又一股地往他的怀里送,一个似曾相识的舒心惬意,几乎要把他送入到了云端去。他半眯着眼四下扫了那么几扫后,一边将搭在椅轴上的那只软手向怀里拽,一边醉眯眯地挑衅着雷月琴的两只大眼。
——就是这双大眼,将他一次又一次地引入一片阔深深的大海,他便像一叶小舟,随着大海的涌动飘向汹涌的浪尖,飘向瓦蓝的天空,然后再筋疲力尽地坠入谷底。有一双操持双桨的小手就慢慢地搅动那片碧蓝的海,直到再一次的波涛汹涌。小舟伴着海的呻吟,合和着浪的呼唤,幻化为水与风的激越和昂扬……
王炳中没有注意,北房里那个弯弯的“月牙儿”早就叫云给遮了去,他竟将身边的那只软手摁到了自己的肚皮上,半眯着眼继续欣赏着那个大海一般的诱惑——那脸却红红地明亮起来,他向上一望,月朗星稀的天空中,红彤彤的一片云映亮了半边天。
大太太牛秋红伴着头顶上铃咚作响的银饰,一扭一扭地走向往东院去的小门:“满仓,过来!”声音里分明有些阴阳。
满仓手里提着一个草筛,身子猛地晃悠了几下:他不知道是先放回筛子,还是先到他的主人跟前去。
“做啥呢?”
“给牲口添草。”
“这早烧阴,晚烧晴,半夜烧云等不到明,看这天儿,明儿说不定有雨,那么大个人总也干不了个鲜亮活儿!都知道明儿还得吃喝,谁也不知道早早计划明儿的事儿!满仓你也是,这种地的事儿咋也不用教,也不用太高的技术,又不是叫你纳日本鞋底儿,干点儿本份的活儿不难!都行行好,叫别人也畅畅快快地喘口气儿!”
牛秋红说的“日本鞋底”的事,大坡地人都知道,那尽管是她的一次亲身经历,时间久了,却几乎被她演化成了一段训诫词。
那是牛秋红去年回娘家的路上,她远远地看见一队日本兵扛着膏药旗,神神乎乎地开过来,便和满仓急急忙忙地钻进了路旁的玉米地里,等那队日本兵看不到人影以后,才心惊肉跳地从玉米地里爬出来。牛秋红大喘了几口粗气想走,两条腿却仍哆哆嗦嗦地不好使唤,怎么也爬不上马背,满仓又不好意思抱她上去,上了几次竟累得扶着膝盖乱喘气,不想这一低头,她竟像捡了块金元宝一般兴奋不止:不甚宽阔的黄土路上,明明白白地印着许多日本兵的鞋印子。
她兴奋无比地喊:“满仓,快看!”秋红很是惊奇。
“不就是几个脚印儿,有啥?”满仓看过秋红指的地方后,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你——你——你哟,也就能干些粗活儿!你看,这日本娘儿们纳的鞋底儿,那花儿,要多宽儿都多宽儿,要多窄都多窄!那针脚儿,一般儿大小,一般儿长短,一般儿粗细!怪不得日本人打咱们,连那日本娘儿们都那么能……”
在秋红看来,她在十里八乡的女人中间,应该算作是一个心灵手巧上上等的女工了,可是,连她自己纳的鞋底,都达不到印在马路上的那种水准。
自那以后,每当秋红数说别人不尽人意的行为时,这便成了一个经典的标尺——她不知道鬼子穿在脚上的,是机器压出来的胶底鞋。
满仓双手提着草筛,低着头一语不发,秋红略略地斜一下头,用眼的余光扫视一眼七叶树,似乎比往常更加激动——她不仅动起了手指,头也跟着舞动的手臂一颤一颤,摇荡起来的满头铃铛哗啦啦地响:“舍不得掰开俩大眼使劲儿看看,咋也舍不得支棱起俩大耳朵好好儿听听!人家日本的娘儿们,那才叫个能!人家把闲来的工夫儿,都使到了正经地方儿!”
月琴浑身索索着,两只手搓来搓去地使劲来回拧。
王炳中又一次感到,那只不知好歹的小斑鸠,又在大老雕的巢穴里蹬腿亮翅了。他真想跑上前去,一把拧住那个小“斑鸠”喝问一声:这么好的一个小嘴儿,你还能把多少做得说不得的事儿,都给翻出来当歌儿唱?
或许是他真的没有那点儿胆气,只是用脚使劲蹬了一下地,那把摇着的椅子便猛地向后倾斜而去,几乎要将他甩向那一边。摇椅在一个很高的角度略停顿一下后,便又猛地向回摇,和地面的红石片碾轧出呱吱呱吱的响声。
牛秋红早看见了被激怒的丈夫,却也不理会,继续数落傻傻地弯腰站着的满仓:“这人也是!——戳到人前倒也那么粗那么高,就算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姿,俩眼俩耳朵总不能白长!满仓!把籽种今儿黑夜就准备好,簸簸筛筛,捡点儿饱满的,端正的,正模正样儿的!耩地的牲口就挑那些多吃不多做,攒着闲劲儿啃槽耍的!准备好家具,赶明儿要下了透雨,立马就能上手,啥活儿都整仔细了,别总是弄的动静儿不小,籽儿又饱,墒又好,费那么大的劲儿折腾,到时候儿弄不出几根苗儿来!”牛秋红似乎对自己最后的那句话很是愉快,说完后便得意洋洋地踮着一双小脚,颤悠悠地回到了北房,又咣当一声关住了房门。
月琴听了“弄了那么大动静儿”的话,拿着扇子的手就分明抖了起来,她猜想秋红一定是偷听了昨晚她那“海的呻吟和浪的呼唤”了——也亏了大太太那刀子一般的快嘴,那世上能做不能看、能看不能说的,都叫她给抖落了个痛快淋漓。
“猪头肉!咱就不尿你那一壶!”王炳中一边悄悄地嘀咕,一边又去拉月琴的手,月琴却猛地一抽:“只顾自己高兴,放大屁又使不死人,真见了人家,还不是听的时候儿多,说的时候儿少——也是哎,啥时候儿叫俺也问问那些活儿好的,籽儿饱!墒好!她那个盐坷垃地捣腾了这些年,到底长出了几根苗儿?那么好使的一个嘴,敢是把那些好籽种都给嚼巴嚼巴吃了?”说罢,便也气哼哼地去西房关门睡了。
王炳中一个人独自在黑暗中坐着,两只大手下意识地搓动着,摇椅也不再摇荡。
二太太月琴本来是住在东院的,但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村庄里便更加的不安宁起来,除了日本人之外,那些杀人越货的、劫财劫色的、小偷小摸的,都风起云涌般地此消彼长,鸽子岭上杨老歪的土匪,更是明火执仗地时不时光顾。为了安全,月琴便和大太太搬到了一个院子里。最不应该的是,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却全被不该看见的一股脑儿地给看了去;不能让人听见的,也偏被那不该听的给听了个清清楚楚。一种梦魇一般的感觉渐渐地袭遍全身,他恶狠狠地嘟囔起来:“这死鸡巴猪头肉!”
“猪头肉”是王炳中对牛秋红的私密称呼。在他看来,“猪头肉”才是对秋红再精准不过的画像。她也总是一副慢悠悠的说话腔调,算计好了的每一个字听起来中规中矩,仔细想又玄机万里,县太爷坐堂一般的不凉不热,总让人思前想后的不舒服。除此之外,还有那一张毫无表象的脸,一以贯之的定格形状,就没有个生动起来的时候,再销魂掠魄的勾当,也求不来个爽心可意的应答。
王炳中这只大老雕在忍无可忍之时,向蹬腿亮翅的小“斑鸠”嘟囔过几次,牛秋红也总是永远的那么一句:“那又不是黄菜捞饭①,能一碗接一碗地捂着吃。”——那个女人正如门口的七叶树,永远蓊蓊郁郁的满眼浓荫,总也见不到红红火火的一片灿烂。
北房和西房都已熄了灯,王炳中自觉无趣,索性顺手拿起一张凉席上房睡去了。
四周绵延的群山在夜色中只露出一片黑魖魖的轮廓,多半边月亮伴着满天星辰,悬挂在大海一般深邃的夜空,无精打采地撒下一片幽辉。三百台炮楼那边明明灭灭的光,像忽飘着的几点鬼火。
王炳中的家位于大坡地村的最西头,是整个村落的最高处,站在房顶上几乎可以眺望整个村的全貌。他那一片硕大的院落,在西部连绵起伏的群山的比衬下,交映着一片浩浩荡荡的巍峨,每当站在自己高大的房顶上,他的心中总升起一种俯视万物的气昂昂的感觉。
大坡地村位于太行山东麓的山脚下,属大山到平原的缓冲地带——西边是仰望的大山,脚下是连绵的峰峦,向东就到了沃野千里的一马平川。因为土地少,在遥远的历史变迁中,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为了达到人与自然的供求和谐,山峦里的村庄一般都不大,随坡就势而建的居住地,几户、十几户、几十户都有,聚居在一起的叫一个村,许多地方由山岭连在一起的人家也叫一个村。大坡地是周围几十里之内的第一大村庄,民国初年便有近四千人口,隶属邢州府湡水县,向北直线不超过五十华里便到邢县,向南十多里便与河南省彰德府的六安县相连,向东近百里才是湡水县城,历史上出过朝廷的秉笔太监,也出过皇宫的后妃。
这个土薄地少人困物乏的乡间市井,其兴旺繁盛的根本原因,是依托了巍巍太行的天然之势。
自东部平原西入黄土高原,必须跨越这巍巍的太行, 自大坡地向西的通道便是其中之一。
无论西行东去还是南来北往,多数人都乐意在此壮行钢铁一般的苦旅,释放以身成仁的豪气。西行的货物和东去的特产,自然也在此囤积、中转。这便是山间商埠大坡地村由来的根本渊源。
如今的大坡地,向东十余里的路程,便是鬼子的炮楼和交通沟,向西几十里的棋盘山中,会听到八路军此起彼伏的练兵号子。其实,大坡地处于一个鬼子、八路的拉锯战地带,就像海滩边那些怪石嶙峋的潮起潮落之处。
王炳中带着一腔的不快在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直到从远远的山那边传来几声闷雷,怱闪怱闪的闪电横七竖八地编织成网之后,他才翻身坐起,看一看下边的院落,黑洞洞的一片,望一望忽里忽隆的天空,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他为下去后打开哪个房间的门犯了难,噼噼啪啪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地砸下来,他卷起凉席,站在房边冲着院内高声喊:“喂!——喂!听准点儿,看清点儿,手脚麻利点儿——给你——接着!”
他本想根据以往的经验,哪个太太接住他的凉席,便到哪个屋中睡,不曾想下面的两个,忽然端午节的蛤蟆一般音容不见了,只有隔着窗棂巴瞪着的四只眼,却不曾出来一个!——凉席噗通一声闷响砸落在了院子里。
王炳中从房上下来后,一反平常地在院中收拾了椅子和小凳等物件,磨磨蹭蹭地一件件搬入大门楼里的走廊中,心中热切地企盼着有一扇吱吜咣当打开的门,等了又等,竟连一盏点亮的油灯都没有看到。不一会儿的工夫儿,倾盆大雨便哗哗地淹没了所有的声响,四周房顶上蹿出的雨水裹夹着一团团的白雾,哗啦啦地交织在一起连成一片。
  哗哗下着的大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样子,王炳中在过道里来回踱着步消磨着时光,他等了又等,也没有等到那个飘过来的红雨伞。过道里的地面已被雨水溅湿了大半个,他最后在靠墙放着的长条板凳上躺下,头昏脑胀地迷糊儿起来。
天微微明的时候,王炳中懵懵怔怔地被大太太叫醒。牛秋红伴着油头上叮当作响的银饰,半嗔半怒地惊叫着:“哎——哟——哟——哟!这老天爷!你乱拨拉了俺当家的哪根儿筋了?转来转去转到这儿睡来了?这儿睡得舒贴?明儿黑夜还来这儿睡……”嘴里说着,一只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抹了一把后,一只手把他的臂膀拽了,拖曳孩子一般地向北房走。
这似乎也是她经典性的的代表动作,或许是因为她比炳中大了三岁的缘故,牛秋红自从在那“女大三,抱金砖”的祝福和企盼中来到王家,最为亲昵和疯狂的举动,便是在确信四下无人之时,偷偷摸一下他的后脑勺。这个特母性的举动却往往使他很反感,比大老鼠偷偷地捋了小花猫的胡须还难以忍受。
王炳中随着牛秋红颤悠悠的脚步向北房走,低头看着被雨水冲涮得一尘不染的红色石头,或许是牛秋红擦了什么香粉,一股淡淡的香风袅袅地四处飘曳着。王炳中在鼻子里吭吭两声后就把眉头拧了起来。
牛秋红站在镜前开始梳洗打扮,一肚子闷气的王炳中竟突然燥动起来:今日的小“斑鸠”,一反往常地换了一件粉红夹带黄花儿的偏襟短袖小褂,翠蓝色的长裤,当一双手向上举起去整理头上银簪的时候,宽袖便向下滑,露出两截脆藕一般白生生的手臂,高擎着的两只臂膀把丝绸的小褂子向上揪,杨柳般的细腰和翘翘的臀,就张张扬扬地撒播下一片春光来。王炳中如同猛灌了一大碗烈酒,一种热辣辣的感觉迅速漾遍全身。
夫妻这许多年份,牛秋红白日常常是肥大的外套罩身,晚上又早早地吹熄了灯盏,令他白白地错过了许多迷人的风景。王炳中忽然升起一股将那个小蛮腰一揽入怀的冲动,儿子早来却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要撒尿。
林满仓已从外边担水回来,榆木扁担伴着他咚咚作响的步伐,吱扭吱扭地响。
在那张长板凳上也真睡不好,王炳中又小眯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了,他一边用篦子篦头上的碎屑,一边左瞧右照地审视着自己镜中的形象:黝黑的四方脸膛,紫红色的大嘴唇,那一脸粗而且壮的络腮胡子,总是野茅草一般一茬一茬地生生不息,宽阔厚实的臂膀,笔直的腰板。除非捡东西,人前人后他很少有弯腰的时候。望着镜子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从鼻孔的深处颇有底气地哼了两哼,便自觉有一股傲人的气息从脚根缓缓地冲向头顶。
天已大亮,院中那棵七叶树经过昨晚的雨水洗涤,更增加了一层浓郁厚重的苍翠。王炳中正准备从大太太的屋里抬脚出门的时候,满仓扛着镢头从大门外回来了,一脚的泥水和湿了半截的裤腿,拖曳着庄稼主儿的殷勤和田野间的讯息。
他跺一跺两只脚后,手扶镢把儿立在院子中央向着北房禀报:“昨日黑夜的雨是从西边儿过来的,大西沟、马鞍地那边儿下透了,要耩地就到明儿了;东湾的雨下了四指多点儿,湆浸湆浸该能成,要不就种上黄豆,省墒;北岭下的大,墒好,后晌地就能进脚儿了……”
西房的月琴吱吜一下推开了半边门,听到满仓又在说“墒”的事情,已半开的门扇咣当一声便又关上了,紧接着屋里便传出摔东西的叮叮咣咣的响声。
王炳中并不敢走远,生怕月琴闹出什么事来。她的脾性他是知道一些的,或许是因为从小便苦的缘故,一般的吃苦耐劳和委曲,她许多时候都会默默地吞咽下去,着实的惹急眼的时候,真的不知会作出什么事情来,正如那平日温驯的黄牛一样,一旦撅起了尾巴,那便快马也难得追上的。
好在牛秋红却像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似的。“马鞍地那边儿前晌就能耩了,净是些石头沙土,不沾脚。”秋红一边说一边向院中走:“赶紧给牲口多加些料,给廷妮儿说,给人也整些顶饥扛饿的,这几天苦沉……”一边安置应声作答的满仓一边拐向了东院。
在王炳中家,小到家里顿顿饭食的安排、每个人的换季衣服,大到整个家庭的收租放贷、礼仪往来,都是秋红一人安排。她的记性也特好,什么地方有多少地、种什么,什么时该耩、该锄、该收割,都念账本一般的清楚。除长工林满仓外,她是每天清早起来最早的一个。天色微明便梳洗打扮得齐齐整整,然后将头天晚上的筹措计划一并安排,至晚饭用罢,便向做活的一一要账。尽管一双颤巍巍的小脚儿,却总会突然出现在某个田间地头,查工看活之外再带去些不痛不痒的问候,静峦寺撞钟的僧尼一般殷勤而执著。
在她刚到王家的几年里,着实的让王炳中大吃一惊,日子久了,他总是和每天必须倾听静峦寺撞响的大钟一样,那个永不间断的执著和殷勤,也就成了呼吸到肚中的空气,不可或缺的蓬勃都在漫不经意之间滑了去,连她那些个并不多见的曼妙绝伦,渐渐地也平淡得几乎没有令他想起的时候。
大太太走了后,王炳中便慢慢地踱入西院中来,西院和他住的中院有侧门相通,也是独门独院。院子差不多是中院和东院合起来一般大,原来是炳中的爷爷和奶奶居住,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后便闲置起来,娶了月琴之后,父亲王维贵说什么也要搬到西院来,只是高宅阔门里少了些人的生动,种了许多的花草后,那一片幽深里才显现出一片静悄悄的活泛来。
很早的时候,西院的西边本是一片不甚长庄稼的坡地,炳中的爷爷王宝子相中了那块地方,千方百计买了一片过来,后来又陆陆续续地把周围的几块地都买了,经过开垦修整后一直通到西山脚下,共计三十余亩的样子。后来王家便在四周垒起了一丈多高的围墙,那些地也长不出多少庄稼,王家便慢慢地栽桑插柳,如今已是一个偌大的花园,夏秋之季一两个人进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花园内盖着一排北房,房不太高,墙面全是尺余厚的大青石,屋子里冬暖夏凉,每个房间内都挖有贮酒的窨子。花园靠墙的北边是王家的烧锅酒坊兼留客的马车店,也是齐整整四方方的一个大              院落,为方便驴驮马队进出,留有一个阔大的栅栏门,门口长着一棵粗壮硕大的皂角树,四驾的马车可以扬鞭直进院子的中央。客人多的时候,那院中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尤其是烧酒出锅的日子,如遇一个略有微风的天气,醉人的酒香会洒满大坡地村的角角落落。
进入西院,王维贵正在大院子里打着那一日不离的南拳。老太爷虽然已六十有余,身子骨却着实的硬朗,而且眼不花耳不聋,太行山一般起伏交错又褶皱纵横的脸,似乎书写着他半生的劳顿和苍凉。
他本有三个儿子。长子王炳德和父亲王宝子,在贩卖药材的途中跌落太行山的峡谷;次子王炳彰经常往来于山东跑买卖,多半因为钱财的原因,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两个儿子先后离去之后,妻子不久便离开人世,也再无续娶。或许是因为经受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之故,经常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但那心却雪亮,半疯不癫的廷妮儿一旦神智不清,经他指指点点地调整一段时间后,就又慢慢地顺水顺风起来。老太爷总是一张生动不起来的脸,但两只眼睛却异常的灵活透亮,仿佛能看穿人的心底一般。他能两只手同时打算盘,到地中看一看,捏一捏那土,便会估算出地的好坏和收成。读书不少,却不轻易的外露;算计精准,却落了个不坏的名声。
有一年正值五月麦收的时节,天气是整日刮着燥热的风,也正应了那句“麦熟一晌”的农谚,已熟的麦穗经燥热的风一吹,一顿饭的工夫儿麦粒儿便哗哗地从麦芒里往下掉,既减少了收成,又留下了些杂草一般的野麦苗,经雨一淋,田地里绿油油的一片便疯长出来,给秋季的耕作添了许多麻烦。一群群的穷苦人在已收的麦田里拾丢下的麦穗,望着眼前忽涌忽涌的粮食,便一步步地向未收的地块靠拢,眼不见便扯上一抱跑了去,撵走了这边的人群,那边便又来了黑压压的一片。
王维贵看到那个光景便把人们叫到一起:凡帮王家收割麦子的人每人可得一垄麦子。最后只用了半晌的工夫儿,那些麦穗便变成了麦粒进了王家的粮囤,算一下分给人的麦子,也不过半亩多地的收成,比掉在地上的也多不了多少。
王维贵抱上孙子早来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宜便交与大儿媳牛秋红打理,尤其是搬到西院住后,或许是人老了以后都想图个清静,他连吃饭都在自己的院子里,虽然西院的正门早已堵上不开,却也很少到东边的院子中去。
王炳中不愿打搅父亲的雅兴,独自来到父亲住的北房,廷妮儿正在打扫,已掉漆的罗圈椅和八仙桌被擦得干净而透亮,见炳中进门,廷妮儿笑嘻嘻地给搬来一个小方凳让他坐下。
廷妮儿二十大几近三十的年纪,听口音好像是山东人,鬼子到来的那一年,不知是随着鬼子还是随着逃难的人群来到大坡地,整日疯疯癫癫,吃饱了或困极了的时候,便睡在石碾街北圪台儿上。天冷的时候,便蜷缩在打烧饼的炉子旁;天热了,就躺在石碾街的大槐树下。疯病厉害的时候,会脱掉裤子从尚官道的西头跑到夏官道的东头,然后手抓一大团黄泥回来站在北圪台儿上,跷起一条腿,大声地喝叫“谁要?谁要?不要白不要!”人们便嗡地一声散开,躲出去好远好远。望着四散的人群,她便把手中的那团黄泥换到另一只手上,哈哈大笑着跷起另一条腿:“没人要?糊住了——”然后猛地将那团黄泥糊向裆处。
看着轰笑的人群,廷妮儿便会一一跑到跟前,挨个儿地用手戳指着问:“你是日本人?——不是?那你是日本人?日本人等着,等着,等俺拿把大剪子,把你那三格棱大屌一截儿一截儿铰掉!”嘴里喊着,便会用两个指头变作剪子形状,冷不丁地向人的裆里猛地一伸,然后哈哈大笑地嚷:“哇咦——铰掉了,铰掉了……”
小孩子只要见到石碾街的疯子,往往会手捂裤裆抱头鼠窜。
她的疯病轻一些的时候,也会将破烂的衣服穿戴齐整,给卖烧饼的拾把柴,给小炉匠扇扇风箱什么的。有人问起的时候,只知道自己叫廷妮儿,其他的便一概不知。或许是因为她搅乱了北圪台儿那个不可或缺的乐园,有人给廷妮儿指点到了炳中家。自从在炳中的大门外吃了两碗杂面汤捞饭后,便撵也撵不走了,尤其是见了王维贵,更是言听计从。
听说有一天,一群孩子在石碾街围着廷妮儿向她身上砸石块,她抱着头蜷曲在墙角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干嚎,王维贵刚好路过,猛一跺脚喝走了顽皮的孩子,还从李家肉铺拿了一块煮熟的猪肺给了她。此后她便每夜睡在王家院外的挑廊下或门洞里。好些的时候,便用拔来的野扫帚苗绑成把,将王家的大门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过上几天,甚至把挑廊下的栏杆都要擦拭一遍。天冷些的时候,维贵便开了门,让她睡在马厩旁的草房里,精神时好时坏。
断断续续地在王家待了一些时日后,在没有什么伤心事的时候,她便渐渐地和正常人一样,且家里家外的活样样都拿得起来,好似一个端端正正的家庭主妇,帮助炳中家洗衣做饭的干些杂活,如果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或看到一些勾起过往的东西,便又疯疯癫癫起来。
去年正是精神不太好的时候,她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在东河滩乱跑,恰好碰到几个日本大兵,忽然箭也似地蹿上去又抓又挠又咬,结果被那几个日本兵打得血肉模糊人事不省了。人们都认为她死了,谁知经过猛然的一场大雨一浇,竟又活了过来。清醒过来之后,反倒发病的时候少了许多。一直也没有人找寻,便一直在王家住着,有房住有饭吃,倒也将就了一个苦命的女人。
王维贵居室的北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中一丛刚硬似铁的老梅,一旁的山石上立着一只半闭着双眼的老鹰,一条杨柳依依的大河,河对面一美人,正掩面回头张望,河中漂着一只空无一人的画船,落款为任伯年,画中还有吴昌硕题的四句诗:
翠冷脂暖伴香罗,豪气不及秀气多。
五百回眸千年过,英雄梦断秦淮河。
王炳中不太懂画,但父亲却视之如命,是件许看不许摸的东西。

①  黄菜:当地农村用萝卜缨之类的叶子或野菜,放在缸里用小米汤自然发酵的酸菜。捞饭:小米焖出的干饭。

发表于 2015-7-20 20:13: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喜欢初夏 于 2015-7-20 20:20 编辑

挺好的,要是头几年,这书稿会很容易出版的。另外,内容简介,私下里觉得还得完善;书名也觉得有好的再换换更会好。
发表于 2015-7-21 13:31:19 | 显示全部楼层
单以标题看,这部小说,更像是当前流行的所谓“悬疑”一类。不过,读了始知,呵呵,是我错了......
 楼主| 发表于 2015-7-22 17:43: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章节只能容纳一万字,太少了。
 楼主| 发表于 2015-7-22 17:44:34 | 显示全部楼层
每次发帖都得填一遍各种信息,很麻烦。
 楼主| 发表于 2015-7-22 17:45: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千年静峦寺苍苍有红妆
                                                                                                                                                                                                                                                                                               
头天晚上睡得早,王炳中一觉醒来后,悻悻地缩回了伸向一边的手,他本想抓住点儿什么,另一边早是空荡荡一片,一种无名的不快便自心头荡漾开来。
抬头看看窗外,仍然黑洞洞的一片,桌子上那盏高脚灯倒是格外的鲜亮,忽闪忽闪地散发着不尽的光辉。牛秋红头上的银饰叮叮咚咚地打闹着,一头的乌发被脑后的纂子收拢得绷紧而平整,油灯的照耀下,几个闪闪烁烁的光点出溜出溜地来回蹿。王炳中本要再品味一下小蛮腰的余韵,不想大太太已像落幕的演员似地卸了妆——不到三十的年纪,大都是一副不养眼的装扮,淡蓝色的府绸偏襟大褂,褪了色的黑裤子扎住了裤口,看上去鸡腿一般。
“啥时候儿能不去敲那破钟?”王炳中嫌大太太起床太早,比静峦寺里撞钟的僧尼还殷勤。
“那得等寺庙拆了。”牛秋红边拉门闩边说,“不拆庙也行,那得叫住持给想个法儿办件事儿,看能不能拿根麻绳儿把吃饭的嘴都给缝起来。” 说完后似乎又觉不妥,掩住门后俯身趴到炕边,用手摸住王炳中的后脑勺,斜睨着那盏高脚灯悄悄地说:“俺说,啥和尚不和尚撞钟不撞钟,嗯?那真不是黄菜捞饭,不能一碗接一碗地捂着吃,不是?就是黄菜捞饭,吃太撑了也伤身,也没有谁跟你争跟你抢,也不怕吃了上顿没下顿,嗯?不是?没见那豆油灯,那灯头儿挑得太大,眀不了多大一会会儿,那细水儿长流,那好马蹄儿敌不住不歇脚儿的慢牛儿。”说完,在王炳中的后脑勺上抓了抓还拍了拍,又忽闪了几下“月牙儿”后,才扭身去开门。
王炳中打个长长的呵欠刚要闭眼,牛秋红忽然尖叫一声跑了回来,双手捂着胸口蹲在门槛里边一声不吭了。王炳中从炕上猛地一跃便跳了下来,他认为又来了抢劫的土匪或者盗贼,出门的时候,顺手抄起了门旮旯里的一柄钢叉:“谁?做啥!”“谁?想谁是谁,该谁是谁。作啥?人家唱大戏,不叫近处儿看,还不叫远处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答。
定睛看去,却是二太太雷月琴,在七叶树这边北房的窗台下,晃晃荡荡地坐着。“黑天墨地你一个人蹲到那儿干啥!”
“谁蹲着,俺坐着都嫌使得慌哟!——咋?大坡地唱戏,小坡地的人看了个不待看,小坡地唱戏,就不兴大坡地的人听听响动儿?不听白不听,听了也白听,哎哟哟哟,后悔死了,啥破戏,文武场倒差点儿使死,可惜,那角儿,功夫儿也忒差劲,踩不住鼓点儿也和不上弦儿,连个过门儿都走不好,砸了文武场也没用。看咱,仓七七七七——才——才——才——哐……”月琴嘴里一边“仓七七七”着,一边拿起小板凳跷着小碎步,一扭一跃地进了西房,吱吜一声关上了房门。
牛秋红一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说:“行!行!行!小妖精学会半夜起来圪蹴着走了,行!胆儿不小,给放了一夜的哨儿,也不怕鬼架走?行!——说来咱待遇也不低,黑夜睡觉有人给站岗……”(圪蹴:读gejiu,蹲着的意思)
王炳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踅进屋内,将那柄钢叉重新放入门旮旯里,无可奈何地在桌子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下。牛秋红一边照着镜子重新篦头,一边侧身瞄着咕嘟着嘴的王炳中,颤颤抖抖地唠叨:“看,惯坏了不是?老是不待见听俺说,再胡乱鼓捣下去,咱家可真得出妖精了!——开始的时候儿说你啥来?稳当点儿,稳当点儿,还不高兴,非得整那些妖精打架瞎折腾,看,看,看,这回可真高兴了,这回,可叫那满大街的人听西洋景吧,真是,你——你,她,除了那些描脸画屁股的,那妖精打架的活儿,谁会!……”
王炳中挥一挥手,一扭身将一条腿跷到玫瑰椅子的扶手上:“穷叨叨个啥!当大的不正,当小的不敬,那句话儿咋说唻?——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筮婆子①下假神!”秋红扭过身来,那样子真有再摸一下炳中后脑勺儿的意思,扭捏一下竟没有伸出手来,歪着头哼了一声后,就晃晃荡荡地转身出去了。
天微微发亮的时候,王炳中洗了脸,到西房看了一下,二太太雷月琴脸朝里屁股朝外在炕上眯着,这边轻轻地叫了几声,那边气儿也不出,于是出了西房门,到东院厨房告诉正在烧火的廷妮儿照看早来,又顺手抄起那根不常用的檀木拐棍儿,气哼哼地出了门。
出了大门向南,过了尚官道口南行后西拐,便到了尚官井,井上早已有人“咣当——咣当”地摇了辘轳绞水。
尚官道和尚官井,据传是明朝的一个姓尚的官员领头建造。为迎接一皇宫官员,自村西头至村子的正中央石碾街,平平整整地修出一条宽阔的官道,道路的中央全部用三尺宽丈余长尺余厚的大青石铺就,青石的两边用红石拼铺出各色图案。因大坡地一带饮用水稀缺,于是那姓尚的官员便拨专款掘出一口深井,后来接任的姓夏的官员仿照前任,又修了石碾街到村东的官道,同样在村的东南方向也掘了一口深井,当地的百姓为纪念他们,便将两条大道称为尚官道和夏官道,两口井分别称为尚官井和夏官井。
王炳中拿在手里的檀木拐棍儿一会儿拄着,一会儿又抄在手里,悠悠地踱着方步,左顾右盼一路向西。那条黄土夹杂着石子的土路,只有一驾马车的宽度,经雨水的冲刷后变得沟沟坎坎。一路向西,均是慢慢的缓坡到西山根下,沿山而上转过两道弯便是静峦寺了。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扛着耧的、牵着马的、赶着驴的;提着种籽掂着锄的,身背孩子手扬鞭的……一片繁忙景象。风风火火的庄稼主儿,看到王炳中有的点头哈腰地打招呼,有的低着头匆匆而过。对那些打招呼的,他从鼻孔中哼两声就算是回应,点点头或扬一扬手中的拐棍儿,是作答那些看得上眼的主儿。
当红彤彤的太阳爬过树梢,他已沿着那条被踩踏得平镜一般的山道来到了静峦寺跟前。
处于崇山峻岭之间的静峦寺始建于明代,据说是为迎接皇妃省亲而专门修建的,或许从那时开始,这静峦寺便只有比丘尼居住。寺院坐北向南,沿一溜光滑的青石台阶向上,右拐便到了山门。山门外有一大块平整开阔的广场,能盛得下十多辆四驾的马车,人站在广场的边缘向下看,那垒起的石墙便有四五丈高,再往下便是幽深的山沟,沟崖上长着一片枝繁叶茂的酸枣和葛条。站在崖边上,抽烟的人如果从掏出火镰②开始,向崖下沟里抛下一块石头,等点上烟袋后才能听到石头落底传来的巨响。
山门的东西两边各有一棵银杏树,灰褐色的树皮崩满了横横竖竖的裂口,硕壮的树干两人合围般粗细,主干之上的横干向四周开放生长,以致两个树冠相拥相抱地交织在了一起。两棵树一雄一雌,每到秋末,一棵树上挂满疙疙瘩瘩的银杏果,另一棵树则是闪亮的一片秋黄。
王炳中从寺中出来 ,忽然看见一个满身火红的女子,拉着一个男人,欢喜雀跃地向后山上走,一扭头的工夫儿,便过了寺院的山墙。那女人窈窕的风姿飘逸脱俗,头顶的阳光一般,灿烂而清爽,热烈又妩媚。
王炳中一激灵之后忽然精气神儿十足,猫捕鼠一般地屏声静气又穷追不舍,煞费心机地折腾了小半天,到底也没有看清那个满身火红的女子究竟姓甚名谁。最令他懊恼无比的是,逍遥在那个“满身火红”左右的男人,竟是村东的赵世喜!那真比别人家的牲口,恣意啃咬践踏了他家的一块庄稼地还要忍无可忍。       
大坡地村乃至周围十乡八里,数得上的大户人家有两家,除王炳中家之外,便是村东头的赵家——赵世喜家了。他比王炳中大十多岁,近四十的年纪,论同村乡亲的辈分,王炳中平时管他叫叔叔。
王炳中最看不惯的,便是赵世喜那一身滑溜溜的粉气,望着他披了一身春风的背影,真恨不得跑到静峦寺去,将天王殿中护法王的利剑借来,咬着牙跺着脚比在他的细脖子上,然后猛地一挥,将那个自称“命犯桃花”的贱头,砍向静峦寺前的深沟去。
太阳升到半空,王炳中有些饿,便准备向回返,将到老虎洼沟底,忽然听到一阵悠扬悦耳的歌声:“头一回眊你来呀,十里路途,过了一道河呀,转了个沟沟,爬了一道山呀,累了一头汗,走到你家门口,心怦怦跳呀,脸蛋蛋烧呀,第二回眊你呀……”歌声婉转而幽远,传递着一股如泣如诉的苍凉,直冲人的肺腑,有一种失群的小鸟呼唤同伴的那种感受。王炳中第一次听这么个调调,他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碰到了鬼,刚刚一想,一股凉气便从脚底直冲头顶。
老虎洼的尽头是一片荒坟,岭那边的鬼沟子也是妖狐哭厉鬼笑的一个所在,沟里七零八落的一个个大牌坊依稀可见,沟的尽头是曾出过妃子的老王姓的祖坟,沟口据说还埋过一个朝廷的太监,平时一般人很少去,半夜里敲锣打鼓唱小戏说大书的事似乎也真有过。
他看看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仔细听也确是一个女子在唱,就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几步,隐约看到一个人的头顶,于是便在一块大石头后边蹲下,心里想:啥地方蹦出来这么个进口货,听腔调儿不是本地人,村里又来了戏班子?也没听说。
正在想,那女子却不唱了。石堰下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王炳中便顺势在堰上坐下,和他的两个太太一样默不作声地听。“回嘛,回嘛,这地儿疹得慌哩!”女的说。“怕啥,再教大哥唱一个,再给你个好东西!”男的分明是赵世喜。“俄想走哩,明嘛,明嘛……”女的似乎有些急躁,并且一声大过一声:“又使坏,又使坏,咬你了,咬你了……不松?真咬了……喜欢?到俄家砍柴烧火,做三年活去……”
好长一会儿听不见动静,王炳中便悄悄地探出头去,只见赵世喜正抱了那个“满身火红”坐在腿上,一只手搂着“火红”的头,一只手早伸到“火红”的怀里,“火红”翘着两只脚一颤一颤,哼哼唧唧的像条蚯蚓在赵世喜腿上蠕动。
王炳中忽然想起了赵世喜家的那头花斑犍牛。
去年的秋天,场光地净的日子,儿子早来和满仓一起去坡上往家赶牛,眼看时候不早了,两个人却没有回来,王炳中便去接。向西刚过了尚官井的大坡,便远远地看见了一群牛过来,前边的两头牛踢踏踢踏地跑,荡起满路的烟尘。满仓背着早来抡着耪镢,吆吆喝喝地捶打着后边的那头牛。走近一看,原来是赵世喜家的花斑犍牛,正在追赶自家那头已怀犊的牸牛,花斑牛哩哩啦啦的一嘴黏涎,不舍不弃地一路奔跑着要向牸牛身上趴。
王炳中忽然怒气冲天,他一把夺过满仓手里的耪镢,两手攥紧镢把儿,抡圆了之后向花斑牛的两个犄角中间死命砸去,只听噗的一声,花斑牛便扑通一声倒下了,四只蹄子挺得笔直,嘴唇向上翻,牛头向后仰,两只瞪圆了的牛眼向上翻翻着却看不见黑眼珠子,满嘴流着和了青草的白沫,浑身抽搐着。
满仓瞪着眼张着嘴,浑身颤颤着不知如何是好。趴在满仓背上的早来过了好大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炳中扔掉耪镢抱起早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怕啥!打死活该,跟它主儿家合着一个祖宗,皮肉都不值钱,阎王爷懒得勾它名儿,小鬼儿烦得不拿绳儿,拾掇了他个狗日的,咱那是替天行道!”
不想那放牛的早飞也似地叫来了赵世喜,王炳中喊叫时赵世喜已从坡下走上来,把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也是忍无可忍,赵世喜早早地就拉开了拼命的架势,一路吼叫着向王炳中奔了去:“才刚刚儿屙吣的啥?再嘟噜一遍俺听听,叫俺也开开眼,看看放大屁能不能砸折脚后跟!”
王炳中放下儿子,不紧不慢地又抄起那把耪镢,笑眯眯地比划着躺在地上的牛说:“你跟它煮到锅里,还就是一个味儿,今儿一齐拾掇了算了,也替那些少脓没血的受气鬼们出口恶气!”
想不到的是,赵世喜登时站住,一对小眼睛看看地上浑身打颤的牛,又看看人高马大的王炳中,两只瘦削的肩膀向上耸了几耸后,心里就凉了半截,哆哆嗦嗦地指着炳中说:“好汉还不给牛治气呢,你——你,打狗还看主人面儿呢!你——杨老歪的队伍——俺找恁③爹说说去!”赵世喜说完,跺了跺脚扭屁股走了。
赵世喜的那头牛哆嗦了一阵子后,竟“哞——”地叫了一声,哆哆嗦嗦站起来后又扑通一声摔倒,反复了几次后,晃晃荡荡地立稳了,又过了一会儿,醉酒一般地梗着脖子,竟趔趔趄趄地走了。满仓这才舒出一口长气,说:“这牲口——就是壮,比人壮,怨不得人说牲口都有七条命——真壮!真壮!”
后来赵世喜到底找了炳中的父亲王维贵,扛走了半布袋棉籽饼子。
今日,不想石堰下边的赵世喜又被他撞见,也同样干着和花斑牛一般的不顺眼勾当,心中不仅深恨不已,而且强烈渴盼那个常走街串巷的劁猪汉登时来到眼前:一个脏兮兮、笑眯眯又兴奋无比的大歪头男人,向一双沾满腥臊的大手里吐两口唾沫后搓上几搓,再把那条招揽生意的红布条插入脏兮兮的腰间,一双大脚死死地踏住一个绝望地干嚎着的畜生,明晃晃的小弯刀闪着亮晶晶的寒光,轻轻一挥之后,畜生双腿间两个白生生的东西登时就被挤捏出来,再一挥,两个白东西就不见了——世上从此就多了一个安稳至死的生灵。
当他的那个想法和蓝天上的白云一起飞走之后,就开始恼恨自己大清早撞见了不吉利的霉事,他思谋着,得先破破再说,于是在那块大石头后边解开腰带撒了一泡尿,系上裤带后,抓了一大把湿漉漉的泥向堰下扔去。不曾想在他撒尿的时候,哗啦啦的响声早被下边的两个听见,他扔下尿泥的时候,世喜早拉着“满身火红”兔子一样地跑了,王炳中只看见了两个摇摇摆摆的屁股。
他一边拍打着手上的尿泥,一边怅然若失地向回走,“满身火红”的那个荡魂销骨的音韵,总是在心头久久不散,虽然没有看清楚那个“火红”,他甚至能通过那穿胸透肺的调调儿,想象出“火红”的俊美模样,心中就忽然升起对赵世喜的许多嫉妒来。
想起在花斑牛头上的那个颇为潇洒的一击,他的全部身心似乎又有些亢奋——赵世喜撅着屁股奔跑的样子,使他想起来有些好笑。他想,赵世喜肯定看清了自己,那个“火红”说不定也瞥见了他撒尿的雄姿,于是心里又有些得意洋洋起来,随着涌向心头的欢快,他下定决心晚上要到西房睡。
王炳中为了抄近道儿,便从静峦寺后边经过,两个小尼僧从寺院的地里一人割了一篮青菜,正低着头快步向庙中去,看来她们要准备一日一食的斋饭。看着快步而去的两个尼僧,他忍不住大吼一声,并且兴味十足地将那个檀木拐棍儿,在头顶呼呼生风地抡了几圈,临拐过寺院的红石墙角时,他看到一个小尼僧斜着脸冲他这边啐了好几口。
不知不觉便来到村西的马鞍地附近,一块又一块苍黄的土地,高低交错又叠叠加加,三三两两的人们穿梭如织般地忙碌着。自从去年又买下一块后,他家的地在这里就连成一片了。远处两个人正在耩地,他一眼先认出了自家的青花骡子,那是那匹大红鬃马前年生的,是一匹十足的马骡儿。
骡子是马和驴的杂交品种,母马和公驴杂交繁育的后代叫马骡儿,一般个头儿大力气足,母驴和公马杂交的后代是驴骡儿,多数个头儿较小,力气比驴大而比马小。骡子和骡子无论如何折腾是再不能生养的,大坡地人在嘲讽某些无用的东西时总爱说:骒骡子屁股——摆设。(骒骡:母骡)
王炳中看见自己家的青花骡子,一种无比的自豪便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家和赵世喜家一样的马骡儿,自己家的却比赵家的那头骡子整整高出一头来,真是天晓得!那赵家的马骡儿怎么就变成了驴骡儿!
林满仓扶着耧,和他帮耧的是临时雇来的短工。他不时吆喝着牲口和牵牲口的短工:“唷吁——逮逮。”“唷吁”是叫牲口,“逮逮”是说短工,合起来的意思是:向左走点儿,拉紧笼头。
三条腿的木耧随着满仓的吆喝和左右摆动,咕哩咕咚地向前涌动,耧铧划出三条不深不浅的土沟,耧腿上紧挨耧铧的三个漏口,便随着摇晃将籽种均匀地撒入沟内,用麻绳拴在两条耧腿上的沉甸甸的泼拉棒④,跳舞一般地上下欢跃着,欢跃的过程中,不仅能把耧铧拌起的坷垃打碎,还能把耧铧划到沟外的土重新添回沟内盖住籽种。
“喔哈——推着点儿”满仓又在发着口令,这次却正相反,意思是:向右来点儿,推住骡子头往右走着点儿,已经向左偏了。
林满仓是一个种地好手,如有一个好牵墒的,他耩出的地不仅出苗儿均匀,而且垄背和垄沟笔直如一条条长线。大坡地人都知道,他的确是个犁、耧、耙、耩、放滚、扬场,凡农活都拿得出手的庄稼把式。
满仓祖祖辈辈大坡地人,父辈向前的几代人,也是几亩坡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的过得去的庄户人家,为人忠厚老实,整个儿家境如同西山上的一块大青石,虽招惹不来太多的目光,却也实实在在地平稳而扎实。到了他爹这一辈时,那块原本没有招谁惹谁的大青石却被人推下了山坡,正像三冬的烈火卷过山坡上的野茅草,一阵哔哔叭叭的响声之后,便面目全非地黑乎乎一片了。
满仓爹先是被六安的两个人唱着双簧骗走了一群山羊。丢羊以后不久,便又和村南的马家因一片坡地而闹得尘土飞扬。林家几代单传,人脉很是不旺,而马家上上辈便亲弟兄七个,三代之内的青壮男丁就有四十余口,是一支自成体系的嫡亲武装队伍,这支队伍在平时没有外人的时候,自家兄弟也时有吵闹,懒懒散散的和常人一般模样,一旦和外人对起仗来,呼啦啦地便聚到了一起。一般的邻里街坊遇事也是吃点小亏后敬而远之。而满仓爹却偏认死理,平时那些受了马家欺负的人,见到有人跟马家闹了别扭,比瞌睡时看见了一片席和一个枕头还要欢喜百倍,一个个急不可耐地一手掂水一手拿铲,匀匀实实地一搅和,满仓爹便真的挺直了脖颈——不蒸馒头蒸(争)了口气。
他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活计,积蓄了能积蓄的所有力量,湡水城里击过鼓,邢州府前拦过轿,皮球似地来回被踢打了年余。最后,连衙门口那个专写状纸的老先生也不愿再给他写状了。老先生后来交给志安一个纸条儿:告官打虎,辞别宗祖;告状讨钱,水里捞盐。
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痛彻肺腑的“千古遗训”之后,才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家,静静地躺了几天后,肩扛一把明晃晃的五股粪叉到了马家,进行了悲壮而无奈的最后选择。结果,却被马家痛打了个半死,从此便卧床不起。临终留给满仓的,除了几间破房之外,便是泪汪汪的一句话:打死不告状,饿死不做贼,有人不算贫,没人贫死人!
那年满仓刚五岁。

“吆唷——得得儿——得儿——”每当满仓嘴里叫起“得得儿”的声音时,那匹青花骡子便会伸长脖子低下头,四蹄一扬便向前猛蹿,耧铧撞击小石子的咔咔声,耧斗里种籽翻滚着的唰唰声就搅和在了一起,像演奏着一曲原始的歌谣。青花骡滚圆溜滑的屁股闪着汗浸浸的光,粗壮的尾巴啪哒啪哒地甩打着落在屁股上的蚊蝇,满仓斜趔着身子,不慌不忙地摇晃着耧把,种籽在耧斗里上下翻滚,发出“唰哧——唰哧”的声响,籽种顺着耧斗后面的四方小口,源源不断地滚落到三条耧腿里,再均匀地撒入泥土中。王炳中真想扶住耧把耩上几耧,最终却没有动手。
看看日近中午,王炳中忽然想起要到石碾街林先生的学堂里接儿子早来,那是大太太专门叮嘱了的,于是便和满仓打声招呼走了。
踏上尚官道的时候,他才将那根檀木拐棍儿认认真真地拄在手里。经雨水冲刷后的街道更显一番清新,中间的大青石光滑如镜,无论贫富贵贱,也无论雨雪风霜,都默默地将踩踏过它的一切送往一个永恒。
石碾街是大坡地村的中心,因在东南和西南角各有一个碾米的石碾而得名。石碾街十余亩大小的面积,周围全是店家商铺,县城里有的东西,多数在石碾街都可以买到,而且还要便宜一些。街的北边是一排比肩接踵的大商铺,因门前垒起了长长的石台,人们习惯称作北圪台儿。
北圪台儿丈余宽的样子,修鞋的、拴簸箕的、吹糖人儿的、打烧饼的、卖凉粉儿的、摆象棋摊儿的应有尽有,那些租不起商铺的小手艺小买卖都聚在那里。每逢冬季,那排高大的商铺遮住了呼呼的北风,北圪台儿上只留下一片温暖的阳光,冬闲无事的人们便聚在那里消磨时光,石碾街在大坡地人心中的位置,便是京城大戏院前的广场。多数人有事无事都愿意到那里转一转,看一看,山南海北的新闻轶事都在那里汇集:谁家添了驴骡,谁家买了土地,谁家起了新房,谁家生了儿女,谁家老了爹娘,谁家娶了新媳……甚至谁家籴了多少米、谁家粜了几斤粮,那里的人们似乎都会一清二楚。弄不太清的许多事情,只要去北圪台儿坐上半天,多数时候也会找到答案。
街的东西两头各有一棵粗壮的古槐,碧绿参天的树冠酷似两个巨大的华盖,两棵树均有三搂粗的样子,连北圪台儿上的白胡子老头儿,也记不清栽种的时间和生长的年限。
不知什么时候,北圪台儿上有人说那两棵槐树有着极灵验的灵气,东边的那棵树如果长得好,石碾街以东的人家便人财两旺;西边的那棵树要长得好,街西的人便人顺财丰,于是街东和街西的善男信女们,便在和自己命运休戚相关的大树上绑上红绸布,并且在树下各垒起一个二尺余高的小庙,重大节日也燃起虔诚的香火。街东面并排着两栋二层的小楼,一家是王炳中家的烧锅酒楼,另一家是赵世喜家的洋货铺,也是大坡地村最豪华的两家铺子。
烧锅酒楼是进门后的内楼梯,中间有露天的天井,瓦扣的房顶和蓄水的池,有些类似江南的建筑,一般有些脸面的人才进得来吃得起,一般的百姓也只是从门口路过的时候,朝里面探着身子瞅上几眼,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侧面有一个油光可鉴的柜台,冲门是一扇雕刻了四个仕女图的木质屏风。可惜的是,楼里和楼外的人物风情,原本不过相距一步之遥的同一方天地,那四个栩栩如生却永无言语的仕女,轻而易举地便把两重天的世界构筑开来。
那些好奇的人们,有时也驻足听一段里边软绵绵的小曲儿,碰不巧就会遭到厉声呵斥:“咋唻?想吃撤桌?”撤桌便是指客人吃剩后撤回来的饭菜。那些偶然坐进里边派派气气地吃了一顿的主儿,往往便成了北圪台儿上讲新闻的中心人物,常来常往的那些主顾,多数时候是一边抹了油光光的嘴,一边绅士一般地和送到门外的俏女人挥挥手,耷拉着眼皮斜睨一眼北圪台儿上闹哄哄的人群,然后坚挺着一肚的豪迈摇荡而去。
赵世喜的洋货铺是吃、穿、住、用的一应俱全。赵家的路子宽,进货的渠道也广,从外国的洋火、洋盆、洋油、洋布到东北的老山参;南方的古香缎克利缎、五彩台毯;新疆的和田玉、西藏的冬虫夏草、缅甸的翡翠、东海的珍珠。一排排码放得齐齐整整满满当当,谁家给媳妇买了块赵家铺子的双宫绸儿,也是家庭走向富裕的表现。
北圪台儿的西北角便是林先生租来的学堂,临街的门面因租金较贵,被人租去专卖粗布⑤,院里的三间便是学堂。
粗布店的门口有几个人正在下棋,正好乘了大槐树的荫凉,卖贯尝的瘦三在一旁蹲着看,远远看见王炳中过来,便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瘦三十八、九岁的样子,父母去世早,只留下弟兄两个,一身凹凸无致的骨头,细长细长的脖颈,青筋暴突的脑袋,乍一看那颗头颅,仿佛是有意安插在瘦肩膀上的一个其他什么东西。他响当当的大号叫白运昌,因为算上离开人世的哥姐他是第三个,人又长得精瘦,所以人称瘦三。那个白运昌,大坡地人知道的没有几个,或许只有到了百年之后,在灵柩前边写祭牌时,也才会用那么一用。
不知什么原因,王炳中好像和瘦三有着天生的渊源,两个人见面就高兴,他漫不经心地端详着那两个瘦肩膀笑眯眯地问:“不卖贯尝了?”“大热的天儿,你吃?”瘦三抄起了两只同样精瘦的胳膊。“弄去,俺吃!”瘦三撇了撇嘴没有说话,继续看下棋。
贯尝是一种极富地方特色的小吃,主料为荞麦面,面里放上盐及其他作料后搅成糊状,放到笼屉里蒸熟后即成一个大圆坨,用小刀削成薄片,然后放到锅里,用上等的驴油煎,蘸上不加盐的蒜泥水吃,别具一番风味。一般情况下,荞麦是误了农时后才种植的一种产量极低的农作物,平时的种植量很小,加上贯尝的制作流程较为繁琐,所以也就成不了主流食物。而贯尝独特的风味和鲜美的口感,又使人欲罢不能欲舍不忍,价钱又极便宜,时不时地尝上几块也就习以为常了,故称“贯尝”。
除此之外,因为加了蒜泥的贯尝才有其独特风味,所以在气温较高的季节吃的人不多,贯尝也就成了一种时令食品。王炳中说的时候,瘦三以为是在给他开玩笑。
王炳中自小就习惯了气指颐使,尤其在众多的大坡地乡邻面前,向来是说一不二,看见瘦三的样子,明显有些伤了颜面,说:“今儿俺还真吃,去去,弄去!”
瘦三说:“不去,年下(春节)你吃俺的贯尝还欠着钱呢!不去不去!”
    王炳中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瘦三:“一齐算账,够不够?”
瘦三接过那沓厚厚的票子翻了翻,突然狼咬屁股一般叫了起来:“你上坟带草纸——糊弄鬼呢!”原来那是一沓日本人发行的军票和汪政府的中储券,是王炳中的酒楼时不时地收来的。
王炳中用拐棍儿轻轻地敲打着瘦三的头:“看把你臭小子能的?要饭吃还嫌糠窝子,咋?嫌东西不好?你印两张俺看看——再说,咋也抵住你那两块儿贯尝吧?”
瘦三摊开两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大老爷人大财大门门儿多,说大话使不死人,放大屁砸不了脚后跟,俺弄不好让八路逮去当汉奸给崩了呢!”瘦三晃荡着那一把票子,向看西洋镜一样围拢来的人们来回展示着,摇着摇着就掉下了两张,立马被人捡起来跑了。
除了瘦三,敢给王炳中粗声大嗓地说上几句话的,整个大坡地村怕也没有几个。也是奇怪,王炳中凡事只要遇了瘦三,天大的火气也急不起来。
听了瘦三的话,王炳中好像很气愤地将拐棍儿举向瘦三的头顶,于是围观的人们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都盼望着檀木拐棍儿落向瘦三头脑的那一刻——说不定拍拍手叫个好什么的,王炳中一高兴,每人就能领到一份赏钱。但那拐棍儿最终没有落下,瘦三缩着脖子,眯着眼:“算了,算了,花不出去就去坟上送给俺爹。”一边说一边用手拽住拐棍儿说:“真吃?”“真吃!”“脱泥钱儿要等干不是?今儿黑夜蒸,明儿了吃!”人们便哄笑着四散开了去。
瘦三一边将那沓纸票装入口袋,一边走向粗布店的门口向里边张望。他的弟弟白文昌也在这里读书,大坡地村人都知道,对于瘦三来说,弟弟文昌是他永远的希望和命根子,就是砸了他的贯尝摊子,他的小兄弟却是万万碰不得的。

瘦三的父亲叫白老贵,也是守着几亩薄田的穷苦人家,共有四个子女,大的闺女叫白小仙,下面三个儿子,大儿子八岁时,得了个喘不上气的毛病,早早地去了,留下了白运昌和白文昌两个儿子。女儿白小仙长到十八岁,出落得梨花带雨一般的妩媚妖娆,一家人终于经不住窑头村一大户人家的软磨硬泡,一顶花轿把小仙抬了去。
不想那人家的儿子原是一风流逍遥的浪荡主儿,开始的一段日子尚且平安,时间一长便本性依旧起来。小仙若睁只眼闭只眼过,也许能讨得一个圆满的日子,她却偏偏眼里揉不了沙子,慢慢地竟也讨了公婆的嫌弃,后来竟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白老贵也是个当当硬的倔脾气,况且闺女又死得不明不白,便写了状子到湡水县的县衙击鼓鸣冤,却不知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最后竟挨了一顿板子,一肚羞辱地回了家,临死前拉着瘦三的手,叮嘱瘦三一定要供出个读书的儿郎——泪汪汪的一双眼到死也没有合上。

王炳中站在树荫下,一腿台上一腿台下地在与人下棋,马踩着车的时候,瘦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看看去,看看去,你那嘎儿子咋就不跟你一样,正折腾俺弟弟呢!”
王炳中被瘦三拽了胳膊顺着布庄的大门往里瞧,文昌还在写字,早来用一个纸捻子正悄悄地往人家的耳朵里捅,瘦三一副无可奈何倍受欺凌的样子。
王炳中探着身子朝学堂里看了两眼,怪声怪气地呵呵了两声,扭回头看看瘦三,瘦三抄着手缩着头正向他挤眉弄眼。王炳中学着瘦三的样子挤了几下眼,把拐棍儿向瘦三腋下一插,跨入学堂便将早来提溜了出来,说:“瘦三,给,就拿你手里的拐棍儿敲,敲!这葫芦吊大,孩子哭大,没啥,俺好长时候儿都没听见孩子哭了,敲!使劲儿敲!你也放放毒解解恨,出出气通泰通泰,省着吃了人参都不长肉!”
瘦三撇着嘴把头歪到了一边儿去,王炳中一把拽回拐棍儿:“咋?下不去手?给你把刀子也就会割贯尝,心不狠手也没练出来,叫俺上一回水泊梁山替天行道。”
王炳中抽回来的拐棍儿还没有举起来,瘦三就一把拽住了,来回摇了几摇后,把嘴凑到王炳中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大老爷还就是心狠,要不也过不成财主!不说怕你不知道,这世界上,下死手的都是后爹,俺是早来他亲爹,甭说打,拍都舍不得拍一下儿,不信你找孩子的亲娘问问去!”刚说完就一溜风似地跑远了。
王炳中丢下拐棍儿正要追,林先生手提着长袍的下摆走出来,点着头比画着两个手指,一顿一顿地说:“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仁则荣,不仁则辱!”
那些嘻嘻哈哈的围观者,仰面听着林先生的圣人之言——其实多数也并未听懂,但依据林先生的手势,猜想那定是一个殷殷的教导或频频的赞赏之类,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住地点头称是——究竟是肯定林先生还是肯定王炳中,是谁也弄不明白的事。
大家正在享受那一片安乐的时候,忽然从石碾街东边的夏官道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个人,口中喊着:“乡亲们快跑,东洋鬼子来了!来了!一大群!”人们便嗡地一声炸开了锅,机灵的撒腿就跑,迟钝的手足无措,有跑丢了鞋的;有找不着孩子的,有掀翻了卖货的小摊子的;有被撞了个跟头的……正开门营业的商铺也叮叮咣咣地安上门板锁上了锁。
瘦三飞快地冲着粗布店一声呐喊:“文昌快来!”学堂里的学生也嗡地一声炸了窝,坐在门口的文昌第一个跑了出来,紧跟着便是王炳中的儿子王早来。瘦三使劲一掂,便将弟弟扛在了肩上,撒开腿便向西飞跑,王炳中拉着大文昌两岁的早来在后边紧跟。
早来吃得肥胖,被炳中拉扯得趔趔趄趄却跑不动,王炳中猛一激灵,从兜中掏出一块银元冲瘦三喊:“瘦三!瘦三!背上早来,一块大洋!”瘦三似乎没有听见,脚步只是不停,后边王炳中气喘吁吁地又喊:“瘦三!瘦三!你个贼羔儿,贼羔儿!两块大洋!”
趴在瘦三背上的文昌一骨碌滚下,拉着瘦三说:“哥,背!背!两块大洋!俺能跑动!”瘦三便背上早来一起向村西的山沟里飞奔,文昌咬着牙,攥紧了两个小拳头在后边拚命追赶,那速度竟比王炳中慢不了多少。
大西沟内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谁也大气儿不出,直到了该下午下地干活的光景,王维贵从沟口走了过来,看见在草地上逮蚂蚱的早来,几步上去一把抱了起来,在脸上啧啧地亲着:“老天爷!吓死俺了!”说着说着,眼睛红红的竟要流泪。那边的文昌悄悄地走了过来,偷偷地扯着炳中的衣襟,一只手向上伸着。
王炳中便和父亲说了刚才的事,王维贵放下早来,从怀中摸出两块银元递给文昌,口中一个劲儿地说:“值!值!值!这就叫小事糊涂,大事清楚!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当瘦三抖抖地接过那两块明晃晃的银元后,又凑上前抖抖地问:“这是真的?——真的?”维贵接过一块捏在手里,用嘴使劲一吹后送向瘦三耳边:“这能有假?”维贵把瘦三的话当成了问银元的真假,瘦三的意思是问,这两块银元是不是真的给我。——也难怪,瘦三的贯尝摊子恐怕半年也挣不下两块银元。
人们便围了过来,充满嫉妒地笑骂着瘦三是王八走了鳖运,同时赞赏王家父子的一言九鼎,不花钱的恭维像沟口涌来的风。
大家似乎忘记了刚刚过去的惊恐,又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几个胆大的开始爬上沟帮探头探脑地张望,猛听到有人在有调无韵地唱:“大门子锁上你翻墙跳来,咱二人相好就只有咱俩,你那老婆再不要去管她,咱二人相好就在一打打儿,哪怕你老婆喝了我那人杂碎……”走近后才看清是赵世喜。
王炳中一听就知道是从“满身火红”那里学来的酸曲儿。赵世喜只顾唱,看见这许多人便摇头晃脑地不好意思起来。
当大家凑上去问村里的鬼子如何,他马上一脸的不屑,一对眯眯着的小眼睛也登时活泛起来:“哈哈!哈哈!日本?到了这会儿才敢打听打听日本?看看那个胆儿!天生的穷命!屎壳郎打个喷嚏都能吓场病!那日本人在村东砍了一头猪,早抬回去炖着吃去啦!——就这点儿胆量,穷命!穷命!天生的穷命!甭说往家整点儿啥,啥也整不成!就是白给你一缸银子,那也得吓死!——咋?不服气?仔细看看那些金满箱银满箱的主儿,哪个也敢给阎王亲嘴摸屁股!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炳中和父亲一齐往回走,一路上,王维贵一直紧攥着早来的一只手,望着踢踢踏踏地走着的祖孙两个,想起父亲泪汪汪的眼,想起早来自小到大的每一天,明晃晃的两块银元在他的心里才渐渐地淡了去。
      
  当年王炳中的大太太嫁到王家一年多的光景便生了早来,一家人自是欢天喜地,请神灵谢奶奶,上下闹腾了好些日子,单是早来的名字便闹了个惊心动魄。
大坡地一带的风俗,对于刚生不久的金贵儿子,有个撞姓的习惯,即抱上要撞姓的孩子,在即将黎明尚夜深人静之时“撞姓名”, 碰到谁便由谁给孩子取名字,被撞见的人不能细想,需急口即来的才见灵验,如若一时想不起来,一般是撞上姓李的,孩子叫李保,撞上姓牛的叫牛保,寓意该姓氏的人保孩子平安健康,也为的是借那个人的福分和运势,以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如遇到一狗,孩子有可能就叫狗子。若遇到一个不愿说什么的,也许这孩子就叫“不理”了。被撞见的人以后便是孩子的“干爹”,至死往来。
早来出生以后,先是找了九个家无伤剋的灵巧妇女,一人抱着转了一个谷场,九人相加便是九个谷场,意寓孩子将来性命“久长”,财福“久长”(九场)。转完九个场后便由一人抱着、满仓领着,到街中“撞姓名”,不知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是夜里害怕,还是转谷场转累了,一步一挪地落在了后面,也许是满仓折腾了一晚上,想早些弄清早些完事而走在了前面。
恰好这天夜里有两个人要去偷东西,因怕被人看到,便约好各自用糊窗户的麻头纸糊了一个帽子戴在头上,那帽子除留下两个黑洞看路外,整个儿的脸孔都被盖了去。相约的两个人总有一个先一个后地到达相约之处,早到的那个“白帽子”蹲在墙角心急火燎地不耐烦,终于听到那边啪哒啪哒的响动,以为是自己的伙伴到哪里撒了泡尿,或做了些其他什么勾当来迟了,于是戴上帽子站起来就要走,还礼貌地打招呼:“早来了?”他不知道那边过来的那个不是同伴,而是领着人“撞姓名”的满仓。
满仓猛然看到一个戴着白乎乎帽子的怪物,头脑便猛地一乍,他真的以为遇见了白无常之类的恶鬼,“啊——呀——呀——呀”地拚尽全力大叫一声后,一头栽到地上再也说不出第三个字来。等那“白无常”似的怪物飞也似地逃走好一顿工夫儿之后,才慢慢地缓过神来,只觉脑袋胀大得如榼栳⑥般粗细,站了几站竟也没有站起来,伸手往湿漉漉的裤裆一摸,竟屎尿屁的满裤裆都是,臭烘烘地晃荡了一阵子后,才想起了“白无常”说的那句“早来了”的话,“能说话——该不是个鬼!”心里暗暗思忖,便也有了些胆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以比那“白无常”更快的速度逃了回去。
此后,王炳中的儿子便叫“早来”。只是没有“干爹”。


①  筮婆子:巫婆。
②  火镰:火柴大量使用之前百姓取火的用具。
③  恁:冀南太行山区较为有特色的地方口语,是汉字古发音较为完整的保留,舌中贴上腭再按“en”发出的那个音,你、您,你的或你们的意思。口语中有时说成“恁都”,则是专门的复指“你们”。在能见到的文字中,古白话里用的较多,如马志远的《汉宫秋》:恁不去出力,息生教娘娘和番……这种发音及用法,除了极少数的方言,目前在我国的其他地域基本消失。
④  泼拉棒:质地沉重的一截方木棍,长短和耧宽差不多,绑在耧后边用来打坷拉和盖籽种。
⑤  粗布:手工织的土布,因布线较粗,俗称粗布。
⑥  榼栳:从井里往上绞水用的一种尖底大桶,浇地或其他需要大量取水时才用
 楼主| 发表于 2015-7-22 17:4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圣典不拒寇妩媚数点伤

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王家便把多数地租了出去,宁可少收点儿,也图个清静保险。早先的时候,那些成色好的地都是自己耕种,交年累月的长工便用了十多个,东院的前半座院子里总是热闹非凡,可忙忙活活的一季下来,尤其是靠近日本炮楼的那一带,眼看庄稼要收割的时候,冷不防却被日本人驱赶着民伕给收拾个殆净,最后连种籽也搭了进去,“宁可让中国人吃了,也不能白白送给日本鬼子!”王维贵这样安排大儿媳牛秋红。眼看那些洋鬼子一时半会儿的也走不了,秋红按常年收成五分之二的地租几乎全部租了出去,留下了一些近的地块自己种些杂粮。
东院的前半座除了满仓住,再就是喂牲口和放农具杂物的仓库,后半座只有廷妮儿一人,东房是厨房,西房便是除维贵之外一家人吃饭的地方,自从二太太雷月琴搬到中院以后,廷妮儿就搬入东院月琴住的北房。她自从那年挨了日本人的一顿打后,闹疯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了,然而在她的记忆中,那箭一般扑向日本兵的刹那便是生命的起点,当有人问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她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来,用手撩一撩额前的刘海儿,呈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和满足:“那天——俺——要是再不松手儿,要是再使点劲儿,准定抠死那王八蛋!”那个不多见的神情,好像在炫耀自己的传世杰作一般。
也的确,据那天看到的人们说,廷妮儿将鬼子的脸几乎都抓成了烂蒜!而除了“准定抠死那王八蛋”的话题,廷妮儿一般话语是不太多的。她自从正式进了王家的门,小到王家的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大到做衣做饭碾米磨面,几乎一个人全应承下来,脸也红润了许多,愉快的心情好似随着那片高墙大瓦一起宽敞了起来,话也添了不少,只是不提过去。因为怕她犯病的原因,就是邻里街坊,也很少和她交谈不愉快的话题。娘家婆家向来没有音讯,也不见有个找寻的人。慢慢地,廷妮儿真的融入了大坡地村,街上遇到一个同村的,互相响当当地称呼着,像毫无隔阂的一家人。这或许是因为大坡地村本来就在一个南来北往的位置,外地搬来的住户又多,大家彼此和睦从不排外的传统所致,而廷妮儿也似乎整个儿身心汇入了王家,虽然只做些粗人的活,不掌握钱财粮食等重要物什,但走里打外的和在自家一般。
王维贵或许是因为上了些年纪的缘故,虽然平时言语不多,但执拗而顽固,他认准了的事情,几乎就成了村西高擎着的牛头垴,任你枪**轰也岿然不动。可是,家里的许多事情在卡壳儿的时候,但凡廷妮儿点了头,维贵那边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她提上壶水或端碗汤面,或轻轻巧巧找寻任何一个小小的理由到西院一坐,不消一袋烟的工夫儿便会回来回你:“行咧!”地位甚至超过大太太牛秋红。
尽管秋红在这方面也多少有些心中的不快,但对廷妮儿的种种议论,王炳中向来是讳莫如深的,就是平常简单的一说,他也会圆睁了一双斗牛似的铜铃眼令你心惊肉跳,说深了的事情,便谁也没有敢试过,说不定会被急眼的王炳中给弄个满脸开花。外边也曾有人撺掇过维贵和廷妮儿的事,维贵竟理也没理甩手走了。
在王家的许多人看来,那本应该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却总也没有看到过什么实实在在的蹊跷。
王炳中相中月琴的时候,刚刚二十多岁的年纪,桃红柳翠的心境如六月天里的一团云,稍稍的一碰,便会撒下一片雨滴来,更何况遇到了美艳似月、风韵如歌的月琴!那边不过一个有意无意一回眸的巧笑,这边便被人轻易地掳走了七分魂魄。他对月琴的向往,就像是一片龟裂焦燥的土地,渴望那碧汪汪的一泓清水。
王炳中饿虎争食般降欺住了牛秋红之后,便抱定一个誓不罢休的决心和维贵商量。第一次商量,以维贵摔了手中正吃饭的碗告终。
王炳中在炕上躺了三天以后,再次怀揣着自月琴的翩翩风姿里借来的三分胆气找父亲商量,这次维贵没有摔碗——因为不在吃饭的时候,却掀翻了正在喝茶的小桌子,茶壶茶碗没有一个囫囵尸首不说,那个被掀翻的小桌子,后来也被维贵顺手扔出去老远,并且捎带着一连声的怒喝:“这英雄难骑尥蹶子驴,好汉斗不过唱戏的妻!这一字一句,字字千斤,啥狐媚子妖精给掘了天河,挡都挡不住!不要那个娘儿们能要了你的命?”
王炳中跌跌撞撞地往回走,维贵的态度越是坚决,他心中的欲念就越发的强烈,满脑子都是月琴那一颦一笑的娇美模样,整个儿身心如在抽着羊角疯一般——命是要不了,但煎熬的程度比要命还难受。回到屋里后,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房顶给牛秋红说:“这个家还是早早儿都归了你吧,你也称心了,大家也都好过了,俺,也不想丢人现眼了,俺,也就是个光棍汉子和尚命,谁也甭管谁也甭劝,找个黄道吉日,俺也就去静峦寺剃度出家了。”
秋红知道,王炳中除了在父亲维贵面前,自小到大,向来是说一不二,吓得她整晚上不敢睡觉,屁股朝外脊背靠着门扇,生怕男人半夜忽然跑到静峦寺做和尚去。
牛秋红最终想到了廷妮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发她去了维贵的住处,自己踮着一副小脚颤巍巍地跟在后边,生怕再闯出什么祸来。
廷妮儿进屋后,维贵正坐在炕边上洗脚。廷妮儿靠着门扇,低着头,抬头想说的时候,哼唧了半天也没有挤出几个囫囵字,只听得维贵说:“有事儿?——说吔!”大概没有料到廷妮儿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维贵一片的和颜悦色。
“俺说了,你不急?”廷妮儿怯生生地问。“哎哟哟!你就是俺亲闺女吔,再倔的老头儿也不给自己闺女着急。——俺给你着过急?”维贵一边搓着脚丫子,一边笑呵呵地答。
“月琴的事儿,俺看中吔。”廷妮儿刚把话说完,只听咣当一声,维贵的那个洗脚盆子便忽然滚落到地上。廷妮儿双手猛地捂住头,两眼怔怔地瞪着维贵,张大了嘴却没有喊叫出声音来。
王维贵急忙从炕上跳下,双手抱住廷妮儿的头:“咋咧——闺女,闺女!你咋咧?俺不是耽意的,脚丫子光了,闺女,说话儿,闺女!说话儿……”那神态好似一只老母鸡乍着翅膀在护着一只受惊的鸡雏。
过了好一会儿,廷妮儿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王维贵却一迭声地摇动着怀里的那颗头,“哭出来了,好了,好了,不就那点子小事儿?行行行,想咋就咋,想咋就咋!娶月琴,行了呗?行了呗?……”
事后,秋红向炳中作了一个哲理性的总结报告:咱爹是豆腐,廷妮儿就是卤水。
后来,炳中娶了月琴。

这天,是短工们做活的最后一天,王家那“撞钟的和尚”牛秋红似乎比平日起得更早,林满仓吆喝着打呵欠伸懒腰的一伙人,直到套好了大车,装好了使唤的农具,嘴里还在嚷嚷:“懒驴上套,不是屙就是尿!就不能给长长脸,来上个嘎嘣哩拉脆?”也不知是在数落拉车的牲口,还是在数落那些干活的人。
牛秋红站在大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或许是因为醉人的风姿全靠摇荡出来的缘故,她粽子一般的两只小脚,一直前后左右地倒腾着来回乱挪,直到门神一般地把那些做活的车马人,遥送到一片叮叮咣咣的黑暗之中后,才摇摇荡荡地掩住了大门。
廷妮儿早早地便起来了,她点燃了红通通的灶火,噼叭作响燃烧着的木柴映红了面颊——虽无十分妩媚,却也浓眉大眼的端庄秀丽。等灶上大锅里的水开始嗞嗞作响的时候,廷妮儿便洗了把手,到东房一起和二太太月琴和起了面。
廷妮儿换过月琴,双手用力地在案板上揉搓着大块的小米面,她感到今天和的面似乎劲道了许多,便问月琴:“今儿的面咋这有劲儿吔?”月琴说:“那边儿那个下令了,叫五升米面加半升好面!”她说的好面便是小麦面,当地人一般都这么称呼。
“为啥?”廷妮儿问,“今儿像是受苦的最后一顿饭了,地快种了了。”月琴答。
廷妮儿好像并不理解,继续问道:“就这……”月琴似乎不大愿意太多地提起牛秋红,仍然用“那边儿那个”给廷妮儿说:“那边儿那个是一嘴吃了个阎王殿——毛尾(读yi)尖儿里都是鬼呢,卖了你还帮着人家数钱儿哩!她的东西儿,都是老鼠夹子上的肉,最好看也别看……”廷妮儿到后来便只是做活,再听不到半声言语。
牛秋红的心思也不幸被月琴猜中,太阳升到大半空的时候,满仓领着人叮叮当当地回来了,大家吃着搀了好面的窝头,纷纷念叨大太太慈善的为人和周到的打算——不烧不凉的黄豆稀饭管喝饱喝够,脆生生的白萝卜咸菜不仅放了些醋,今天还特意滴了几滴香油。牛秋红舒心惬意地靠在那棵七叶树上,笑嘻嘻地招呼大家:“都多吃点儿,他爷爷不是说,受了苦,才能大碗儿捂。”
那些大饭量的,一人一顿能吃四五个大窝头,一锅三屉的窝头,整整的吃了四锅。秋红也的确好算计——今天起了个早,着了些忙,虽然不到中午就歇了工,活却没有少做,尽管仍按半天算工钱,却结结实实地省下了中午一顿饭;大家都起了个大早,也吃了顿加了好面的窝窝——既让王家顺水顺风地落了个慷慨的好名声,又方便下次再找短工, 还没有多费粮食。
  因近些年花花绿绿的票子太多,用起来不仅不方便,而且弄不好放上几天后,便如同废纸一般,索要银元又抵不了那么大的价钱,况且那银元是硬通之货,见涨而不见跌,所以即使有钱的人家也不愿意付现银,村子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大都以小米计算应付的工钱。牛秋红给众人合好工时,付清小米后,向每个人的小口袋里又给添了一把,大家便带着一身扑鼻的汗臭,笑眯眯地去了。
林满仓拴好牲口,添上了草料,将干活的农具一一擦净、放好,要吃饭时,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方桌,正在左右转悠的时候,东房厨房里廷妮儿喊道:“满仓哥不急,大太太叫俺给你擀面条儿呢!”
王炳中吃过早饭之后便被维贵叫到了西院,原来是商量早来学堂的事。经过前些天的那场惊吓,维贵思谋了几天,那日本兵是说来就来的事,倒不是因为给了瘦三的那两块现洋,万一哪天捯腾出个什么岔子,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事。东院偌大的一个院子就住着满仓一个,空闲着十多间房子,不如让林先生将学堂搬了去,有个什么事也好照应,再说人多了也能壮壮家里的阳气——诸多的便利。炳中听了父亲的意思,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便奔石碾街而去。
石碾街仍和从前一样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各家商铺的货都卖得不快,王炳中隔着粗布店往里看了一眼,林先生还在讲课,或许是讲到了什么动情之处,一脸的慷慨激昂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他便走向自己家的烧锅酒楼去等待。
       
林先生本属大坡地村的中等偏上人家,家里原先也开一布店,不过他的布店不仅经营本地粗布,也经营细线子的洋布,像价格较低些的府绸类,还兼卖些纸墨笔砚针锥刀剪。林先生大名林海江,人称林老江,因是大坡地村一文化人,后来就又兼做了教书的先生,人们一般的时候都称呼为林先生。
林先生和父亲老林外貌的相像,正如一座窑中烧出的两块砖:不大的个头儿,胖墩墩的身材,总是一副微微笑着的模样,平稳舒缓的慢吞吞的步伐,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厚道人。老林开店,儿子教书,父子俩勤快得犹如秋季里的田鼠,小心翼翼地抓住每一个时机和空档向家里搬运。林先生教书的间歇也帮老林进进货算算账,寡言少语又沉稳安详的秉性,仿佛村西静峦寺的尼僧。
或许是富足的家境自有一朵盛开的鲜花,林先生内室的掌门,是一位蝴蝶般娇艳俏丽的美人,袅娜的身材几乎比他高出半头,一颦一笑自生风情万种,温柔可人像一片春光旖旎的大地。谁都知道花团锦簇的季节,总需要和风细雨的滋润,但谁也不明白,为什么林先生总是不怜惜这无边的风月,他昂昂君子似乎无睱顾及这满园的春光。
在许多人看来,在林先生肋条上拴着的,永远是浩浩的圣贤之书,那才是他的不二心境。生了女儿之后,林妻终于按捺不住那空旷的寂寞,一朵争奇斗妍的碧桃花,在试试探探一番之后,就羞羞涩涩地从墙内探出了墙外——她和村南头一个马姓的小子,雷鸣电闪了几个回合之后,竟红胶泥一般团弄到一块儿无法儿割舍了。
一日,林先生替老林去邢州府往回拉订好的货,加上要办的其他事项,来回约需两天时间,林先生的女人便如鱼得水一般抓住了天赐的良机。不想老林毕竟经历了太多的事故,早就看出了端倪,夜深人静之时,便从店铺偷偷地溜了回去,用准备好的物件悄悄地拨开了门闩,屋里的两个正在高兴。
小马子毕竟做贼心虚,老林悄悄地拨弄大门栓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拼命地推动骑在身上的女人:“快听,快听,有动静儿!”不想那女人或许是正在兴头上,或许是见多了小马子做贼般的慌张,根本不在乎那回事:“有啥,有啥,再弄些半路儿熄火的事儿俺拧死你!你个不中用的货!那是老鼠——娶媳儿!老鼠,娶——娶——老鼠——”
当老林推开屋门的一刹那,小马子一把将骑在身上的女人推了下去,闪电般地拉起一条被子,忽地一下将老林包了个严严实实。老林拼命挣扎,小马子索性再用力一推,老林在被子里就摔了个跟头,小马子提上衣服一溜风似地逃了。
等老林掀开被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小马子已不见了踪影,老林气得浑身哆嗦全身发麻,指着蜷曲在炕角的儿媳:“你——你——”——谁知道“你”了半天竟也没有说出第二个字来。
林先生进货回来后,听了老林摇头晃脑的述说,便气呼呼地去找自己的女人理论。到家后妻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回娘家。林先生的第三句话尚未说完,那女人一手抱住孩子,另一手便一巴掌劈了过来:“出去打听打听,谁家的公公半夜敢捅儿媳妇的门儿!一个攘熊人,八十老娘儿(老太太)吃杮子——专拣软的捏!也不问问恁那扒灰头老子结了个啥茧儿①!回来找俺的茬儿,茶壶儿里头煮扁食——咋往外倒唻……”林先生竟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看着女人背着包裹抱上女儿走了。
回头老林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把小马子和马家大骂了一通之后,又感叹了一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嘴干舌燥之后,又数落林先生白读了一肚子的书。
林先生刀绞一般地痛楚反省一天之后,自己捶打着自己,涕泪零落地给老林作了交待:所读圣贤之书,对女子如何相夫教子,何为三从四德,均言辞灼灼、诲导种种,且至善至美;天大缺憾便是,对跨鸿沟越雷池之非分之徒,未示防御钳制之术,致使无耻小人坏伦理、乱纲常。
父子俩屈辱的心境尚无平静的征兆,那女人的娘家便风风火火地来了一大帮子人,不由分说便将老林打了个半死,理由便是老林猪狗不如泯灭人伦,竟敢半夜拨开儿媳妇的大门!
那女人眼看一个好端端的家被搞了个一塌糊涂,心里也实在担心:捏起来的面人儿终究承担不起分量——人世上哪里有阴了不晴和黑了不明的天!于是索性暗里找到小马子,希望能真真正正地续写那永久都说不尽的恩爱。小马子却把本来就不应该犯的糊涂给说了个明明白白:你就是块过油肉,也叫别人的臭嘴先噙过,再香也摆不上规规矩矩的席面。这——相好儿可以,成家不行。那女人又羞又愧,回到家里便上吊死了。
娘家的人见落了如此光景,本来的一腔怨气登时化作了冲天的怒火,强迫林家唱了七天大戏后,十二圆心的柏木棺材打发了闺女算是私了了。林家的银子原本也是度日有余的境况,经这么一折腾,连铺子也卖了,只剩下二亩薄田。不久,老林也满怀的羞辱,半闭着眼早早地找老伴儿去了。
后来,林先生又续娶了大他两岁的石姓女人,女人棋盘山里磨盘沟娘家,因不生育被前夫休了。新夫人中等个头儿,微凸的前额,微塌的鼻翼,瘦瘦削削的一个人,自从嫁与林先生后,才渐渐地丰满起来。林先生不在家时,除了作些女工、家务等零碎活之外,安静得像一只熟睡的猫咪,为人处世像门旮旯后面那口盛满水的缸,不声又不响,宁静而恬淡——除了取水的那一刻,绝起不了一丝的波澜。
她最大的幸福似乎是看林先生吃饭,盛好饭后,盘腿坐在土炕头手编的草片儿②上,荡漾着无限欢快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先生,静听着林先生嘎嘎地嚼咬萝卜咸菜时的脆响,想象着林先生呼呼地吞咽小米稀饭时的舒贴,直到张望着林先生两鬓冒出热腾腾的汗珠儿来。每逢此时,舒心惬意的一丝微笑,会悄悄地爬上她的嘴角,再布满整个儿脸庞,心满意足的样子,如同那欲开的花朵迎来了温暖的春风。

王炳中坐在烧锅酒楼的柜台里等林先生,四个手指轮番敲打着柜台的台面,那声音像一群骏马在呼呼地狂奔。周大中站在柜台外,笑脸盈盈地向他禀报着酒楼的经营情况。
周大中是本村南街人,大炳中三岁,是个有牲口有地的中等人家,生有三个孩子,闺女山花、山杏,儿子山民。大闺女山花比王炳中的儿子早来小一岁,都在林先生的学堂念书。父辈时起便与炳中家来往颇多。大中脑袋活泛,能说会道,精于世故而又工于心计,又有些文化,人称“铁算盘”。但也是胆小怕事的一类,不会惹起大的是非。王维贵正是看中了这些,才选中了他代管着酒楼。因酒楼的买卖主要是招徕四方的客人,那些客人大都是些有钱有势的主儿,说些傲气的话,做些凌人的事,都是些免不了的磕绊,是万万叫不得真儿的。大中就有蹲着尿尿的本事,他能将平常人看来的屈辱,萝卜咸菜一般地吞咽下去,平平安安地为王家“和气生财”。不大不小的一个毛病就是好贪些便宜,店里的油盐、佐料、碎肉、米面什么的,有时也偷偷地往家里拿一点,维贵父子也都权当作一种补贴或奖励,睁只眼闭只眼地过去。
最近生意不太旺盛,即使来些客人也只是匆匆忙忙地吃些饭便去了,就是酒楼里那些拉弦唱曲儿的,生意也少得可怜——那些明里有人疼暗里少人怜的“香玉”们,都已开始在店里赊账吃饭了。
王炳中又问了些老主顾的情况后,忽然想起了赵世喜来——对于酒楼,赵家确实也送过不少的银子,便问大中:“东头儿那个大骚货,最近常来不常来?”
大中恍然大悟一般俯下身说:“哎呀呀,你不说俺倒还给忘了,前一段是俩小骚货常来常往,才说小骚货最近咋不见了,这立马又续上老骚货了,要说还是这老骚货能耐大,时不时还领上一个‘水灵灵’,看闹腾的那个欢!哎哟哟——哎哟哟!俺说的可是真的,怕你都没见过,那个‘水灵灵’,还就是三九天的嫩黄瓜儿,顶着花儿还带着刺儿,明晃晃的耀人眼,这老天爷,这这这——你说说……”王炳中猜想那“水灵灵”和“嫩黄瓜儿”,十有八九应该是自己看见的“满身火红”,拉下脸把头就扭向一边。
周大中见状,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摇头晃脑地换个口气说:“这说也是,不说也是,你大老爷这上辈子,不说日日吃斋念佛,至少也天天修桥补路,命大福大财脉大,挡也挡不住!那些傻东西们,找了个小猫儿小狗儿都能办得来的傻高兴,顶不了饥也解不了渴,就怀揣着银子见天儿给咱送,那是他欠咱,欠咱!——呵呵!呵呵!——要说你比俺通泰,这银子是根是枝干,啥水灵不水灵的——黄瓜儿,黑瓜儿,那最多也就是小杈杈儿上的那个骨朵儿,只要根深叶茂,咱这大树干要想叫那些东西儿往外冒,那就摁也摁不住……”
王炳中半眯着眼斜一下大中,内心渐渐涌出一股子欢快,却半捂着嘴紧巴着脸说:“还有件事儿——你抽空儿找找林先生,叫他后晌到俺家去,要不——你明说,就说叫他赶紧把学堂搬到俺家的东院儿……”大中刚不经意地微微皱了一下眉,炳中就急急地说:“这有啥难——要不,干脆给他说,房租不是个事儿,仨俩钱儿的也起不了大年五更,大不了免了它,教好俺儿子就行!”交待完后便回了家。

王炳中吃完中午饭,足足地睡了一觉后,坐在院中的七叶树下喝茶,等月琴泡的第二壶茶喝完以后,仍不见林先生过来,便给月琴留了话,往西院过来。
王维贵并不在屋内,廷妮儿坐在西房的墙根下,唰哧唰哧地搓洗维贵的衣服,炳中问:“俺爹呢?”廷妮儿并不吭声,抬起头来向西边努努嘴算是回答,炳中便顺风道的侧门奔花园而来。王维贵坐在树下的小凳子上,摇着蒲扇,正在看林满仓刨地。
满仓不到二十岁就成了王家的长工,父亲死后,满仓娘拚死拚活地做,为了男人那句“有人不算贫,没人贫死人”的嘱托,早早地就给满仓成了家,满仓十七岁时便生了儿子有田,生了有田之后,媳妇一连两年没有生养。那本来也是极正常的事,满仓娘却磕头如捣蒜地到处求神告佛,她那双小尖口瘦三角状的小布底鞋,在每一处灵验之地,都拓印下一溜又一溜十万火急的虔诚。
巧的是,满仓媳妇第三年便生了有粮,后来又生了有山。或许真的有些蹊跷,满仓娘四处烧拜了一通后,老二有粮竟像是送子观音给专门挑了送过来一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尤其是那一笑,像是被大雨洗涮过的一个好天气,纯净鲜亮的感觉让人神清气爽,双唇一咧,竟和静峦寺天王殿中坐北面南的弥勒佛一般模样。
有粮三岁的时候,算卦先生在喝了满仓娘的第一碗稀饭后,听完报来的生辰八字,手抖抖地拍着大腿,竟忘记了再喝那第二碗稀饭。
先生说算了半辈子的卦,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八字:身临旺地,两庚并透,神煞有太极贵人、天乙贵人、文昌贵人。神奇的是,先生说完八字后竟脱口说出了孩子的面相:“四方脸!”
满仓一家全抖抖地站了起来,慌忙地答应:“是!”
“俩胳肢窝儿下各有一片黑记!”先生的话没有半点的犹豫,一家人匆匆忙忙地再看一遍,急急忙忙地回答:“是!是!”
先生继续说:“这小孩儿——听清!”大家一齐回答:“听着呢,先生。”
先生咳嗽两声,并格外加大了嗓门:“眼大有神——眼儿明;鼻大有根——鼻梁高;嘴大有唇——嘴唇厚;耳大有轮——形状好!成人以后,无师自通,点石成金,有地不种,没翅儿能飞!”
那孩子究竟以后能不能“没翅儿能飞”该另当别论,但先生煽呼了一通之后,一家人晕晕乎乎地简直要驾雾腾云了。满仓一路兴奋地奔跑着,到石碾街给先生买了两个肉包子来。——他倒是真的没有翅膀,但轻松的两条腿刨挠起来却实实在在地像飞。随后,满仓生了个“没翅儿能飞”的特大新闻,便从石碾街的包子铺,长翅膀一般地飞遍了大坡地的角角落落。
说来那有粮也的确乖巧,四、五岁的时候,跟着满仓到炳中家玩耍,当时已吃过晚饭,炳中夫妻正在给早来用铜壶煮鸡蛋吃。有粮半蹲在门口,巴瞪着眼看。月琴看到有粮鬼精鬼精的样子,便有意逗他,一把从火上提下冒着滋滋热气的大铜壶放到有粮面前说:“有粮——这壶里还有仨鸡蛋,你要能使手抓出来就叫你吃了。”
有粮忽闪忽闪地巴瞪一会儿眼,转身跑到院中拿了一个大铜盆来,提起壶将开水倒入铜盆,又拿起铜壶灌了一壶凉水,伸手将壶里的三个鸡蛋抓了出来。月琴故意说:“把水倒扔不算!”有粮说:“也不可惜,给太太洗脚使。”
有粮说完后,伸手抓出那三个鸡蛋就要走,月琴一把抓住:“咦——还没说清就想跑?跑那么快想做啥?”有粮把那三个鸡蛋向怀里一揣,皱着眉头说:“咦?咋?还能后悔?俺奶奶说过,这好人说话就像老天爷下雨,落到地下就不往回收。这鸡蛋归俺了,俺想做啥就做啥,拿回家,奶奶一个娘一个,俺跟有山吃半个,不行?”
月琴仍拽着有粮不松手,四周看了看,顺手抓了一把炒熟的栗子说:“你倒挺会分,给!俺家赶明儿有五十来号人吃饭,你把这八九十来个栗子给分分,叫他们人人都尝上一口,看看能不能?”
有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这还不好分,找个蒜臼子捣碎了,煮到做饭的锅里头,谁都能尝上一口!”月琴刚一愣,有粮猛地一挣撒腿跑了。
一晃几年过去了,月琴也不见有个生养,渐渐地,就有了把有粮要了做儿子的打算,王炳中也说过几次,满仓一家竟死也不肯,月琴却一直的不死心,去年还给有粮买了一把银锁,至今戴在脖子上。

王炳中找个凳子在维贵一边坐下,维贵问:“说了?”炳中答:“叫大中给林先生留了话儿,后晌来咱家商量一下。”维贵便不再说什么,父子俩便看满仓刨地。
王家的花园虽叫花园,真正栽种的花草却不太多,也许是祖辈们经常念叨“栽桑栽树少栽花,教子教孙须教艺”的原因,花园里几乎全是黑压压的树林,太行山区成形的树种,这里基本都有,只要应了各自的时令,许多树木也是开花的,所以就叫做花园。
王炳中父子就坐在树林的最西边,向西便是维贵前些年买来的荒坡地。说是地,实际是不太厚的一层黄色粉末状的砂粒土,风调雨顺的年景,种几棵小豆、高粱之类耐干旱的杂粮庄稼,真正当地耕种的时候也不多。虽然土薄长不了庄稼,长草可是富足有余,一年之中,不管是荆蓬子、酸枣棵、野茅草还是白草毗③,都呼呼地疯长。冬干的时候,那些干透了的草棵子曾烧过几次野火,所以维贵今年下决心要把那片地整治出来。
    满仓光着身,黑黝黝的脊背一疙瘩一疙瘩的肉,当他抡起和抡下那把大铁镐的时候,那些疙疙瘩瘩的肉便在肉皮下钻来钻去地扩大和缩小。当抡圆了大镐又狠劲地落下的时候,碰到软的地方,大铁镐便一下子没入下去,然后掀起一块含着石头的黄色粘块,再抡两下将粘块打碎;猛扎下去的大镐有时遇上坚硬如铁的花岗岩,那镐便当地一声响,溅起一团火花。遇到大的石块,满仓便一点点地挖凿出来,再将那些石块随坡就势筑起一道地堰,一为挡水,二为保证土地平整便于耕作,在他的身后,已修成了两块梯田形状的坡地。
太阳渐渐地向西移动,灼热的光烤上了维贵的半个身子,王炳中推推半眯着眼的父亲,把他坐着的那张官帽椅子,搬到了一棵硕壮的大梨树下。
梨树一共有二十多棵的样子,每年春季,杏花早开罢、桃花乱纷纷的日子,雪白雪白缤飞一片的梨花,就继续摇曳那一片春光。
满仓不仅是个种地的高手,还是个垒墙的巧匠,就地取材的石头砌起的石堰平整而有力,按满仓的速度,再找上两个短工,加上冬闲的日子,明年即可开出一片像样的土地来。
王炳中正在看着,忽然从西边的山坡上跑下一个孩子来,渐渐跑到跟前的时候,才看清是满仓的二儿子有粮。有粮只穿了一个粗布短裤,手里捧着一个小草团,一边跑一边喊:“爹!——爹!——咋在墙头儿外边儿就喊你,你就是不吭声儿!”
王炳中看见有粮便来了精神,远远地招手:“有粮——过来,让俺看看拿了个啥东西儿?”待有粮过来后,又招呼满仓:“满仓,过来歇一会儿,喝口水儿。”有粮捧着一窝山雀,共有四只,小翅膀上的绒毛刚刚长满,黄嫩的小嘴儿,吱吱喳喳地叫着。
炳中接过那窝山雀端在手里,问:“满身大汗一身的泥儿,干啥去了?”“跟俺哥哥拾杏核儿去了,背不动,喊俺爹背去!”有粮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滚圆的肚皮一起一伏,两只黑而黏的小手搓了几下后,啪啪地交叉着拍打肚皮。
“恁哥哥不会背?”王炳中看着那张笑嘻嘻的小脸,确和弥勒佛有些仿佛。“俺哥哥还放牛呢,就在墙外边儿,杏核儿俺背半路了,真背不动了。”有粮似乎有些自豪,一边说,一边来回晃动着两个肩膀头子。
炳中又问:“几岁了?”有粮答:“你忘心真大,那天不是说过了?九岁。”炳中伸手抓起有粮脖子上月琴给挂上去的那把银锁,原来红彤彤的丝线如今已黑滑得油光发亮,“给俺当儿子咋样儿?不用拾杏核儿,照样有钱儿花,咋样儿?嗯?”有粮忽然抓回那银锁,也要回了端在炳中另一只手中的山雀,围着小凳子转了一圈后,说:“嗯?都知道大坡地数你有钱儿,都不知道大坡地数你傻,那个儿子,可不是想要就能要,想当就能当。”
有粮说着就一副转身要走的样子,炳中却一把拽住揽入怀中,有粮一边狠劲地挣扎,一边说:“真要?把俺弟弟有山要了吧,他净吃闲饭,俺会挣钱儿。”
有粮的弟弟叫有山,比有粮小两岁,胎带的那副相貌别致而恒久,胸高肚瘪骨瘦如柴,细小的脖子上安插着一个奇大的脑袋,麻秸秆一般粗细的胳膊腿,似乎碰一下就会散了架。六、七岁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本村人都叫他三大头。
两人说着话,满仓已去院里喝水回来,王炳中便说:“这儿不是有水,跑那么远。”满仓抹一把湿漉漉的嘴唇,说:“喝凉水舒坦,热水不解渴。”满仓平时总喝凉水,哪怕是飘着雪花儿的冬天,也很少有喝碗热水的时候。
满仓看着已刨出半亩多的一片地,回身对炳中说:“麻三谷四,小苗儿再有五六天才能锄,春地的豆子、棉花都锄了……这个——嗯,再,再过两天许能弄出来个亩把地——俺去给有粮背回来?”炳中摆摆手,满仓便手拉着一蹦一跳的有粮背杏核去了。
或许是人上了年纪的缘故,王维贵一直歪在那把官帽儿椅子上睡着,直到周大中来说林先生的事才醒来,他看了一眼满仓刨出的一大片地,又回头看看笑嘻嘻地弯着腰站在身后的周大中:“你看看这块地,收拾好了还真是像模像样儿,这满仓就是能干,出活!这就是干得了茧子,才吃得了卷子。受了苦,才能大碗儿捂。”维贵的意思是说,只有能独当一面或出了大力气的人,才配吃白面馒头,满仓不是白吃饭的主儿。
大中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不迭声地一连称是,维贵左右看看,又问:“林先生呢?”
大中一边提起身边的一小篮核桃一边说:“他媳妇儿娘家的侄子来了,给捎来了点儿核桃,这不,给您先拿来了些,他有点小事儿,就几句话,安置好就来了。”
王炳中插嘴道:“她娘家厚待④不是绝户了?咋又冒出个侄子来?”(绝户:没有传宗接代的人。)
大中答道:“咋也不是,她娘家磨盘沟俺年轻时收栗子去过那儿,还在她家吃过饭,姓石,就一个闺女,绝户了,来的这个是她的堂叔伯侄子,像是要买她家的那两间石板房,顺路来商量一下。”
炳中听了这些话,似乎有些不高兴:“啥臭事儿,等他半天,你也是,弄个啥事儿都不利索。”大中从维贵身旁转过来,尽力地弯下腰将嘴贴近炳中的耳朵:“不过——也——说得差不多了,开始嘞,林先生不太愿意,吃惯的嘴儿跑惯的腿儿不是?——在哪儿占如常了,就习惯成自然了,不愿意挪窝儿。”
王维贵听到林先生不愿意挪窝儿的话,猛地扭过头来问:“咋——咧?”大中便又跑到北边弯下了身子,毕恭毕敬地对着维贵的后脑勺说:“人挪活,树挪死嘛 ,俺给他掰扯了掰扯,按少掌柜的意思:那房租,不是个事儿,仨俩钱儿的也起不了大年五更,大不了免了它,教好咱俩孩子就行,这比啥都强。俺照这意思一说,后来,他就愿意了。”
王炳中开始没听太明白,他把周大中说的“教好咱俩孩子”琢磨一会儿后才渐渐清楚:周大中借捎信带话的机会,把他交待的“教好俺儿子就行”的意思,把自己闺女山花也算进去,给变成“教好咱俩孩子就行”了,王家应收的房租,不用谈价也不论多少更不用记账,不显山不露水地就把其中的一半给别人的孩子交学费了。
王炳中猛感觉身后有只臭猫或癞狗,悄悄地伸出一只脏爪子,在他的后脑勺上肆无忌惮地乱抓了一把,一股无名火腾地直蹿脑门:“吔——周大中你真成精了,这阎王爷才打个瞌睡,这小鬼儿就想反天了,去!把恁媳妇儿变成咱媳妇儿,叫她伺候俺几天咋样儿?倒看看恁家的东西儿有主儿没主儿!”
王维贵忽然扬起手中的蒲扇,啪哒一甩便打在炳中的头上:“猴儿屁股抹蒜的脾气儿,就不能酣畅点儿?啥话从你嘴里一出来就变味儿。”边说边抬身往回走:“就这样定了,叫满仓拾掇一下儿,赶明儿就搬,没那些臭事儿!——唉!还是满仓好,满仓这人,就是实诚!也真是,这不多言,不多语,不转圈儿,也不见得就是啥赖事儿,你看那庙里的菩萨,哪个也不吭声儿,见天儿都有人拜。”大中急忙在后边搬了椅子,弯着腰咯颠咯颠地跟着王维贵走了。
王炳中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大媳妇牛秋红正在屋中和廷妮儿说话,便到西房月琴的屋中转了一圈——手织的粗布炕单子没有一丝的折皱,桌子上一盒香粉打开着。听说小坡地村有丝弦戏,他猜想月琴准是看戏去了,心中便有些不高兴,一个人走到院中的七叶树下,坐在那张摇椅上晃荡起来。
在王炳中看来,月琴自到王家以来,哪样都好,就是对戏的迷恋让他不快,虽然关上门没人的时候,有时也愿意听她哼上几句,高兴的时候,月琴甚至手眼脚并用地给扭上几扭,但那也是两口子闹耍的秘事。
大凡哪个村有戏,只要不太远,月琴总要闹着去看上几场。散戏后,每当她哼着曲儿兴冲冲地归来时,他总是想象着在臭烘烘的人群中,她和人挤蹭着肩膀和屁股的样子,心里总像是吃了一颗大青杏。在他看来,天地风水轮流转,自家的女人自家看,那才是没有规矩的规矩!和挖鼻孔一个道理,自己的鼻孔痒了堵了,如何挖,什么时候挖,用哪个指头挖,全凭感觉和心意,舒服就行。自家的女人让别人看,和别人的指头伸到自家的鼻孔一样,如果没剁下来那个手指头,那是因为刀子不够快!
月琴要是再不断地哼哼下去,他就会低眼皱眉地一咬牙:“找靠家儿⑤去唻?骚唧唧的也不知道个丑,也没个够?”月琴就脸一红,索性又走上几个台步后,说:“情哥哥早拽住了俺的手,再过一会儿还得走,拽住哥哥亲一口,不怕臊来不怕丑,亲完哥哥还不走,再给哥哥扭一扭!”
王炳中坐在椅子上,正在暗暗咒骂那个缺乏调教的骚狐狸,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林先生已站在了院子的南墙根下,灰府绸的长衫,胖墩墩的身材,笑眯眯地望着他。
炳中摆摆手,让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说:“来了?还是早了点儿,要再不来,俺这边儿正思谋着,是不是该准备俩好菜烫壶好酒……唉!按说,先生的材料儿本事,应该没得说,俺有个事儿想问你请教——好人不常在,赖人活千年,这话儿说的,应该不对,可都还这样说,究竟啥意思?”
林先生一听,这王炳中又露了原来的本性——不大不小地给找了个事儿,坐在小凳子上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晃荡了起来,想了一会儿后,便一字一句地说:“这‘常在’,不是经常在的意思,是皇宫对皇帝小妾的一个称号,比丫环强点儿,和死了没处儿埋、活着没有名的婢女差不了多少,好人自然当不得这个‘常在’——‘活千年’其实是读错了,是‘活歉年’,赖人在歉年里往往会赚大钱。”
王炳中听这么解释,似乎有些道理又似乎不太顺畅,便说:“千年就是千年,跟歉年连不上。”林先生又说:“要说,中国字的一点一横一撇一捺,这里边儿的学问大了——音调儿差不多,字却差得远;音调儿差得多,字却一个样儿,其中的考究那是罄竹难书,咱老祖宗的东西,比那些曲里拐弯儿的洋文可讲究多了,比方说,到湡水城‘麦子’叫‘麦子’,到了大坡地就叫‘麦(mie)子’,其实都是一个字儿……”
王炳中又说:“最远还是湡水县,这学问不行。”
林先生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前额浸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后,又想了一会儿说:“看见的是青丝化飞雪,看不见的是沧海作桑田——‘丈人’古意为老者,现意指妻父;然也!承载亦淘沥、吐故而纳新,乃万物之本,故它日之花可做今日之容,胡、蛮之乐能入炎黄之声,音容亦不可拘泥。然也!太行山麓历史久远,上古音之入声承载完好,它处之人听不得、道不得,此处之人改不得、舍不得。何为入声?这《玉钥匙歌诀》里就有‘入声短促急收藏’之说,像‘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仗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踏里裂’,单听最后一个字,按大坡地的话读起来便合韵,再远些地方的人读起来便不合韵了,诗圣大作不合韵乎?非也!此乃入声演化所致……”二人正在说着话,门口早来拉了周大中的女儿山花的手,一路蹦跳着进了大院。
早来四四方方的云盘大脸,山花细眉大眼的一对酒窝儿,两个孩子宛若画中的金童玉女一般。王炳中一看便高兴起来,一手攥住一个孩子的手便拉到跟前,恰好周大中也走了过来,见林先生来了,也立在那里听着。
王炳中看到周大中,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林先生:“搬学堂的事儿定好了?”
周大中往前走两步,弯下了腰,好像要说什么,王炳中摆摆手却不让说,林先生往前挪了挪小板凳,似乎有些难为情的意思:“周掌柜都给说好了,俺看也行,这房子的赁价顶这俩孩子的学费,两清,俺一定尽力,把劲儿都使出来。”
林先生用手比画着早来和山花的时候,王炳中忽然站了起来,用手指几乎戳到了周大中的鼻子上,手指头点了几点后,又转向林先生:“先生一笔好字,给查查黄历选个好日子,把这俩孩子写了小帖儿⑥,就当俺早早儿养了儿媳妇,街里乡亲的也好有个说道。”
林先生一听便猛然站了起来,看看两个孩子也着实的配对,又看看炳中和大中,似乎又不太对头,结结巴巴地说:“那——行——那——真——”
没等林先生说完,王维贵在身后忽然大喝一声:“孙猴子当了个弼马温,又自封了个齐天大圣?猴儿里头就数你大!”原来维贵出来送周大中走,一直在通向西院的门口站着,炳中只是没有看见。
周大中经炳中这么一说,满脸红胀如紫茄一般,瞪着眼仰着头看着维贵,结结巴巴地指着还拉着手的早来和山花:“你说——这——老掌柜你说——”正说着,不想早来却笑嘻嘻地搂住山花的头,结结实实地在脸上亲了两口。
王维贵一看,忽然捂住肚子噗哧一下笑了个前仰后合,林先生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松弛下来,他撩起长衫,踱着方步,指指划划地吟起来:“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迨其谓之……”⑦
第二天清早,林满仓和廷妮儿便开始了东院的打扫收拾,前半晌的时候,林先生摇晃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来了,后面还跟了个小伙子,小伙子白白净净的面皮,二十郞当的年纪,高大的个子往院里一站,挺拔魁伟如王家花园里的那棵青白杨树。林先生指指点点地叫小伙子和满仓一块儿收拾。
那几间东房原本就是住人的,没有人住后也整日地锁着大门,只是多了些尘土,一伙人边收拾边打扫,屋子里的烟尘雾瘴飞出来,飘飘荡荡地掩了半个院落。
林先生撩着长袍,一步步地随着飞扬的尘土向西墙根退,一边喊着那小伙子:“小魁,小魁!找些水来潲潲,看把人整得灰头土脑的。”小魁从东房里跑出来,把满头的灰尘扒拉了几下后,忍不住地连打了几个喷嚏。廷妮儿也跑了出来,顺手抄起墙根下的水桶往里院走,小魁跑上去赶紧接,说:“俺去,俺去。”廷妮儿一手递过水桶,一手揉着眼睛,说:“水在后院儿东房,水缸里。”
王家的院子虽说是西、中、东三全大院,但每个大院实际由两个院落组成,都是由房屋或隔墙分开来的前后两座。东院的前院原来住着长工,养着牲口,放些常用的农具等杂物,二太太月琴便住在后院,后院的东房是王家的厨房。前后院由一个带有月亮门的隔墙隔开,月琴娶过来之后,在隔墙的内外各栽了两排红帽儿、黄帽儿月季,东西房的前墙上爬满了遮阳蔽日的爬山虎。前后院各长着两棵碗口粗细的枣树。
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枣树上的知了呜呜哇哇地扯着嗓子拚命地叫,林先生抹着额头的汗珠,不耐烦地喊叫:“小魁——小魁!掉水缸里了?”一边喊一边往那月亮门处走,不想月琴端着一碗挂面,红着脸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大眼睛冲林先生忽闪一下又点点头,就径直朝西院去了。
小魁提着满荡荡的一大桶水,一路泼洒着也走了出来,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经过林先生身旁的时候,林先生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走到牲口棚的门口,然后装作看牲口的样子,一手弯曲在胸前,一手扶了下巴。
小魁走过来后,林先生低声说:“在里边儿干啥唻?那么大工夫儿?”
小魁抬起一只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没干啥,渴得慌,喝了点儿水。”
林先生两手交叉着搭在胸前,一本正经地问:“你认识她?”
小魁红着脸问:“谁?”
林先生似乎有些着急:“嗯?你倒真是个唱戏的,功夫儿没白练——穿旗袍儿露胳膊腿儿的那个!恁姑夫俺没啥能耐,可经过的见过的多了,少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东西!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些个你也不懂。这样说,谁都知道好东西好,可谁知道那好东西要多大的代价?那象牙筷子翡翠碗,不是盛黄菜捞饭的家伙儿!你这俩小肩膀头儿,能担得动几斤几两?还没掂量好就想扛起来跑,一失足成千古恨,千古恨!”
小魁用手揉揉鼻子,说:“俺姑夫净说些啥话?啥象牙筷子翡翠碗,啥黄菜捞饭萝卜汤,渴的时候喝水,饿的时候吃饭,那没罪,没罪啊,姑父!俺也就喝了一口水,看把你急得。”看着小魁一副窘迫难耐的样子,林先生拍拍小魁的后肩,又笑嘻嘻地说:“你小子那点儿能耐?晃荡一下儿就知道你想先跷哪条腿!不过,要是世应真相合,你拽也拽不住,世应正相冲,你推也推不动!圣人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去去去,干活儿去!”小魁悻悻地走了。
吃过晚饭以后,天气忽然闷热起来,王炳中院中的那棵七叶树经过一天的熏烤,碧绿的叶子齐生生地耷拉着,感觉不到一丝的微风。
小坡地村正唱戏,叮叮咣咣的锣鼓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而清脆,自晚饭的时候月琴便显得有些坐不住,屋内屋外中院东院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后晌烧锅酒坊的账房白锁住来报告说,作酒的大师傅嫌工钱少,卷了行李要坐上别人的马车回去,高粱和玉米也不太多了。炳中吃完饭后又和林先生说了一会子话,定好了搬学堂的日子。
送走了林先生,王炳中便要去烧锅酒坊,临走的时候,见月琴一脸的不高兴,便又转回头说:“嘴撅得拴住驴了,戏台上压着你的魂儿?去吧去吧!找个伴儿,今儿天黑没月亮儿。”刚向外走了几步,又转头回来,指着月琴的旗袍说:“把这身儿换了,那是个啥!那也叫件儿衣裳?那是个,盖着脊梁露着屁股的大裤衩儿!那是个,教好人学坏,招赖人下手的风流幡!去,找件儿端端正正的换上!”旗袍是她当年来王家唱戏时,王炳中专门托人买来送她的。
王炳中走后,月琴换上薯莨纱⑧的大偏襟长衫,浅粉色的,袖口、领口、下摆及偏襟的边缘,镶滚着杏黄色的花边,长短和膝盖相平,浅绿色的胖裤儿,宽宽大大的像一个裙,大脚片蹬上一双枣红色的绣花鞋,兴高采烈地跷了几个台步后,窈窈窕窕地一扭又一摆,翩翩如花丛里的一只蝴蝶。
小坡地村在大坡地村的南边,三、四里的路,出村向南上了土地庙的缓坡,村子便近在眼前了。一路上不断的人群,搀扶着的、怀抱着的、肩背着的,提了马扎、板凳的、拿了坐墩、草片儿的,一路的欢声笑语步履匆匆。春播的庄稼已基本整治了出来,刚耩上的谷苗正在地下拚命地向上挤拱着,再过几天就该锄头遍了。
月琴提了个小包,里边是给父亲做的几件衣服和鞋袜,还有偷偷攒下的十多块银元。她爹抽大烟的毛病至今没有改掉,平时她接济的花销,几乎全化成了一团团蓝色的烟雾随风飘散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人也日渐地消瘦。
月琴爹去年来王家的时候,本来的一个土鳖庄稼主儿,肩膀上又扛了个吸大烟的臭名声,王家的人总是一脸的不屑和无奈,尤其是大太太牛秋红的那一张阴阳脸,嗤之以鼻的奚落和风光无限的自豪夹杂在一起,比三九天的寒风还凌厉,将月琴心头仅存的一点自尊也给扫荡得了无痕迹。自此后,月琴爹便很少来闺女家。
下了土地庙的小坡,再走上那么几步,小坡地村也就近在眼前了,月琴远远地看见小魁在路边站着,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两只脚在踢着路边的石子玩。月琴只当没有看见或并不相识,只顾一个人走到戏台子跟前。开场前的垫场戏已经演完,月琴挤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着,慢慢地就退到了人群的后面——她的意思是让人看见自己真的来看戏了。
月琴站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只看见了演员的脑袋,听那小生拖的假腔,软绵绵的像撒落一地的棉花套子,根本没有那应有的悠远和激昂,她真想放开嗓子喊上一回,忽然感觉后背被人轻轻地逮了一下,也不回头,没事人儿似地左右流连着,只到再次被逮了一下以后,过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挪地跟着一个远去的背影走出来。
天空浓黑如一盘巨大的锅底,月琴跟着前边的那个黑影走向村南,走着走着黑影就不见了,她又急又怕,停住脚四下瞅瞅,到处黑咕隆冬的一片,除了村里的锣鼓声和漫野的风声什么也没有,正要往回走,突然被一个呼哧呼哧地大喘着粗气的人一把搂入怀中。她知道是小魁,想挣脱却怎么也使不上气力,慢慢地就感到胸部有一种压迫感,上牙和下牙打了一会儿仗之后,就感觉全身痒痒的酥酥的有些瘫软。她浑身哆嗦一下后就感到害怕,总怀疑有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在暗地里悄悄地跟着,四下再瞅瞅,还是什么也没有。
慢慢地,她又像被一泓久违了的碧水浸没了去,一遍又一遍的浪波涌过之后,她终于被冲涮得回到了生命的原点,整个身心澄明异常,空灵到一个无以复加的曼妙境地,不知喃喃了一句什么后,就感觉自己全部的灵魂,都畅快无比地被幻化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后来,不知是嘴咬到了哪里还是手触碰到了哪里,她畅快无比地进入到的那个世界就突然迸散了。小魁急速地摇晃着她的两个膀子说:“有,有,有人?还——还——还是,不大点儿的小个儿……”
月琴一个激灵之后,才感觉全身有些酸软还有些疼。平静下来之后,她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小魁:“最近去过小南沟儿没有?见过俺爹没有?”小南沟是月琴娘家,离小魁家磨盘沟五、六里的山路。
“把东西给俺爹捎去,几件儿衣裳两双鞋,见了俺爹给他说说,把那东西儿咬咬牙戒了,花钱不说,那东西儿毁人。”小魁不接包袱也不开口,月琴便把包袱往怀里一抱扭头要走:“一个狼心兔子胆的东西儿,啥也做不成!连一个包袱儿都不敢拿,还能做啥?啥都是白扯!罢罢罢,抽空儿俺自己送!”
小魁一把拽住,急急地说:“敢!敢!不是原先了,这会儿俺可是啥也敢,俺唱了下一个台口儿,就给你送过去,真不是不敢,才刚刚儿,真看见一个啥东西在那边儿,是鬼?这天还早,是人?他不高高儿,小孩儿他不敢来。真的,一闪就又不见了……”
小魁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又要去搂她的腰,月琴一个忽闪就躲开了:“俺也才知道,世界上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全都捂盖住自己不出脓不出血的心性去埋怨命!也算吧,你也一样,认命吧,俺公公就常说,该有的总有,该走的准走。你还是原先那样儿——雨天不带伞,晴天穿蓑衣,一辈子都干不了一件对上卯榫的事儿。你吔——还不敌赵世喜家的牛出息!——唉!”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小魁怕冷似地浑身猛一哆嗦——月琴的那一声叹息,已悄无声息地冰封了他所有的火热。
回到小坡地村后,月琴又到戏台下转了一圈儿,心里乱纷纷的正要往回走,远远地看见小账房白锁住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寻找什么,她几步过去一把提了锁住的一只耳朵:“早知道你个贼羔儿跟着来了,等了半天也看不见,今儿黑夜唱得不好,要不是黑天墨地的一个人害怕,俺早回去了!今儿你个小羔儿说说,这半天去倒弄了点儿啥?说!要敢哄俺,把你个小羔儿做贼的事儿给说出去!”……


①  茧儿:也说茧子,原意蚕茧,多代指人所做的营生、所干的活。
②  草片儿:也叫草编儿,用玉米穗外边的软皮或麦秸梃手工编织的片状坐垫。
③  草毗:由于长期生长根与根连在一起的大片草。
④  厚待:一般指媳妇儿娘家及近门的本家人,因婆婆家不会慢待这些人,故称。
⑤  靠家儿:正常夫妻关系之外的那个暗地里靠着的人。
⑥  小帖:订婚的帖子。
⑦  摽有梅句:想吃梅子,树上还剩七成,想摘的,找个适当的时候动手吧!想吃梅子,树上还剩三成,想摘的,现在就该动手了!想吃梅子,树上一个也没有了,速速的拿筐去地上扫吧,不给你直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⑧  薯莨纱:香云纱的俗称,纯天然手工制品,独产于广东,我国历史上身价最高的丝绸,制作工艺繁杂。薯莨:一种植物,汁液可用来染色。
 楼主| 发表于 2015-7-22 17: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成败一枝太行花
  
大坡地今年遇到了一个绝好的年头,雨水几乎比去年多了一半。月余的时间里,几乎是夜半时分就开始落雨,黎明便是一片湛晴了的天,况且伏天的地如筛子一般,差不多的降水全漏了下去,前半晌太阳略微一晃,地里的土便不沾脚,该锄该耙都不耽误。田野间所有绿色的生命都赶上了好时光,淅淅沥沥的雨夜晚给足了水份,毒辣的日头白天又给足了阳光,喝足了水的庄稼在热气腾腾的天气中攒足了劲疯长,不论坡边还是堰边,只要撒上了种籽,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当秋风涌起,种在地根、堰下的北瓜,撩开忽涌忽涌的瓜蔓,刚开花坐上一拃长的小瓜,几天光景却长得有尺把长了。
再过两天就要立秋了,“立了秋,挂锄钩”,立秋后的土地,地皮便逐渐封紧,渗不了太多的雨水,土也开始发粘,庄稼也基本长成。只要说得过去的地,一般便不再去锄。谷子一般锄四到五遍,勤快些的人就是多锄上几遍,多数也都赶在了立秋前。到了这个时候,大凡认真作活的人,到地里向下一看,除了绿油油的庄稼杆便是黑乎乎的黄土地,见不到几根杂草。
前天,王炳中家的地已锄完了第五遍,也到了庄稼主儿较为清闲的时段。因到处一片绿茵茵的庄稼,家里的牲口也不便再赶出去放养,以免糟践了谁家的地。昨天满仓闲着无事,一天割了满满的两车青草,吃过中饭以后,便开始铡起来。
林先生的学堂搬到了东房后,东院就骤然地热闹起来。原先的东院,虽然后院的北房里住着廷妮儿,但每逢夜黑早晚便早早地关了月亮门上的两块门板,前院里除了满仓之外,便只有牲口棚里的那点动静了。现如今的王家三全大院,所有的人气都聚集到了东院的前半边。王家的人维贵过来的时候最少,就是有事过来,许多时候也是有啥干啥,干完了便走。其他有事没事的人都由不由地愿意过来坐上半天,或看一会儿欢蹦乱跳的孩子或叨叨些闲事,借机打发那些寂寞的时光。王炳中一家老少连吃饭也搬了过来。
林先生安置好学生要做的功课,靠在院子东边的枣树上,看着满仓将一捆捆的青草铡碎。头顶上的枣已开始泛红,俗语说水杮旱枣,今年的雨水多,不像去年蒜辫子一般缀满枝头,还不时地落下一些。满仓将铡完的草一杈一杈地扔向身后的草棚,有粮斜挎着一个荆条编的篓子蹦蹦跳跳地从大门进来了。
有粮和他爹一样,是个勤谨爱动闲不住的人,和他爹一起弄完了青草,放好了铡刀,便去枣树下捡枣子吃,一边捡一边不住地向学堂内张望。林先生好像也很喜欢有粮,他摸着有粮圆乎乎的头问:“你个小精怪儿,去哪儿蹦跶了一遭儿?”有粮说:“卖漤①杮去了。”“卖了啦?”“卖了啦。”“好卖?”有粮吐出嘴里的枣核,看着林先生:“俺爹漤的杮子好吃,脆生生甜滋滋,赶明儿那一缸也就漤好了。俺给你个尝尝。”
漤杮子是将已长大还未长熟的青杮子泡在水缸里,周围熏上不太大的火 ,只要保持不太高且较为恒定的温度,三四天过后便去了涩,吃起来脆生生的甜。水温过高便会将杮子烫软,过低则杮子发涩,时间太久了还容易腐烂。满仓人虽木讷,心却透亮,是个漤杮子的好手。
林先生看着老是向学堂里张望的有粮,便对满仓说:“俺说——满仓哥——”
满仓其实和林先生同岁,但一般人看来却要大林先生许多,才三十余岁的年纪,一脸横七竖八的皱纹便慢慢地滋生起来,微微发驼的背,永远也抬不起来的头,或许总是过度劳累的缘故,一双拖不动的腿比常人更增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满仓放好杈,正要拿扫帚打扫余下的细草,听到林先生叫他,便扭过身来听。“这有粮是哪个粮?”满仓说:“粮食的粮。”林先生接着说:“知道了——你这仨孩子,有田、有粮、有山,有了这三样儿可真啥也就有了,真有了那可真好——不过,有粮的粮俺给换个字儿应该更好。”
满仓听说林先生要给换个名字,笑眯眯地说:“行吔,行吔!”
“这粮字儿去掉米,以后就不光有粮吃,还寓意孩子前程好!”满仓听了,便不住地说:“行,你有文化,就去掉米字儿,这讲究儿好,这讲究儿好,行!行!”一会儿林先生到学堂去,找块纸写了“林有良”三个字交与满仓,满仓看着那齐整整的三个字,左歪歪右瞧瞧,似乎很神奇“点石成金、没翅儿能飞”的有良,写在纸上便成了这般模样。他虽然不识字,却拿着那块纸抖抖的如攥着儿子的性命一般,笑嘻嘻地看了半天后,才小心翼翼地折好,交于有良:“拿好,这就是你咧。”
林先生看到满仓一副开怀的样子,又接着说:“认字儿那么好,俺看不如叫有良念书吧?”一听到念书的事,满仓便不再言语,他将那些扫起的碎草除到挎篓中,向门外背去。回来之后,在墙上边磕挎篓边说:“穷家的孩子,能长大就不赖咧,念书,唉!——知道蛋在哪块儿长着就行了,也耽误不了啥,由命吧!”
正说着,魏老大扛着锄头进来了,一边走还一边说:“俺满仓叔啥时候儿也脾气见长咧,敢是发了横财啦?大老远的就喊,屁也不给放一个。”说着便将扛着的锄头放下,用脚蹬着锄板上的泥土,或许是听了满仓刚才说的话,又接着说:“俺叔叔不光知道蛋在哪儿长着,还全凭那俩蛋给坠着,要不,这会儿恐怕要上天了,看不是?——说话儿也够不着了。”
或许,林满仓只有见到魏老大,才能重新找回那份做人的感觉来,他大嘴一咧,急急忙忙地从后院的水缸里舀来两大碗凉水,笑嘻嘻地说:“你贼羔子嘴里啥时候儿能给屙个驴粪蛋儿出来?净放些驴屁!”看看老大扛着锄头,又说:“啥时候儿了?还扛着锄头儿乱逛荡,糊弄东家饭吃也不找个好说道,真是,墙上挂羊皮——不像话(画)。”
老大气哼哼地说:“挂啥羊皮狗皮,俺屁股一挨地儿,俺东家他就头疼。——这不,到地里一试,那谷子齐腰深,又看不见地皮,锄头儿一碰,脆生生的都折了,俺说不用锄了,还就是不听!那人,还真是——对着屁股亲嘴,也不知道个香臭。”
两人正说话,牛秋红颤悠悠地荡了来,一脸嫩油油的灿烂叫老大看都不敢看。满仓刚要坐下歇会儿,便又站了起来,秋红看看光着黑黝黝脊背的老大,又看看满仓:“老大来了?俺说这么热闹,哎呀呀,多勤谨个人,都啥时候儿了还锄,还那么勤谨,给恁东家说说,叫他给你找个媳妇儿!——今年多大了?”
老大瞅着秋红手中晃荡着的丝手帕,说:“俺——十七——了。”秋红又说:“俺说该了吧,跟你一般儿大的都早当爹了!——天也不早了,在俺家吃后晌饭吧,叫廷妮儿给整杂面条儿捞饭。”
在那个时候,家境好点儿的人家也不过一天一顿稠,那还得遇着个忙时候,巍老大正在思谋杂面条儿捞饭的事,牛秋红说着说着便给满仓安置了新的活儿——秋天眼看到了,她让满仓和老大一块儿给捣腾一下陈谷子,腾出囤子来好装盛秋季下来的新粮。
当魏老大看到那满屋子的芝麻谷子时,就后悔不该为了一顿杂面条儿捞饭应了秋红的差事。他本想装上个几布袋,肩头一扔走上几步就做了顺水人情,还能吃上顿杂面条儿捞饭,不想,其他的东西不算,光谷子就囤了六七囤,足有两万余斤。
王炳中家囤积的粮食确实沾了牛秋红的光,不容易放置的豆类、高粱、玉米等杂粮 ,只要留足了用的,便都卖了。谷子和芝麻只要不受潮,放多少年也不能坏,又不生虫子,所以凡能存的,牛秋红都可着劲地存了下来,实在无处存放的时候才往外卖一些。每年倒腾来倒腾去,王炳中嫌烦,几次想卖,秋红却死活不同意:“陈谷子烂芝麻,放起来又坏不了,家里又不缺放的地方儿,哪年给个灾荒,银子不能吃,这个能让你活命。”
秋红见老大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就扭头去屋里拿出王炳中的一双旧鞋和一件旧外衣,说:“试试,合不合适,能穿拿走。”老大试了试,那鞋略微的有点儿挤,却总比自己脚上露着指头的那双强;褂子肥大了许多,后襟苫着屁股,嘴里却说:“行,行,能穿,能穿!”

魏老大七八岁时随母亲讨饭到了大坡地村,本来想一路西上到山西去投亲,不想半路上娘却染上了瘟疫,母子俩住在村西南的土地庙中。开始的时候老大娘尚能喝些汤水,后来的几天竟汤水不进,整日蜷曲在庙内,口中吐着黄汤,磕破的肩膀上流着脓水,整日价迷迷糊糊时睡时醒。一日母亲忽然睁开了眼,虽然仍是斜靠着泥胎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她给老大说饿得慌,想吃些东西。老大拿起那把讨饭的木瓢一路小跑到了村里。
当时正是锄小谷苗的季节,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都在地里,老大来来回回地转了大半天,终于讨了半瓢酸饭后,就急急忙忙地朝回跑,等他跑回庙中一看,母亲已经瞪着眼睛靠着泥胎断了气,用手一摸,扑通一声跌向一旁,嗡地一声,一群绿头苍蝇就四下飞了开来。看看母亲的肩膀,苍蝇生下的小蛆已经在一团团地蠕动。魏老大向后一仰,大叫一声便不省人事。醒来后已到了后半夜,尿了湿漉漉的一裤裆,地上还有吐出的一摊子白沫。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睡地捱到了天明。大坡地烧香的乡亲发现后,就近找了块闲地,埋葬了已快腐烂的尸体。
自此以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魏老大就在大坡地村一直没走,当时村东的赵家正是如日中天一般的光景,看魏老大为人实诚又勤谨,给一些吃剩的饭菜就能做不少的活,晚上在柴草房里一躺就过了一天。慢慢地,讨要为生的魏老大,便在赵家的客店里当起了店小二的角色。
老大人虽不大,却异常的勤快,太重的活儿虽干不了,烧水送菜劈柴喂猪,跑跑颠颠的零碎活着实做得不少,虽然尽是些轻拿轻放的营生,但轻活儿也禁不住量大,平时往往需要一个硬邦邦的劳力——算来也养得了自己。赵家也确实需要老大这样一个闲不住的人,嘴对嘴一说便留了下来——只管吃住而不计工钱。赵家的铺子转手之后,老大便在赵家专做农活,日子一久,也就如赵家的长工一般。好在老大一人吃饭全家不饿,他自己得了个温饱,赵家白拾了一个劳动力。
老大一天天地长大,家里家外的杂务活便也一天天地扛了起来,他在赵家吃了做、做了吃地循环往复,年复一年已长成了一个粗壮的小伙子,只是有个人人皆知的特点:手大、脚大、屁大、饭量大。在大坡地村,没有人知道他原本的姓名,而是随着赵家老小的呼唤,称呼为魏老大——但不一定是魏家的老大。

魏老大在王炳中家做完活,吃完饭回到赵家的时候已是黑黢黢一片。
或许是因为祖上出过衙门官员的缘故,赵家的住宅外观看起来气势较为宏大,朝南的门楼雄伟而宽阔,门口两边各有一个石狮子,七层的青石台阶,进门后是东西五间的厢房,是居住下人的地方,再往里上三层的石阶,便进入一个阔大的穿堂,前些年,穿堂内的东西两面各修了一堵墙,变为赵家的仓库。再向里,便到了赵家的主人赵世喜居住的院落。
进大门的西厢房魏老大住过一段时间,因赵家的太太嫌老大不干净,就叫他搬了出去。西厢房的后边是赵家的牲口棚,魏老大就住在牲口棚草料房旁边的小屋内。
赵世喜居住的中院和东西院各有内门相通,只是东院和中院仅一墙之隔,东西两院各开了东南门和西南门以方便出入。自从日子不太平以来,赵世喜便锁了朝南的大门,东西院的门照走,东院暂无人住,西院住着大儿子赵进财、李小桃两口子。
魏老大蹑手蹑脚地进了赵家的西南大门后,反身轻轻地关上,径直走进牲口棚旁的小屋内。不想赵家的女主人杨旗旗一直操着老大的心。刚放下锄头,她便一路咳着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嘟囔:“这群鸡也真是,该嬎个蛋儿的时候儿嬎不了蛋儿,能嬎蛋儿的时候儿跑到别处儿野蛋儿②,许是不想活了。”老大从窗户向外看去,一个灰黄的灯笼照了一个惨白的脸。
杨旗旗前些年得了肺痨,饭吃得不多药却吃得不少,一身飘飘荡荡大家闺秀高傲的气,身板不壮脾气却不小,是个刮风摔倒都怨天的主儿。她见没人应声儿,便提高了灯笼,顺着通向牲口棚的二门往里照,颤颤着头向里边喊:“老大,老大!后晌锄的哪儿的地?”
老大低着头从小屋内走出来,听着“好野蛋儿”的骂人的话,猜想这女人肯定瞄见了他后晌的事,于是一双大手噼噼叭叭地拍打着,笑嘻嘻地说:“转了几块儿地都试了试,谷子都抽出穗儿了,地也粘,下不得锄。”
杨旗旗抖抖地放下了灯笼:“俺当你摔死了呢,后晌饭也没吃,要不就是长了本事了,挣了大钱了?拿几个大子儿来叫俺看看——可别打了俺眼!”魏老大顿觉肚子里有一股气自上而下地鼓动起来, “看看牲口去。”老大一边说,一边给牲口添草去了。
红卷毛马骡儿的石槽里早已精光,见魏老大来,便昂着头噗噗地打着喷嚏将头伸了出来,喷出的粘液溅了他一脸。老大正一肚子的没好气,顺手扬起蒲扇般的大巴掌打了过去,那牲口便猛地向后退,差点儿撞倒那头正眯着眼打盹儿的黑驴。老大添上最后一筐草,回到自己的小屋内躺下了。
小屋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驴粪马尿的腥臊味儿,老大一边躺着,一边胡思乱想,最令他恶心的就是杨旗旗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原本当家做主的她,经肺病一折腾,精气神儿消减了大半。近二年赵世喜似乎腰板也硬了起来,已开始不太在乎那个女人的脸色了,日日的癫狂逍遥恰如西山上掀下的一块巨石,呼啸生风而势不可挡,那女人一天天地只有忍气吞声长吁短叹的份儿。
前些日子娘家的表侄做了日本炮楼里的警备队长,似乎又壮了几分的胆气,试探着闹了一次,不想赵世喜把一对小眼睛一翻:“咋?仗凭那嘎小子儿?没听人说?警备队真受罪,光许往前冲,不许往后退,肩扛拨火棍,整天吃大粪!他也就是小坡地唱落子:顾不住,顾不住——吃糠!吃糠(谐声落子曲调的弦子声和锣声:叽的咕,叽的咕——才嘡!才嘡)!俺尿他都没空儿!”最终的结果就像刮了一场风,赵世喜反倒乘了那风,愈加地自在逍遥了。她虽然惹不得赵世喜,就把一腔的怨气常常找个别人替换。
魏老大忽然想起了王家那诱人的杂面汤捞饭来——不算稠也不算太稀的杂面条儿,宽窄一样且薄厚均匀,上面飘着几朵焦黄的山韭菜花儿,豆面的香味儿热气腾腾地扑鼻而来,黄澄澄的小米捞饭不软不硬,挑一块送入口中,有一种一噙即化的感觉。廷妮儿俯首低眉,怯生生地一碗碗双手捧了过来,从未享受过如此待遇的老大,端碗时那只大手一直微微地抖动,第一碗稀里糊涂地吃下去,竟也忘了仔细品品那味儿。
或许是因为天热,王炳中一身旗袍儿的二太太月琴,连脖领下的两个蜻蜓状的盘花扣也解开了,她不知低下头来悄悄地和满仓说了句什么,那粉嫩的脖颈就一览无余地送入魏老大的眼帘,走去时那一扭一摆的屁股,勾引蝴蝶的花儿一般优美而绚烂。老大的心旌就有些摇荡,低着头去扒捞饭,有好几次把筷子竟伸到了碗外。他没敢再看第二眼,明明灭灭的满目春光,就在他的脑海里五彩缤纷了。
只剩下他和满仓的时候,满仓竟嘻嘻哈哈地用筷子敲打着他的头:“这臭小子真长大了。”本来能再吃上一碗,老大竟有些再坐不住而急于逃窜的感觉。他总共才吃了两碗,不到他平时一半的饭量。出门时满仓往他手里偷偷地塞了一个小米面窝头,当时竟看也没看,牛秋红的那句“跟你一般儿大的都当了爹”的话,就一直在心头涌动,回来以后才知道手里头攥的是啥。在他看来,除了呼呼地吃下东家那半锅无论好坏的饭食之外,“当爹”便是他有生以来第二件尽善尽美且无与伦比的快事了。
老大靠着土坯墙半蜷着身子,或许吃得太快或许因窝曲着肚子,一股气从胃中嗝了出来——杂面和炝韮菜花儿的香味还在。他换了个姿势想睡,左右乱摸索了一阵,却没有摸着平时垫头的那个物件,才想起来是昨晚砸地上的老鼠用了,顺手拿起窗台上一块松动的砖垫到头下,仰面朝天地躺了下来。牛秋红的那张嘻笑盈盈的脸,月琴的那个摇摇摆摆的屁股,在他的眼前闪了一遍又一遍。不长工夫儿肚中竟感到有些空荡,便把包在王炳中旧衣中的窝头翻出来一口一口地嚼——一种对赵家的不快也慢慢自心头荡漾开来。
在赵家的十余年里,老大沉默如隔壁那匹黑马,勤快像官井上的辘轳。
黑马只要上了套,便在主人的吆喝声中呱嗒呱嗒地拉,或许咬嚼草料时嘎嘣嘎嘣的脆响,才是它唯一而至高的享受。不舒服时打个喷嚏,闷极了咚咚地用蹄子敲砸两下驴圈,至多卷起上嘴片儿来上一声长嚎,那便是它最剧烈的抒情了;官井上的辘轳只要有人摇,便咣里咣当地转来转去,那个油光可鉴的辘轳把,就是它镇日无闲的终极表白。这一切正如他那双巨大的手,铁皮一样的老茧,粗壮硕大的骨节,一面是四分五裂的口,一面是条条暴起的青筋。
在老大看来,杨旗旗那一脸惨白倒也可说,最终也不过是一个死了连家谱轴也不能写上名字的娘儿们,活着的时候再厉害、再风光,做完传宗接代的那些事以后,也就干瘪为八月天气里的一根枯瓜蔓了,无可奈何地谢世之时,即使还有谁记起当年那个大北瓜的辉煌,至多也是在棺材头上给写上个歪歪扭扭的“杨氏”后,也就再回不了头了——自古便是面条儿不算饭,娘儿们不算人!
最可恨的是赵世喜,一对的小眼晴生动而灵活,一撮的山羊胡子稀稀落落,瘦削的腰身似乎总也没有个安分的时候。锄小谷苗儿的时候,老大的鞋底上磨穿个大洞,前面还捅出个脚指头,不小心又踏到了石头碴子上,他痛得钻心,挑出那块石头碴后,殷红的鲜血就一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进财的媳妇儿小桃给找了双进财的旧鞋,可惜老大的脚奇大,只穿进了多半个脚掌。小桃便俯下身来给他量脚,想给他做双鞋穿,不想小桃给孩子喂奶忘了系领子下边的扣子,一对蓬蓬勃勃的奶子羞答答地闪亮夺目,老大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大坡地人常说,女人娶之前是金奶,娶之后是银奶,生了孩子之后那就成了狗奶,其实那有啥?没有见过狗的人,第一回见狗准喜欢!
等小桃走了一会子后,老大飘飘荡荡的魂魄还在云里雾里转悠着不愿归位,赵世喜就斜楞着眼抡起手中的痒痒挠儿,猛地敲砸他的手背。人的手背原本就骨多肉少,是最经不住敲打的,这猛然的一击,把还在发着癔症的老大敲打得直想跳起来,那边还声色俱厉地呵斥着:“不知道问问恁家二老爷能支棱起来脊梁骨不能,也不知道看看自家的衣胞子沤烂没沤烂?浑身尿骚味儿满嘴奶腥气,就扒挣着想干人活儿了?牵着狗进店,屙粪不多你吃屎不少!本事不大你心思不小!不怕使死也不怕吓死?”(衣胞子:胎盘)
魏老大越想越不痛快:俺家二老爷能支棱起来脊梁骨不能,啊啊——呸,呸!恁家二老爷倒支棱起来脊梁骨了,恁祖宗八辈儿的衣胞子也都沤烂了,沤烂也是一坨牛粪!一坨牛粪!
老大吃完窝头后,使劲地向地上吐了两口唾沫,然后运足力气压低声音叫了声:“一坨牛粪!”那声颇具底气的怒吼和肚子里同时爆出的几个响亮,在他的小屋子里一齐消逝尽净之后,全身就涌来一股说不清的舒服,一个呼噜刚刚响起,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去。

据流传着的故事,赵家的发家史也的确和一坨牛粪有关。
对于祖祖辈辈的大坡地人来说,手拿一块脆生生的萝卜咸菜,咕咚咕咚地喝着大碗的稀饭,然后大嚼上一口小米面的窝头或饼子,那真的是他们世世代代不懈的想望和渴求。至于稳排大坐在八仙桌前,碗中喝汤盘中吃菜的幸福美满日子,那只是一个传说或一个遥远的希望所在,而赵家却实实在在地这般消受者。赵家的发达,在大坡地一带被一个口耳相接生生不息的故事传奇着,并在人们充满嫉妒、艳羡、幽恨和无奈的情绪中,不断地加工演绎着——但大家似乎都坚信,赵家的来龙去脉确和一坨牛粪有关,因为赵世喜的父亲就叫牛保!
赵世喜的爷爷叫赵文,父母早亡,共有弟兄两个,弟弟叫赵武。本来望子成龙的父母寄寓着一个文武双全的梦想,谁承望,长大后的文武弟兄却天悖人怨,文亦不成武亦不就。
倒也是,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的庄稼主儿,都像挖太行山的愚公,在自己困苦难捺力所不及之时,便把那永恒的梦想移交给后来的子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仿佛在这“无穷匮也”的子孙中,定会有一条腾跃龙门的鲤鱼。“无穷匮也”的子孙被前辈们寄予的厚望,像一根凝重无限的扁担,接过那根凝重无限的扁担荷在肩头,在一生不堪重负的几顿奔波几顿劳苦之后,无可奈何地再次充满希望,把那根凝重无限的扁担移交给“无穷匮也”的曾子孙。子孙无穷匮希望也就无穷匮。
接过那根扁担的赵文,他并不知道他是曾子孙还是曾曾子孙,在他还不能移交的时候,就用一句流传千古伤怀千古的大白话,替他的曾曾曾子孙作了总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单论这一点,他的后代或许就应该对他倍加尊崇甚至感激涕零的,因为他至少是一位认真且善于总结小历史的小贤达!更何况,后来的赵文虽未挖倒那座山,但他至少挖倒了一个小土丘——他为后来的子孙们留下了一方遮风避雨的所在。
赵文处世圆滑而精明,做完亩半坡地的活后,便偷闲干些动口不动手的小勾当,像说个媒、倒腾俩烟泡之类的,划拉到手的几个小钱,虽不能保证日日吃香喝辣,却也短不了饭菜里的油盐。不想在灾荒年的时候,他不知拾着吃了些什么有毒的东西后,肚子便出奇地鼓胀起来,待产的孕妇一般,媒婆嘴和烟泡手倒腾来的那俩小钱,都又生生地送给了卖草根树皮的先生。先生很喜欢,那病却不见好。赵文个头本来不大,又加了个鼓绷绷的大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远远地一看,就像秋天里等着下籽的大肚蝈蝈儿一般。当地人管蝈蝈儿叫蚰子,所以渐渐地,大家都管赵文叫“大肚蚰子”。赵文天生的好脾气、好人缘儿,“大肚蚰子”的雅号,只要有人叫他便应,这“大肚蚰子”就流传开来。因此,人近三十也未娶妻生子。
赵文对弟弟赵武有一个简洁明了的总结:富身子穷命。话虽不好听,细想起来却有那么一点意思。赵武生就一副白面书生的好面貌,挺拔俊伟的身板,似一株耀人眼的钻天杨,还天生的一副好嗓子。
或许是因为天生丽质归戏子之故?赵武自小迷恋丝弦戏,而且在戏中男扮女装唱青衣,加上平时温顺腼腆本有些女儿之风,再经那么一打扮,忽闪忽闪的大眼,经过一番刻意的形象化之后,竟比一真女子还多了几分妩媚风流。怎奈时运不济,朝廷忽然禁演了丝弦,他又不善做其他的营生,整日在家里装装扮扮的生活终究抵不了吃喝,日子久了,便一日不如一日起来。终于有一天,这装扮起来的美人儿,妻子再也不愿意多看半眼,她便抱上唯一的女儿,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赵文的日子也不甚好过,整日腆着大肚子来回晃荡,后来跟着一帮山东的客商,到山西飘了一段日子。谁承想,回来后竟变成了一个揣骨算卦兼安坟镇宅的先生!加上天生的一副好嘴皮,头脑也灵活,大坡地村之外的三五十里,也有人时不时牵马坠镫地来请,那卦究竟灵与不灵,大坡地人并不知晓,因为也没人找他算,他也从不给谁算,在外边的远处,“大肚蚰子”赵文却实实在在有些或真或假的虚名。
却说有一次,湡水县的绿营兵有一位正七品官职的把总,把“大肚蚰子”请去算卦兼安宅,赵文被把总折腾了两三天,啥事都办完了就急着走人,可把总却没有给钱的意思。赵文只知道县太爷是一大官儿,也见过一些扛着洋枪的兵很是厉害,跑得再快的人几十步之外便打个跟头栽了去,这把总还是拿着大刀片儿——芝麻大的官儿也来折腾自己,也便有些瞧不上眼。由于急于要走,内心也渐渐地焦躁起来。恰好把总和太太的关系相处得不太和谐,他老怀疑太太红杏出墙,就叫赵文给夫人算一卦。
赵文来来往往地在把总家已待了几天,也见过那女人,是属于倚门唱曲、侧目窥人,掩鼻窃笑、泪眼颦眉的那种,水蛇一般的腰身,整天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态,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在赵文做完了把总原来交代的事项时,那女人就拿出一件酷似绿营兵丁穿的皮袄送给了他,意思好像是要抵顶了他几天的辛苦。
看到那脏兮兮的一件皮袄,赵文像被一群绿头苍蝇团团地围着飞,也正应了那句“有疮儿好摸,有话儿好说”的话,就整日心事连连地念叨,但把总夫人的卦却不能不算。当他攥着哼哼唧唧地从锦罗帐里伸出的一只玉手时,闭着眼睛却仍在想那件破皮袄,嘴里仍由不由地念叨:“唷?——三伏天给弄件破皮袄,干啥——养汗(汉)?”
一句话尚未说完,红罗帐里忽然又冒出一只手来,啪啪地打了赵文两个耳光,直打得他两眼发黑脑袋嗡嗡直响,赵文又急急地喊道:“哟!——动武了?说差了?不是养汗是啥?”赵文的意思是提醒夫人,你给我件皮袄没用——那是一件富人嫌脏穷人穿不出去的东西。但那偷腥猫的警觉性和防范意识,向来是无与伦比的,不等赵文继续说下去,红罗帐里又传来一声断喝:“打这王八蛋,照死里打!”顿时一顿拳脚棍棒便铺天盖地而来,赵文登时昏死过去,口中不住地流着黄汤。
把总看势不好——本来的一件小事真的要弄出人命来,真也不是个交待,索性让两个人把赵文抬了,叽叽喳喳地送到了湡水县衙。
把总的手下将赵文抬到知县衙门后便去禀报知县老爷,知县老爷正手攥一只精致的小葫芦训斥一位衙役:“这葫芦儿尚可,这叫哈儿不行!”
知县眼睛眯眯地来回审视着手中的一个小葫芦,看了一会儿后,猛然间拍下桌子就一声断喝:“生就的一个枣木橛儿,十八面儿下线砍不成个耳朵勺儿!尔等!——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知县拿的葫芦是一个专门制作的专装蝈蝈儿的葫芦。葫芦在青小的时候就用“原模”套起,随着葫芦长大,“原模”上的花纹也就印在了葫芦上,长成后取下“原模”,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花葫芦。然后从一头锯下拇指宽窄的一截作罐口,上档次一点的,就使用黄梨、紫檀、玳瑁一类雕琢打磨后作罐盖,就制成了一只精美的蝈蝈儿葫芦。
葫芦经饵茶洗过之后变得干燥而结实,内部又有天然的纹理,装上蝈蝈儿后,声音有很好的反射,也利于蝈蝈儿爬行。蝈蝈儿本是百日虫,寿命只有三个月左右,有钱的富贵人家想在严寒的冬日也能听到蝈蝈儿脆美的叫声,便有人专门在冬季里繁殖蝈蝈儿卖,在从腊月到年后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就有人能欣赏到那错季的优美。
“叫哈儿”则是经培育后的上等的蝈蝈儿,不仅叫声悠扬响亮,还可以模仿蛤蟆发出低沉、圆润而有节奏的叫声,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让人闭上眼便如到了草繁水深的夏季。
受训斥的衙役见把总的人来叫,便逃命一般撅着屁股退了出去。知县老爷闭着眼睛捻着胡须听完缘由,心中忽然来了兴致:早就听说,那女人天生不是什么好鸟儿,可天下真有这么灵验的先生?便半脸神秘半脸凝重地站起身来,顺手拿起一块擦嘴的手绢,包了那葫芦坐到了大堂上。
堂下的赵文仍旧在地上蜷曲一团,从把总家到县衙,不住地从嘴里涌出大口大口腥气的黄汤来。堂上的知县老爷看着还微微地喘息着的赵文,便猛地一拍惊堂木,左右衙役便如雷般地呼声震天。赵文经过这一震,浑身一激灵,吐出最后一口黄汤之后竟醒了过来,摸摸瘪下去的肚子,忽然感到了说不清的许多舒服——只是浑身无力,支不起个头来。
知县喝道:“异端邪术,妖言惑众!揣骨算卦,污蔑良家妇女!该——当——何罪!”威武的吼声像老虎下山。
赵文本想抬起头来,只觉水桶般粗细的脑袋嗡嗡直响,浑身像坐在船上似地忽悠忽悠地摇荡。知县继续说:“念你初犯,先把我手中的东西看看——里边装着何许物件?若真的说准便可另论,若胡猜乱撞,则勿用辩驳,老爷的板子可多少天没闻到腥了,倒看看你多硬的屁股!”
两边的衙役再次地山呼雷动。赵文经这一说,勉强地抬起头,大声喊道:“老爷饶俺,才刚刚儿叫人打得不轻,又离得太远——俩眼冒金星,如何看得清?”说完便又栽下头不吭声了。
立在知县一旁的主薄急着找知县有事,也不愿看那一地腥臭的黄汤,便从知县手中接过葫芦拿到赵文跟前:“看清没有?谅你也是个骗吃骗喝的懒杂种,趁早儿去南监等死吧!”
主薄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那葫芦原是朝廷里传出来的东西,民间根本见都见不到,最低档的东西恐怕也在十亩良田以上的价格。赵文听到主薄这么一说,拚尽全力大喊大叫起来:“老爷!你真要把俺‘大肚蚰子’弄死到这玩意儿里?青天大老爷!你真要俺‘大肚蚰子’死在这里边儿?”一霎时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赵文喊了两声后,竟又体力不支躺倒过去。
赵文的意思本是说,老爷你因为那个东西要了我“大肚蚰子”赵文的命,于理不公;知县和众衙役理解为,赵文真的有些本事,他看上一眼就知道里边装着一只蝈蝈儿!尽管把总夫人不依不饶,但知县真的不愿再招惹那个似乎有些妖气的赵文,便断了个“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了事。
当大堂上空无一人的时候,赵文才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虽然脑袋仍疼痛不止,毕竟肚子瘪了下去,除了脑袋之外,整个身上轻松了许多。他晃里晃荡地出了县衙,心惊肉跳地回到了大坡地村。
    大坡地向北不足百里,有一条横跨太行山的关隘,常年驻守的绿营兵便达四五千人,绿营兵的首领姓杜,人称杜防御,正五品的武官。府衙设在邢州。
杜防御的公子得了一身的癣疥,需要一味中药配伍,那中药便是太行花。太行花本属稀缺物种,即使一世专门采药的人也寻不到多少棵,况且又一年年地减少。杜防御托湡水的知县寻了两棵,公子用后癣疥果然好了许多。杜防御又听了郎中的指点,说太行花有回春之功效,就以太行花为主药配了几粒药丸,服用后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轻巧,五十余岁的人竟和青年人一样地容光焕发活力四射,连他的三太太服用了几粒后,身上多年的淅淅沥沥也干净了许多。郎中又指点,若用新鲜的太行花配药,将有百倍的功效。杜防御费尽周折寻了无数的能工巧匠 ,竟没有种活一棵——那太行花要么不发芽,要么等长出第二片嫩叶时便蔫蔫地死去,更不用说开出花来。
当杜防御再次找到湡水的知县后,知县把赵文给举荐了去。
赵文几乎遭绑架一般地被塞进防御的黑布小轿内。来到邢州的第一天,杜防御便派了两个洋枪兵形影不离地跟着赵文,尽管赵文装疯卖傻鸡鸣狗盗地使尽了千般解数,无奈那杜防御铁了心地要在邢州的土地上种出一片太行花来。
太行花世界唯中国独有,中国唯太行独有,药用价值极高。大凡越稀缺的东西便越难侍弄,过去也曾有过不少人试图人工种植,最好的结果也是长出第三片嫩叶后便死去了。
东北的千年野参据传也相当的神奇,找参叫做放山,挖参叫做抬参,挖参的剪称呼为快当剪,挖参的刀称呼为快当刀,发现后还要用两头拴铜钱的红绳系住,不然挖的时候人参娃娃会跑掉。难得的金贵比瑶池的蟠桃差不了多少,但毕竟养了出来,而这太行花似乎比那东北人参更娇贵百倍,人们花尽了心血就是种不出一株来。
传说太行花原是花神的外甥女,因看不惯诸神为一炷香而争得面红耳赤便来到人间,可人间的众生也因一文钱而拚得你死我活,于是到处找寻那个安静清心的养身之所,最后来到太行山,找了个僻静贫瘠之处,化作了一株太行花便安顿下来——不求物的奢华但求心的畅快。太行花也就专爱那些德行高、品性好的人。
太行花的珍贵就在于,前生一世修善,来世方能相见;前生三世修善,后世方能相得。所以就是终生住在太行山,能寻见太行花的人也为数不多。也正因如此,那赵文才死活不敢答应,直到两个洋枪兵拿枪对准了脑袋,他才算应承下来。
应承下来之后,赵文便和洋枪兵一起到太行山寻找花种。从五月一直到深秋,一行三人才在太行山中棋盘山里的一户人家找到三棵,不想那人死活不卖,只说因采那花丢了一条人命。急得洋枪兵朝天连放三枪之后,才花三十两银子最终买下。
赵文把针尖般大小的一捏儿花籽,小心翼翼地用红绸布包好,装入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木匣子中,终可暂吁一口长气的赵文,顺手将那已风干的三棵太行花棵子,扔给了那人家在一边拴着的牛。
一行人轻松愉快地向回赶,兴冲冲地爬上了回程中的最后一座高山,三个人半蹲着哆哆嗦嗦地沿着石阶往下走,没想到深秋雾浓苍台露冷,提匣子的洋枪兵一个脚步站立不稳,翻了几个跟斗后,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不见了踪影,眼看那个木匣在石阶上蹦了几蹦后便碎成几片,那个红绸小包随风飘摇起来后,在半空来来回回地晃悠一阵便落入万丈深渊。余下的两个人镇静下来之后来回找寻一阵,只看见挂在葛条上的那只洋枪还在半山腰上荡着秋千。
赵文和那个没死的洋枪兵在半山腰上呆坐着,两个人一直蹲到东山顶那颗红乎乎的太阳又露出脸,赵文才猛然站起来,招呼没死的洋枪兵:“回去!”洋枪兵问也没敢问,跟着赵文哆哆嗦嗦地又往山里走。
原来赵文听说棋盘山中生长着一种鸟衔茶,是从南方飞回的鸟吃了茶籽未消化,把屎拉在树洞中生长出来的,且茶的味道奇美。赵文想,那被牛吃掉的棵子上说不定也有余下的种籽。于是,两个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奔着一泡牛粪撞大运去了。
等到了那户人家,天已过中午,两个人进门就急急地打问,那头牛从昨天到现在拉过屎没有?拉过几泡?都拉在了哪里?,牛主人满眼迷惘地说:“这养羊喂牛,都操心它吃了多少喝了多少,有没有病上不上膘,有谁吃饱撑得学狗叫,管它尿多少屙多少!恁俩人天天在山里边乱转悠,敢是叫妖精狐仙给弄迷糊儿了吧?就是撑得学狗叫,那满圈的牛粪,狗也不知道是哪头牛啥时候儿屙的哪一泡!”
正说着,只见牛的屁股后边,一坨黑黄的牛粪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二人急忙找了个布袋,将那坨热腾腾的牛粪宝贝一般装了起来。
当二人将那一坨热腾腾的牛粪背向邢州的时候,赵文的心却随着离邢州的越来越近而变得越来越凉。当看到杜防御哭笑不得的那张脸时,他真的感到脖子上的头颅已归别人所有了。“能行?”杜防御孤疑的话中又充满了期待。赵文却为了脖子上的脑袋而信誓旦旦言语凿凿。最后,杜防御将赵文安置在了一个废弃的小花园内捣弄,洋枪兵增加到五人。
赵文思谋着那牛粪里的花籽是多半没有,即使有,那牛的五脏远不比鸟的肠子,况且牛还反刍,即使有也早变成了牛屎,没变成屎也不见得能活,于是将那一坨牛粪顺势顺手撒到了花园内假山石的下面。
住在小花园里的赵文心情一天比一天焦躁,每天的日子是数着指头算计着死亡日期的到来,五个洋枪兵形影不离地跟着。
一日,闷急了的赵文到野外转悠,看到那苍茫一片的大地,忽然感到活着是那么的美妙,哪怕是每天喝一碗泔水剩饭也行。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真的感到天也美,地也美,每个活着的人都幸福无比,连呼呼的寒风都像在唱歌,而在不久的将来,他将告别眼前的一切,惨不忍睹地被钉进一个木匣子后,将世界化为一片灰暗,他多谋善变的头,他巧舌如簧的嘴,他洞察秋毫的眼,连同他的胳膊和腿,都将慢慢地变成别人脚下的一抔细土!于是,一股无可名状的苦痛便涌上心头:在能活的日子里,总是抱怨天不公地不明,把自己留在世上忍受了太多的苦痛与折磨;在离死不远的日子里才真正地知道,能够睁着双眼看世界,那是一个多么难得而奇妙的所在!
他真后悔自己早就该好好地耕种父母留下的二亩山坡地,痛恨自己如何冒出好些古怪的想法而自己葬送了自己,如果真能不死,他啥也不求,能种地就行!
赵文盲无目的地在胡乱转悠着,忽然发现地边的土堰上长着两棵生地,当地人叫炮仗花儿。炮仗花儿开花的时候,是小喇叭型的紫红的圆柱状花朵,椭圆的锯齿状的叶子,和太行花相比,花虽不像,叶子似乎也太大了点,毕竟有些仿佛,于是连根挖了几棵带了回去,种在了花园的一角。
一冬无事,赵文整日地在花园里晃荡,渐渐地和防御的小女儿媚儿熟了起来。媚儿和杜防御一样,个头儿不大,小小的眼睛,曾嫁于一州判的儿子,因出了些端倪被休后回到了娘家。赵文经过那一顿痛打,坏事却变成了好事,肚子也恢复了正常,细细看上那么几眼,鼻是鼻、眼是眼、眉是眉的倒也端正,加上能说会道和揣骨算卦的本事,颠翻个无甚大思维的小女子,该不算一个什么太大的难事;也或许是因为最焦燥的时候捞饭也解渴,没有了朱砂黄土就为贵?阴错阳差的赵文很讨媚儿的欢心,日子久了,二人眉来眼去地便有了些意思。
待到第二年春天,杨柳又吐新绿的日子,赵文种下的生地渐渐地吐出嫩叶之后,杜防御再次感受到他那个热切的希望正在一天天变凉,他异常烦躁地对媚儿说:“如若长不出太行花来,再不许和赵文往来,给他留条性命便是谢天谢地的事儿了!”
谁知三月末的一天,媚儿又悄悄地溜进小花园,只见颓废的假山下,一株绿茵茵的植物开着雪白雪白的花!那花儿每朵五片花瓣,黄澄澄的花蕊,椭园形锯齿状的叶子翠绿翠绿。赵文一看,一把抱起媚儿,兴奋地大叫起来:“太行花!太行花!”
原来那太行花本为耐阴植物,一般生长在沟谷上部的悬崖上或在峭壁下的瘠薄土壤中,不喜欢太多的养分和光照。过去种植的人们给了太多的娇贵反而不能生长,而赵文抛到假山石下的牛屎坨,里面不仅有花籽,而且那些花籽正好应了这个特性!
媚儿嫁于赵文后,杜防御给赵文谋了个盐运司经历的差使,官儿不大,却不仅实实在在地管钱,还实实在在地管那些稀缺之物,是个万人有求坐地收利的营生。赵文和媚儿后来生了牛保,也就是赵世喜的父亲。这牛保的名字究竟是撞姓撞到了一个牛姓人手里,还是为了纪念那坨热腾腾的牛粪,是一件不得而知的事。
奇怪的是,那太行花在小花园中绽放之后,花园里的其他花属当年竟一枝也没有开放。第二年,小花园里的太行花便销声匿迹了,赵文想尽了办法,竟没有一棵再生长出来!

①  漤:读lan,用温水或生石灰水浸泡后使青柿子去涩。当地給庄稼施肥也叫漤。
②  嬎蛋:嬎读fan,母鸡下蛋,也通指禽类生蛋。野蛋儿:把蛋下到别人家。
 楼主| 发表于 2015-7-22 17:47: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赵家和它的夜合欢

头天晚上睡得早,鸡叫三遍过后魏老大便醒了,他常和别人说自己天生的贱命,觉自小就少,无论冬夏,头挨着枕头即睡,五六个小时的觉,到时即醒,睡的时间一长,起来便头昏眼花精神不振,即使漫长的冬夜,天明得迟,也得起来活动活动,外面天寒地冻,他便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来回的转悠,躺的时间长了,老感觉身子的下面有东西在跑,夏官井的辘轳几乎每天都是他第一个摇响。
一般的时候,魏老大早起起来后,先给屋里屋外的几口大水缸担满水,然后把院子的角角落落打扫干净,闲着没事,便听那棚里的牲口咯嘣咯嘣地嚼吃草料,咚咚地用蹄子槌击驴圈,哗哗啦啦地撒尿。每天如此,歌谣一般地陪伴老大送走寂寞,迎来新一天的曙光。
老大闲着无事,早早地便学会了抽烟,她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堆黄澄澄明晃晃的弹壳儿,找铁匠精打细作了一个烟袋,从烟袋锅到烟袋杆,全用黄铜的弹壳儿打造。烟袋经天长日久的摸索,太阳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去年少东家进财的媳妇儿小桃找了一块花软缎,小针细缝做了一个烟袋包儿,用来盛装自产自销的旱烟叶。烟袋包儿厚厚实实的,用了双层的缎子缝制而成,柔软而透亮,阳光下反射出五彩的光,缎面上织就的暗花,正看和斜看会有不一样的颜色,绣花的黑丝线搓了一根绳子系了,绑在烟袋杆上。那是老大唯一姓魏的家什,除了睡觉放在枕边以外从不离身,也是他唯一的伴当和心爱之物。只有心中认为和自己关系不一般的人,他才会送你抽上一袋,遇烟瘾小点儿的,一锅子下去便会被呛得鼻子眼泪的一大把。
老大每日起来后,做完手中的活计,掂着自己的黄烟袋在寂静而空旷的屋外屋内转悠,倒背了一只手,巡视检阅一般地来来回回走,也只有这时,一种活人的感觉和滋味儿才会在心头慢慢地升腾起来。等赵世喜夫妇打开那扇沉重的屋门后,除非外出做活,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拿回放在后背的手,静悄悄地蜷曲在自己的小屋内,冬眠一般地蛰伏起来。所以他熟悉赵家的角角落落,他甚至能知道赵家的每个院子里铺了几块青砖,甚至查得清自己的小屋内有几只老鼠。
在赵家,他就像一头锲而不舍的耕牛,无论负重前行,还是卸载归来,永远的那一副不慌不忙扎实稳健的脚步。在由生到死的遥遥行程中,在一切生灵里,原也是一个应该数得上的庞然大物,却很少见到烦躁与不安。      
老大年纪虽不太大,但劲头儿不小,世喜买下二百余斤的烟膏子,他一肩便从四十余里外的白口镇挑到了大坡地村,只是平日一顿五个窝头的饭量会增加到七个,吃饱喝足后就早早睡下,第二天又早早地下了地。
这天,老大和往常一样,担满水,扫完院子后,一只手倒背了后去,一只手掂着铜烟袋在院中来回踱步。从外观看,他也应是一个端端正正的爷儿们,虽然只有十七岁,一年四季的殷勤劳作,促使他的每块肌肉、每块骨骼迅速地成长发达起来,方方正正的脸,五尺四五的个头儿,粗壮的胳膊和硕壮的腰板伴着一副大手大脚,结结实实地彰显着一种汹涌澎湃的力量;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有时连杨旗旗都愿意多瞅上两眼。如若换上一副像样的行头,或许将是一棵临风的玉树。
老大正在踱着步,牲口棚里那头黑叫驴忽然“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地浪叫起来,魏老大最讨厌赵家的那头黑叫驴,总感觉和东家父子一个熊样——整天贼眉鼠眼霸吃霸喝,总把另一头灰驴咬得血淋汪汪,但凡闲下来时,肚下的那个东西便炫耀似地张扬一番,而且嗅觉极其灵敏,哪怕正在拉车,只要见到草驴刚屙的粪便,便会猛地停下来,抽烟泡儿似地卷起厚厚的上嘴唇,龇着黄而长的大板牙,性命不顾地吸溜一番,而后扬起脖子“吱——嘎——吱——嘎”地叫上一阵,有一次差点儿把魏老大从正行走的车上摔到车轱辘下面。上套前总要转几个圈儿再打几个滚儿,啰嗦一阵子后拉泡屎尿泡尿;上套时又左掉屁股右尥蹶子。尽管吃得不瘦,却无甚大力气,论个头儿和那匹马骡儿差不多,做活却差得远。
一次那头黑驴和灰驴配季①耢地,也不知为啥黑驴便猛地一扽,拉断套股后撒着欢儿跑了。老大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追回来。
  第二天犁地,老大便牵了黑驴和牛配季犁地去了。到了地后,他将犁钩使劲往起打了打,犁铧便拚命地往地里钻,几乎比平时犁了多一倍的深度!他还将扯牛鞭打得山响,那头黑驴在前半晌还竖着耳朵摇着屁股往前蹿,后半晌便仰不起头了。老大在后面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抡着鞭子,脖子上挂着铜杆儿烟袋,只要一看见扯犁的二扭杆偏向了牛的一边,他手里的鞭子就立马潇洒地一扬,天空中传来一声脆响后,黑驴屁股上便鼓起一道高高的印记,如果下手再狠点儿,那印记上便会浸出一道血来。
刚才又听到黑驴在吱吱嘎嘎地叫,老大便跷起脚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驴圈时,已将烟袋插到了腰间。天色已微明,其他牲口都嘎嘣嘎嘣地嚼着刚添的草料。黑驴见老大进来,发怵似地拚命向后退,老大心中登时充满了欢愉,歪着头骂:“日恁娘的个杂种,俺看你多硬的驴骨头,说不定啥时候儿就吃了你的驴板肠儿!”他本想一手抓住黑驴,另一只手痛快淋漓地再劈上几巴掌,忽然好似世喜在喊叫,便慢慢地来到前院。
李小桃已经起来,在哗啦哗啦地洗漱,赵世喜站在通往东边院子的小门儿前,倒背着手,好似在看前边那几棵硕壮一片的珍珠梅。见老大过来,便说:“早些儿吃饭,套好车,吃了饭去静峦寺!”老大一边应着,看世喜没有别的啥事,便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赵世喜前些日子经常到静峦寺去,老大撞到过几次,谷苗正锄三遍的时候,还看见他领着一个闺女在那一带转悠。一段日子里他曾留心观察,凡赵世喜光头净面喜庆洋洋时候,不是要到静峦寺去,便是刚从那边回来,而每逢此时话也多了起来,脾气也好了许多,简直是逢人便讲见人就笑,一对老鼠般的小眼睛充满着光芒,两只瘦削的肩膀也提了起来,细长的瘦腰走起路来也十分的活泛,屁股也随着那瘦腰一左一右地跳跃,仿佛正在表演着一曲欢快的舞蹈。最近的十天半月光景倒是没有怎么往西跑,好像往东北角的秦姓女子家去了几回,几天前还叫老大给人家送了一大布袋麦子。
吃过饭后,老大早早地牵了那匹黑马套上了车,将马拴在门口那棵水桶般粗细的夜合欢树上后,就坐在大门边的上马石上静静地等着。
黑马是大前年生的,刚三岁的口,是老大亲手调教出来的牲口,温驯而聪明,赶着它拉粪、送货什么的,他就没有使过鞭子,后来也干脆不拿,盘着腿坐在车辕上,抄了手吆喝着就行。若是熟路,躺在车上睡觉也不会把你拉到别处去,而且吃食很好,粗细都过,连牛吃的玉米秸切碎了也吃。老大很可惜那匹母马去年死了,不然再生一匹来,配套做活省心又省力。自从那匹母马死了之后,对上天报应一说他更是深信不疑——尤其是那些肮脏事是万万碰不得的。
去年窑头村的一个人在窑子里玩耍,半夜多回家去,结果被炮楼里的日本兵一枪打碎了天灵盖儿,被打死的地儿离炮楼眼瞅着也有二里多三里地的样子。他就想,有次锄地,一只蝎子不知啥时候钻进鞋子里叮了一口,他最怕那东西咬,弹着拐拐用锄板拍了好几下都没有拍住,便翻过锄头来用锄把儿去戳,戳了二三十下才把那只蝎子戳死,何况拿枪打,那子弹头儿咋也没有锄把儿粗!那二、三里地远远看去,人和花生豆儿都要差不多大小了,咋就一枪打中了天灵盖儿?甭说又是黑夜,难道小日本儿和牲口一样长着夜眼?
——可见那被打死的人,原是在那肮脏的窑子里沾上了邪祟。前年赵进财便从窑子里领了一个,在自家的皮店里住了几夜,没几日,那皮店便着了火,家里的那匹母马也死了,这还不算,另一匹马生的马骡儿,本应该身大力强,至如今也比那大毛驴大不了多少。魏老大一直坚信林先生说的那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
魏老大抽了两袋烟,东升的太阳已将夜合欢树映照得灿烂一片,赵世喜背了两包的东西上了车,李小桃在后边搀扶着杨旗旗。那个病歪歪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拿手绢捂着嘴不住地咳嗽,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终于等那咳嗽停止,才听清是嫌车上没有铺上坐的东西,小桃便转身去拿,那女人仍不住地嘟囔:“净是些吃材,都像小狗儿拨磨,拨拨转转,不拨不转!”
她说的小狗拨磨是穷人家的小孩子自制的一种玩具,用红胶泥摔一个泥坨子,在泥坨子上边安上一根圪针,再截一截高粱秸的外皮,高粱秸皮的两头各插一个泥蛋蛋儿,将那截高粱秸的中间放到针尖朝上的圪针②上,用手一拨便忽忽悠悠地转起来,那东西便叫小狗儿拨磨。
杨旗旗咳嗽一阵后,斜一眼牵着缰绳的老大:“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走?那么粗那么高个人,这人饰衣裳马饰鞍,狗佩铃铛跑得欢,这车也要有个妆盖,没见过谁光着屁股去街跑唻!整天净做些少屁股没墩的活儿……”
杨旗旗年轻的时候便像赵家的那台老式矿石收音机,只要眼睛睁开,就好像打开了收音机上的开关,无须用电就能连说带唱地整日呱呱。老大倒也习惯成自然,就当整日听着那不会叫的小公鸡刚学会打鸣儿,没个韵律只图个动静儿。这杨旗旗也确和那台机器一样,出了毛病后,打开开关便吱吱喳喳地响,那声音却令人难受——是想蹦又想跳的那种忍受不住的难受。
李小桃在旗旗的磨磨丢丢中铺好了车,旗旗坐上后说小桃:“你甭去了,看孩子去,有俩大老爷儿们了,又不是去打狼——打也没有,西山上的狼也早死绝了!要不咋不跑出来,把那些少心没肺的东西儿叼走他几个!”
老大坐在车辕的左边,世喜坐在右边,吆喝一声,那马便摇响脖间的铜铃,呱嗒呱嗒向西走去。
世喜平日和旗旗在一起的时候,总像肚中憋屈着一泡没有拉完的屎,皱着个眉头拉着个脸,即使心情平和的时候,你给他说了半天,也只是听到那来自鼻孔的一声哼哼,稍不愉快便摔盘子扳碗的又蹦又跳。这天也一样,坐在右车辕上的世喜,一会儿将脚跷到车杆上,一会儿又耷拉下去,一会儿面朝里,一会儿脸朝外,一副心神不定焦躁不安的模样,就像没有讨回该收的地租。
四野的庄稼蓬蓬勃勃地张扬着接地连天的千年绿,齐腰深的谷子在晨风中像忽涌忽涌的一片海,高坡低洼沟沟坎坎净是一片苍翠,置身其中,整个儿身心都会被那满眼的绿色溶化开来,一层迭一层的群山,群山顶上浮着一层袅娜的雾气,缠缠绕绕的雾像美人的一顶华丽的草帽,袅袅的云就是那根飘着的轻柔的丝带。大黑马随着呱嗒呱嗒的蹄声,有节奏地左右摇摆着浑圆的屁股,雄壮而矫健,伴着晨风中铜铃的叮叮当当,好似在绘制着一个难以描述的优美。
魏老大忽然想起李小桃的背影,那个袅娜的腰身和俊美的屁股,简直能和人响铃叮当地说话,难描难画的娇俏,仿佛在诉说着人的美和生活的美,诉说着人的风韵和自然的情怀。尽管赵世喜拿着痒痒挠儿在他的手背上敲得嘎嘎响,但那种与天和地、光和热与生俱来的暗流涌动,阎王都管不住,更不用说赵世喜,就像眼前这无边的绿海,虽然谁也不能拥抱了去,但却不能没有拥抱了去的巨大冲动——那是人类不可或缺的一种对优美风景的爱恋。
当大车走进颠颠簸簸的山石路的时候,两边的杮树和枣树便多了起来,渐渐地成行成堆连成了一片,时不时地会看见一两只野兔,两只前爪在胸前抱在一起耷拉着,半竖着身子,高扬着耳朵,还未等车到眼前,便转身遁入丛林里的草丛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魏老大忽然想,坐在车里的病秧子如果换成李小桃该有多么的舒心!也没有前边的赵世喜,或让他干脆落入到路边的深沟里去,只有他和小桃两个人,他手扬着绑了七彩缨穗儿的大马鞭,风儿轻轻刮,鸟儿阵阵鸣。李小桃一脸的娇羞比火红——想摸就摸;细生生的腰像水萝卜——拿起来能吃!他手扶着大黑马妖冶的屁股,再顶着毛毛儿细雨,不冷又不热地前行。——在这无边的深沟里,在毫无人影的山路上,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一个爽心宜人的仙境,一直到死!
“吁——”赵世喜忽然叫停了黑马,他跳下车去,在路边跺了跺脚,可能是坐车坐麻了手脚,吆吆喝喝地甩了几下胳膊蹬了几蹬腿,然后解开裤子在路边尿了一泡,系上裤带便跳到地堰下边,一会儿的工夫便抱着四五个北瓜喊:“老大!老大!不长心也不长眼?快接快接!回去熬锅猪肉瓜菜,大碗来上两碗,你说舒贴不舒贴?”
赵世喜一脸欢欣鼓舞的样子,老大慢腾腾地一边过去接,一边说:“就俩瓜呗,咱家的地里也多着呢,费这劲,别人瞅见了也不好看。”世喜可能嫌怪老大不利索,着急地说:“你知道鸡巴硬了是肿了,见钱儿不拾有罪!天生的穷命鬼,你也不看看城里的一个个大老爷,哪个怕东西儿打破手?”老大接过几个后,世喜上来时又一手拿着一个,笑嘻嘻地藏在车里的褥子底下,坐上车一边拍打着手一边对老大说:“天生的穷命鬼!你也就当不了老爷,拿俩瓜还两手打颤,谁要给你送俩白光光的银锭,那还不吓死你!你又不少吃,多吃点儿菜也少放俩屁!”
来到静峦寺的大坡下边,老大将那匹大黑马拴在坡下的杨树上。赵世喜却直接背了一个包裹,头也不回地往台阶上走,老大本来想留下看车,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干啥,世喜见他不走,扭回头说:“扶太太下车,一块儿去吧,进去也烧柱儿香,说不定哪天老天爷瞌睡了,从天上给你扔下个媳妇儿来。”老大便一手搀了杨旗旗,一手背了包裹,慢慢地奔静峦寺而去。
那女人上了几层台阶便喘得厉害,剧烈的咳嗽把脸憋胀得生猪肝一般颜色,老大这才想起来,赵世喜不想留在后面,是不愿意和杨旗旗在一起,他怕传染了肺病。一家人很早便和旗旗分开了碗筷。
魏老大和杨旗旗三步一歇五步一挪地到了寺门口的时候,早有两个尼僧在那里等候着,一个接了老大的包裹,一个搀住旗旗。自进门的天王殿开始,大雄宝殿、观音殿、药师殿……杨旗旗见佛便拜,拜完之后竟没有了太多的咳嗽,嗓子中开始哧啦哧啦地如拉风箱一般响了起来,原本白苍苍的脸竟像三月的桃花一般的粉艳。两个小尼僧待旗旗休息一会儿后,便将她搀到观音殿里,拜过以后,就在一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老大和世喜站在门外远远地等候。
不一会儿工夫儿,又过来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僧,半闭着眼,手执木鱼,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梆梆梆地敲着。世喜倒背着手慢慢地向两个尼僧走去,待快走近跟前时,忽然伸出一支手要去摸那尼僧的脸,尼僧像是早有防备似的,拿着敲木鱼的木棒,闪电一般地敲向世喜的手背,虽未听见声响,但世喜竟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拚命地将手掌甩动着,还不住地用嘴去吹。
老大怕世喜难堪,便顺着观音殿慢慢地向前面的大雄宝殿而来。进门儿后,他恭恭敬敬地对着佛陀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抖抖地爬起,虔诚而恭敬地望着左手下垂右手屈臂上伸的佛祖,好像自己渺小得如地上爬着的蚂蚁。
望着佛祖那宽大的手掌,他真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他的那份儿心情,就好似狂风暴雨中的一只小鸡,终于找寻到了老母鸡的翅膀。一种按捺不住的强烈祈求从心中慢慢地升起后,手抖抖地拿起香案上的木槌儿,又抖抖地敲向那个水桶般粗细的钵盂。
俗语说“穷算卦,富烧香”。老大平日很少到寺中来,不是因为其他,却是羞于不能为佛祖添上丁点儿的灯油,因此也不懂寺里规矩。那钵盂随着老大那一下不太重的敲击,竟宏钟一般当地一下震响起来,嗡嗡嗡的颤音在大雄宝殿中久久不散。
他站在那里还在发怔,佛祖后边便走来一个双手合十的尼僧,定睛一看,原来是寺里的静心师父,到赵家化过缘的。他不知如何是好,就抖抖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币,放入佛祖前的钵盂中。
那还是他往村里秦姓的女人家送那布袋麦子时,赵世喜既作为奖励又作为封口的费用给他的,那两张皱皱巴巴的票子,一直叫他兴奋了好多天,也一直随身带着。
静心师父并不作声,静静地站于一旁,过了一会儿,见老大仍然不动,便指着香案上的竹签,作了个请的手势。他抖抖地双手拿起那个筒子,重新跪下,闭上眼睛唰啦啦地摇了起来,等确信一支竹签掉在地上时,才慢慢地睁开眼,静心师父弯腰捡了起来,慢慢地走向后边。
约一袋烟的工夫儿,静心师父又慢慢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块黄绸布递与老大,老大打开一看,上面红笔写了一行字,因为不识字,便怯生生地问:“这——啥意思,师父——给解说解说?”静心师父慢条斯理地说:“禅机是不能解说的。”他指指那一行字又说:“俺认不得,给念念也行!”静心师父的脸上似乎划过一丝微笑,说:“记住了?——独钓寒江雪。”
魏老大忽然像拿到皇上的圣旨或自己的性命一般,心花怒放地将那块黄绸布紧紧地攥在手心,一边走还一边念着那上面的字,待确信记牢之后,又将那块绸布看了又看,折好后小心地装入口袋里。
“独钓寒江雪”,老大仍在念叨着,那句话仿佛就是他一世的希望或掌控着他的未来,他原想,像他这样的苦命,是神仙也不会眷顾的。他尽管分不清佛祖和老天爷的区别所在,但永远怀着一颗坚定不移的信念和执著,敬畏那蓝天白云之上的神明——就像一只迷惘的野兔眷恋自己的窝。大佛那缓缓伸出的手,仿佛给了他一池洗却苦难的圣水,从此之后,即使不能和王炳中、赵世喜一般神武而风光,至少可以双手掐腰,叼上他的铜烟袋,站在石碾街的北圪台儿上,风风光光地汇入到热热闹闹的人群中去了。
老大想着想着,不由得把手再伸进口袋中,摸一摸——那软绵绵的绸布还在。“独钓寒江雪”,当他再念叨一遍后,隐隐约约地就有了一种感觉——在无边的苍穹中随风飘荡的他,忽然有一个可依可靠的东西向他走来,心情便格外地激荡起来。
天王殿前长着几棵古色古香的柏树,硕壮的树干包裹着一层层的皴皮,魏老大手掌一般的生涩。听说日本人刚来的那一年,向静峦寺这边打了几炮,一发落在了寺后面的菜地里,一发便卡在这柏树上,奇怪的是两发炮弹竟一颗也没有炸响。他便围着那些树来回地看,最粗壮的那棵柏树高高的树叉中间,看上去似乎有一个干透了的大棉花壳一样的东西,不知究竟是不是那发炮弹,但最有说服力的,还是自日本人来了之后,却从来没有进过静峦寺。
老大正在转悠,世喜急步走了过来,说:“老大,你回去一趟,俺身上带的钱怕不够使,把俺的牛皮包提了来,就放在里间屋子的掸瓶里,快去,俺也忘了,别让谁给翻走了。”老大便捏着口袋里的黄布,急步匆匆地下山了。
魏老大甩着蒲扇一般的大脚,啪哒啪哒地往回走,心中虽有几分静心师父没有解说清楚的不悦,但看见静心师父递过黄绢时的神态——那白净面皮上分明绽出来的微微笑容,心里便像自九霄云外忽然涌出来了万丈阳光,况且,“独钓寒江雪”那几个字,虽不知究竟何意,但想来定是一句绝好的讖言,因为听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秀美。
风轻云白天寥廓,绿野苍苍深如海。魏老大的心像经泉水洗过似的明净而畅快。
或许是因为昨晚他吃了那个小米面凉窝头的缘故,魏老大从踏入大门槛的第一脚起,肚子里就有一股气来来回回地拱着钻,他顾不了许多,先将那块黄绢布放到小屋内自己认为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看了又看地才走出那间破屋。院中并无他人,武老栓正从牲口棚里往外捣腾驴粪。
武老栓家住大坡地村的中间,有一个做手工挂面的手艺,做出的挂面匀称细腻,一根根的都是空心,煮入锅中耐火不化,吃在嘴里软绵绵绒抖抖,百吃不厌。
据说赵世喜拿了他的挂面,既不给麦子也不付钱。老栓不识字,与一般人的账目往来全凭双方的记忆,平时在邻里之间,无论拖欠时间长短,很少有人欠账不认的。偏偏遇上了世喜,一个说吃了二十斤挂面,一个说一点儿也记不清了,又没有个凭据,最后世喜便许诺给老栓三圈驴粪两清,双方再不提此事。
自从赵家锁了正南的大门后,全家的进进出出一般都走小桃的院子。这个院子里本来长着一棵夜合欢,当地人都叫绒花树。赵进财不知从哪里听说,院中的夜合欢六十年必死,树死后主人也定跟着遭难,便让人连根的刨了去。
那棵树也正几十年的树龄,巨伞一样的树冠,花开时节,一树毛绒绒的粉红色的花,远远望去像一把把粉红色的团扇,站在树下,一股淡淡的幽香便扑鼻而来,小篦子一般的叶子,一对一对的两边分开,每当夜晚来临,树叶便和花一起闭合,清晨便又一起展开——如今却可惜了那一树云一般的花朵。
刨掉那棵树后,李小桃便在院子的两边栽了几棵珍珠梅,闲来无事便不断地侍弄,如今已长得几乎和魏老大一般高的棵子,蓊蓊郁郁的一片,墨绿墨绿的叶子蕴含着不言不语的一片厚重,沉默忧郁如它的主人。
刚进门的时候,小桃坐在西墙根下的马扎子上,正给那个一身脓疮的孩子喂奶。小桃的弟弟小旦,十一二岁的样子,手里牵了一根线,一头拴了一只知了,蹦蹦跳跳地在院子里玩耍。
李小桃是村东李木匠的闺女,娇美清秀的面容,似乎比院中的那一串串珍珠梅还要艳丽妩媚。当年,赵家父子疯了一般地四处托人说合,最后竟搬来了旗旗在警备队的表侄,连吓带哄之后,嘀嘀嗒嗒地将小桃娶了过来。小两口开始的一段日子倒也如胶似漆的恩恩爱爱,无奈进财天生的一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秉性,时间一长,又和那走窝子③的猫狗一般锁不得关不住,小两口便不时地拌嘴,开始的时候世喜还不疼不痒地数念进财几句,渐渐地也越来越没有了好脸色。
魏老大到世喜住的卧房里取出那只皮包,正待要走,迎面碰见进财正笑嘻嘻地过来:“哎呀呀呀,这有福之人不用忙,没福之人跑断肠。正好儿正好儿!俺正找呢,给俺!”
魏老大却紧紧地抱着不放,进财便上去夺,老大索性坐在门槛上双手抱在怀里,进财怎也掰不开那铁钳一般的大手,气得拿了两个指头的关节,连连地敲打着老大的头:“茅连石!——又臭又硬!——茅连石!”
大坡地一带,多数人家是露天的茅坑,中间横块石头跨骑上去,或者干脆蹲在一角往坑里方便,为了避免拉下的粪便溅起坑中的东西,便在平时蹲的地方斜放一块石头,方便时粪便能缓缓地落下去。那块斜放着的石头便通称茅连石。
进财走后,老大索性坐在世喜的太师椅上等顿起来,他实在害怕进财再来抢他的包,一来不好和世喜交待,二来这钱到了进财手,不去赌场便入了柳巷,总没有个好的使唤。
老大在世喜屋里坐着,忽然听到外面噼哩啪啦撕打的声音,一会儿便传来进财的叫骂声和小桃的呼叫声,老大抬了一下屁股又坐了下来。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去看,反倒增加了进财歇斯底里的愤怒和狂暴,可能碍于外人的面子,小桃也会拚力地争斗,说得轻管不了用,说得略微重些,进财便会将劝架的一块挟裹进去。有一次老大竟也挨了进财两拳。
等没有什么动静的时候,老大才慢慢地过来,小桃眼泪汪汪的,一头散乱的头发,正端了一盆水在给弟弟小旦洗鼻血,小旦玩耍的两只知了,一只已面目全非地被踩踏得稀烂,一只挂在了珍珠梅上,正扑棱扑棱地乱飞,原本嘹嘹亮亮的大嗓眼,变成了哧哧哧哧的乱叫唤。
武老栓则在一旁按着汩汩流血的手背,来回地踱着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推粪的小车在一旁翻着,洒了一院的驴粪,一群蚊蝇在上面飞来飞去。见老大进来,老栓的嗓门儿又高了起来:“这谷子高粱,没人往石头缝儿里头种,也没人往花盆儿里边栽;这高僧圣徒,不给恶鬼讲经布道,也不为虎狼吃斋念佛。为啥?——驴头安上牛角角,它还是变不成麒麟;兔子头上插花柴,咋看也不像梅花鹿……”
老大哼哈两声,找了块棉花套子,点燃后将余下的灰烬揞在老栓手背上,又故意使劲压了几把,老栓却还是接连不断地嚷:“人是人,鬼是鬼,人鬼闹混了,那就叫鬼混。唉唉唉!这李木匠,精明一辈子,糊涂一阵子,小家雀给大老雕攀亲戚,暂时没要命,那是因为那边儿还不饿!也真是,咽不下屎尿大粪,能享受了荣华富贵?啥?——走到街上人戳脊梁骨?恁大爷俺活了大半辈子啥没见过?哪个叫戳了脊梁骨的不也滋滋润润地活着?恁大爷俺没人戳,连孩子老婆都归了别人了。这不——来给恁家倒腾驴粪来了。”
小桃给小旦洗完了鼻子,用手巾擦了一把,又塞上个棉花团儿,转过身来给老栓说:“大爷,见了俺爹千万别提今儿的事儿,叫俺爹知道了又着急。”老栓答应一声知道,便又推粪去了。
老大本来要说些什么,可不知说些什么好,正要出门儿,世喜已搀着杨旗旗气喘吁吁地从大门进来,杨旗旗看看满地狼藉和披头散发的小桃,劈头便说:“干啥唻?干啥唻?又大闹东京了不是?人常说不是?——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就是没人听!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家像个啥?整日价鸡飞狗跳神鬼不安!”看了看小旦堵着的鼻孔,又用手比画着说:“看看,看看,把娘祖厚待都搬来了?行,行,老大!去,把李木匠叫来,叫那个名声在外的能工巧匠也看看,一辈子斧子锯的用的也不少,咋不知道把自家不顺丝缕的东西儿拾掇拾掇!再问问他,那成不了料儿的东西儿,是不是早该剁砍剁砍……”
小桃一直憋屈着,咬着嘴唇,胸脯大起大伏着,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娘,你长辈儿也要说三分理不是?恁儿子连俺的银簪子也拔去卖咧——一下子打了俺姐儿俩,俺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祖奶奶吔——”小旦见姐姐哭了,便也跟着嚎哭起来。
杨旗旗一跺脚:“有娘生没娘管的东西儿,嚎哪门子丧!俺还没死呢,吊的哪门子孝!等俺死了,再扯着嗓子照着死处嚎!也叫左邻右舍的乡亲看看,俺找了个多孝顺多贤慧的儿媳妇!再闹,一齐儿滚了去,大不了再花俩钱儿娶上一个!”
小桃渐渐止住了啼哭,屋里的狗狗却又哭了起来,旗旗一边咳着,一边斜着眼往那边的院子里走,一边说:“怪不得都说能要大户人家的丫环,不要小户人家的小姐!”
武老栓正在驴圈忙活着,或许是看不过,他气呼呼地往大黑马的屁股上拍了一铁锨,靠着石槽冲着大灰驴说:“驴跟骡子,马跟骡子,它倒也真是有牵连,可它到底还真不是一回事儿!这啥事儿也是,这没有好人做,还有好人看,这俚俗不公,气死街中!”
本来杨旗旗已准备离开,听这么一说,她把手里的手帕一把向老栓甩过去,却没有扔去多远,忽飘飘又落在了脚下:“哎呦!——还没看见呢,羊圈里头跑出来个驴驹子,俺当是个啥大东西儿嘞!驴尾巴连驴屁股都苫不严,你也敢咸吃萝卜淡操心?啥俚俗不公一套儿一套儿的,连个赖娘儿们都养不住,倒想操心皇帝爷爷的登基大典!那要是个吃粮食长大的,甭说张嘴说,想想都得吓死!真是!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世喜显然有急事要出门:“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净弄些不着调的事儿,吵吵嚷嚷,不怕别人掂分量!”
天慢慢地起了风,老大卸了车给牲口添上草,把小旦送回了家,老栓也回去了。一片浓黑浓黑的乌云自西北涌了过来,天也渐渐地暗了下来。老大收拾完院子,看看院中还有小桃凉晒的衣服没有拿,几次跷起了腿却又缩了回来,生怕赵家人看见后又问他“恁家的二老爷能支棱起来脊梁骨不能”。
外边扯天扯地地刮起了风,大风刮进院中,旋上几旋就又冲上半空,几棵珍珠梅被风卷裹着贴到了墙面上,一片片的白花瓣乱纷纷地四下飘散。一道道白光在乌云中间忽闪着,接着便自天边传来几声炸雷的脆响,黑暗暗的天空好似一张怒不可遏的脸,透亮的雨滴砸下来,噼噼叭叭地爆响着。
老大忍不过,将铜烟袋插到腰间,把小桃的衣服一一收起送入屋内。小桃抱着儿子狗狗,狗狗一双惊恐的眼看看老大,又歪过头去钻进小桃的怀里,家里摔坏的镜子、翻倒的椅子、打破的罐子,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小桃卧室外边的花格子隔扇也透了个簸箕大小的窟窿,里间屋花格子床上绣了一对鸳鸯的帐幔,有一半踩在了地下。
老大将手中的衣服放在一边,左看看右瞧瞧,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磨磨蹭蹭半天,才说:“被屈人常在,被屈人常在,人亏天不亏,啊!——人亏天不亏,啥都有个头儿,都有头儿!有头儿!——啊!”
不想小桃又呜地一声哭了起来:“老天爷!——啥时候是个头儿哇!——娘吔!——你也不看看闺女,恁闺女受不了啦,苦命的娘吔!老天爷吔!——你能耐大,咋不响个雷把那恶人劈死吔……”
老大听着小桃低一声高一声的哭叫,看着外面雷电并作的哗啦啦的大雨,便也害怕起来,他轻轻地推推小桃的肩膀,说:“姑奶奶!这雷鸣电闪的,千万别说那不吉利的话儿,不好吔!你再受气还不比俺强?老天爷看着咧,别喊了!别喊了——噢?”正说着,不想小桃却一头抵住了他的腰:“你不知道吔,俺心里边儿苦吔——老天爷吔!——呃嗬呦……”
开始的时候,魏老大害怕外边的雷鸣闪电,现在看来,小桃抵过来的头甚至比雷鸣闪电更要命!他浑身一哆嗦,慌忙推着小桃的头,说:“好好儿了,好好儿了!没事儿,没事儿!”嘴里念经似地念叨着“没事儿”,人却逃命一般地蹿回他的小屋内。
魏老大仓惶地逃入屋后,过了好大一会儿,一颗惊恐万状的心才安定下来。——小桃抵向他腰间的头,现在仍有一种毛绒绒的感觉。
他躺在自己的小土坯炕上,想起了早起跪拜的佛祖——无忧无喜的慈祥面容,给了他无比的安慰,闭上眼便产生一种睡入娘的怀抱或摇篮里的感觉,但是娘死了——就在土地庙的泥胎前。那天,在知道失去娘的一刹那,他稀里糊涂地尿了一裤子,醒来后便再也感受不到娘的温暖了,娘的那双圆睁的眼,就成了他伴随永生的痛。娘病痛难忍的时候,叫他扶着她靠在泥像上,那或许是想借一借神力,以挽救苦难的生命?埋了娘后,他竟忘记了看一看,那神像是否也有一双佛祖般的巨手。
魏老大想着想着,竟也抱了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痛,哭着哭着,猛听着天空嘎叭叭响了两个巨雷,把浓黑如墨的天空照耀得瓦亮一片。
他从朝西的小窗户向外张望着,忽见一个榼栳般大小的红火球自天而降,火球拖着一道蓝莹莹的亮光落到村西一带,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响声过后,整个天空还在回旋着呼隆隆的尾音,响声尚未停息,杏核般的大雨点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气便瓢泼而下,满天的乌云似乎渐渐地显出亮光。
风渐渐地停了,雨却越来越大,他隔门向外望去,院子里雾蒙蒙的白气冲天,到处一片哗啦啦的响声。雨水声早淹没了一切。
他突然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和恐惧,急忙找出那块黄绢,紧紧地抱在怀中,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独钓寒江雪,独钓寒江雪……


①  配季:两个牲口搭配做活。       
②  圪针:野酸枣的棵子或单指上面的长刺。
③  走窝子:猫狗类发情。
发表于 2015-7-23 11:32: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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