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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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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11 10:45: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饭局
“干杯干杯干杯干杯……”
大大的酒杯,高脚的酒杯,大大的高脚的玻璃酒杯们被一只只虔诚的手举着,欢快地寻找着同伴,叮叮当当,友好碰撞,声音阅耳,清脆响亮,像是在问好,像是在歌唱,和谐之歌飘荡在紫红色的海洋里。每个人起身,笑容可掬,毕恭毕敬,抿嘴仰脖,相互致意。
一群漂亮的人,一群漂亮的人在一个漂亮的地方正在进行着一顿漂亮的晚餐。晚餐进行了一小时零五分钟,饭桌上情况如下:一只漂洋过海而来的澳洲龙虾已经被大家友好的瓜分,空洞的外壳仍然在虚张声势,夸张地散落在盘子里;来自东瀛的神户牛肉秉承了日本人的气质,仅剩的三块整齐地团结地孤独地排列在一起;三文鱼肉质肥美,红里透白,北欧公主大方地裸露着自己,转着圈儿挑逗着诸位的食欲……其他菜肴,恕不细表。因为宴会已经进入由酒精和谈话主导的节奏。陈述、宣言、含蓄、激昂、赞美、附和、奉承、鼓励、谴责,不屑,话里有话、言不由衷、绵里藏针、旁敲侧击,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小道消息行业内幕形式多种多样内容包罗万象。
这个时候当然我也在吃饭你也在吃饭大家都在吃饭。日复一日,我们在自己家里烟熏火燎地弄出几样小菜,陪着老婆哄着孩子围着桌子扒拉几口一顿晚饭就算完了。“宝贝这个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爸爸烧了一个下午”。“老婆青菜得多吃点,荤素搭配防三高”。你要是高兴当然也可以喝上两口小酒,这样的晚饭大家都没意见。
不……不对!不是我们,是,是我我说的是我。我想起来了你还没孩子也没结婚你是老板你有钱你要约会要谈生意所以你就必须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吃饭不叫吃饭叫饭局,扔下去的是人民币吃的是气氛是场面是派头,你挺起了腰身高长了三厘米你成了上等人刷卡不眨眼是为了博美人一笑是为了共度良宵,是为了搞定对方拿到合同赚到钞票,总之必须有一个目的。现在这场华丽晚宴的目的只有一个,希望A公司对B公司的投标持明确友好的态度。
十六……还是十七杯?紫红色的法兰西海洋穿行在王凯的身体里。一条火龙横冲直闯,劈荆斩浪,在胃里燃烧,在血液里捣蛋。刚才被吃下去,现在正在肚子里舒舒服服睡觉的朋友们(两块神户牛肉,三块北京烤鸭,四块本地精选糖醋排骨,五根本地有机无污染的芥蓝以及澳洲龙虾若干,清蒸桂鱼若干 等等等等)猛然被惊醒。大军迅速开拔,它们正生气地从喉管涌上来,它们脾气很大,要造反,要征战,要出来看看这个喧闹的世界。
吃菜吃菜,葱油海蜇丝,清凉无比,唇齿留香,香气漫延到了每个神经末梢,放松,再放松,叛军的斗志一点一点地被瓦解,行军速度变得缓慢,停滞,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各就各位,世界重归太平。
王凯松了口气,舒服地靠在宽大的红色的具有浓郁的巴洛克风格的椅子上。他成熟稳重,举止得体,气度不凡,像个君王一样检阅战场。君王时年三十六岁,正是开疆扩土的好年纪。君王靠在椅背上,优雅地点了一根价值十元人民币(当日官方汇率折合一点六一四美元)的国内某著名品牌香烟,舒服地吸上一口,君王又将吸进肺里去尼古丁从鼻腔温柔地排除。健康相当重要。早上出门天气突变,君王偶感风寒,左鼻孔鼻炎复发,故右鼻孔今日工作量较大,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还有脂肪肝、心律不齐、体重超标、神经轻度衰弱、房事偶尔疲软、脚气、睡觉打鼾,身体里还有着万亿细菌忠奸难辨,意图不明,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你还是你,你还得吃饭睡觉赚钱养家喝酒陪笑,家里的饭桌上总是少了你这个主人。生活不必细究,人生难得糊涂。香烟盘旋,上升,万千变化,袅袅婷婷,眼前如梦如幻,可赞可叹,世界多美好,人生更美妙,对面的人儿看起来个个俊俏!
王凯看着尊敬的和蔼的A公司广告总监张先生。张先生五十多岁,见多识广,阅历丰富,正在向旁边一脸向往表情的B公司业务主管唐小姐描述纽约地铁的陈旧破烂,美国人民的幼稚天真,其漫不经心的语气透漏出对美帝国主义的蔑视和对伟大祖国的深深热爱之情,很好很好;他看着俏丽的风情的A公司广告总监助理李小姐向英俊的年轻的B公司市场部经理赵先生描述挪威森林的纯净天然,不染人间一丝浊气,不错不错;他看着好友朱先生的白衬衫在灯下闪闪发亮,他正滔滔不绝地向自己无私面授炒股秘笈,如何在大盘指数下跌百分之二十的情况下找到那些逆势而行的股票,如何把握机会低买高卖获得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利润。佩服佩服。王凯不住点头附和,脸上微笑极具亲和力,表示他明了理解支持一切。美国……挪威……森林……整个世界在在红红绿绿的数字世界里飘来荡去,相互碰撞,火花四射,火花又点燃了叛军们的斗志,它们……它们……蠢蠢欲动……又想要……想要起义了。
王凯起身离开座位,其他人欢声笑语谈兴正浓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他走出了这间意大利巴洛克风格的包房,经过一间美国乡村风格的包房,经过一间英伦古典风格的包房……经过现代主义宽敞,庄严的大厅。大厅里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美轮美奂,吊灯下一张张盛满精美食物的圆桌,无数围着圆桌的人们张着嘴巴挥动着牙齿,牙齿在灯光下狞笑,无数笑脸,无数的牙齿在身后旋转……

发表于 2015-2-11 11:46: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待续。
发表于 2015-2-11 13:28:15 | 显示全部楼层
吃饭,是人类的主题
发表于 2015-2-11 19:39:19 | 显示全部楼层
漂亮的酒杯,漂亮的女人和女人的挎包,潇洒的男人和他们身着的外套以及腕子上的手表。但是酒足饭饱之后却都变成了饭桶和酒糟。
 楼主| 发表于 2015-2-11 21:20:41 | 显示全部楼层
吴琼 发表于 2015-2-11 19:39
漂亮的酒杯,漂亮的女人和女人的挎包,潇洒的男人和他们身着的外套以及腕子上的手表。但是酒足饭饱之后却都 ...

下面我正是要让他们露出原形
 楼主| 发表于 2015-2-11 23:31:30 | 显示全部楼层
快……快……肚子里的叛军和他赛跑,终点是马桶。马桶,马桶,卫生间呢?请问卫生间在那里?好的,谢谢!直走左转再直走右转,有裙子的,不对,上次走错被五十岁的大妈扇了一个巴掌当成无耻色狼,脸上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没裙子的小人,救星啊!王凯冲了进去,叛军们已经攻陷山口,以排山倒海之式汹涌而出,刹那见天崩撕裂,嘴巴啊鼻孔啊,每个毛孔都是一个火山口,喷着纯正的法国红酒味道。刚才一口一口优哉优哉地吃,现在是一股脑往外喷,我他妈不是有病吗?喝什么酒呢,谁发明这鬼玩意的?
当年你十五岁,嘴上刚泛出一层绒毛,你和刚才的那位李先生李刚,李刚嘴上还没有长毛,却有了青春痘,还有孙岩,说话还是奶声奶气总是被你们嘲笑,你们三个人一瓶二锅头三个纸杯子,围着五块钱买的花生米,你们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干杯就是在星期天公园的小树林里。你们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干杯,“干杯”喊的斩钉截铁豪气冲天,你们一张嘴一仰脖,酒下去了眼泪出来了,脸红得像被人扇了两个耳光,不怕不怕,你们像大人一样把杯子倒转过来相互证明,证明你们表现的很优秀,一滴酒也没掉下来。你们就这样证明了自己已经长大,证明了大家是好朋友,也和酒交上了朋友。千千万万的人早早晚晚总会有一天会和酒打交道,交上朋友,喜欢上它,被它俘虏。酒是兴奋剂,人和人之间的粘合剂,大家客客气气,甜言蜜语,相互卯着劲,就把酒灌进肚子里,却忘了它天生不安份,调皮捣蛋是它的拿手本事。酒是伪君子,真坏蛋,害人不浅。哎呦!人都快被撕开了……好吧,你又赢了。
王凯弯腰,手扶膝盖,任凭巨大的反刍力将晚上吃进去的烤鸭龙虾牛肉糖醋排骨们外加约七百毫升的法国红酒喷射而出,他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些曾经美味美丽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变成恶心的,丑陋的难以形容不想看到的样子,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胃里残留的恶心的东西又喷射出来。衣着光鲜,个个俊俏的人啊,居然身体里有这么恶心的东西。尊敬的张先生是不是也这样恶心?美艳的李小姐呢?
好了,没了,没什么东西吐了,不过,力气也没了。王凯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眼前的镜子里是一张惨白的脸,血色全无,扮鬼都不要化妆。万圣节那天女儿说他扮的鬼不像,这会像了吧,这就叫酒鬼。眼泪汪汪,冲出来的鼻涕在眼前晃啊晃荡秋千,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前胸后背大汗淋漓,这会要是有人伸根小指头,或者刮来一阵风,没准自己都会倒下。
王凯好像是被刚才来自身体内的巨大冲击力冲射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孤立无援地站在这里。
这是哪呢?是过去,将来,天堂,地狱还是梦中的某个所在,安静,平和又隐藏着万千变化,完全陌生却似曾相识。他对这里一无所知,他胆怯,虚弱,赤身裸体,摇摇欲坠。他现在一无所有,他没带皮夹,没带信用卡会员卡健身卡,没带身份证驾驶证停车证,这里没他的公司他的部下,没有别墅没有可爱的三口之家,他也不是三十六岁,被别人一会叫老总(他是B公司的老总)一会叫小王(通常视双方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而定),他无法证明自己了。
我是谁?我又在哪里?王凯像个无辜的婴儿,悲伤地从镜子里看着狼狈的自己。
王凯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清醒着自己,刚才顺带着被吐出去的三魂七魄开始悠悠回转,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南京西路一家位于三十八层的高级餐厅内,和一个朋友,两个手下,三个生意合作伙伴正在共进晚餐,目的就是拿下对方公司下一年度的广告制作业务。对方是国内一家颇具实力的龙头企业,新老总上任后动作很大,意欲击败多年的竞争对手,把市场占有率再提高百分之二十,广告投入自然会加大,很多人都眼红这块肥肉,王凯的公司过五关斩六将,竞标成功入围,现在,他只要干掉另外两家同行,或者说服刚才在酒桌上畅谈侃侃而谈的张先生,这块可以把公司业务提高百分之三十五的肥肉就是他的了。另外两家公司的实力和规模和自己旗鼓相当,半斤八两,短期内超越他们已无可能,那么,只有对A公司的管理层施加影响力了。张先生是该公司广告业务部门主管,在公司说话举足轻重,在这里说话滴水不漏。
这场战役其实王凯半年前就开始布局,三个月前就开始打响,王凯一直是在好几个战线作战,一方面让业务部将以前获奖的得意之作向对方重点推介,充分展示本公司实力,一方面让财务部制作出能打动对方的报价,私下里,从不同渠道建立和加深与A公司高层的私人感情。在我们这个社会,先做人后做事,这种工作很有必要,而且往往起决定性的作用,王凯商海打拼多年,深知这点,今天白天A公司张总带队到B公司考察,B公司自然不敢怠慢,所以才有了这次隆重的晚宴,明天A公司对它们三家公司的投标要进行投票,张总的态度至关重要
王凯洗好脸,漱了漱口,他需要缓口气,休息休息,他打开卫生间的窗,一阵风铺面而来,身上不由打了个冷战。外面的景色很美,灯火阑珊,流光溢彩,夜上海嘛,这个时候是上海最有魅力的时刻了,这里又是上海最有魅力的地段。他微微前倾身子继续看,三十七层的高度,街上的行人基本上看不见,只有数不清的车子在灯海里慢慢蠕动,眼前的一幢幢高大的建筑沉默地站在华丽微笑的灯光后面,黑压压的向他逼迫过来。他看到了孙岩的脸在夜空中笑,然后又在楼宇中隐去。孙岩跳下去的地方也就这么高吧,也就两秒钟,自有落体,一百来斤的肉体不可能在空中停留很长时间。孙岩趴在那里,就像睡着了,睡在一朵灿烂盛开的血色之花上,睡在报纸第三版的豆腐块新闻里,纽约铁矿石期货持续暴跌,一商人破产跳楼,寥寥几句,简单明了,几十年的兄弟就这样走了。他去哪了呢,旁边金碧辉煌的静安寺?佛祖会不会收留他,应该不会,活人白天还得花钱买票才能见佛祖一面,(票价上涨幅可喜地领先于CPI上涨指数),他一个破产的穷鬼哪能挤得进去,去年烧的纸钱不知道够不够他花?更远处孤零零黑漆漆的教堂?算了吧,生前一个十字也不舍得划,上帝也不会待见这样一个异教徒的。难怪你小子有事没事的就在我眼前晃,感情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过几天再烧点纸钱给你,唉,还是兄弟呢,走的时候也不言语一声。王凯的眼角湿了,该死的风。
发表于 2015-2-12 08:23:59 | 显示全部楼层
天行健 发表于 2015-2-11 21:20
下面我正是要让他们露出原形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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