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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南风坳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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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27 11:55: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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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字数: 620000 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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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方式: 正常稿酬出版 
内容简介: 这部长篇小说为我们讲述了在一个非常时期的历史条件下和典型环境中两位特别农民喜怒哀乐和缠绵缱绻的精彩故事。
特别男农民龙振国:原楚江县县委第一书记,“文革”中被打成“走资派”,被下放到南风坳大队劳动改造。他的“特别”之处就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死不改悔,与当时横行农村的极“左”思潮格格不入,并与之进着不屈不挠的斗争。他牢记着党的宗旨,坚定着共产党人的信仰,带领党员和社员们以发展生产、改善民生为己任,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着繁荣富强的中国梦。
特别女农民莲花:原名慧月,桃花庵的一名尼姑,“文革”中被扫地出门,被下放到南风坳大队劳动改造。她的“特别”之处就是坚持、坚定着自己的佛教信仰,将全大队的女社员拥入自己的身边,教她们念经颂佛,用佛教与人为善、因果报应的教义与当时流行农村的极“左”思潮进行不懈的斗争。
这两个被视为“阶级敌人”的特别农民从下放到南风坳之后,一向波澜不惊的南风坳掀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波澜。不同的信仰、多舛的命运、共同的劳动, “走资派”与“尼姑婆”终于产生了爱情的火花,成了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他们共同抵制以革命压生产的批林批孔运动和评<<水浒>>运动,共同抵制“只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苗”的“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他们带领党员们和社员们修通了出山的公路;他们冲破层层阻力,在南风坳大队率先搞起了被视为资本主义的“包产到户”。十年浩劫结束之后,龙振国官复原职,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拨乱反正、发展工农业生产、繁荣经济的大潮之中;莲花也离开了南风岰,重新回到桃花庵操起了旧业,在晨钟与暮鼓声中普渡着芸芸众生……
作者以辛辣、诙谐的笔调抨击了极“左”思潮的荒诞与危害,描绘了那个特殊时代农村和农民的生存状态,讴歌了真善美,鞭笞了假恶丑。
这是一部弘扬主旋律、集聚正能量的作品!
这部作品坚持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塑造了一批共党员的群像。
这是一部故事情节跌宕、人物性格鲜明、地方风情浓郁的乡村牧歌!
这是湖南的第二部<芙蓉镇>!
作者自荐: 价值:令人耳目一新,传播正能量、弘扬主方旋律的畅销书。
亮点:走资派(共产党员龙振国)与牛鬼蛇神(尼姑婆莲花)两个不同信仰的男女,在那特殊的年代也能撞出爱情的火花。
卖点:文革时期极左路线横行下的农村风情画卷和农民的生存状态。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行云流水般的叙事风格,浓郁的地方风情与风俗,让人手不释卷。
读者:大中专学生、文学写手及爱好者、经历过文革岁月的农民、市民及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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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坳之恋>>正文

引      子
  这是一九七0年的春天。虽然立春已有一个多月了,但春天的脚步竟是那样的缓慢,南风坳没刮过春风,没响过春雷,更没下过春雨,人们感受不到春天的气息,心里憋闷得慌哩。
这天却是个好天气,半夜时节吹起了水南风,天上的阴霾被吹得不知了去向。天已经大亮了,东方的天际边抹上了一层粉红的颜色。躺在床上的李志鹏听到生产队长李子汉吹响了上早工的哨子。李志鹏伸了一个懒腰,不理会出工的哨音,用被子将整个头蒙了起来。队长可以安排全队社员的工,但绝对不能安排李志鹏的工。李志鹏是大队党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他的工作和任务,就是向公社党委、革委请示汇报工作,到八个生产队指导工作。除了自己所在的生产队外,他到了哪个生产队,就要那个生产队的队长安排午餐。
“叮铃铃……”这时,放在床边柜子上的电话机响了。李志鹏忙不赢似的掀开被子,抓起耳机。耳机里传来了公社党委书记、革委会副主任姜京生的声音。李志鹏忙不迭地说:“姜书记好,姜书记好,清早巴起的给我打电话,肯定又有好事情!”
电话里姜京生指示说,经公社党委和革委研究决定,今天晚上在你们南风坳大队组织一场声势浩大的、意义深远的批斗大会。
李志鹏一听,有些为难地说:“姜书记你是晓得的,我们南风坳大队没得一个地、富、反、坏、右分子,都是清一色的贫下中农。开批斗会,得有活靶子才行呀。没得活靶子,开什么批斗会?没劲!”
姜京生说:“你们大队的李山春,虽说不是地、富、反、坏、右分子,但他执行的是一条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是走资派,难道这不是活靶子?”
“李山春?”李志鹏有些不屑地说,“如今他已经被我打翻在地,又踏上了一只脚,成了一泡臭狗屎。斗他,我他妈的太没劲了!”
“没想到你他妈的李志鹏还真是个人物!”姜京生哈哈大笑了一阵之后,告诉李志鹏,“县里为你们大队的批斗会,特地送来了两个活靶子,你好生把会场布置好,把全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都组织发动起来。你安排两个民兵把你们大队的那个活靶子看管好,今晚上叫他陪斗。下午我将陪同县委书记、县革委副主任胡青松同志,带领民兵把县里的两个活靶子给你们送了去。老伙计,今天晚上的批斗大会,就要看你的火力了!”
李志鹏问:“是两个什么样的活靶子呀?”
姜京生告诉他:“一个是我们县里最大的走资派,一个是臭不可闻的牛鬼蛇神!”
李志鹏就像服用了兴奋剂似的,顿时来了精神。批斗县里来的最大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真他妈的过瘾!他飞快地起了床,也顾不得吃早饭,就乐不可支地从每个生产队吆喝来两名精壮劳力,在大队小学门前的操坪上搭建批斗台。他还告诉各生产队的队长们,今天晚上的批斗大会,男女老少都得参加,是劳力的,每人记十分,不是劳力的,每人记五分。不来参加批斗大会的,是劳力的每人扣十分。辛辛苦苦出一天工才得十分,毫不费力地去凑凑热闹也能得十分,社员们自然乐意。最刺激社员们心灵的是,他们想看看从县上押来被批斗的“活靶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究竟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各个生产队的劳力早早地收了工,又早早地吃了夜饭,端着凳子,举着灯笼火把,来到了大队小学这个批斗现场。
大队小学门前的操坪上,批斗台早就搭建好了。批斗台的横梁上挂着用白纸写的会标:南风坳大队批斗大会。
由于没有电灯,批斗台前面的两根柱子上各挂了一盏从公社借来的煤汽灯。两盏呼呼燃烧着的煤汽灯,把整个批斗台乃至整个操坪照得通明透亮。
十多位基干民兵背着枪在周边来回巡逻,更增添了这场批斗会紧张而神秘的气氛。
各个生产队的社员按指定地点坐好后,李志鹏手持喇叭简,宣布批斗大会正式开始。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人们顿时敛声闭气,小把戏们也停止了吵闹和哭啼。此刻,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瞪着一双双或好奇、或惊恐、或疑惑的眼睛望着批斗台上。李志鹏很威严地扫视了大家一眼,说道:“下面,欢迎公社姜书记给大家讲话!”
会场上即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姜京生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梳着小背头,显得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他接过李志鹏递上来的喇叭筒,清了清嗓子,声音宏亮地说道:
“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县委、县革委决定今晚上在我们青山公社南风坳大队开一场声势浩大的批斗会,这是我们南风坳大队的光荣,也是我们青山公社的光荣!在这里我要说的是,大家不要怕这怕那,要踊跃上台来批判发言,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破坏社会主义革命的牛鬼蛇神批倒批臭,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李志鹏赶忙插话:“凡上台批斗的,再加十分!”
姜京生接过李志鹏的话:“李支书说得对,凡是上台进行批斗的,另外再记十分工分!现在,批斗大会正式开始。把叛徒、内奸、工贼、全国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押上来!”
刘少奇?!怎么把刘少奇也押到我们大队来了?会场上一阵骚动,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想看看刘少奇这个大走资派的模样。
李志鹏领着大家喊口号,振臂高呼:
“打倒刘少奇!”
“彻底批判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反动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阵声震夜空、地动山摇的口号声中,两个基干民兵押着“刘少奇”上了批斗台。
人们见到原来是这样的一位“刘少奇”,兴趣顿时大减。
原来,这位“刘少奇”是用树蔸和木头制作的。树蔸和木头制作的“刘少奇”就像一具骷蝼,样子有些骇人。三年前上级号召开批斗会,南风坳大队没有地、富、反、坏、右分子和牛鬼蛇神,李志鹏就想出了这样一个好主意:用树蔸和木头制作一个“刘少奇”,开批斗会的时候,就把这具用木头制作的、被五花大绑了的“刘少奇”押上批斗台,当作活靶子进行批斗。“刘少奇”的双“手”和双“脚”都是活动的,双“手”可以向后反绑,双“脚”可以行走,也可以跪地。南风坳大队的社员们已看过这种“西洋镜”,如果开始还觉得有些好奇的话,那么现在则没有一点新鲜感了。社员们还清楚地记得,前些年斗“刘少奇”时,李志鹏表现出了极大的无产阶级的愤慨,对跪在台上接受批斗的“刘少奇”拳打加脚踢,声泪俱下地控诉刘少奇反党、反社会主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滔天罪行。今天,李志鹏更加义愤填膺,他怒不可遏地对着“刘少奇”的后背踢了一脚,差点把“刘少奇”踢下台去。
待口号声停息了,姜京生接着宣布:“把执行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黑干将、楚江县最大的走资派龙振国押上来!”
被五花大绑着的龙振国被两个持枪的民兵押了上来。李志鹏对着龙振国冷笑了一声,从背后猛踢了他一脚。龙振国粹不及防,一个踉跄,就挨着“刘少奇”身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龙振国是何等人物?是楚江县大名鼎鼎的原县委书记。他真的像刘少奇的孝子贤孙那样,规规矩矩地跪着,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社员们想看看这位昔日威风凛凛、呼风唤雨的县委书记倒底是何种模样,前面的人站了起来,后面的人要往前面挤,人群中出现了骚动。姜京生赶忙喊话:
“贫下中农同志们,请你们坐下,不要随便走动!现在的龙振国,已成了阶下囚,成了不齿于人类的臭狗屎堆。他现在正在低头向无产阶级认罪,向你们认罪。他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可看的,看了要令你们作呕!请大家坐好,不要乱动!等一会儿,欢迎大家上台来对他进行狠狠的批斗!”
大家马上原地坐好。但毕竟好奇,人们对着跪在台上的龙振国用手指指点点着,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
姜京生接着宣布:“把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南风坳大队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李山春押上来!”
李山春也被五花大绑了,由两个民兵扭着押了上来。李志鹏趁其不备,从后面飞起一脚,李山春一个趔趄,挨着龙振国咚的一声跪下了。
南风坳大队的社员们都知道,李山春是南风坳土生土长的人。因他读过两年私熟,有些文化知识,解放后搞土改是个积极分子,就参加了公社的土改工作队。他工作积极,原则性强,一年后就入了党。土改工作结束后,他回到南风坳,当上了大队党支部书记。他生性耿直,坚持原则,办事公道,作风正派,南风坳大队在他的领导下,粮食年年增产,没想到他却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一条刘少奇“三自一包”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为了工作和生产,李山春曾批评过一些人,但从来没有做过恶事,不当这个支书倒也罢了,这样五花大绑地批斗他,社员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群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在偷偷地抹眼泪。
姜京生又喊道:“把牛鬼蛇神、桃花庵的尼姑慧月押上来!”
尼姑慧月也被五花大绑着,被两个女民兵扭着押了上来。李志鹏照样飞起一脚,踢在慧月的腿弯里,慧月就在李山春的身边跪了下来。李志鹏将慧月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狠狠地摔在台上。慧月露出新剃的头皮,在煤汽灯的照射下闪闪地发光。
看着在煤汽灯下慧月发光的头皮,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什么好笑的?”李志鹏跺了一脚,大声吼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大家严肃点!”
对于桃花庵和桃花庵里的尼姑慧月,南风坳大队的老人们并不陌生,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婆姥姥们。解放前,南风坳的婆婆姥姥们几乎都去过桃花庵,烧香拜菩萨,祈祷风调雨顺,全家平安。当然也有去求子的。庵里的那尊观音菩萨一拜就灵,求子送子,要女送女。解放后,虽说喊破除封建迷信,这些婆婆佬佬们趁赶闹子和歇晌的时候,常偷偷地跑到桃花庵烧香许愿,期盼过上风调雨顺、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这些婆婆佬佬们当然还记得,那时慧月年纪还小,但做功课却非常认真。没想到十几年之后,慧月长大了,做了桃花庵的住持。望着台上的慧月,台下的这些婆婆佬佬们全都动了恻忍之心,认为不该把她抓来,认为不该这样斗她。她们双手合十,闭上眼晴,嘴里默默地念叨着:“罪过,罪过……阿弥佗佛……”
“贫下中农同志们,这四个坏家伙就是我们今天晚上这个批斗会的活教材、活靶子!”姜京生挥动着手说,“大家要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要把满腔的仇恨和愤怒集中在他们身上,狠狠地批他们,狠狠地斗他们,把他们批烂批臭,把他们斗垮斗倒,批出一个无产阶级的新农村来,斗出一个社会主义的新天地来!现在,请大家踊跃上台来进行批斗!”
“我来放头炮!”
姜京生的话还未落音,李志鹏呸了一声,挽起衣袖,在“刘少奇”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两巴掌,义愤填膺地批判道:
“刘少奇,你这个狗日的坏家伙!你是台上这三个坏家伙的总后台、总根子,要斗,我就先斗你!你用心何其毒也,竟敢篡党夺权,真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李志鹏又狠狠地踢了“刘少奇”两脚,仍然不解心头之气。“你不执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在全国农村推行一条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你老实交待,是不是这样?”
    木头做的“刘少奇”,当然无法交待自己的罪行。
“你狡猾抵赖,老子踢死你这个狗日的!”李志鹏咬牙彻齿地飞起右脚,把跪着的“刘少奇”踢翻在地,又狠狠地踹了几脚,才算解了心头之恨。他振振有词地说:“贫下中农同志们,刘少奇念念不忘复辟资本主义,就是想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遍罪,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允许!我们要与他斗争到底,斗个你死我活,斗个天翻地覆!”接着,他振臂高呼,台下的人也跟着他呼喊口号:
“打倒全国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
“打倒全县最大的走资派龙振国!”
“打倒刘少奇、龙振国的孝子贤孙李山春!”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第二个上台批斗的是大队贫协主席何富贵。何富贵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小老头,祖宗十八代都是贫雇农蔸蔸。只见他佝偻着腰,颤巍巍地上了批斗台,走到龙振国的背后,踢了龙振国一脚,话没出口,竟呜呜地哭了起来。“龙振国,你这个狗日的不是人!江山是毛主席打下来的,你为什么不听毛主席的话、不跟毛主席走?偏要跟着这个千刀万剐、雷打火烧的刘少奇搞修正主义、奔资本主义?依我说呀,刘少奇肯定给了你不少好处,至少杀了两只老母鸡给你吃!告诉你个狗日的龙振国,你想让我们回到万恶的旧社会,让我们吃二遍苦,我们坚决不答应!”批着斗着,何富贵顿时悲从心来:
“要说苦,狗日的六0年那才叫苦哩!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吃糠粑粑算是好日子,能吃的野菜和树皮都吃光了,苦啊,好苦哩……我们南风坳,那一年就活活地饿死了二十多口……”
姜京生浑身不自在起来,在一旁小声地提醒他:“何主席,你千万莫乱讲,六0年是新社会了……”
何富贵说:“我晓得,不会乱讲的。龙振国这个狗日的,就是要我们贫下中农吃比六0年还苦的苦……”
台下一阵哄笑。
姜京生急了,没好气的说:“何主席,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谁说我糊涂了?我才不糊涂哩!”何富贵理直气壮地说:“过去我给地主家打短工,一天还能喝上两餐酒……”
姜京生再也忍无可忍了,命令两个民兵将何富贵架了下去。
把何富贵架下台去,姜京生心里有些尴尬。他板着脸对台下大笑不止的人们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何富贵刚才说错了话,大家不要学他的样!下面,请龙军、龙吟上台来批斗!”
穿军装、戴军帽的一男一女跃上了批斗台。男的叫龙军,女的叫龙吟,他们都是龙振国的儿女。两人一上台,就像表演对口词似的批斗起来。
龙军:“我叫龙军。”
龙吟:“我叫龙吟。”
龙军、龙吟:“龙振国就是我俩当走资派的父亲!”
龙军:“爱不爱,路线明;”
龙吟:“亲不亲,阶级分!”
龙军:“我要与走资派龙振国一刀两断,坚决脱离父子关系!”
龙吟:“从今天起,我就不是他的女儿,还要与他作坚决的斗争!”
龙军:“批臭走资派,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奋勇前进!”
龙吟:“打倒龙振国,誓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人们看到龙振国的心悸动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
龙军、龙吟:“兴无灭资,我们无私无畏;反修防修,我们眼亮心明!宜将剩勇追穷寇,我们要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四海翻腾云水怒,我们要彻底解放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
龙军、龙吟批斗完,就潇洒地跳下了批斗台。
台下的社员们就像看了一场西洋镜,心情莫名地激动起来。“这文化大革命呀,还真是搞得好!儿女斗自己的亲生父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看那些搞资本主义、搞修正主义的往哪儿躲,往哪儿逃!”
好多的社员都在啧啧地称赞:“有味道,有味道,他娘的这批斗会,真是有味道!”
为了不冷场,姜京生说:“下面哪个上台来批斗?”
“我来!”人群中响起一个宏亮有力的声音,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大步流星地走到台前,一跃就上了台子。这个少年后生叫李爱军,是五队社员李子友的儿子,目前正在公社中学读书。他一上台就指着李山春的鼻子说:“李山春呀李山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我们大队的生产为什么搞不上去?我们大队的社员们为什么生活还这样困苦?归根结蒂全在你!是你执行了一条刘少奇、龙振国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试问:我们大队为什么不建集体猪场?我们大队为什么还给社员们分了自留地?你这是明目张胆地搞修正主义,死心踏地的走资本主义
道路!你老实交待,是不是这样?”
李山春抬起头来说:“我不懂什么叫修正主义,我从来没搞过资本主义!”
李爱军斩钉截铁地说:“你不建集体猪场,给社员们分配自留地,安排劳力外出搞副业,就是搞资本主义,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李山春说:“你乳臭未干,懂个屁!”
李爱军把李山春的头按下去,振臂高呼口号:“李山春不认罪,我们就叫他灭亡!”
姜京生握住李爱军的手:“小小年纪就有这样高的阶级斗争觉悟,是棵好苗子,大有培养前途!”
李爱军说了一声谢谢姜书记,就带头呼喊口号:“打倒李山春!”
下面却没人跟着喊。
李爱军又喊了一句:“打倒李山春!”
下面还是没人响应。
李爱军恨恨地踢了李山春一脚,悻悻地下了台子。
出现了冷场。人们在交头接耳。
姜京生在不停地催促:“下面哪个上台来批斗?”
“我来!”一个女声应道。
这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妇女,叫张水琴,是南风坳大队的妇女主任。张水琴上得台来,指着慧月光秃秃的脑袋说:“我满怀阶级仇、民族恨,来狠狠地批判这个死不要脸的臭婆娘!”
没想到慧月却抬起头来说:“罪过,罪过,我是出家人,没有婆家,更没有当过人家的婆娘!”
“你不要脸!”张水琴啐了慧月一口,“你是没嫁人,可你天天躲在桃花庵里偷人养汉,你当我不知道?”
慧月说:“桃花庵是一块清静之地,你这样乱说,是对菩萨的亵渎。我们出家人严守庵规,不杀生,不饮酒,不偷盗,不妄语,不淫邪。你们把我抓起来批来斗去的,那绝对是你们的不是。我倒是要问问你们:小尼慧月我犯了何法?触了何罪?违反了哪条庵规?”
“你……”张水琴气得满脸通红,急不择话地说,“你搞封建迷信活动,毒害领导干部和人民群众;你是台湾国民党蒋介石派来的特务,以当尼姑作掩护,搜集情报,大搞破坏活动……”
慧月闭上眼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张水琴恼怒起来,嘴里不干净地骂了一句后,说道:“你倒底认不认罪?”
慧月说:“小尼没罪,当然不能认罪。阿弥陀佛!”
张水琴振臂高呼:“臭尼姑不认罪,我们就把她砸个稀巴烂!”说着她左右开弓,巴掌像雨点似的落在慧月的两脸上。慧月仰起脸,一任张水琴的巴掌往脸上叭叭地落,嘴里仍不停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样低水平的批斗会,令坐在台上观战助威的县委书记、县革委会副主任胡青松感到非常的扫兴和失望。他端起搪瓷口杯,喝了一口李志鹏给他冲的白糖开水,向站在台上的姜京生招了招手。姜京生忙不迭地跑过去,胡青松向他耳语了几句。姜京生点了点头,拖开对慧月正打得起劲和解恨的张水琴,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贫下中农同志们,今天晚上的批斗会就暂时开到这里。现在,请民兵同志把这四个坏家伙押下去!”
八个基干民兵分成两人一组,把“刘少奇”、龙振国、李山春和慧月押了下去。
姜京生接着说:“现在,有请县委书记、县革委会副主任胡青松同志给我们作重要指示,大家热烈欢迎!”
在热烈的掌声中,胡青松端着一副领导的架子,从容不迫地离开坐椅,踱着方步,鼓着掌,来到台前。他向坐在台下的群众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停止鼓掌。待掌声停下来之后,他从姜京生手中接过喇叭筒,声音洪亮地说道:
“贫下中农同志们,我十分地感谢你们。今天晚上的批斗会开得很好、很成功。这就充分地说明了,我们南风坳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有很高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觉悟,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副统帅林副主席,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对社会主义道路,有着深厚的感情;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对走资派,对牛鬼蛇神,表现出了极大的义愤。在此,我代表县委、县革委,对你们表示崇高的敬意!我要虚心地向你们学习,做你们的小学生,不断地斗私批修,不断地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坚定不移地站在贫下中农的立场上,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誓死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谁想搞修正主义,谁想复辟资本主义,我们就要跟他作你死我活的斗争,不获全胜,誓不罢休!”
台下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胡青松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之后,接着说:“刘少奇是全国最大的走资派,他推行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路线,流毒很广、很深,我们还要继续清算他的罪行。龙振国、李山春,是刘少奇的孝子贤孙,尼姑慧月,属了牛鬼蛇神。与刘少奇比起来,他们是小人物,但不能小看了他们。他们搞起修正主义和资本主义来,真是诡计多端,防不胜防,还挺有能耐的。所以,县委、县革委经过郑重的研究,决定把龙振国、慧月放在你们南风坳大队接受劳动改造,接受南风坳大队贫下中农同志们的批判和斗争。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龙振国是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的,他还会继续搞修正主义、资本主义的那一套。希望南风坳大队的共产党员、革命干部和广大贫下中农同志们,提高警惕,擦亮眼晴,严密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要是乱说乱动,你们就批他、斗他,把他批臭,把他斗垮!”
“打倒龙振国!”李志鹏带头呼喊了一句口号,然后拍着胸脯对胡青松保证说:“请胡书记放心,我们南风坳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保证监视好龙振国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只准他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不许他乱说乱动。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我们南风坳大队全体贫下中农有这个阶级立场,有这个阶级觉悟!”
胡青松握住李志鹏的手:“好!我代表县委、县革委,再一次地感谢你们。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
握着胡青松的手,李志鹏浑身上下顿时增添了无穷的力量。
南风习习,繁星闪耀,南风坳的夜空,很美很美。
散会了。人们就像看了一场西洋镜似的兴犹未尽。大家各自向自己的队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在议论:
“嘿,南风坳来了一个全县最大的走资派,又来了个尼姑婆,有好戏看了!”“好戏还在后头哩,我们就等着看西洋镜吧!”
“如果看西洋镜能看饱肚子的话,那倒也罢了!”
  “可就是看不饱肚子呀!”
“那就斗呗!你斗我,我斗你;日里斗,夜里也斗;年年斗,月月斗,天天斗,准能把肚子斗饱!”
“放你娘的狗屁!”黑夜里,有人这样骂了一句。
 楼主| 发表于 2015-6-27 11:57: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望各位赐教!
发表于 2015-6-28 20:08:05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支持一下
 楼主| 发表于 2015-6-28 21:41:0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团长的支持,祝夏安!
发表于 2015-7-1 08: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传统小说。从语言到结构。
 楼主| 发表于 2015-7-1 14:18:3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原创团喜欢初夏营长!
 楼主| 发表于 2015-7-1 14:21:35 | 显示全部楼层
受传统的影响较深,只好用传统的写法了。希望读者朋友们喜欢!
发表于 2015-7-7 11:23:27 | 显示全部楼层
可以多发点样张。
 楼主| 发表于 2015-7-8 10: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被包围的鱼原创连长的关心!今晚上就发样章。
 楼主| 发表于 2015-7-8 22:31: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温煦的晨风,轻轻地吹拂着大地,慢慢地、慢慢地揭开夜的薄幕,南风坳在第一缕的晨曦中醒来了。
南风坳是楚江县青山公社的一个生产大队。青山公社位于楚江县的最南边,南风坳大队又位于青山公社的最南边。它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块有三千余亩耕地面积的盆地。盆地里有四条小溪,四条小溪在南边的豁口处会合,然后潺潺湲湲地流向山外。每年的春夏两季,悠悠南风就从这豁口处吹进来,吹绿山上的花草树木,吹绿弹着琴弦的小溪,吹绿田洞里的禾苗,也吹绿人们心中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憧憬。据老辈人讲,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五帝之一的舜帝在巡狩苍梧之野治理水患时,曾经驻跸过南风坳。舜帝见这个地方风景优美,在劳累了的时候就常到这个地方来休息。一天,舜帝正在山巅上休息,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漂泼大雨倾盆而下,一会儿,山中的这块盆地就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舜帝见此处排水不畅,洪水淹没了百姓们的庄稼,心里顿时冒出一股无名怒火。他取下身上佩带着的宝剑,挥剑向对面的山头向下一劈,大山马上就裂开了一道豁口,洪水很快就通过豁口排出去了。雷停了,雨住了,庄稼和菜蔬在悠悠南风中温柔地摇曳着。
看着经历过洪水淹没的庄稼和菜蔬安然无羌,百姓们笑了。
舜帝也高兴得笑了。他站在山巅,站成一处风景,站成一座丰碑。然后,他给百姓们唱起了一首《南风歌》:
        南风之薰兮,
        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
        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后来,这地方就叫做了南风坳。
成立人民公社时,这个地方就自然而然地叫做了南风坳大队。
南风坳大队凡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唱这首《南风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南风坳人不知疲倦地唱着这首歌,在这里辛勤地劳作,在这里繁衍生息,对这吹绿草木,吹绿禾苗,吹绿他们心中信念的南风,有着深厚的感情。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县里的一位干部来这里蹲点,在听到人们在高唱这首歌时,便严厉地制止了。这位蹲点的干部告诉大家,这首歌原是舜帝唱的。舜帝是什么东西?封建皇帝。封建皇帝是压迫、剥削和奴驭我们劳动人民的,是骑在我们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是我们劳动人民的死对头,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对象!唱这首歌,就是为封建帝王歌功颂德,阶级立场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位干部还宣布,谁要是再唱这首歌,就要以反党、反社会主义论处,轻则批斗,重则坐牢。县里干部这样一说,人们自然就不敢再唱了。
于是,蹲点干部教人们唱起了另外一首歌:《公社是朵向阳花》。
后来,《公社是朵向阳花》这首歌也不让唱了,说这首歌没有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鼓吹唯生产力论,有严重的政治问题。
一九六六年的年底,跟楚江县城一样,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的南风坳大队,也响彻起了《造反有理》的歌曲声: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
              千头万绪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
              造反有理!
李志鹏唱得最起劲、最响亮。
李志鹏才三十出头,读过几年私熟,会木匠手艺。
这年上半年,李志鹏在县城做工木,每个月交二十块钱给生产队,生产队给他记上等男劳力工分。除了交队里的,他每月还有五、六块的现钞进项,况且又吃了人家的,为家里节约了不少的粮食。李志鹏喜欢在城里做木工活,是因为可以做了这家做那家,活计接得上手,不用四处找活做。再说城里还有电影院,一周花一毛钱,可以进电影院美美地看一场电影。
到了下半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大街小巷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人们呼喊着“造反有理”的口号,举行着盛大的游行。接着,他又看见人们的左臂上戴了一个被称之为《红卫兵》的红袖章,接下来,他又看见一些人头上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大牌子,被持枪的民兵押着游行,口号声惊天动地。李志鹏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奇地问人家,人家就告诉他,这是在搞文化大革命哩,揪走资派,斗地富反坏右,抓黑帮,批牛鬼蛇神……
一天,一群戴红卫兵袖章的人,来到他做木工活的主人家里,说是要破四旧什么的。一个头头用一双严励的目光对他审视了一番,然后气势汹汹地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李志鹏答:“我是青山公社南风坳大队的。”
头头说:“你是农村生产队的,跑到城里来做木工,就是搞资本主义!我限你明天就滚回你们大队去,否则我们就对你不客气!我们城里正在斗黑帮,正在斗走资派,正缺少陪斗的哩,我们正好把你抓去陪斗,接受革命造反派和革命群众的批判和斗争!”
李志鹏不清楚这个人的来头,吓得双腿打起抖来,忙说:“我是贫农,贫农是搞社会主义的。”
几个红卫兵同时问:“你家真的是贫农成份吗?”
李志鹏点头就像鸡啄米:“我有介绍信,你们看,我家真的是贫农成份!”
一个红卫兵接过李志鹏的介绍信,仔细地看了看,告诉他们的头儿:“没错,是贫农成份。”
那头儿问李志鹏:“你恨不恨资本主义?恨不恨修正主义?”
李志鹏当然不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什么叫修正主义。他只听广播里说,这些都是反动的东西。对反动的东西,他当然要恨。他说:“我恨,我恨死这些反动的东西了!我做梦都想消灭这些狗日的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
那头儿就拍着李志鹏的肩膀:“还真的看不出来,我们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竟有这样高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觉悟!好,你说得真好!”
受了表扬,李志鹏再也不害怕了。他试探着问那头儿:“请问干部同志,您老人家贵姓?”
“什么老人家,我们头儿比你还年青哩!”一个红卫兵赶忙说:“他是我们县委机关里的造反派司令,姜京生姜司令!”
那个被唤作司令的姜京生说:“今后你不得再叫我们干部同志,得叫我们造反派!我明确地告诉你吧,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姜司令说得对,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李志鹏指了指姜京生左臂上的红袖章,“请问姜司令,我也能加入你们的组织吗?”
姜京生大手一挥说:“李志鹏同志,你有这样高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觉悟,又是贫农成份,想加入我们的组织,行啊!我代表我们的“楚江风暴”组织,热烈地欢迎你了!”
姜京生鼓起了掌,几个红卫兵赶忙拍起了巴掌。
一个红卫兵赶紧从身上背着的黄色挎包里拿出一张表来,交给李志鹏。
李志鹏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很快地就填好了这张表。
还是那个红卫兵,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红袖章,替李志鹏戴上。他紧紧地握住李志鹏的手说:“李志鹏同志,你现在是一名光荣的造反派战士了!”
“作为一名光荣的造反派战士,你得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发扬痛打落水狗的革命精神,大造特造修正主义的反,大造特造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姜京生说,“我现在就命令你,马上杀回农村去,成立‘楚江风暴’红卫兵组织,迅速组织好一支造反队伍,为捍卫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为捍卫毛泽东思想,为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为保卫红色的江山永不变色,你们要敢于斗争,敢于造反!要造你们生产队长的反,造你们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反,造你们公社党委书记的反!我们要结成同盟军,把楚江县搅得地动山摇,天翻地覆!不获全胜,誓不收兵!”
李志鹏双脚并拢,向姜京生敬了一个不是军礼的军礼:“坚决完成姜司令交给我的战斗任务!”
姜京生还教李志鹏唱了一首他作词并谱曲的歌《敢把皇帝拉下马》:
        红卫兵,闯天下,
        天不怕来地不怕。
        不惜抛头颅,
                      舍得一身剐,
彻底斗垮走资派,
        敢把皇帝拉下马!
李志鹏戴着红袖章,戴着领袖像,举着红语录本,唱着《造反有理》和《敢把皇帝拉下马》等革命歌曲,雄纠纠、气昂昂地回到了南风坳。
戴了红袖章、领袖像,拿了《语录》本的李志鹏,俨然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受到了社员们的追捧与尊敬。第六生产队的现役军人家属、女社员张水琴,对李志鹏更是羡慕得不行,并第一个写了申请书,强烈要求参加“楚江风暴”的红卫兵组织。
李志鹏对张水琴早就垂涎三尺,如今见她要求加入“楚江风暴”,真是喜不自禁。他用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望着张水琴,大笔一挥,就在她的申请书上批了“同意”二字。
李志鹏拿出一个红袖章,张水琴眼睛一亮:“是给我的吧?”
李志鹏点点头说:“当然是给你的啦!”
张水琴急得不行:“那就快点给我吧!”
李志鹏说:“你把胳膊伸直了,我替你戴上。”
张水琴伸直了胳膊,李志鹏将红袖章套进她的左臂臂弯处以上,用别针别了。张水琴甩了甩左臂,顿时神气得不得了。
李志鹏又拿出一枚伟大领袖的像章,张水琴兴高彩烈地大叫一声,跳将起来要抢夺,并说:“领袖像,人人爱,哪个抢到哪个戴!”
李志鹏说:“抢什么抢?这领袖像也是送给你的。来来来,我来替你戴上!”
张水琴脸一红,忙说:“你给我,我自己戴吧!”
李志鹏说:“那可不行。我给你戴,是对你的鼓励和信任!”
张水琴前后左右看了看没人,就说:“好,你就替我戴上吧!”将本来高耸的胸脯耸得更高。
李志鹏的双手就肆无忌惮地在张水琴的胸脯上乱摸起来。张水琴嘻嘻地笑着说:“你个砍脑壳的,摸得我好痒……”身子软绵绵的要往地下蹲。
李志鹏说:“戴领袖像是一件非常严肃和神圣的事情,你得严肃点!”
张水琴止住笑,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就像一个乖乖听话的小学生。
见张水琴不反抗,李志鹏用重力狠狠地抓了几把,这才将领袖像章戴在了张水琴左边高耸的胸上。
张水琴就这样成了李志鹏麾下一员特别能战斗的猛将。
李志鹏又找了几位基干民兵和青年团员,都给他们戴上了“楚江风暴”的红卫兵袖章,很快就拉起了一支揪黑帮、斗走资派的队伍。一个下雪天,他组织这支有二十余人的队伍开会,说大队党支部书记李山春是南风坳大队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并历数了李山春自当支书以来的十余种罪行。大家义愤填膺,纷纷要求批斗李山春。见群众发动起来了,李志鹏信心倍增,连续组织了十多场的批斗会,把李山春斗得死去活来。
李山春敬告李志鹏:“李志鹏,你不经公社党委批准,颤自斗我这个党支部书记,是反党的行为!你会犯大错误的!”
李志鹏才不信他那一套鬼话哩。在一阵拳打脚踢之后,李志鹏义正词严地说:“李山春,你他妈的给我听好了!你领导的党支部,是修正主义的党支部,是资本主义的党支部,是专干坏事的党支部,我们一定要把它砸个稀巴烂!你李山春是我们南风坳大队的黑帮分子、修正主义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斗你,这是革命的行动!你要老老实实地向我们造反派交代你的罪行!”
李山春的态度非常强硬,任造反派们拳打脚踢,他拒不交代任何罪行。
南风坳大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社员群众,都说李山春出身贫农,又是公社和县里的劳动模范,他当大队党支部书记这些年来,除了六0年、六一年饿了两年肚子外,大家年年都是吃了饱饭的。李志鹏说李山春搞修正主义,走资本主义道路,社员们不晓得什么叫修正主义,不晓得什么叫资本主义道路,当农民的只要吃饱了肚子就行。大家不但对李山春恨不起来,而且还给予了同情。对李志鹏在批斗会上的拳打脚踢进行了谴责。
扳不倒李山春,完不成县委机关造反派司令姜京生交给的任务,李志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绞尽脑汁想呀想,终于想山了一条妙计。
一天下午,李志鹏又召集了全大队社员群众都参加的批斗大会。会上,李志鹏不再对李山春拳打脚踢。他揭发说:“社员同志们都知道,几年前我们五队仓库四百斤稻谷被偷,这个偷谷贼,就是李山春!”
李山春大骂:“李志鹏,你他娘的冤枉人!你是不得好死的!”
李志鹏说:“你想抵赖是抵赖不了的!那天深更半夜我起来解大便,看见你桃着一担稻谷往家里走,你就是偷谷贼!”
身为大队党支部书记的李山春偷队里的稻谷,这下引起了社员们的公愤,不管李山春如何辨解,大家再也不信他的了,“打倒李山春!”的口号声淹没了李山春的辩解和抗争。
李志鹏刚揭发完,李志鹏的老婆王月娥走上了批斗台。王月娥呜呜地哭了一阵,这才指着李山春说:“李山春,你不是个人,你是个牛马畜生!你……你对我耍流氓!”
李山春抬起头来问:“我对你耍了什么流氓?”
王月娥说:“那天志鹏不在家,你从后面抱着我,双手摸我的奶……”说完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着下了台。
李山春气得七窍生烟,在台上一个劲地大喊大叫:“你胡说八道!你污蔑造谣!你们全家人都不得好死!”
南风坳大队的社员们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作风正派的李山春,竟干出这种下三烂的事情来!大家义愤填膺,又一次呼起了“打倒李山春”的口号。至此,李山春完全彻底失去了全大队群众的信任与支持。
一九六七年的五月,李志鹏终于夺了李山春的权。党支部没了,李志鹏又不是党员,大家当然不能叫他李支书,因为他自称是南风坳大队的造反派司令,于是人们都叫他“李司令”。
当了“司令”的李志鹏,在南风坳呼风唤雨,吃香喝辣,两个女基干民兵和六位女社员,都成了他身下的猎物。
李志鹏掌权后,采取的第一项革命行动,就是把南风坳大队改成“斗资”大队。
这一改,却遭到了社员们的一致反对。
“都叫了几百年的南风坳了,你李志鹏凭什么要改成斗资大队?斗资、斗资、斗你个娘的资!”
“干脆把你们全家人的名字也改了,你李志鹏叫李斗资,你老婆叫王批资,你儿子叫李打资,你女崽叫李反资,一家人都与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誓不两立,这样一改,全家都清白了!”
“李志鹏他娘的是个出卖祖宗的混蛋!”
“哪一天,我们也把他的权夺过来!”
见社员们都反对,李志鹏精心炮制的“斗资大队”,终于流了产。
到了一九六八年的秋天,县里和公社相继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县委机关造反派头头姜京生,被提拔结合进了青山公社领导班子,当上了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姜京生觉得李志鹏是个人物,今后的工作还需要李志鹏的大力支持,就力举李志鹏当上了公社革委会的不脱产的副主任。李志鹏当然不满足,对姜京生说,你给我弄个脱产的副主任多好,跟你们一样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那才神气!姜京生鼓励他说,只要你好好地跟着我干,莫说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将来当楚江县革委会的副主任,我看还是很有希望的!南风坳大队成立革命委员会时,李志鹏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主任。
到了一九六九年的春天,上级号召要把砸烂了的党组织重新建立起来,南风坳大队恢复党支部,谁来当支部书记呢?李山春显然没资格了,李志鹏却当仁不让。可李志鹏不是共产党员。不是共产党员,怎么能当共产党的支部书记呢?这时又是姜京生帮了他的忙。姜京生在南风坳召开的党员大会上说,我们现在要发展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人入党,李志鹏不但头上长了角,身上还长了刺。他头上的角,是专门斗资本主义的,他身上的刺,是专门刺修正主义的。公社党委和革委决定李志鹏当南风坳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不是党员,我们可以突击发展他入党。也不管党员们同意不同意,姜京生让李志鹏填了一张表,第二天姜京生就在社员大会上宣布:李志鹏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而且还当上了南风坳大队的党支部书记。
于是,社员们就不再叫他李司令,改口叫他李支书了。
姜京生关心、培养着李志鹏,李志鹏步步紧跟着姜京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子汉就起了床。
李子汉起床的时候,没忘记叫醒自已的老婆:“快点起床吧,我出去吹哨子喊工去了,你一定不要落后!”
李子汉的老婆叫罗二梅,在家里是个逆来顺受的角色。自从李志鹏当了大队党支书后,一向温顺的她却有了脾气。她曾经多次劝说过自己的丈夫,叫他不要当这个背时倒灶的生产队长了,丈夫却不听劝,在李志鹏的高压下,同时也在大多数社员们的支持下,继续当着五队的生产队长。他每天天一亮就得起床,吹哨子挨家挨户地喊工,出力不讨好,反而还遭人家的骂。这是什么世道啊!最让罗二梅耽心的是,李志鹏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他不斗死你才怪!自已的丈夫李子汉是个直性子,喜欢直话直说,肠子里没有弯弯绕,又见不得损公肥私的行为。虽说与李志鹏没出五服,又长李志鹏一辈,但罗二梅隐隐地觉得,有朝一日,李志鹏要对李子汉下毒手、陡手的。
见老婆还没动静,李子汉催促道:“听见没有?你倒是快点起床呀!”
“催催催,催你个鬼呀!”罗二梅一把掀开被子,没好气地说。
李子汉惊了一跳:“今儿个早晨怎么了,哪来的这么大的脾气?”
“我吃火药了!我吃枪药了!我吃农药了!我吃耗子药了!所以才这么大的脾气!”罗二梅甩出一串连环炮,“出工,出工,天天都出早工,搞得大家连个好觉都睡不成!早晨这么短的时间,出工又做得了多少事?磨洋工!”
李子汉说:“你以为我不想睡个好觉?你以为我喜欢出早工?李志鹏说了,早晨不出工,睡懒觉,是享乐行为。享乐行为,是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东西,要彻底批判,要彻底斗争,我不听行吗?”
罗二梅被吓住了。少顷,她才说:“早晨大家要做饭吃,吃了早饭,早早地上工还不行吗?”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道理我懂!”李子汉说,“早晨时间短,把社员们都喊齐了,日头也跟着老高的了,大家点个卯,又做得了多少事情?可……唉,我是耗子进风箱,两头都受气呀!”
罗二梅边穿衣衫边说:“好好好,你是我们生产队的领导干部,我说不过你。快去吹哨子,喊你的工吧!”
李子汉开了大门,这时天开始大亮了。
嚁---嚁---嚁---李子汉甩了烟屁股,运了一口气,吹响了今天早晨上工的第一声哨子。
李子汉四十出头的年纪,已当了六年的生产队长。李志鹏掌权后,他想撂下这个背时倒灶的生产队长,可就是撂不下,不但李志鹏让他当,社员们也拥护他当。邓新善和一帮社员们对他说,南风坳大队没个好头头,我们五队得有个好头头,带领社员们把生产搞上去,让大家吃饱肚子,我们像烧香拜菩萨那样地敬你。李子汉没好气地说,我要你们敬个卵,不让我受气,不骂我的娘老子,我李子汉就给你们烧高香了!
李子汉哪能不受气呢?他简直天天在受气,时时在受气!
作为生产队长,李子汉率先垂范,把生产队里的事当成自己家里的事。每天夜里睡觉之前,他就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想好了,哪件农活需要多少劳力去做,安排哪些劳力去做才能完成任务,他心里就有了谱。按理说,这样多的劳力,去做那样一点农活,是完全可以完成当天的生产任务的。可事情就是有些怪,有时候五个劳力就能一天完成的生产任务,结果十个劳力,甚至二十个劳力也完成不了,气得李子汉跳起脚来骂娘。每天天一亮,他就起了床,吹哨子喊工,安排一天的农活。他挨家挨户地喊,从村头喊到村尾,又从村尾喊到村头,却还不见大家起床开门。他又从村头喊到村尾,从村尾喊到村头,这才看见几个人掮了锄头走出门来。最让李子汉看不惯和气恼的是,到了劳动工地上,大家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一样,出工不出力,那情形就像是打摆子。李子汉不停地催促大家,大家根本没把他的话当话,有的干脆歇了手脚,坐在地头上扯南山道北斗,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横躺在地上,呼呼地睡起大觉来。既不能扣工分,又不能开批斗会,李子汉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找大队党支部书记李志鹏发脾气:
“这个鸡巴毛的生产队长,我实在没办法当了,你另请高明吧!”
别看李志鹏在南风坳大队威风凛凛,说批谁就批谁,说斗谁就斗谁,可在李子汉面前,他却不敢摆架子,一则李子汉跟他还没出五服,是他的叔辈;二则在五队,他得需要一个喊工、安排劳动生产的人,这个人非李子汉莫属了。所以,对李子汉的脾气和挑衅,他总是持克制和忍让的态度:
“在第五生产队,只有你才是当生产队长的料子。你是一名共产党员,得服从大队党支部的领导,这个道理,我想你是懂的!”
“可是---”
“哪来的那么多的可是?”李志鹏轻言细语地说,“老叔,你不帮我,哪个来帮我,哪个又帮得了我呢?”
李子汉说:“社员们出工不出力,我实在是拿他们没办法了!”
“这就充分地说明了社员们的思想政治觉悟还不高,还没有树立‘身站田头,放眼世界’,为革命而种田的那种思想。”李志鹏开导着李子汉说,“所以我经常对你说,要组织好社员们的政治学习,提高社员们的思想政治觉悟,要解决好社员们是为革命种田,还是为了饱肚子种田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只要社员们提高了思想政治觉悟,我们第五生产队社员们的生产积极性,就会空前地高涨起来,就会像火山一样地爆发出来,就会创造出人间的奇迹来!”
“这些都是哄小把戏们的游戏!”李子汉有些不屑地说,“政治挂帅,思想领先,他娘的全是些屁话!”
“胡说八道!”李志鹏立马制止道,“政治挂帅,思想领先,这是林副统帅对我们的教导。你这样胡说八道,是要犯政治错误的,是要被打成反革命的!”
李子汉确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他对政治学习仍有看法。“我们第五生产队的政治学习还组织得少吗?李爱军念报纸,嗓子都念嘶哑了,可社员们讲的讲小话,打的打瞌睡,有几个人认真听了?还有那么几个人,越学越投机,越学越取巧,越学越偷懒---”
“那只是个别现象,不能一概而论。”李志鹏说,“政治学习要坚持下去,每月六次,就定在逢五逢十的夜里,雷打不动!”
“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李子汉说,“要调动起社员们的生产积极性,做调工不行,还是做包工好!”
“在我们南风坳大队,我坚决不允许做包工!”李志鹏愤怒地说,“做调工与做包工,这不是两个简单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是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我是南风坳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我一定要把好这个关,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坚决与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斗争到底,不获全胜,誓不收兵!”
“好,好,你斗吧,狠狠地斗吧!”李子汉再也不能说什么了。
沤了一肚子气的李子汉,每天早晨照样喊工,照样安排农活,照样发脾气骂人。


在李子汉第一声哨子吹响的时候,李山春忍着剧烈的疼痛,艰难地起了床。
李山春的老婆刘菊英,起得比李山春还早。这三年来,她几乎天天都在为丈夫的安全担惊受怕。丈夫被人家夺了权,不再当南风坳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她似乎没有多大的意见。说丈夫是黑帮分子,是走资派,是修正主义分子,她有些想不通。丈夫当了八年的支部书记,在家里,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把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大队的工作上。前几年,在他的领导下,全大队八个生产队的粮食,年年都增产,没要过一斤国家的返销粮。丈夫还是优秀共产党员、五好社员、劳动模范,参加过县里的劳模表彰大会。县委书记龙振国,还亲自给丈夫戴过大红花,颁过奖状哩。如今倒好,世道说变就变了,龙振国成了楚江县最大的走资派,李山春则成了南风坳大队最大的走资派。谁对谁错,谁好谁坏,刘菊英以前是分辨得清楚的,现在她却怎么也分辨不清了。李志鹏抓人、捆人、打人、斗人,还乱搞男女关系,明摆着是一个坏人。让刘菊英搞不懂的是,这样一个坏人,为什么上级还让他当党支部书记,领导南风坳的社员们?李山春是受到县委、县人委表彰的劳动模范,怎么反而被坏人打倒?好人被坏人打倒了,为什么上级也不管一管,继续让坏人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刘菊英真的是搞不懂了!
刘菊英恨李志鹏,也恨李志鹏的老婆王月娥。
作为一个农家妇女,刘菊英不知道什么叫修正主义,也不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不但她不懂,全队的男女社员们都不懂,就连批修正主义、斗资本主义最起劲的李志鹏也不懂。李山春一心扑在工作上,家务活儿全部甩给了刘菊英。刘菊英全心全意地支持丈夫的工作,从不拖他的后腿。凭着李山春在南风坳大队的威信,李志鹏是打不倒李山春的。没想到李志鹏却使用卑鄙、下流的手段,说李山春偷了五队四百斤稻谷,还摸了王月娥的奶子。刘菊英当然不信,可全大队的社员们却信了。因为社员们最容不得损公肥私的偷盗行为,最容不得对女社员耍流氓手段!社员们一喊“打倒李山春”,李山春自然就倒了。
刘菊英不服,多次到公社替丈夫鸣冤叫屈。没想到公社书记们有的被批斗,有的被抓到县里关了起来。公社的造反派们一听说打倒了一个大队党支部书记,无不欢欣鼓舞,都说打得好打得妙!刘菊英见告状无门,就更加迁怒于李志鹏和王月娥。每天清晨天刚开亮口的时候,刘菊英就开了大门,将剁菜的砧板放在地上,一边用刀子恨恨地剁,一边恨恨地骂:“老天爷吔,老天爷呀,你可是长了眼珠的,哪个偷了队里的稻谷,吃了全家人死光!哪个冤枉了李山春,他家遭雷打,遭火烧,先死老子后死娘,先死儿子后死女,全家都没得好下场……”刘菊英每天早晨骂半个小时,足足骂了两个月,总算是出了心头的一口恶气!
刘菊英与王月娥,以前是非常要好的姊妹,现在却成了冤家对头。一天早晨,刘菊英去井里挑水,王月娥挑着水回家。刘菊英将两只空桶横放在路上,拦住王月娥的路:“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明明是你勾引我家老公,却硬说我家老公摸了你的奶子!真是血口喷人!”
王月娥红着脸说:“嫂子……”
“不许你叫我嫂子!”刘菊英一跺脚说,“我老公摸你的奶子,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胸上有奶子吗?今天我们就当着全队社员们的面,脱光了衣服,比一比奶子,看看哪个的奶子大,哪个的奶子好摸,摸起来有味!你那两个奶子也叫奶子?莫摸脏了男人们的手!”
王月娥当然不敢跟刘菊英比试奶子,她扔下水桶,双手捂着脸,哭着跑了。
三年过去了,他们之间的仇还依然结着……
刘菊英见丈夫起了床,就说:“你的身子骨都被斗成这样了,还出什么早工?好生给我躺下,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常言说得好,只要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山春服下几粒跌打损伤的药丸之后,对刘菊英说:“拳打脚踢,他们是不能让我屈服的。发展集体生产,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改善社员们的生活,我犯了什么错?我根本就没有错!”
刘菊英说:“人家都批你走资本主义道路,妄图复辟资本主义制度,想叫南风坳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吃二遍苦、受二遍罪,这些你都忘了?”
“放他娘的臭狗屁!”李山春忿忿地说,“叫南风坳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吃二遍苦,受二遍罪,我李山春有那样大的能耐吗?”
刘菊英道:“李志鹏还说,资本主义是天堂,所以你李山春念念不忘复辟资本主义!”
“狗屁!”李山春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社会主义不是地狱,社会主义才是天堂!如果说资本主义是天堂、社会主义是地狱的话,那我们就不要搞社会主义了!说我复辟资本主义制度,我他娘的全认了!”
“你看你,说着说着就上火了。”刘菊英说,“你在家睡觉吧,我去上早工。”
李山春说:“反正也没有多重的活要干,出去撑撑锄头把,也能得二分!”
“我就怕你闲不住,一干起活来就不要命!”刘菊英说,“你以前是共产党员,支部书记,为社员们起模范带头作用,我支持你!现在,人家夺了你的权,你连党员都不是了,还充什么积极?起什么带头作用?”
“谁说我不是共产党员?谁说我不是共产党员?”李山春一听就气得跳了起来。“他们哪一个开除了我的党籍?就算他们开除了我的党籍,那也是作不得数的。我永远都是一名共产党员!”
“山春,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冷静不了!”
刘菊英就劝他:“有些话你就不要说了。要是被李志鹏听见了,又要开你的批斗会,他会把你批死斗死的!”
“让他们批吧、斗吧,老子不怕!”
刘菊英哭了:“你不怕,我怕,娃们怕哩……”
李山春看见菊花泪流满面的模样,想到自己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不幸,他的心软了。“好了,我听你的,把一肚子的委屈和冤屈,都放肚子里沤着,沤成肥料肥田,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刘菊英说:“生产队里的事情,随他们折腾去,你莫管他们的闲事!”
李山春说:“我又不是生产队长,当然不管。”
“我们只管出工,别人做得怎么样,那是别人的事,你也不要说三道四。记着了?”
“记着了!”
“那你就好生再睡一觉!”
“不,我得上工去!”
刘菊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记着!”


李子汉嚁嚁地吹了一阵哨子之后,见大家还不出门,气得将脚边的一块石子踢得老远。他干咳了一声,大声地说道:
“狗日的都给我听着,县里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到我们队里后,今天是第一次参加劳动。今天早晨出早工,全体男女劳力到对门岭上的南坡去挖土,李志鹏说了,开工之前,我们要在田头地角召开现场批斗会,要煞一煞走资派和牛鬼蛇神的威风,长一长我们贫下中农的志气!按时到会的,每人记五分;不按时到会的,每人扣五分!”
听得李子汉这么一说,这时候各家各户的大门,吱吱呀呀地都打开了,大家都掮了锄头,担了粪箕走了出来。因为大家知道,平时出一个早工,只记二分,今天记五分,比平时多了三分,那确实划得来;如果不按时出工的话,要倒扣五分,那才吃亏哩!不一会儿,李子汉就集合起了全队的全部劳力。
李子汉见人都到齐了,就一挥手说:“走吧走吧,还磨蹭什么呀!”
过了年之后,李爱军就算高中毕了业,成了南风坳大队第五生产队的一名社员。他在前头举着红旗,大家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情,浩浩荡荡地向对门岭上走去。
对门岭的南山坡上,走资派龙振国和牛鬼蛇神慧月,早已被两个基干民兵押了来。这次他们没有被五花大绑,而是双脚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低着头,等候着社员们来了之后接受现场的批斗。李志鹏站在一块石头上吸着烟,看着跪在地上的龙振国和慧月,心里头澎湃起一股叱咤风云的战斗激情来。李志鹏这次没让李山春来陪斗,是因为他觉得李山春已被打翻在地,再斗他,或者再让他来陪斗,那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一会儿,社员们都来到了南坡,李爱军把红旗往地里一插,就走到龙振国和慧月的背后,恨恨地将两人各踢了一脚,振臂高呼了几句口号之后,就宣布现场批斗会开始。
李子汉第一个批判,他问龙振国:“你老实不老实?”
龙振国低着头说:“老实。我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不乱说,不乱动,好好地向贫下中农同志们学习,虚心地接受贫下中农同志们的再教育,改造思想,洗刷灵魂,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这还差不多。我们以后还要看你的实际行动。”李子汉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问慧月:“你老实不老实?”
慧月低着头说:“我遵守佛教的清规戒律,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
李爱军一听就火了:“就你这个牛鬼蛇神不老实!”
慧月低着头分辩说:“我一个出家人,又没搞资本主义……”
李爱军说:“可你他妈的搞封建迷信活动,麻痹我们贫下中农的革命斗志,毒害人民群众!”
“那不是封建迷信,那是法事活动,是为老百姓祈福……”
不等慧月说完,李爱军就给了慧月两巴掌。
慧月这才不吭声了。
女社员们看不惯李爱军动不动就打人的作派,就说李爱军的父亲李子友:“你儿子动不动就打人,你也不管管!”
李子友叹了一口气说:“崽大不由爷,我管得了么?”
邓新善对李子友打趣地说:“你这个儿子全不像你,一定是倒转日出来的!”
“顺着日出来的也好,倒转日出来的也罢,关你什么卵闲事?”李子友火了,“我儿子打的是坏人,坏人就该遭打!他们搞资本主义,搞修正主义,想让我们贫下中农吃二遍苦,受二遍罪,我们坚决不答应!”
“你的儿子是你日出来的,当然不关我卵事。”邓新善讨了个没趣,就来到单身汉李小牛跟前,指着慧月,小声地对李小牛说:“那个尼姑挺漂亮的,想不想讨她做老婆?”
李小牛鼻子一哼说:“我一个贫农蔸蔸,怎么能找一个牛鬼蛇神做老婆?不行,绝对不行!”
“什么牛鬼蛇神不牛鬼蛇神,她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一个可以生儿育女的女人!”邓新善说,“你嫌弃人家,人家还看不上你这个穷鬼和懒鬼哩!”
“说我懒鬼我承认,说我是穷鬼,你家里有多富?跟我家一样,穷得叮叮当当响!”李小牛想了想说,“我也三十好几了,也得讨个老婆了!”
“这个尼姑婆,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老婆了!”邓新善说,“过一些时日,我让春花去给你说合说合!”
“那就有劳春花姐了!”
邓新善笑着问:“要是说成了,你怎样谢我?”
李小牛说:“咱农村的老规矩,谢你们一个猪脑壳!”
“几斤的?”
“起码六斤!”
“好,这个大媒,我跟春花做定了!”
这时候,李爱军又领着大家喊起了口号:
“打倒走资派龙振国!”
“打倒牛鬼蛇神慧月!”
喊打倒龙振国,李小牛举了手;喊打倒慧月的时候,李小牛没有举手。邓新善问他为什么不举手,李小牛说:“我能举手喊打倒自己的老婆吗?”
邓新善笑了:“他娘的八字还没一撇哩,你就把她当老婆了!”
李小牛满有把握地说:“反正她迟早是我李小牛的老婆,脚都踢不脱!”
喊完口号之后,李志鹏讲话了。他说:“大批促大干,大干大变样!五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五队的革命社员同志们,大家通过今天的现场批斗会,提高了思想政治觉悟,提高了阶级斗争觉悟,牢固地树立了为革命种田的思想。我们应该想到,现在的美国人民和台湾人民,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我们有责任去解救他们。我们要为革命种田,为世界人民翻身得解放种田,多打粮食,支援他们闹革命、求解放!今天我不讲多了,现在大家开始劳动!”
尽管红旗在晨风中呼拉拉地招展,可李志鹏并没有看到那种你追我赶、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大家讲的讲白话,撑的撑锄头把,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什么大批促大干,讲鬼话。”李子汉小声地嘟哝了一句,突然大喊一声:
“收工!”
 楼主| 发表于 2015-7-8 22:3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发了正文的第一章,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楼主| 发表于 2015-8-5 15:20: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鸡叫了三遍的时候,龙振国就醒来了。
天还没有亮,他点亮煤油灯,看了看手表,还是五点半钟,他再也睡不着了,披衣坐在床上,在油灯下学习有关领袖的著作。
解放后,特别是转业到地方工作后,他养成了勤奋学习的习惯。走上副县长和县委书记领导岗位之后,他对文化知识的学习更是如饥似渴,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只要一有空闲,他就捧起了书本,不懂的地方,他还虚地向中学语文老师请教。伟大领袖说得好:一个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是不可能战胜敌人的。伟大领袖还说,在一个文盲的国家里,是不可能建设社会主义的。小学文化程度的他,经过这些年来的刻苦学习,文化程度已相当于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平了。
他承认犯了错误,而且是犯了方向和路线错误。刘少奇、邓小平已被打倒,他是刘邓路线上的人。为此,他写了几万字的检讨,狠挖了自己的思想根源。但他的检讨没有得到上级和人民群众的同情,他不但没有被结合进班子,还受到了撤销职务、留党察看、下放劳动改造的处分。
他清楚地知道,路线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大凡犯了路线错误,就等于说这个人的政治生命就宣告结束了。
龙振国心里非常内疚,无时不刻地在反省着自己。他还希望有一天能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哪怕当一名一般的干部,也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建设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贡献力量。
他学了几段伟大领袖的语录,对什么是社会主义,建设什么样的社会主义,始终不得要领,有如坠入五里云雾之中的感觉。
他想,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以便认清自己所犯错误的根源和实质,以便更好地改正错误。
他继续学习着,忘记了时间。
“咚咚。”有人敲门。
“哪个?”他问。
“龙书记,是我。”他听清了是李山春,便下床开了门,李山春走进屋来,说:“天大亮了,你还点着灯干什么?”
“学了几段伟大领袖的语录。”龙振国说。
“这煤油是按计划供应的,你这样点下去,一个月的煤油,你只怕三天就点完了哩。”李山春说着,吹熄了床头的灯。
龙振国看看门外,天果然大亮了。
李山春说:“昨天夜里李子汉告诉我,今天男劳力犁田,女劳力挖土种豆子。”
龙振有些为难:“我不会犁田,你看……”
“我知道。”李山春说,“我跟李志鹏反映了,李志鹏说,你是来劳动改造的,不是来享清福的,要干最苦最累的活……”
“这我不怕。”龙振国说,“这样更能锻炼我的思想。”
李山春说:“我们生产队里的田大多是冬泡田,牛到了田里就陷进去,拉不动犁,要人拉,李志鹏就安排你拉犁。”
“不怕。”龙振国爽朗地道,“那时候打仗,我什么苦都吃过!”
李山春担心地说:“那你身上的弹片……”
龙振国挥挥手说:“没事,没事!”
“时间来不及了,到我家里喝碗粥吧!”李山春说。
“做阳春了还喝粥?”龙振国惊讶地问。
“唉……”李山春叹了口气说,“前几年搞文化大革命,李志鹏夺了我这个支书的权,把几个生产队的队长也撤了,生产没人管,粮食连年减产。我们队已有好几户社员断了粮,到亲戚家借了好几天的米了。”
“那他们怎么办呢?”
“盼国家的返销粮呗!”
“有多少返销粮?”
“谁知道啊!”李山春说,“李志鹏除了斗人就是喝酒,社员们有没有饭吃他不闻不问,这个时候了也不向公社反映,有几位社员跟我说,如果国家再不来返销粮,他们要出去叫化讨米了……”
“那怎么行,这不是出社会主义的丑吗?”
“总不能眼睁睁地躺着饿死呀!”
“那你说该怎么办?怎么办呢?”龙振国急了。
李山春说:“问李志鹏去吧,他是南风坳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呀!”
\   “唉……”龙振国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万万没想到,南风坳大队的社员们还这么苦!”
见李山春家里快要断炊了,龙振国只象征性地喝了一碗粥,就跟李山春肩着拉犁的架子,来到了田洞里。
不一会儿,李子汉、邓新善和几个精壮男劳力也扛着犁来了。
李山春选了一块泥脚较浅的田。李山春说:“龙书记,你来扶犁,我来拉犁吧。”
龙振国说:“你扶犁,我来拉!”
大家都知道,拉犁的人要比扶犁的人辛苦,李山春想照顾龙振国,可龙振国不会犁田,这可难坏了李山春,他真不愿龙振国像牛一样的拉犁,可李志鹏发了话,李山春也没了辙,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李山春套好犁,又耐心细致地教给龙振国拉犁的要点,龙振国似懂非懂地套上绳索,扛起架子,拉起犁来。
龙振国生在北方,没有犁过田,特别是在泥脚深的水田里拉犁,得非常卖力。水田里泥脚本来就很深,龙振国拉着犁迈步打踉跄,弄得李山春扶不住犁,犁的地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这样犁了两圈,龙振国仍没有掌握拉犁的要领,不知道怎样使力。
李山春说:“龙书记,你歇歇,我来拉犁,你来扶犁。”
龙振国说:“那我就试试看。”
李山春举着架子,双方相互换了位置。
然而,龙振国更不会扶犁,一会儿,他扶的犁头犁进泥里很深,李山春费好大的劲才能拉动;一会儿,犁头飘浮在泥巴上面,没犁开土。如此这样,两人都累得筋疲力尽。
龙振国看下丘田里犁田的李小牛和邓新善等人,拉犁的一步一叩首,扶犁的犁起地来就像翻鸡肠子似的,一道一道的,非常好看。
龙振国心里非常着急:“老李,我太笨了,不会拉犁也不会扶犁,怎么办呢?”
李山春说:“不急不急,慢慢来,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再说。”
两人坐在潮湿的田埂上。李山春从衣袋里掏出塑料袋,卷了一支旱烟递给龙振国,龙振国说:“不好意思,尽抽你的烟。”
李山春说:“龙困沙滩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龙书记,你受罪了!”
龙振国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身上顿时舒服了许多。他说:“前些年,我在全县推行了一条刘、邓路线,不但自己犯了路线错误,还毁了全县一大批干部,我的错误不轻啊!”
“龙书记,我们不偷不抢,犯了什么错误?”
“路线错误。”龙振国十分愧疚,“路线错误比偷呀抢呀的性质更严重!”
李山春甩掉烟头,说:“我们没有错!我们执行上级的指示发展生产,让群众有饭吃,难道也错了?”
“问题是,我们执行了刘、邓修正主义路线……”
“难道搞得老百姓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房住,就是社会主义?你是当县委书记的,你给我说清楚这个问题,我就服了你!”
“老李,我不跟你争了,争下去会犯更大的错误。”龙振国忧心忡忡地说,“我是来南风坳接受劳动改造的,你应该多给我一些教育和帮助才行。”
李山春调侃说:“你是全县最大的走资派,我是南风坳大队最大的走资派,我这个小走资派能帮得了你这个大走资派么?”
龙振国不吭声了,闷闷地吸着烟。
李山春招呼着正在犁田的李子汉和邓新善他们:“上来休息一会儿,抽支烟。”
李子汉、邓新善等人放下家伙,洗了手脚,来到李山春身边。他们客客气气地叫着“龙书记”,李山春把烟袋扔给他,说:“你们自己卷吧!”
李子汉、邓新善、李小牛卷好烟,挨着龙振国身边坐下来,显得亲密无间的样子。龙振国有些担心地说:“我是个犯了路线错误的人,你们与我坐在一起,不怕受牵连?”
李小牛瓮声瓮气地说:“我李小牛人一个,卵一条,怕哪样怕?抓我去坐牢,我就吃上‘国家粮’了。这些年我怪话连篇,李志鹏说我反党反社会主义,可就是不敢抓我去坐牢!”
龙振国心里一惊:这个单身公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子汉轻声说:“龙书记,前些年搞‘三自一包’,我们社员们打心眼里高兴,我们不但吃饱了肚子,还卖了‘爱国粮’,可文化大革命一来,这几年粮食连年减产,又吃上国家的返销粮了。农民不为国家增产粮食,我这个当农民的都觉得脸红哩!”
龙振国说:“我犯了路线错误,是来接受改造的,请你们多多地给我指教……”
李山春打断龙振国的话:“龙书记,你如果抱着这样的思想来改造的话,我们贫下中农无法把你改造好,我们只想把你改造成为一个人民的好干部,不想把你改造成为一个人民的罪人!”
“李山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山春赌气地说:“不跟你说了,我们干活吧!”


慧月跟一帮女劳力在山坡上挖土。
慧月习惯早起,洗了手,净了身,又从木头箱子里请出观世音菩萨,虔诚地叩拜。在桃花庵时,这是她每日早晨必做的功课,现在虽说还了俗,但对菩萨、对佛仍十分的虔诚,把拜菩萨、念佛当成每天早晨必做的功课。
尽管她被当作牛鬼蛇神随着龙振国在全公社游斗了几天,但她仍保持着一副心平气和的神态,人们用刻毒的语言骂她,用洗了下身的水泼她,她闭上眼睛,心里在默默地念着佛,死不认罪,态度比龙振国还要顽固。
游斗已经结束了,她已经在生产队里正式参加了生产劳动。劳动对她来说已成了家常便饭,在桃花庵时,除了念经拜佛,她每天都要从事劳动,开荒种地,种蔬菜、种玉米、种药材、挑水浇地。劳动对她来说不是惩罚,而是一种乐趣。
作为出家人(她把自己当作出家人),念经拜佛才是正事,才能修成正果,今早上她拜完菩萨后,继续念《息得三福》。
……
他人若骂我  当着小儿戏
高骂上了天  低骂入了地
我若真该骂  给我好教意
我若无那事  他是骂自己
吃亏天赐福  让人懂道理
若不学忍让  气上又加气
因气得了病  罪苦无人替
多少英雄汉  因气亡了命
想到死亡时  其事过得去
他人来气我  我偏不生气
一句阿弥陀  万病皆化去
……
正念得入神,咣当一声,门被推开了。慧月一跃而起,忙捧起观世音菩萨,见是邓新善的妻子李春花,便说:“施主找我何事?”
春花哈哈笑道:“师傅,不不,慧月姐,你不用怕,我也敬菩萨信佛呢。”
慧月忙说:“善哉善哉,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
春花说:“让我看看菩萨吧。”
慧月忙把菩萨藏进箱子里,说:“你若敬菩萨念佛,就夜里来吧,这些年来,大家都不敬菩萨了,罪过,罪过呀!”
“是呀,现今大家都不敬菩萨了,讲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斗来斗去,想起来真可怕!”春花说,“他们不敬菩萨,我敬。记得吧,八年前我去桃花庵敬了一次观音菩萨,第二年就生了一个胖儿子,真灵验!”
“是观音菩萨保佑你,给了你一个儿子。”
“多谢慧月师傅……”
慧月忙说:“莫谢我,要谢,你就谢观音菩萨!”
春花再一次谢了观音菩萨,便说:“慧月师傅,队上今天安排我们女社员挖土种豆子,你还没开伙吧,走,到我家吃早饭去!”
“我马上烧火做饭。”慧月说:“谢谢你了!”
春花说:“我家里那个夯货昨夜装筒子装了一斤多鳅鱼,走,到我家吃鳅鱼去!”
慧月说:“你知道,我们出家人是不吃荤的……”
“你现在还俗了呀!”
“还俗了也不能吃,我得遵守庵规……”
“队里劳动强度大,老是吃素,缺乏营养,身子会垮下去的。”
“请你别说了,这辈子,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吃荤的……”
春花见慧月执意不去,又不好强拉,只好回家做饭去了。
慧月从麻袋里拿出两球玉米棒,放鼎锅里用清水煮着,吃完苞谷,春花也来了,说:“走,跟我们到南山坡挖土去!”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这个说张家长,那个说李家短;这个说她儿子长的聪明,那个说她儿子长得乖巧;还有的说某某大队某某生产队的一个女人养了一年的野汉子,他男人竟全然不知;还有的说某某大队某某生产队一妇女生下一个儿子没屁眼。于是就有人说:肯定是她们夫妻两家前世做了过事。
慧月在跟春花专心致志地挖土,全然不顾大家的扯谈。挖起地来,慧月要挖得比一些社员们好,不但动作非常娴熟,而且还非常优美,好像不费力气似的。挖了一会儿,有些妇女就将锄头横在地上,屁股坐在锄头把上;有的用锄头把撑着下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在整个山坡上,慧月最显眼,她仍穿着一件出家时的衣裳,光着头皮。头上虽然长出了头发,光头仍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于是就有人问慧月:“人家生了没屁眼的儿子,前世是做了什么过事?”
慧月停下挥舞着的锄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女人们就起哄:“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罪过?”
慧月就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事果,今生作者是:
养子不成为何因,前世皆因溺婴身;
今生无子为何因,前世填穴覆巢人;
今生短命为何因,前世宰杀众生灵;
今生眼明为何因,前世舍油点佛灯;
今生瞎眼为何因,前世指路不分明;
今生缺口为何因,前世吹灭佛前灯;
今生聋哑为何因,前世恶口骂双亲;
今生驼背为何因,前世耻笑拜佛人;
今生跛脚为何因,前世拦路打劫人;
没有屁眼为何因,前世霸道黑了心;
……”
“有道理,有道理。生起儿子没屁眼,原来是前世霸道黑了心!”大家听得津津有味,齐声叫好,却又不甚明白。
刘菊英听了一会,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她话里有话地说:“我们大队有些人,现在还做着欺男霸女的事情,黑了心,坏了心,恶有恶报,将来是不得好死的!”
王月娥知道刘菊英是冲着她家李志鹏来的,但她又不敢跟刘菊英论理,挑水的那次刘菊英脱了衣服要跟她比奶子的大小,简直让她无地自容。王月娥还听社员们隐隐约约地说起,李志鹏利用自已手中的权力,在南风坳欺男霸女。现今的李志鹏和以前的李志鹏,简直判若两人。王月娥警告过李志鹏:“你若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叫来我两个哥哥和两个弟弟,用劁猪刀劁了你!”李志鹏说:“他们那是造谣污蔑我,你不要疑神疑鬼!”
虽说老公现今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和革委会主任,五队的社员们瞧不起李志鹏,更瞧不起王月娥。她揭发李山春对她耍流氓手段,摸了她的奶子,后来社员们细细一想,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李山春清正廉洁,作风正派,在南风坳大队家喻户晓,有口皆碑。你王月娥胸脯平平的,哪里来的奶子?社员们于是就认定,为了打倒李山春,李志鹏夫妻俩演了一曲双簧。大家对王月娥有了防备之心,出工劳动的时候,都不想跟她在一起。王月娥被孤立起来了。
春花问:“慧月,你为什么要念佛?念佛到底有什么好处?”
慧月说:“要说念佛,好处可多哩!”
春花看了王月娥一眼,就拉着慧月来到未的挖土地上坐下来,说:“大家伙若想听听,就让慧月给大家说说如何?”
大家说了一声好,围拢着慧月。
慧月说:“一般人不论富贵贫贱,有没有权势地位,个个都有不称心、不如意的事,心里免不了有或多或少的烦恼苦闷。这些都是妄想杂念,引起情绪动乱不安所产生的。念了佛,心中只有佛念,不去胡思乱想,思想安定了,清静了,烦恼苦闷也就消失了。”
大家不住地点头:“说的是,说的是。”
慧月接着说:
“念佛的人,对于世间名利不贪不求,只知按照本分,做好自己应做的事情,遵纪守法,安分度日,并且尽力帮助人家解决各种困难,因此,心安理得,精神舒畅愉快。
“念佛的人,深信因果,遇到幸福,随缘享受,不执着、不贪求;遇到灾祸,知是还债,不怨恨,不怪人,以最大的忍受力安度难关,不使祸上加祸。这样,在精神上就不会遭受过份的刺激,加深灾害带来的痛苦。
“念佛的人,持不杀生戒,蔬食奉斋,随遇而安,生活节俭,可使经济上减少负担,思想上也较为安全。而且,不杀害生命,是慈悲心的具体表现,可减少疾病,增长寿命。
“念佛的人,不妄语,不两舌(不搬弄是非),不恶口,不绮语,可以避免不少是非和无谓的纠纷。
“念佛的人,由于常以忍让和四摄法待人接物,所以在人缘方面一定搞的很好……”
大家简直听得入了迷,有人问:“什么叫四摄法?”
慧月说:“这四摄法,一是布施,二是爱语,三是利行,四是同事……”
“臭流氓,不要脸,偷看我的屁股……”一个女社员从地边的一丛茅草中站出来,忙不迭地将裤子往上拉。
大家骇了一跳,往妇女那边看去,大家问:“哪个耍流氓,偷看你的屁股?”
这时,从树底上转出李志鹏来,李志鹏通红着脸恶狠狠地说:“ 不要脸的臭婆娘,拉尿也不拣个隐蔽的地方,你那个臭屁股,送给我也懒得看,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啊!”
大家见李志鹏来了,纷纷散开,拿起锄头挖起地来。
李志鹏双手叉腰,厉声问:“你们不干活,围拢一起做什么?”
一青年妇女答:“听慧月大师为我们讲佛。”
“什么佛不佛的,都是些骗人的把戏!”李志鹏说,“这是封建迷信,大家都不要听!”
春花小声地嘀咕了一声:“我觉得不是封建迷信……”
“就是封建迷信!”李志鹏断然地说,“在阶级社会里,各种思想都打了上阶级的烙印。慧月,我再一次警告你,你要再敢向社员们散布封建迷信,就罪加一等,听清楚了吗?”
慧月说:“小尼听清楚明白了。”
“不要再小尼小尼的,你现在已经是一名社员了。”李志鹏说,“万恶的旧社会把你变成了鬼,我们新社会要把你这个鬼改造好,变成人。你若想变成一个人的话,就该听党的话,跟党走,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
慧月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李志鹏挥挥袖子,尴尬地走了。
那位刚才解手的妇女,当着王月娥的面,对着李志鹏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呸!”



又到了记工分的时候了。
吃了晚饭,社员们拿着《劳动手册》,来到大队小学的一间教室里。
李志鹏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借了学校的两盏煤油灯,点亮,与高中毕业的记工员李爱军商量着如何搞政治评分的事。
早些天,公社书记姜京生把李志鹏叫到公社,向他传达了县委书记胡青松的指示:南风坳大队要搞政治评分。李志鹏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姜京生说:“所谓政治评分,就是看社员们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是否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脑子里是否绷紧了阶级斗争这根弦,总之是政治挂帅,思想领先;谁坚持了政治挂帅、思想领先,谁就得高分;否则就是劳动再出力,也不能记高分。”
李志鹏有些为难:“姜书记,这恐怕不好评。”
姜京生不悦地说:“李志鹏,你怎么就没得一点政治敏感性呢?政治挂帅、思想领先,是林副主席提出来的,我们要坚决照办。确定在你们南风坳大队搞政治评分试点,是县委胡书记、地委向书记的指示。你不是想当国家正式干部吗?只要把这个点办好了,办出了成效,你就立了大功,上面来了招干指标,公社第一个考虑你!”
听到姜京生这样一说,李志鹏心里就来了劲。他说:“我是怕搞不出成绩来,丢了向书记、胡书记和您姜书记的丑!”
“告诉你,绝对不能丢向书记和胡书记的丑!”姜京生说,“这个政治评分的样榜,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出成果,我就请县广播站的记者来给你们写文章宣传!”
李志鹏高兴得直搓手。
“好好干吧!”姜京生说,“在全公社十六个大队的支部书记中,你最有实力,也最有前途!”
李志鹏拍着胸脯说:“请姜书记放心,我李志鹏拼了老命也要把南风坳大队的政治评分搞起来!”
究竟怎么搞,说实在的,此刻的李志鹏心里还没有底。
社员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坐下后相互问些“吃了没吃”这样一些无用的话。
龙振国来了,与李山春坐在一起卷烟抽。
慧月来了,她坐在女社员们的中间。
李志鹏说:“大家安静下来,我先说几句。我们队每五天记一次工分,我们还是坚持不变。从今天起,我们生产队要实行政治评分。这是县委胡书记和公社党委、革委的指示!”
有人问:“哪样叫做政治评分?”
李志鹏说:“谁突出无产阶级政治,谁就记高分!”
又有人说:“谁突出政治,谁不突出政治,有什么标准没有?哪个讲得清楚?”
李志鹏道:“标准是看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有没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敢于不敢于与封资修、牛鬼蛇神作斗争!”
教室里顿时就像烧开了的一锅水一样,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李志鹏制止道:“大家吵什么吵?在南风坳大队,是我李志鹏说了算!现在请李爱军把大家这五天来的出工情况念一念,大家认真听,核对了之后,就开始评工分。”
李爱军把全队社员这五天来的出工情况念了一遍。大家都说,记工员记得蛮准确,没错。
李志鹏决定先拿龙振国开刷。他说:“龙振国,这五天,你说你应该得多少工分?”
龙振国站起来:“我是来南风坳大队劳动改造的,虽说尽了力,但还有许多农活还不会做,技术也还不成熟。我每天只要五分。”
李志鹏问大家:“大家有没有意见?”
大家都说没意见。
李志鹏说:“大家没意见,就给龙振国每天记五分。”
李爱军将工分记在龙振国的《劳动手册》上。李志鹏说:“龙振国,现在你把《劳动手册》领回去。告诉你,你现在还拿着国家工资,县委胡书记说了,要我们生产队每月按工分扣你的工资,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听清楚了吗?”
龙振国双手接过《劳动手册》,忙说:“我听清楚了。”
“下面评慧月。”李志鹏想了想说,“慧月是你当尼姑的名字,要不得,你得改个名字。”
慧月说:“不改不行吗?”
李志鹏说:“不行,名字一定要改!”
改个什么名字好呢?慧月想了想说:“大家就叫我莲花吧!”
“那姓什么呢?”
慧月说:“我不要姓,就叫莲花!”
李爱军在一本新的《劳动手册》的封面上写上莲花二字。李志鹏问:“你说,你这五天能得多少工分?”
“我,我……”莲花说,“我出工是下了狠力的,你们看着给吧。”
“你是来我们大队劳动改造的,又是女的。”李志鹏说,“每天给你记五分。”
莲花说:“行!”
李爱军在《劳动手册》上记工分,莲花将手册领了过来。
轮到李山春时,李志鹏首先表态:“记七分。”
李山春说:“我出工出了大力的,凭什么记七分?”
李志鹏说:“你是我们大队的走资派,给你记七分,算是看得起你了!”
“我……”李山春气得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坐下来了。
一个青年后生站起来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李支书,我对伟大领袖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夜里睡觉还背他老人家的语录,你看该给多少工分?”
李志鹏说:“不错,突出无产阶级政治,记十分。”
又一个青年后生站起来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李支书,我们感情深,觉悟高,我得几分?”
李志鹏说:“好,记十分!”
一些年纪大的劳力和女劳力不会背领袖的语录,见人家得了高分,心里非常急,便举手呼口号:“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打倒刘少奇!”李志鹏对李爱军说:“这些都是突出政治的表现,男劳力统统记十分,女劳力统统计九分!”
李爱军飞快地在他们的《劳动手册》上记着工分。
就剩下邓新善和李小牛没有背领袖的语录和呼喊革命口号了。李志鹏说:“邓新善,你说说,这五天每天你给自己评多少分?”
邓新善说:“我邓新善做事,全队社员们都是看见了的,出工比人家早,收工比大家晚,劳动中又是拼了命在干,要我说,我就得满分,每天记十分。”
李志鹏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不关心政治,更不突出政治,政治学习你吊儿郎当,不但不听,还打瞌睡;斗争走资派和牛鬼蛇神,你不上台批判发言,还在底下说怪话。一个不突出政治的人,是不能记满分的。”
邓新善说:“我是个种田汉,只晓得把田种好,有十分力决不出九分九,只晓得多打粮食。你嘴里的那些狗屁政治,老子不懂。”
李志鹏说:“这就充分说明,你脑子里还没有解决好为谁种田的问题。我们是为革命种田,而你呢?是为了饱肚子种田。”
“这也没错呀!”邓新善说,“连肚子都吃不饱,你还能说让我们干什么呢?”
“错了!”李志鹏大声地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如今,美国人民和台湾人民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受着地主、资本家的剥削和压迫,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去解救他们。所以,为自己饱肚子种田是极端错误的,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种田,才是正确的!”
邓新善问:“你怎么知道美国人民和台湾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呢?”
“因为他们搞资本主义,不在我们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李志鹏有些火了,“邓新善,你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可见你的思想已落后到了极点!”
“你懂个屁!”邓新善也有些火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欺骗我们贫下中农的感情!”
李志鹏说:“邓新善,你不要以为你出身贫农,就可以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你若是再不加强学习,不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就会走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去。这样吧,冲你这种思想,每天给你记八分!”
邓新善气得跳了起来:“李志鹏,狗日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若是不给老子每天记十分,老子就砸烂你的狗头!”
李志鹏说:“莫吓人,我谅你不敢!”
“好,老子就砸给你看看!”邓新善举着拳头向李志鹏奔去,李志鹏说了声给我拿下,就有四位民兵冲上去真的把邓新善给拿下了。邓新善挣扎着破口大骂,人们纷纷劝说邓新善:
“李志鹏是大队支部书记,你不该那样骂他。”
“谁叫你不突出无产阶级政治,开会学习打瞌睡?”
“政治挂帅,政治评分,是上级的指示,反对的话,是要犯错误的!”
邓新善不听,只是一个劲地破口大骂。
李小牛拉了邓新善一把,大声说:“你骂,骂有什么用?政治评分,就让他们评好了,看他们能坚持得多久!再说,这些年来,你挣的工分年年都是全队第一名,可又分到了什么?还不照样欠着队里的超支款,还不照样吃着国家的返销粮,工分值个屁钱!”
邓新善想想也对,既不挣扎也不大骂了,拿眼眼恨恨地瞪着李志鹏。
李志鹏用手理了理头发,问李小牛:“你呢?”
李小牛说:“你说记几分就记几分,我不在乎!”
“你也是个不关心政治、不突出政治的人,跟邓新善一样,每天记八分。”
李小牛说:“我没得意见。”
“既然没意见,现在就散会。”李志鹏说。
“只是……”李小牛回过头去,狠狠地说,“你李志鹏也知道,我李小牛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你当大队支书,就得把这个支书当好,若搞得我没饭吃、没衣穿、没房住、娶不上老婆,老子就搞你老婆!”
“你……”李志鹏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人一个,卵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怕你不成?”
李志鹏咬牙切齿地说:“我把你狗日的打成反革命!”
“你最好抓老子去坐牢,坐牢每餐还有几两米的饭吃!”李小牛说,“你要是不抓我去坐牢,你就不是个角色!”



夜,已经很深了。龙振国仍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久久地不能入睡。他想起床来点亮油灯学几段领袖的语录,可灯盏里和瓶子里昨天就已经没油了,黑古隆冬的乡村之夜让他有些害怕。
他狠狠地责怪着自己,深深地反省着自己:我当了几年的县长、县委书记,南风坳大队的社员们不但缺吃少穿,连油灯还点不上,看来我这个县委书记真该被打倒,被开除党籍和公职。我错了,错在哪里?他耳边响起了造反派们的话:“你忠实地执行了一条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不,我没有执行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刘少奇反党、、反社会主义,我没有,天地良心,我没有!老百要饭吃,要房子住,孩子们要上学读书,我只是任劳任怨地为老百姓做了一些我该做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就是党教导我们做的,要说犯了错误的话,那是我没把这些事情做好,没让全县人民过上好日子……
龙振国翻了个身,留在右脚大腿里的那块弹片有些隐隐作痛。
此刻,他觉得他的心里比腿里的弹片更痛。
这片弹片,是在横渡长江时留下的。
他想起了他的老战友、连长吕正明。那天晚上,他们船队冒着敌的炮火向南岸进发。船行至江心,敌军一颗炮弹打来,连长顿时鲜血直流。作为指导员的龙振国赶紧掏出急救包,为吕正明包扎伤口。吕正明想坐起,却怎么也坐不起来。龙振国和全船战士呼喊着连长的名字,龙振国用手抱着吕正明的头,在阵阵的炮声中,吕正明艰难地说:“老伙计,一个新中国就要诞生了,可我……看不到了,真他妈的遗憾呢!”
龙振国说:“连长,你胡乱说些什么呀!蒋家王朝马上就要灭亡,我们一定会看到新中国的诞生!”
“我……真的不行了……”吕正明艰难地道,“等船靠了岸,你就领着战士们往前冲,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把我们的红旗插遍整个南京城……”
龙振国噙着泪水点了点头。
“多想建设我们为之浴血奋战的新中国呀,可惜,可惜……”
“为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老伙计,我龙振国跟你并肩战斗!”
吕正明抓紧了龙振国的双手,样子有些吓人:“老伙计,为了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你,你得为我多出一把力!那是一个繁荣昌盛的新中国,那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新中国,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新中国,人民在田野里劳动,在工厂里做工,吃着白米饭,住着有电灯的房子,孩子们都背着书包去上学……老伙计,你要是偷懒、藏奸、耍滑、不为老百姓办事情,我在阴曹地府也不会依你,我……”
这位敢打硬仗的连长就这样倒下了,龙振国记住了吕正明的话,英勇作战,湘南剿匪又立战功。转业到地方后,他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对工作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请人把伟大领袖的这段语录写下来,挂在自己的办公室的墙上,作为勉励自己的座佑铭:
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龙振国默念着伟大领袖的这段语录,想起了吕正明的临时嘱咐,竟嘤嘤地啜泣起来。“老伙计,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我没有偷懒,没有藏奸、没有耍滑,我是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建设我们的新中国,为老百姓办事情,可我……竟糊里糊涂地犯了错误,他们批我,斗我,直到今天,老伙计,我还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这正是龙振国心里痛苦的原因。
他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了今天夜里的政治评分。
他想,这政治评分,纯粹是小孩“摆果果”的游戏,是绝对当不了真的,可今天晚上,李志鹏竟把它当了真。用这种办法来调动社员们的积极性,显然是不行的,今后肯定会出大乱子。他当时想说些什么,但理智告诉他又不能说。政治挂帅,思想领先,是林副统帅在部队里创造的经验,得到了伟大领袖的肯定。新的党章上写着:“林彪同志一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最忠诚,最坚定地执行和捍卫毛泽东同志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林彪同志是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他这个全县最大的走资派和劳动改造分子,还能说些什么呢?他知道,这里不是他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心里为李山春、邓新善、李小牛等在劳动生产中出了大力而得了低分抱不平。他把这种不平,只能埋在自己的心里。
龙振国心里乱七八糟的,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才睡着,龙振国又被一阵呜呜咽咽的唢呐声所惊醒。他知道,这是李小牛在吹唢呐,村里就他一个人会吹唢呐。
声声唢呐带着悲伤、怨恨、愤懑,飘荡在南风坳村的上空,撞击着龙振国的心扉。
“李小牛呀李小牛,深更半夜的,你还吹什么唢呐?你不想睡觉,人家还想睡觉哩!”
那李小牛全然不顾龙振国的埋怨,一个劲地重复着那种悲伤、怨恨、愤懑的调子。
“李小牛,你到底有没有完哪!”
李小牛似乎没完,那调子越发吹得让人心酸、心碎!
“这个李小牛!”龙振国从床上坐了起来,再也无法安睡。他披上衣服,想出去劝劝李小牛,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想起了李志鹏对他说过的话:“夜里不许外出,要是被巡逻的民兵发现,就把你当作阶级敌人搞破坏活动!”罢了罢了,他龙振国可不想成为阶级敌人。
李小牛的唢呐声仍在南风坳大队的夜空里飘荡着。
龙振国卷了一支烟,吸着,反正睡不着,索性听吧。
龙振国的思绪,随着李小牛的唢呐声,一会儿变得悲伤,一会变得怨恨,一会儿又变得愤懑。
声声唢呐,就像支支利箭,支支都穿透着龙振国的心。
龙振国浑身颤栗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15-8-5 15: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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