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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青春祭——我的血色青春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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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11 13:19: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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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八零后普通男孩的成长之路,只不过那时简单的青春环境带来的躁动、热情、不安和恐怖,使得沸腾的热血和寒冷的刀光居然也会在校园里出现。他很平凡,他很愤怒,敬那个时代,敬那段不可复制的美丽与茫然。
作者自荐: 原生态的八零后残酷青春小说。
没有什么修饰,没有什么废话,这是任何一个八零后男性看到都立即可以回到那段特定青春的故事。
幽默,怀念,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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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目录: 上部:初中篇。
下部:高中篇。
备注: -
                                                                                           第一章 我又被老师欺负了
  我叫辛宽,我现在要向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请原谅我没有什么修饰词的口语化表达,因为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实在不需要多加什么废话。
  故事的源头发生在1997年夏天,具体哪一天我真的记不清了。当时我正在烟州市十六中念初三,十五岁。十六中的名字乍一听也许会让你产生轻蔑之感。的确,目前来看在它之前有十五个学校,但它却是建立在民国时期,是烟州最早的学校之一,当时叫做烟州市民生学堂。后来日本人来了烟州,在这里杀了很多人,这时,一个不知是荷兰还是波兰,还是新西兰,反正是最后一个字是兰的国家,这个国家有个红十字什么的团体,把因战祸而人去楼空的民生学堂改了个名字,叫烟州市国际安全营,收罗了两万多个老人、妇女和儿童,还有国民党军队的伤员。当时是战争初期,日本人还没那么疯狂,敢于跟这么多个欧洲国家翻脸,于是也就默许了,只要不是还未丧失战斗意志的中国士兵,逃到那里,就不会被杀害。建国以后兴办教育,一时间很多学校都拔地而起,民生学堂仍然作为一个纪念馆伫立着。这一伫立就有十几年,好容易在九十年代初才有领导突发奇想,在纪念馆旁筹资修建了一个学校。这个学校得到了各界的大力支持,可能是因为抗日爱国的名声,那里迅速发展成烟州少有的重点中学。只不过生不逢时,只能重头再来,排行十六。
  我要说的重点并不是这个,而在于我没有好好学习。因为我非常憎恶学习。关于究竟为什么会憎恶学习,这是一个非常古老、非常复杂也非常深奥的问题,留给靠研究这个吃一辈子饭的教育学家和有关学者去评论探讨吧。
  我个子矮,长得又丑又胖,不喜欢锻炼因此身体素质也很差,全校只有一个残废了的女生比我跑得慢,其他的都比我强,上体育课就是全校师生乐和的时候,因为大家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呢。学习不好,长得不帅,身子骨又不结实,所以包罗班主任在内的所有老师都不喜欢我,或者说成是讨厌我也不为过。唯一喜欢我的老师是被我尊称为“老师”的看门大爷,每次我被罚站出门蹲起500次,绕着操场跑二十圈时,他都冲着我咧着嘴嘿嘿笑,我记得他没几颗牙,可那时候谁要冲我笑一下的话我就记住他一辈子。后来,这个作为我唯一可以愈合伤口的老大爷在某一天不见了,传达室门口换成一条大狼狗取而代之,它也冲我笑,但它的嘴里全是牙。
  我的爸爸是个很普通的公务员,可每天都很忙。妈妈是个厂里的职工,他俩对我比我见过的其他父母对自己的子女都要好上许多。他俩都是老实人,所以我也很老实。但他俩对我非常严厉,每当老师把他俩叫到办公室添油加醋地糟践我时,父母都会把我痛打一顿。你们要是问我恨不恨老师,我当然会恨,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亲眼看到老师们被车轧死,或者是死于别的什么事故。当然,现在我不想了,因为我没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想象力了。
  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因为我说的这不叫文学,也不叫小说,这就是一段回忆往事,所以我要说得尽可能通俗一些。
  话说6月的某日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我按照往常那样被全班以及在操场上上课的所有学生笑话一通之后,就去小卖部买汽水喝。当时的牌子也不照现在这样多,什么醒目芬达酷儿,只有可乐和雪碧,但都是两块,我一样也买不起。我能买的就是一种三毛钱类似豆奶大小的袋装加糖饮料,大多人还顺手买一包两毛钱的海带丝就着喝,感觉很滋润。我跑得慢,上了一节体育课又很累,加上同样是冲着学校小卖部去的学生还有很多,他们中除了走着过去的,其他人都比我快,等排到我,离第二节课上课已经不足一分钟了。我所在的教学楼离小卖部挺远,而且我又在最顶层,估计全力跑回去正好——但是如果那时已经提前上课,我就真的进不去了。可是我太渴了,不喝的话,我除了暂时还不会死以外再就啥也干不了了。于是我买完了一袋,再加一小瓶,瓶子是要过一会儿还回来的。迫不及待地咬开封,一边用力挤着往嘴里吸,一边疯狂地冲到楼前,一口气奔上楼。这期间我断了好几次气,不得不拔下来喘几口。
  等到了门口,我一看,还有十五秒,心里一乐,心想这下可不用罚站了。我一推门,里面传来一阵大笑。其实这没什么,我每天早上上学,课间入门,晚上放学,同学们都用这种笑声来欢迎或者欢送我,甚至我上课被点名起来念课文,大家也都要笑上一笑,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我一抬头,才发现历史老师已经在上课了,我这种接近打上课铃才进门的举动,在她看来无疑是讽刺她提前上课,因为按照校规我并没有犯错。
  呵呵,即使这样,我也依旧不会有好下场,几个女同学不知是怎么回事,甚至比我来得还晚,但她们毫发无损若无其事地进了门,历史老师却在一直对我愤怒的表情中向她们挤出一瞬间的笑容。我当然明白,就像这个世界贫富不均一样,我和他们之间也是永远也不可能平等的。历史老师也不需要特意命令我,只要不作声,我就根本不能进门,否则正好给她理由,讨打。
  历史老师转过身去讲课,我把手里喝干的袋子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面,又引起了一阵不约而同的哄笑。当时周星驰虽然也算是个明星,可是《食神》还没拍,也没现在这么火。我是当时全国唯一靠形体语言出名的人,而且周星驰是有意搞笑,而我引起大家哄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啥原因。历史老师却很不高兴,认为我抢了她的收视率,随手扔出半根粉笔,砸到我头上:“你上课迟到已经不对,还这么不知廉耻,哗众取宠?”
  这个时候我一般不做任何辩解,辩解就是找揍,而且没人相信。可不是有句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日本总找个理由侵略中国。历史老师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我手里的瓶子,远远地扔下走廊,在楼梯上跌成了碎片。
  我再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个人类,要是再不愤怒,那就没脸活下去了。在当时那个年代我表示愤怒的方法就是眉头一皱,然后在心里很形象地把她那张又老又丑的脸塞进瓶子,放在火上烤,烤完了再放进冰箱里冻,冻完了再扔进养鲨鱼的池子里,让鲨鱼吃个精光,再往鲨鱼池子里面扔个手榴弹,把它们也炸得稀烂。最后在池子里面倒满油,点上火,烧它个片甲不留尸骨无存!这就是我的意淫精神胜利法,尽管对对方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起码我能做到心里的好受些。
  也许这个表情激怒了历史老师,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使劲地扯,打算改良我的基因使我变成另一物种,以便对自己的专业课做出贡献。这个动作让我疼的直躲闪,同学们哈哈大笑,表示这是个丑陋不堪的笑话。我最后放弃了反抗,因为我实在没处躲闪,如果我直奔外面,就会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就好像我是一个废品一样。所以我就这样很有娱乐性地被揍来揍去,然而这样事情仍然没有完结。历史老师让我下午六点钟左右去他的办公室背书,其实她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学习成绩,如果我学习好的话,她就会要我去她办公室锻炼身体。这仅仅是个借口。
  …………
  多年以后我看了一个系列电影,叫做《咒怨》。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1 13: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我又被同学欺负了
  晚上我百无聊赖地摇着大脑袋晃啊晃地去教师办公楼。那个破楼的结构我已经很熟悉了,因为我常在那里被各种各样的老师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收拾过。我悻悻地走到二楼,推开历史办公室的门一瞧,发现里面很不友善的眼睛不止一双。我喊了个报告再进去,省得老师找借口拾掇我。等进了门去,我才后悔了,里面除了我之外,还有十多个同级的学生,其中有两三个我见过,他们是本校有名的混子生,成天打架斗殴,听说还学大人抽烟呢。——吸烟在当时的我看来跟意大利黑手党分子吸毒没差别,这让我心凉了半截。这些人不好好学习,惹是生非欺凌弱小是他们的头等强项。
  我只好远远地躲着,历史老师瞅见我了,瞥了我一眼:“你来了?去背书去!别跟个没事儿的人似的!三十分钟以后我要提问,答不上来你等死行了。”我没想到还得等三十分钟,但我向来无力反抗任何强加于我的东西,就极为诚惶诚恐地站在一边背诵。背诵声中,我听到那几个家伙并没在跟我一样背,而是有说有笑地讲一些听上去很不正派的事情。其中一个学生指着我说:“胖子,过来!”我忙温驯而傻乎乎地凑过去,那学生说:“我操你凑这么近干什么?我说你啊,过一会儿大声点背书,我们这儿商量点事儿。”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想靠我的声音掩盖他们的说笑。
  我并不打算对他们唯命是从,但是这跟我的利益并没什么冲突,背书毕竟是为了自己嘛。大声点儿背还有助于增强记忆。于是我大声地背啊背。突然,我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因为我这种无论是在自然界还是在人类社会都处在食物链最底层的可怜虫,绝对能够预知即将到来的危险。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长得黑乎乎的家伙,金鱼般的眼睛向我冷冷地扫视。我没有理他,也许他是在看我身后无限美好的夕阳呢。但就当我再背一句时,他蓦地走过来,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夹住你的肛门!影响死我了!”
  我不善言辞,所以在骂人这方面没有什么技巧,更不敢回骂,只得避实就虚地辩驳说:“我是在背书,你又不是老师,你管我么?”
  我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我看这个黑面神跟那几个混子生并不是一伙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那黑面神猛然瞪起了他那双本来就硕大无朋的眼睛,我当时有种感觉:他的眼睛像是子弹一样射穿了我的颅骨。于是我退了一步。历史老师恰到好处地抬起头,高喊道:“你们几个在说什么?快背!再说话看我弄不死他!”
  当然,由于心里惶恐,我根本没有背进去,又被老师用一本很厚的硬皮书重创头部四次,我一侧耳朵有些耳鸣,晚上踉踉跄跄地走回去,站都站不稳了。
  第二天一上学,我习惯性地经历了全班哄堂大笑的欢迎仪式之后,我发现水兵坐在我桌位上,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已走过去,他就凑上来摁住我的脖子,眨了眨眼,笑着说:“辛宽,我听说你很猛啊昨天?哈哈!”
  我愣了:“我猛什么?”
  水兵在初三级部恶名昭著,最大的爱好就是欺负其他同学。他之所以不欺负我还整天逗我玩,主要原因是我跟他在食物链上不是直接的吃与被吃的关系,也许狮子吃狼,狼吃鸡,鸡吃虫子,所以狮子不吃虫子。因为水兵认为欺负我实在是太没挑战性了,还不如灌一茶缸水去花园浇蚂蚁窝。
  我知道昨天的事情可能被”校园江湖万事通”之类的嘴子传开了,但我受不了他的奚落,想转身回到位子上坐着。水兵正色跟我说:“小辛啊,你可要小心啊!哈哈,我跟你说正经的事儿呢。海大宇今儿早上在厕所跟老些很多人说,他要弄你。”
  我的心咯噔一下,仿佛是要脱肛而出——也许我真的应该像那个海大宇说的那样,夹住肛门?
  我受不了了,这种惊吓让我在教室坐立不安,大滴大滴地流汗,一上午都没消停,也不敢去厕所,厕所那里聚集了很多流里流气的混子生,如果他们合起来揍我,我可真就完了。我憋了一上午,下课铃一响就想赶回家撒尿。但一出门我就如同被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走不动了。我明白我必须得去厕所了,不然我就只能像欧洲伟大建筑门前的撒尿雕像一样永远屹立人间不倒,七窍流尿了。我只好屁颠屁颠地向操场那边的厕所跑去。
  我痛痛快快地撒完尿,刚要走,就看见海大宇和另一个很面生但是有些凶恶的学生堵在厕所门口。海大宇喊:“肥猪!你过来!”
  我就真的跑过去了——我不是听他的,我尿完了总得出门吧?海大宇立马推了我一把,点着我的胸口说:“你说吧,那天你说我什么?我管不着你,是么?你挺膨胀哈?”
  我懵懂地说:“我没膨胀啊,……没有啊。”海大宇个子也不高,跟我也就半斤八两,我发现他其实胆量也不大,因为他不像那些坏学生那样魄力,底气十足,总让人感觉有点发虚,而且按照平时,我敢于张嘴辩解,也都得老老实实地捱一耳光,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立即动手打我,这么谨慎说明他也并不是很厉害。
  正在这时候,水兵突然走进厕所,拉着我的手笑嘻嘻地说:“走吧!”他并不是真心帮我,只是喜欢看我的笑话罢了。我只得默默地跟着他。海大宇恼了,走上前说:“不行!谁允许你走的?给我回来!”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1 13: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他们要收拾我了
  水兵转过头斜着眼看他:“怎么了?你还想连我也收拾了么?”
  海大宇可能是有点忌惮他,就避重就轻地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儿,你别管!”
  水兵不点他,拉着我的手走出去,一直到离开校门。我有点而感激他了,不住地说谢谢你啊。水兵看上去也不怎么领情,只是说:“这是我最大限度帮你了,我不会为你得罪大多数人的。以后你自己小心点儿就是了。”
  我刚想回家,却听到班长气喘吁吁地喊我:“辛宽!中午你别走了!留下值日!”我记得我这个星期已经值过两次了,老师和干部们大概认为我活着的唯一价值在于好歹也算是个低效率无成本的劳动力,怎样也得尽情发挥一下作用。我想这下可不能回去了,当时没手机,连BB机都没有,最先进的电话叫大哥大,三万多块一个,我也买不起,只能在公用电话亭用磁卡打。我说妈我中午有事儿,得在这儿吃。
  妈妈一听急了:“你不是被老师提留了吧?”
  我说没呢,妈你想哪儿去了,我要打扫卫生。
  妈妈说:“好吧,你在学校吃吧,不过不卫生,还是尽量回家好。妈妈给你做好的。你一不回家,我就担心啊,生怕……生怕你出什么事。”我一听喉咙就梗住了,眼泪哗哗地。我其实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尽管外人认为我外表木讷。
  放下电话,拔出磁卡,赶快去买饭。学校门口有很多私人的小摊子,当时还并没有引进什么肉夹馍凉皮煎饼果子,只有盒饭和小笼包着两种。我虽然一无是处,倒是挺能吃,一盒盒饭我吃不饱,又去买了四个小笼包,等我回教室的时候,学生还在陆续往外走。
  我刚要进门,突然眼前一花,一记重拳正面击在我的眼睛上,如果不是我眨眼的时间更快,这一拳就把我的眼球打裂了。我的眼皮立即肿了起来。接着我还没来得及喊,手里的包子就被揪过去扔在地上,一脚踏成肉泥。又一巴掌抽过来,我大概就是反应迟钝,总是慢了半拍,只觉得脑门一阵剧痛——两秒钟以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给烫的。那盒盒饭给我当了个塑料帽子,很保暖,直接倒扣在我脑袋上。
  我有时经常想,我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为什么充满了嘲笑、谩骂、殴打甚至虐待,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错事,怎么就落得个反面角色的下场呢?
  也许当我做对了,没有人会记得;当我做错了,没有人会忘记。
  我这才发现,原来门口站着三个人。海大宇在中间。他拍拍我后脑勺,然后一把将我推到走廊的窗台前。我怔了怔,想走出去,猛然其中一个帮凶——后来我知道他叫杨晓亭,一拳又打在我颧骨上,尽管当时我胖得像个原子弹,从外表上看并没有长颧骨,可他这一拳也嵌得太深了,我觉得我的脸快散架了。我从没和别人动过手,看见拳头过来就条件反射地把眼睛闭上——当然这毫无作用。这时候海大宇飞起一脚,蹬在我肚子上。我想,人类可能终究有点而抵御外来侵害的原始本能吧,我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几百万年不断完善但却没有忘本的基因还在我的身体里搏动。
  于是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脚。他大概没算到我会还手,而且还手还得这么怪异,慌忙挣扎,那只鞋子已经被我给脱下了。这一场可笑的战争进行到这里,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们不由发出一阵大笑,海大宇感到自己颜面尽失,就又要打过来。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一生中有这么多救星,代表正义的一方即使出现。一个身材又高又瘦的人,穿着黑色耐克(当时来讲此人已经算是有钱人了)。他挡在我前面,推了一把杨晓亭,喊道:“你们干什么欺负我同学?”——事后我加倍感激他的原因,是我偶然听说这位萧东广与杨晓亭关系甚好,能为了我跟好朋友翻脸,这让我很感动。
  萧东广的爸爸是本区派出所的所长,这是一面我无意中扯来的虎皮大旗,于是海大宇和那两个余党有些无奈,但不得不撤了。
  我这一下午,又是啥也没听进去。课间是我最紧张的时候,只要有谁跟我说:“辛宽,外面有人找”,我就会感到我的生命快结束了。
  可能是老天爷懂得协调平衡,我这一两天被学生欺负,所以就很出奇地没挨老师骂,要不然我就直接被自己的精神给掐死了。到了晚上,我们班班主任开始疯狂拖堂,每拖一分钟我的心就直跳,这样会让他们做好充分准备等着我。我在考虑要不要跟着班主任一起走时,同时向外面瞧,结果没有发现任何人堵在门口,这可放了心。
  我一出门,李培雄就跑上来,笑着问我:“辛宽,看不出来你还挺勇敢的啊,事儿怎么样了?”
  我没搭理他。李培雄的妈妈和我妈是同事,李培雄从小也没少欺负我,不过我都当是小孩子的闹剧,也没放在心上。后来李培雄上了初中也没停止他欺负人的行为,只不过突然遇上了比他更“皮”的水兵,他不是水兵的个儿,给打得哭爹喊娘,因此我在这一点上很鄙视他,而他居然被我鄙视了,所以全班同学就更加鄙视他。我虽然经常挨打,但我从不求饶,除了因为疼痛而流泪以外,绝对不会因为害怕而哭。
  我想甩开他,可是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我陡然间看到了四个身影,其中三个似曾相识,我吓得不轻,忙跑到另一个出口,那四个人估计没看清是我,因为我没有听到追上来的迹象。李培雄这时候突然很让我佩服地喊道:“阿——宽——(黄师傅?)快——跑——啊——,他——们——来——啦——”
  我大吃一惊,这时,海大宇、杨晓亭以及另外两个家伙很快地追上不擅运动的我,把我围了起来。
  二十多名同学见到有热闹可看,就兴高采烈,奔走相告,并围上去争相观赏。李培雄在一旁“帮”我“求情”(劝架),他是这样说的:“你们就原谅他吧,他是个老实人,又丑陋,又肥胖,又胆小,学习又差,脑子有点毛病,谁也不认识,家里又穷……”
  此时,四个人当中那个最矮的,我估计也只有一米六三,指着我说:“你就是辛宽?”海大宇三人竟像是下属一样老老实实地不作声。我从这一点而上看出了此人的地位,那人好像跟我一样受到过老师的酷刑,而且瘦得不成样子,只有一双大耳朵很醒目,非常煽情。
  矮子突然把手一挥,向我的脸上打来。我记得,那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欺负时还了手。现在想来,唯一的原因可能是条件反射,因为我全力拼搏的话,应该能打赢这个小东西。于是我在闪避的同时,使出了我平生的力气全力打去,当然,辩证一点地说,很有可能把下辈子的力气都提前预支了,那小矮子很短促地叫了一声,居然摔倒在地。
  这场木高峰与余沧海之战进行到此,我都没料到自己居然能占上风,这种恢复自信心带来的巨大感动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海大宇就像海大富一样忠心,忙过去扶起他的主子,说沈阳哥你没事儿吧之类的。然后指着我威胁道:你完了,你要倒霉了,你死定了。
  我就奇了怪了,明明是我险胜了半招,为啥偏偏就是我要完了?沈阳站起来,冷笑着说:“**养的,你胆子真不小,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仔细打量着他,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很长,还染了一缕金毛。那个年代只要不是留平头,都被视为叛逆,至于染发那更是闻所未闻,不像现在,板寸平头反而成了流氓,长发染发是民工。他穿着的也不是皱皱巴巴的校服,而是一套时下流氓流行的牛仔服。
  这忽然增加了我对他的恐惧感。
  海大宇解释道:“沈阳哥是十一中的杠(老大),你知道不?”
  我更是诧异,这个矮子要模样没模样,要体格没体格,要什么没什么,我看外表还不如我呢,他凭什么当老大?不过我对这个也没什么猎奇心,就想赶快离开。海大宇要上来打我,沈阳突然一伸手,叫道:“别动!我跟他单挑!”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1 13:22: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这才放了心。沈阳冲过来又给了我一拳,由于我经常挨打,也不怎么吃痛,我又还了一拳,并趁他躲开之际全力一扑。当时初三,我也不过一米六八,但我估计自己如此肥胖的身体,其重量应该至少是他的1.5倍。我一下子就把他压在地上,后来,在两年以后也就是1999年,我看了一部叫《新少林五祖》的电影,才知道这一击居然是正宗的武功招数,叫做“人肉烽火轮”。
  当时不知道为啥,我突然由委屈变得异常愤怒,想发泄出来,就没头没脑地向下乱砸,沈阳给打得嗷嗷直叫唤,起初试图挣脱开来,还是没有能够扳动我身体的臂力,最后约摸**十给打伤了,因为我发现这小子不动了。沈阳似乎还有一个帮凶,但个子也没我高,看上去胆量不怎么肥,所以没敢轻易上来阻止我。
  海大宇和杨晓亭先是傻了眼,接着非常生气,在我背后不住地用脚踹我。我没顾得上理会他们,仍然使劲捶沈阳。但不知他俩中间谁一脚把我踢呛着了。直咳嗽。我冷不防回身跳起来,又踩了沈阳的脸一脚,然后以迅雷但是来得及掩耳之势,像一只得了瘟的野猪那样狂叫着,扑向杨晓亭。没有了东方不败的依靠,杨晓亭就像杨莲亭一样原形毕露。
  当时虽然已经15岁,但毕竟都是小孩子,杨晓亭吓了一大跳,向后跑了好几步,旋即一转身,逃离现场。我吓跑他只为了减少负担,接着和海大宇扭打起来。我根本不会打架,毫无技巧性可言,而他海大宇每一拳都正对着我的太阳穴。我的手却没命地到处乱摆,直到我的右手一不小心摁到他的眼皮上,他才大吃一惊,误以为我要挖他的眼睛,吓得怪嚎了一声向后退去,我伺机又补上一拳,打在他脖子上还未发育完全的喉结部位,这一下真让他疼得不轻,有点想休战的意思。可他也许突然觉得就这样离开太丢脸了,就开始用脚蹬我,这场武侠片持续了十五分钟,进入了胶着的僵持状态,又过了一分多钟才被路过这里的一个老师喊散。
  等我回家后,细心的爸爸妈妈一眼就看出我眼皮上的乌青,忙问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接着就开始唉声叹气,说我招惹是非。但后来我才知道,往后的一连三个星期,每天早上爸爸都偷偷骑着自行车跟在我后面,怕我挨打。我想,那些傲慢的孩子,说不定会连我爸爸一起打。好在他们当时最大也就是16虚岁,爸爸又是四十岁出头,对付几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但他这样暗中保护我,让我感动得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至于那个沈阳,次日上学时我听说他在到处打听我的住址。我心里又是一紧,尽管他单个不是我对手,但好猪架不住一群狗,我迟早会吃大亏的。课间总有几个好事的学生过来询问我家住在哪里,我都很警觉地瞎说了一个地址。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不被监视的,终究有和我住在一个小区的,那个学生很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揭发我。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我的住址,我想七年后的萨达姆就是这样被找到住址的。
  萧东广找到了我,他跟我素来没什么交情,也跟其他同学一样笑话我,但这一次他的举动让我一直很感念,所以他跟我说什么,我也听得进去。谁料萧东广所说的事让我大惊失色,原来那个沈阳是金马小区的,也住在我家附近!
  萧东广似乎还是向着对方,而不是我,他说:“辛宽,你得去道歉。”
  我说我才不呢,我没错我道什么歉呢。他皱了皱眉头,说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屎么?怎么一点儿也不懂事?你觉得你自己挺*的?敢打沈阳!你知不知道沈阳他大哥二十多岁,是东条街有名的大哥?当时的“二十多岁”对我来讲已经很大龄了,所以我震惊得不得了,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我道歉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那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叫沈阳的小坏蛋。他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我很清楚,他根本不是怕了我,他可能还有别的事儿,或者是对这件事已经厌倦了。大概五年以后,我听说他因为强奸初一的小女生,被区派出所抓住,判了刑,蹲号子去了。萧东广下课之前告诉我,这几天,天天都有好几百人拿着冲锋枪,开着黑色劳斯莱斯轿车来找我,但都被他劝说回去了。虽然我迄今为止只见过最多四个人,但我还是很感激萧东广,记人要记好,他想让我对他感恩戴德的这一目的,早已经达到了。至于几百人、冲锋枪、劳斯莱斯什么的,就随他说去好了。
  当天中午,班长把我叫出去,让我去保卫科登记。
  我本来对班长没什么好感的。记得以前在某节体育课上,我们同时脚崴了,同学们却异常着急地为他打水洗脚,出谋划策,嘘寒问暖,鞍前马后,赴汤蹈火,披荆斩棘,万死不辞。而我在一边承受着相同的痛苦,一边被体育老师猛踢,在地上来回翻滚,骂着“废物”、“乌龟”、“装死”之类的话。我因为遭受了不公平待遇,一直耿耿于怀,但他到底也是班干部,总算也帮了我一把。在保卫科,他还提出要保安叔叔护送我去公共汽车来回往返,仿佛我生活在1937年的上海滩,尽管“叔叔”也没答应。
  下午第二节课上了不到一半,海大宇突然把脑袋探进我们班,像背书一样生硬地说:“找你们班的同学辛宽。”我琢磨着,当着老师的面,还有众目睽睽,你总不敢动手打我吧?于是我就走出去,海大宇伸出大拇指对我恶狠狠地说:“你厉害!我佩服!你连沈阳也敢打!行!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弄死你!要是换成三年前(十二岁),我非弄死你信不信?不过……现在咱俩先停停,再打下去对谁都没什么好处。”
  我见他肯退让,高兴得不得了:“我可没想啊,一直以来还不都是你想打我?”
  于是学校的教务处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我俩从此相安无事。但他的一些同党,尤其是一个叫费佳的,每天只要看见我,就会点头哈腰地揶揄挖苦我:“哎呀,大哥!大哥来了哈?恭迎大哥!大哥,我对你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更难得的是你一表人才,英姿飒爽,不拘一格、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年少多金、神勇威武、武功高强、天下无敌、宇内第一、寂寞高手、刀枪不入、唯我独尊、玉面郎君、仁者无敌、勇者无惧、金刚不坏、英明神武、侠义非凡、义薄云天、古往今来、无与伦比、谦虚好学、不耻下问、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待友热情、对敌冷酷、阴险狡诈、无所不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对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两肋插刀、枪林弹雨、勇往直前、慷慨大方、头脑精明、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百折不挠、百打不死、侠之大者、人中龙凤、有情有义、有胆有色、举世无双、既酷又帅、人之表率、诚实可信、谈吐大方、风度翩翩、气势凌人、气质高贵、单身贵族、貌赛潘安、智胜孔明、勇比子龙、义超关羽、巧越鲁班、至尊至圣、至高无上、华丽绚烂、英勇无比、道德榜样、千杯不醉、坐怀不乱、知识渊博、才高八斗、傲视众生、世外高人、光明磊落、公正无私、震古烁今,真不愧是万兽之王,第一大英雄大豪杰大侠客大宗师,急如风、静如林、掠如火、不动如山,英俊与智慧的化身,侠义与仁义的糅合,号称一朵梨花压海棠,人送绰号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玉面小飞龙,就是大哥你啊!”
  然后他的那些帮凶就一起起哄。我突然有一种想法,就是尽快离开这里,转去别的学校也好,只要别在这里就可以。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1 13: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此处不留爷 来到新监狱
  当天下午,班主任我把叫去,给我一大把传单让我欣赏。她当然希望我立即转学,别在这个班级,这个级部,这个学校耍彪(出洋相)了。那一瞬间我感到有些沮丧,但又想不出沮丧的理由,因为我一直都很沮丧,好像没什么不沮丧的特别理由。
  突然,海大宇又出现在办公室。掏出一百块钱递交给班主任。班主任转而给我,并说:“这是教导处责令海大宇给你的医药费,如果你认为不满的话,可以到医院做个鉴定,看看到底哪里被打坏,可以按照在医院的账单来进行赔偿。”
  我接过这一百块钱,沉默了半天,突然一把掀掉桌子,一甩外衣,把一百元撕成碎片,扔撒在班主任和海大宇的脸上,然后义正言辞地傲然说道:“海同学,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天中午校园下课铃一响,如果没有学校处分的话,胜负归谁,还没人知道。现在一百块钱在我辛某的手中,并非我赢了;海同学你为了大显我民神威而举办的这场斗殴大赛,死伤这么多人,在世人眼里,我们都输了。依小民之见,我们不只要练武强身,以抗外敌;更重要的是广开民智,智武合一,这才是国富民强之路。区区一百块钱,能否改变国运,还请海同学和班主任三思。这一百块钱,就留给您做纪念吧!告辞了!”(这一段取自《黄飞鸿3狮王争霸》)
  视线迅速由模糊转向清晰,班主任奇怪地凑近我说:“什么表情?你在嘀咕什么?”
  “没,没有!”我立即堆满笑容,小心地把这一百块钱放进兜里,将拉链拉得死死的,然后向老师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谢谢教导处的领导!再见!”
  后来我听说,在烟州城市边缘的清济县石冶镇上,有一所封闭寄宿学校,学习水平再差的学生,去那里以后也会提高成绩,在烟州,这个学校已经达到了传说级别了。我妈妈有很多朋友和同事的孩子都在那里改变了命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原来学习成绩倒数一跃轻松考上了重点高中。只不过那里很穷,是烟州最贫困的农村,生活条件很不好,吃的都是地瓜干,学习压力比高中都大。
  爸爸妈妈向我征求意见,而我一方面受不了这里同学的欺凌,一方面又不想因为学习成绩差而一事无成,就下定了决心。
  临走的时候,我在十六中就不像以前那样怕得罪人了,因为我们不再抬头不见低头见,即将天各一方。他们骂我,我虽然不会回骂,但好歹也要据理力争一下。水兵看出我要走的苗头,就专门问过我。我说我要去石冶一中念书,水兵挺吃惊的,说你疯了,你不怕啊?那里的老师可是杀人不眨眼,揶揄了我半天之后,又郑重跟我说:“我有个同学杜元英在石冶一中念书,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保证你不会受人欺负。”
  关于这个杜元英,我应听说过,家里似乎开了个水产品加工的冷库,他爸爸开一辆老本田,这种车也许现在满大街都能见到,但在一个小城市里,又是90年代,能卖到三十多万)。杜元英跟水兵差不多,也经常打架斗殴,包括海大宇在内与他同班或者港附近搬进里的坏学生,也都很害怕他。后来不知怎么,可能是想要发奋图强(我表示怀疑)吧,就去了石冶一中。后来传说他在那里瘦了三十斤,搞得大家都觉得石冶一中是人间地狱,老师们都是屠夫,切人肉去卖。直到几年后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跟常人一样瘦时,才真的相信,当然,这是后话,在此按下不表。
  各位看官,五个星期的假期一过,爸爸就找了一辆单位的破旧桑塔纳,带着我和一大堆行李去了清济县。我记得临走之前,妈妈哭得像个泪人,就好像我死了似的,我也哭了,就好像客观上我真的死了似的。
  就这样,车开到了石冶镇,我算计了一下,大约来回需要一个钟头,如果学校有合作的长途汽车的话,大概得一个钟头零二十分钟。我在学校门口站着,看着这所跟烟州十六中天差地别的破烂学校。我没有看到一栋楼房,全都是如同民工在工地上临时搭建的破平房,里面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异味,但却出奇地安静,一直到下课铃打响也是如此。我有些愕然,可能这里下课连休息时间也没有,只不过是让学生为下一堂课做准备,想来比十六中要残酷百倍。不过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受气包,无非是得比以前承受得多一些,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爸爸委托班主任年秀梅一定要照顾我,因为我在各个方面都很弱势,是个十项全不能。年秀梅笑容可掬,看上去应该很和蔼,我心里一暖,觉得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上这样一位班主任,也算是人生一大幸运了。我马上就得去班里见同学了,所以不能跟我爸爸哭哭咧咧。爸爸在远远地向我招手(在这里我要说句恶心的话,我觉得他真的很高大,在我眼里他比毛主席拿破仑也都毫不逊色),我想如果没有这么疼我的父母和亲人,我生活在这个世上的全部意义,也都完全失去了。
  年秀梅就这样带我进了教室。我刚进去的时候就早知道,生面孔总会引起所有人关注的目光,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我以为全都是农村的那种黑里透红的健康肤色,可是谁知道竟然长得跟城里人一模一样,在我看来真不可思议(我倒不是歧视,因为我没资格歧视任何人),不过以后我才知道,本校有近一千名外地学生,其中烟州学生就有四百人。这个班六十多条人命,最少有二十个是烟州市里的。
  我突然觉得,他们的目光也许其实是在审视我的性格,想从外表判断一下我是不是个可以玩弄的傻瓜。尽管事实上我就是,可我总得当一会儿装成猫头鹰眼睛的蝴蝶吧?我就装得不动声色,把惶恐的表情尽可能地掩盖住,缓步走到教室最后的角落,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新来的都要坐到最后,这是规矩。
  这时候正在讲课的老师发现我抢了她的风头,就很辩证很客观地说:“看什么看?一个新来的学生有什么可看的?都没见过新来的么?但凡在外地用点功,还至于来这里遭罪?看黑板!”
  这一堂课是英语,老师的英语腔调里带有很浓郁的石冶乡音成分。我掏出本子来记笔记。那个时期我已经有些近视了,在最后的座位更是看不清黑板上写的什么。我就想借别人的抄抄。我打量着周围,却发现教室最后面坐着的,都是一帮横眉竖眼的家伙,不像是学习好的。尤其是我前面的一个很高的男生,估计有一米八三,这种身高在当时的初三学生来说已经比较吓人了,我看到他侧脸对着黑板的眼睛里冲满了不屑。我想,可能是遇到类似水兵的学生了,我和他不能太熟,不然就会被他戏耍打骂。只有保持一段距离,对他不卑不亢,让他摸不透吃不准我,也就不会打我了。(待续)
发表于 2012-12-11 22:36:48 | 显示全部楼层
又出新作了,粗看了看,有些小小的疑问,问问
一、我个子矮,长得又丑又胖,不喜欢锻炼因此身体素质也很差,全校只有一个残废了的女生比我跑得慢,其他的都比我强, ....... 大概残疾了可以跑跑,残废了是怎么个状况,我理解为不能跑了。
二、不知道杨晓亭这个名字出自哪里,总感觉是个女孩名字,文中应该是个男生吧
三、第五章,第三段先是撕碎一百元,接着又将一百元装进兜里,是怎么回事?
发表于 2012-12-11 22:45:58 | 显示全部楼层
静发话了,胆子快解释
发表于 2012-12-11 22:46:30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不错,感觉故事性强些就好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03: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我的中国胆 于 2012-12-12 09:05 编辑
静 发表于 2012-12-11 22:36
又出新作了,粗看了看,有些小小的疑问,问问
一、我个子矮,长得又丑又胖,不喜欢锻炼因此身 ...


这都能成精华,很吃惊!虽然说很感谢版主~
这是十年前念书时候的游戏之作……纯属游戏~
残废这个词儿用词不当,基本上那时候女生都比我跑得快,这是夸张说法,可能是说得太严肃了。就跟说人跑得比蜗牛慢一样,并不是现实。
这不是武侠小说,这杨晓亭没啥出处,其实是有人物原型的……好吧我承认这人的真名就叫这个,只有一个字是同音不同字,而且的确是男滴~~
一百元撕碎了以后以及说的那段话,都是第一人称主角的臆想……要不怎么说视线从模糊转向清晰,老师问他什么表情,在嘀咕什么呢?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04:40 | 显示全部楼层
吾醒 发表于 2012-12-11 22:46
写的不错,感觉故事性强些就好了,

谢谢吾醒兄,这小说纯属流水账,没有文笔可言,哈哈~但真实程度超过百分之六十~~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07: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我莫名其妙被惩罚

  下课铃响了,但实质上只有三分钟的自由时间,也就是这点时间都会被充分利用。包括那个高个子男生在内,三个男生马上把自己的凳子转向我这边,围着我坐了下来。我心里那个忐忑不安哪,在这里就不充分形容了,不过我比原先在十六中的时候能略为镇定一点,就打算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其中一个留着很长头发的学生自我介绍说:“我叫李守,新来的,认识一下。”当时看来这种大长毛真是惊世骇俗,不亚于我在街上猛然看见一个清朝人。
  一米八三的学生说他叫何阔,另外一个比较胖的叫做钱共思,我想这个名字是共产主义马克思的意思。何阔开始破旁敲侧击地试探我:“兄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在烟州哪个学校念书?混得挺好?为什么来了?”
  我当然不能说我爸爸只是一个小公务员,妈妈在效益很低的厂子里当普通职工。我绝不是怕丢人——还有不如我的从大西北来的呢,但我必须要保护自己不受欺负。于是我就胡说,说自己的爸爸是机关的处长,可在同一年底,爸爸真的当上了科长,两年后又升到了处级,这说明我即使吹牛也是有理有据的,能很辩证地看清事物发展的某种必然趋势,只得臭屁。
  当他们听说我是十六中的,好像很惊讶,说那可是烟州最好的学校之一啊,你们家里应该挺宽头的吧?
  说自己没钱就会被瞧不起,说自己有钱又会被敲诈,我只能不直接回答,而是很含糊地说,凑合着过。说起来,当年的有钱人不像现在这么牛,当时反倒是光脚的穷人更可怕。
  这时候他们就开始卖弄起自己的交际来,说了一大堆十六中坏学生的名字,说这都是我们的朋友,你认识吗?他说的这些名字我当然知道,都不是什么好鸟,所以我也没接触过,不认识。但我不能撒谎,因为这谎撒出来一定会有代价,如果他们一查实,发现我并不认识这些人那我就又要倒霉了。我就只好说:“我有个同学叫水兵。”
  可能是水兵只是我们班级里的混子生,没什么名气,他们三个人纷纷摇头,表示根本没听说,眼中尽是轻蔑之色。我又嗫嚅地补充道:“他的一个朋友杜元英,也是我们学校的,来这儿上学了,不知道是不是?”
  何阔这三人立即变了脸色,我心里暗自窃喜:“这仨小子原来也是半吊子,杜元英看来真的不一般,能一下子就把这么凶悍的三个高个子给震慑住。”何阔有些怀疑地问:“你真认识杜元英?”
  我说,我马上就会认识的,他和我的同学水兵是好朋友。于是他们明显地对我客气了,比刚才态度要好很多。现在回想起来,只是一帮打架斗殴的坏学生,在当时却被同龄的孩子们奉若神明,真是不可思议啊。
  数学课上,我认真地做笔记,才打铃下课,下一个教物理的老师就立即到了。她一进门就用力砸黑板,喊道:“这是谁值日啊今天?为什么不擦黑板?”
  教室里右边和我一样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我估计他也是新转来的学生,那学生想起身辩解一下,显然在这里辩解是不被允许的,那老师迅速走下来,二话没说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又快又狠,连我在一边看眼儿的旁观者都没反应过来(注: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本来反应就慢,当时以为看见天马流星拳了)我是头一次遇到连话也不说两句,上来就动手的老师,当场给吓得瞠目结舌,可周围的同学却根本没什么反应,竟然是习以为常了。那学生根本还没来得及辩解,老师的手立马又抬起,此时此刻我开始佩服那个学生了。他在这短短一秒钟时间如同泰森的快拳或者是李小龙的腿功一样,闪电般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新来的!”
  老师讶然,顿滞了一下,他才趁机说全了:“报告老师,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请原谅!”那老师愣了愣,见他这么乖巧,也就没再责难他,只是说:“看你态度还算诚恳,这次就原谅你。”
  我吓得不轻,可这老师居然向我这边走过来,我开始心乱如麻,在这仅有的几秒钟内拼命思考了一下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既然这里有这么多我不知道,而且一旦触犯就会遭致打骂的规定,那我说不准就会吃亏。等我确定她真的是冲着我来时,我立马大声喊道:“老师我也是新来的!”
  她当然不甘心,表情很难看,就好比面对一个尚未开苞的处女**中烧正要掏裤裆的老光棍一样,你让他立即停下来肯定不是一般地难受。于是她一把抄起我的笔记本,抖了抖问我:“这是什么?”
  我再傻也知道不能回答“笔记本”之类的废话,不然就中了她的诡计,只好说:“我在记笔记。”
  “这是什么课?”
  “物理课。”
  “物理课你记数学笔记?”
  “上节课我没记完……”
  “为什么没记完?”
  “我差一点儿就记完了,结果你来了,所以没有课间时间让我记完。”
  她一下子噎住了,有点恼羞成怒,旋即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狠狠地推搡出门,吼道:“这么说反倒是我错了?你还要挺有理啊?还反嘴?爽给我滚!”
  我心里那个后悔啊,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想这下可真不妙了,刚来才三节课两个小时不到,就被批评处罚,爸爸妈妈那边也难以交待。我出了门又不知该上哪儿去,就沿着这个陌生的学校到处乱逛。这学校虽然全都是平房,但地方挺宽敞,远处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大操场,远远地传来了猪叫声。我就很纳闷了,怎么操场上还有猪?仔细一听还不止一头,难道学校还搞副业?
  我不知不觉已经逛到了老师的办公室——也同样是与刚才别无二致,那种农村随处可见的平房,还刷着自以为很鲜艳但却土得掉渣的皇宫颜色。等我反应过来,想收步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猛地被变色龙舌头一般有型的目光给攫住。
  我一瞧,居然是班主任,我这心里一翻腾,心想这可毁了。年秀梅走过来问:“你不好好上课,在这里乱逛荡什么?”
  我听不太懂她的本地话,但明显感到她语气冷得可怕。我忙抬起头来说:“老师,我被物理老师撵出来了。我在抄数学笔记……”
  她冷冷地把我的话憋死,然后不疾不徐地说:“别跟我解释。你快去道歉,不然,嘿嘿……”
  最后的“嘿嘿”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诡异,我不明白她的声音为什么变得这么凉,而且看来有冷笑的癖,一开始当着我爸爸的面她并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啊。我重新打量着她,从我的角度讲,她正好把射向我光芒的太阳给遮得严严实实,她的脸像是枪版电影VCD,根本没办法看清楚。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去找物理老师道歉,当然又被她的唾液淋了一次,然后皮肉上时不时地被一片锋利的手指指甲戳来戳去。我就寻思,怎么这里的老师这样暴戾?难道他们这个学校已经成为神话传说的高升学率,就是建立在打骂和侮辱人格的基础之上?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09: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惨无人道的体育课和午饭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四节课,谁知居然是体育课!我又不能预知课程表,当然没来得及换运动服和运动鞋。于是我们四五个新来的男女同学以及经常不换鞋的那几个老生都被一一揪了出来。可我发现,当说出我们自以为是的原因——“我们作为新生并不知情”的时候,却根本得不到任何特别待遇,我们被责令从两种选择中任挑一个,一是五十下俯卧撑,然后绕着六百米的操场跑十圈;另外就是伸出手,被他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铁棍打一下。
  我想,长痛不如短痛,我平生最恨的事情之一就是长跑,于是就索性摊开手,谁料那体育老师竟然说:“你们把手握成拳头!”
  我心里一紧,大概不会是要打我的手指背吧?这一棍下去我的骨头数量还不得成倍增加?我当然胆怯极了,但我根本无力反抗,因为这个世界不属于我这样的人。
  一声闷响,我疼得眼眶里及蓄满了打转转的泪水,但我强忍着没叫出声来。我不想新学校的学生依然笑话我,那我转来这里的意义也就失去了整整一半。我看了看自己受摧残的手,就好像看着我的兄弟,不是说兄弟如手足么,那手足也如兄弟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受煎熬,我却没办法拯救,真是作孽啊!好在指甲没有裂,但有三根手指的背面已经红肿了。
  那个体育老师自称已经非常人道了,打的全是左手,并自认为很幽默地说,如果有谁是左撇子,可以提前向他报告,他就会打右手,绝不妨碍写字。这时的他仰面向天,衣衫随风飘洒,手中的那根铁棍,也变成了一把象征着正义与真理的倚天剑。
  这一场体育课下来,足够我躺一个晚上的,比市里的体育课累多了。烟州市区那边除了必要的课程训练,接着就是做游戏,打篮球打排球之类,尽管我仍然一样也不通,可总算也能趁乱休息一会儿。而这里的体育课那简直就是伊拉克美军虐囚,当时的伊拉克,萨达姆正坐得稳稳当当,本拉登这样的阶级敌特也没出现,也就是说,这个学校施行虐囚远比英美联军早了数年。我像个青蛙一样蛙跳完最后一圈,这才精疲力竭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开。没办法,长得胖就是跳得慢,您要是问我为什么长这么胖,我只能说,只因为我的名字,我叫辛宽,心宽才能体胖嘛。
  吃中饭了,我乐颠颠地问班长食堂在哪儿。班长说,没食堂,都在教室里吃。我就奇了:那总得有个打饭的地儿吧?班长人还不错,详细地给我解释:“你每个月得提前交饭金,这样才能按照票上的量打饭,你没提前交,不能多打一份给你。”
  我想这不跟70年代一样么,还得凭票吃饭,就试探着问:“能不能和你合着吃?我给你钱。”班长脸都变了色,不像黄种人了:“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我更奇怪了,问为什么。她振振有词地回答:“吃不饱,少吃了再想要就没有了。每个人都是定量的,伙房绝不多做一份。”
  我不高兴了,指着她的票说:“你这可是五两啊!你没我高也没我胖又是个女的,我吃这五两都撑得慌,你还能饿着?你分给我一点儿又怎么地了?”
  她还算耐心,苦笑着回答:“老兄啊,你在家里和在这儿吃的饭食不一样的。你平常吃的那些饭热量高,当然不饿。你等会儿瞅瞅,看看我们这里吃的又是什么!等饭打回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再说你也瞧见了,一天十五节课,城里就算是高中最紧张的时候也没这么多课吧?我们晚自习都有四节课,每节课都比城里多五分钟,而且大量地做题,大量地运动,说句不好听的,你还得随时准备挨老师‘刺’,你说你一顿吃这点儿,能坚持几个钟头?你要是不信,就试试好了。”
  我一回想起来,确实,这一上午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过了整整两天似的,时间几乎停滞了,而且也真的比以往饿得多,再经她这一说,我真饿了个厉害。于是我有些歉意地跟班长道声谢。
  正在此时,一个瘦干干的、却像项羽一样力拔山兮的家伙双手捧着一个农村盛饭常用的簸箕,高声叫着:“吃饭啦吃饭啦!”这一瞬间我感到脸上一辣,原来班里的学生一股脑地冲过来,凶神恶煞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面孔抽搐痉挛,那感觉就像是伊藤润二笔下中了邪的小孩一样。我的脸就是给一个凶猛的舔食者用肘子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从人群外围往里探头,却看不见什么,往四周围扫了一眼,发现四面八方的教室(四下里都是平房,可以一目了然)门口全都是这种狂猛无匹的抢饭行为。惊得我一愣一愣的,不一会儿,一个流着鼻涕的学生转过身,嘴里呼哧呼哧地咀嚼着四处喷粒的玉米面馒头,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馒头里面有好几个大空洞,还夹着几块粗盐巴,这种营养条件肯定是吃不饱的。其他人有的拿着地瓜干,有的拿着流着绿汁的瓜饼子,有的拿着盛满花生豆和萝卜块的咸菜,吃的都津津有味。我都怀疑他们怎么能吃得进去了,这不是原始社会,不是旧社会,不是解放前,不是三年自然灾害,也不是大西北!就算是乡下,也是沿海城市的乡下,怎么会穷成这样,吃这样的伙食?
  我心里一阵酸楚:这是人呆的地方么?我宁可被坏人狠揍一顿,也比吃这么差劲的东西强。想想我三年前过春节回老家探亲的时候,还扔了一块白馒头和一截香肠给村口的狗吃,现在回想起来,这绝对是造孽。换成现在,我肯定要是狗口夺食了。
  我受不了这饭的模样,更受不了吃这饭的这帮人吃起饭来的样子,只能缓缓地向外走。这饭不中看,但气味却异常地香,飘出去老远,很多年我才知道,这里面混加了大料。我这样踱来踱去当然也不是办法,我总得吃口饭吧?这才是复读初三,往下一呆就是两年,想一口不吃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这样,我一路走到一处空地。这是我陡然间看到了奇异的景象,怀疑我的眼睛是不是出现了问题。这里居然有一排摊点,有的在炸臭豆腐,有的在卖一种灌满粉团和猪大油的软肠,有的卖面条,那面条分为炸酱面和开卤面,所谓炸酱面就是被一层烧酸土豆汤浇盖的面条,开卤面就是拌上几根黄瓜加几根红辣椒丝的面条,还有一种装满了大白肉末和野菜的包子,尽管仍然很差,但在我看来已经跟刚才的伙食天差地远,足够我感动得哭天抢地了。
  但在这里买饭的人寥寥无几。我很纳闷,既然这里的菜相对来讲好得多,为什么都不来这里吃呢?我太饿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正好人少不用排队。二两一碗的灰色米饭一块钱,再加一点儿大白菜叶,就得两块钱,我觉得太贵,还不如买两碗面上算,于是我就买了两碗不同的面,放了一碗在灶台上,捧起另一碗呼呼地吃起来——这里人人都站着吃,没有任何的桌椅设备。虽然比家里做的饭仍然差许多,可过度的饥饿把这面条变成了珍肴,我吃得大快朵颐,欢畅淋漓。
  正当吃第二碗的时候,猛然看见一个女生正盯着我,打量着我看。我吃得满头大汗,混在充满油脂的皮肤里,鼻涕都快掉进碗里了,半截面条还在腮帮子里呼噜着,就算不这样,我的正常形象依然很难看:小眼睛大鼻子,满脸青春痘,还长得傻不啦叽,又矮又肥,照理也不可能吸引她啊。另外当时我对女生有一种心理上的障碍,源于她们就是嘲笑我的主力军。我把脸撇过去,继续我的美餐。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10: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午饭奇遇记
  但是那个女的看了我半天,目光一直没有移开,我可以肯定确实是在看我而不是离我最近的另一个生物:苍蝇。
  我不会形容,反正她挺漂亮,大眼睛,皮肤也白,站在人群中比较出众。我很奇怪地避开目光,继续吃我的,突然那个女的先开口,问:“你是不是姓辛?”
  我愣了愣,说是啊,就是。她笑了:“你是辛宽?”我惊了,说正是在下。她点点头说:“我是鲁蓓啊!”
  我开始思索鲁蓓是个何许人也,终于在记忆中的化石和甲骨文的记载中找到了,原来她是我小学一年级的同学,那时候班里最垃圾的就是我们两个。虽然我当时学习还可以,但就是因为长得胖,老是被同学笑话老师冷眼;而这个鲁蓓在那个年代真的算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成天哭咧咧的,拖着一条大鼻涕到处走。拼音是小学三年级才学会的,但也就只学会了一个月,立马跟刚学会的英语字母混了,后来忍痛不再学英语,这才把中华文化的这点国粹给保住了。当时我以为她是个弱智,后来她在大家的嘲笑声中消失了,也不知转到哪里了。
  可我也没想到她能出落成现在的模样,同样在幼年形貌龌龊,她变漂亮了,我咋就不能变帅变高呢?我于是恍然大悟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拖着大鼻涕,把拼音背成英语的……”
  她立马打断说:“鲁蓓!”我说对啊,我马上就要说到了。她开始笑了,说:“辛胖儿,你还是这么‘彪’乎乎的(傻乎乎,憨的意思)。”
  正在这时,我蓦地感受到一阵冰冷,一个留着大长毛的男生从我侧面伸出头来,跟个鬼似的斜眼瞪着我,接着一搂鲁蓓,示威似的转向我。我发现身边又多了三两个男生,都是又高又壮。我有些发虚,转过身继续吃我的神州无敌大面条。
  这时候那长毛腾出手拨弄了一下我的筷子,问:“你谁?”
  我心想不就一碗面么,吃不完也就算了,马上把碗放到地上——其他人都这么做,一会儿就会有摊主过来收拾。就在我放下碗的当儿,我就预感到不好,赶快回过头,就看见那个长毛似乎是想要走过来踢我一脚,不过被鲁蓓拉住了。鲁蓓悄声地劝他:“这是我一个小学同学,你别乱来。”
  “是么?”长毛又瞥了瞥我:“我以前没见过你啊。你刚来?”
  我说,是。
  “哪个学校的?”
  我知道他会在我回答之后,不厌其烦地罗列出一大堆坏学生的名单,然后吓唬我。这些事我见得多了,以前在十六中上学时,只要一进厕所,就听见几个混子生在一起侃大山,他们每天必聊的话题,就是把烟州市所有的地痞流氓混混人渣杀人强奸抢劫犯的名字以及这些人所干的一切坏事全都详细地讲一遍,最后再强调自己“跟他们都熟”。这是他们最为热爱,视之为毕生崇高事业的每日必修课,所以他们嘴里重复来重复去的那些大小坏蛋,我光听也听得滚瓜烂熟,心想以后一旦遇上,可以早早避开,以免吃亏。
  可我当然得实话实说:“十六中。”
  那长毛冷笑着说:“十六中,你们学校水兵你认识吗?那可是我兄弟。”
  我要是说认识,他会生气的,我就忙摇摇头,装傻充愣,其实我本来就傻,只要稍加装扮,便会很像。我说:“我只认识我们班里的同学,其他的都不熟。”过了些年我看了周星驰的《功夫》,知道了一个叫林子聪的香港演员,我发现他除了眼睛比我大之外,其他地方跟我出奇地相似,尤其是在演电视剧时,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长毛见我没什么见识,就说:“还有你们学校的另一个老大杜元英,也是我的伙计。你想死直接说一声,不光这里,你回十六中我也照样能弄死你。听清了没有,青年?”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
  他觉得嘴上功夫YY已经够本了,就挥挥手说:“滚吧滚吧,少再让我看见你!”
  鲁蓓也并不想帮我说话,也就是一边看着。我心里想,你装什么逼,你既然能看上鲁蓓,别看你人长得不糙,说不定背地里也拖着一条大鼻涕,见着老外念拼音呢。我在心里YY了他一把,然后打算全身而退。
  就在此时,突然闯进来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师,虽然我也肥头大耳,但我是新来的,还没经过这里野猪大改造的充分摧残,情有可原;而这家伙是个长期在这里任教的老师啊,其肥厚多肉的硕鼠形象实在跟现场方圆几百里内的一草一木都(除了操场上的猪以外所有的生物)极不协调。
  只听那老师吼道:“全都给我站好!把你们的病假条拿出来!要有医生证明、学生申请、家长签字、班主任签字、级部主任签字、副校长签字,六项齐全才行!”
  我一听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叫苦不迭。大家都不来吃的这个“小灶”摊点,原来是病号饭!长毛跟他的兄弟们很配合,每个人都扬出几张纸来。我一瞧,心想这下可完蛋了,这里也没有躲的地方,说实在的,那时候的我真想立即变成一个超级赛亚人,刷地一声飞走,飞到宇宙里,再也不回这个肮脏的世界。但我毕竟只是一个地球人,于是在那胖子老师逐个检查完之后,问我:“你的呢?”
  剩下的事我也不想像流水帐似的重复,结果很简单:我被他严厉批评后写了一份深刻的检查,我虽然是千古第一老实人,但跟那些坏学生一样写过无数份检查,已经炉火纯青,练得一手好检查,可以说比我那些坏学生写得还多还好,因为过去他们一被惩罚就找我回来进行批发式写作,我会把数十人的检查写得字体完全相异,有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柳宗元盲文宋体楷体小篆钟鼎文甲骨文象形文字原始壁画外星人留下的神秘符号等等,风格也各不相同,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卧龙生黄易倪匡罗贯中吴承恩施耐庵罗贯中曹雪芹蒲松龄不一而足,让检查的老师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在坏学生内部得到了广泛好评,并特别得到著名坏学生水兵的口头表扬。如果中国有检查文学的话,我就能成立个辛宽奖,跟报告文学的徐迟奖一个档次。
  我这短短的一上午之内被老师们收拾了三次,看来年秀梅一定会打电话给家长,我叹了口气,父母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受气包,也不会多说我什么的,想到这里,我反而宽慰了。
  中午回去上了一节午自习,年秀梅突然命令到:“开始睡觉!”原来按照规定要睡半个钟头,于是所有人不管男的女的全部以各种造型爬到桌上睡觉,我被他们这种死气沉沉的安静反而弄得怎么也睡不进去,过了一会儿也不怎么安静了,男生们开始打呼噜,这才是十五六岁的花季,我是在搞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响,我邻桌那个哥哥把头深深地埋在桌子上,可是我的桌子却随着他的鼾声震动,上面的纸张一抖一抖的。即便如此,由于太累了,我也开始有些迷糊了,谁知道刚睡了没有三分钟,突然年秀梅很准时地大吼一声:“行了行了!清醒一下,要上课了!”我觉得我算被他们玩弄死了,我快疯了。
  拼命地睁开眼睛几秒钟后,音乐委员忽然走上前台,伸出双手喊:“预备——”当时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马上要冲锋了,预备——打?
  那音乐委员说道:“预备——唱!”于是所有人一起狂喊校歌,那个校歌居然是校长填词作曲的,本来就不怎么地,而且他们那根本也不叫唱,那就跟喊救命一样,好在校歌很短,我坚持在他们唱歌的一分钟内努力地活着。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1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丰富多彩的地狱生活
  下午第一节课刚上没几分钟,我就饿了。一下课我就想出门买点吃的回来垫垫饥,但却被班长叫住。原来出校门要批条,去商店要批条,去医院要批条,而三顿饭之外的时间即使有批条也不准去小灶吃,公众面前被人发现消失超过一小时就要书面说明理由,最奇的是不要说纯净水,就连自来水也不准喝,因为“不卫生”。要打水喝,那就得三顿饭时间内再花一块钱买十六张水票去伙房旁的锅炉房打热水。那热水龙头都是坏的,你得带着手套去接水,不然会被烫伤。开水里面沉积着一座废墟般的铁锈。后来的几年里我的舌头异常发达,对火锅沙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而这还不算什么,我亲眼见过有人等到水稍凉之后捧起暖瓶对着嘴咕嘟咕嘟地喝,我想不止是神经,就连身体,大家也都练成金刚不坏体神功了。
  第二节课原来是干活,也就是旧社会常说的“出大力”。在这里的每个学生每个周都必须干粗活,主要分为到后山的采石场搬运碎石块,清洗猪圈和鸡鸭棚,以及挖煤铲煤,就差让我们自己盖房子了。我想,这些都应该是专业的工人去做的吧,只不过他们需要酬劳而我们分文不取,就像畜力一样,生命卑贱得如同在战场上。
  我进入一种长期的绝望状态。后话先说在前面:被折腾了两年后来到高中,我在不知不觉中减了四十八斤,成了一个标准的瘦子。不仅如此,我整整一年吃不进什么饭,即便是很好的食物也丝毫引不起我的食欲,我长时间地胃痛,拉稀不止,被大小感冒发烧不间断地摧残,而且连做了三年噩梦,并且对从事教育的群体产生了巨大的憎恨。而这些症状和思想在石冶一中念书期间反倒没有,我琢磨着,可能是环境改变了人吧。
  好了,这一天可真够我受的了,我想这事后给我个没封顶的棺材,或者是老虎背,我也都能躺上去狂睡。我和同样精疲力竭的同学们走回教室,一边上课一边等着开完晚饭。这晚饭和午饭唯一的区别就是吃的时间不一样,一个晚上一个中午,另外多说一句废话:跟明天的早饭也一样,但这需要我明早才能发现。对于这个我也只能苦笑了,但我有一种更加不妙的预感——这饭一定得多吃。过会儿非饿不可。即使有预防,晚自习一共四节课,等到第二节刚上课我还是饿得不行了。这里的东西难吃、没营养,而且缺斤少两,最重要的是贵得要命,我本打算好了,一个星期回家一次,最多花不过五十元,可这样一瞧,不得最少六十元么,我真晕了。
  就这样,带着一身臭汗,极度的疲劳和饥饿,来到了宿舍,那时已经是九点半了,我猛地一瞧,这个宿舍简直就是民工建筑队临时搭建的大棚!里面大概上上睡四十多个人,足够两个班级的男生混住在一起。
  我一进去就瞥见,里面的床居然都是用木板搭的,而且有的只有很窄很薄的几片,中间不少地方有空隙,只要稍胖一些的人就无法翻身,睡觉也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危险的平衡状态。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本以为这样的条件最少得仨钟头才能睡过去,可没料到仅仅十几分钟便睡得死熟,而且像中午睡觉那样短暂。有这么几个学生似乎是火里生火里长,不住地咳嗽,仿佛他们那边氧气稀薄。这些初中生也许从小就干重体力活,因此肺活量很大,肺部自然也很大,那呼噜声远远胜过我爸爸的,你把一张纸片放在他鼻子上方,保证一晚上也掉不下来。而且这种人还不止一个,像是在梦里打打杀杀,喊得震天响。何阔那三个活宝也不睡觉,在打扑克,也不知他们为什么能这么精神。
  猛然铃声响起,我觉得这并不是我的错觉,这铃声为了催我尽快起床而变得异常尖锐。我刚一起床习惯性地转过来,竟忘了不能翻身,一下子就夹在俩木板之间了,好在没落地,我的脚一下子踩空,落进不知谁的洗脸盆子里,刚觉得有点歉意,陡然间发现里面毛茸茸的,我心里一凉,一时间有一种潮湿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往下一踩,里面居然窜出一只大老鼠,没等我说话,此鼠就跟我们班主任一样唧唧歪歪地跑了。我倒不是害怕老鼠,可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家伙,也不得不半天没缓过神来,这里竟老鼠横行!当然,这老鼠现象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也见怪不怪了,还有人跟老鼠接过吻呢,比我惨得多了。很多人的书都因此遭了殃。很多女生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掀桌子(那时候的桌子是翻盖的),桌子里马上飘出片片课本的碎尸,接着会跳出一只老鼠。她们根本不怕老鼠。
  不仅如此,老鼠还拱到桌子里偷吃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苹果,但好在过了一年后老鼠终于被消灭干净了。原因是这样:先把学校伙房做的包子涂上毒药,放在老鼠洞前,可老鼠毫无兴趣,宁可继续吃课本也不吃包子;于是我们聪明的班长很巧妙地把包子妆饰打扮了一下,变得貌美如花,也没有涂毒药,直接放到老鼠洞门前,这次老鼠上了当吃了进去,从此本校再也没有老鼠了,据此我估计这包子本身就有毒。由于消灭了老鼠,这包子立即被奉为人民英雄,本来应改大力推广的,可是有一次午饭时两个同学打架,其中一个急了眼,抓起一只包子就扔在另一个同学头上,当场把头打破,哗哗直流血,送进了医院。自此之后,为了安全起见,学校查封了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又扯远了,刚说到早上起床,一看表四点四十五,首先就要沿着操场跑两圈,然后再到大道上跑。外面根本没有亮灯,大家只能一路摸着黑跑,一边按照要求大声疾呼:“发展体育,振兴中华!一——二——三——四!”震遏行云,沉鱼落雁,引得四周围住户怒骂不已。这一跑把我累得够呛,但也由此精神起来了。不过凡事总有例外的,有个家伙一边跑一边睡,可却一点儿也没跑错方向。
  又上了一节早自习,那绝对是我捂着肚子硬挺过来的。铃声一响,打饭的哥们火速奔往伙房,打回一大堆跟午饭晚饭一模一样的早饭,我作为一个挑食的胖子,最无法容忍这种饮食,我很奇怪那些饱受折磨的老生为什么不发疯,直到后来我知道真的有个得了精神病。
  我连夜打电话找我爸爸,我爸爸听了以后直叹气,转而打电话跟校长好一个求情,这才允许我去吃小灶。我拿着校长的证明跑去吃饭,一面得意地想,这下不必受那大灶的苦了。吃大灶的时候每次轻则吃出一根木条,重则吃出一根毛,而且不知道是头发还是别的部位的,至于是人的还是其它生物的,就更无从得知了。我为不再受这样的罪而乐得要命,把一碗白菜汤喝了个底朝天,这时候,我极不情愿地从里面救上来一只溺水而亡的肌肉型苍蝇……
  我去找那些卖饭的,但这很明显是弱智的行为——他们死活也不承认,还说这玩意儿是我养的,故意放进去的。要不是看在他们的饭还要卖给其他的同学,我真会把苍蝇扔进他们的锅里,给他们做一顿回锅肉。
  这一星期像是过了一年,我觉得可怕极了,这期间的劳累不用多说了,不知怎么的,这里的蚊子不仅个头大,而且跟我的诸多任课老师一样凶猛无比,是石冶本地的特产,它的针有毒,一扎进去鼓起的肿疱,四天过去了仍然坚挺无比,最后成为作为胖子的我身上唯一露在外面的肌肉。还有一次我作梦被老师殴打,一下子惊醒过来,想翻身时又突然反应过来床是一个木板,但来不及了,我的脖子肌肉拉伤,导致我一整天上课都面向窗外。年秀梅大怒,认为我不好好听讲,又一巴掌把我的脑袋扇回来了,脖子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救治,马上痊愈了。仅仅一个星期而已,我已经习惯了挨打挨骂,所以也不是特别难受。
  话说终于熬到了星期五的晚上,那可真是盛世大联欢,不亚于过春节了,手电筒灯火辉煌。没有谁能睡得找,每个人都在琢磨自己的心事,甚至在思考这个年龄不该过多负担的将来。我也在想着如何好好休一个周末。窗外突然射进来一道强光,让我在这一刹那有种集中营的感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未经我们同意,开始凶猛地撞门,好在门锁了她进不来。她又叫嚣着命令舍长开门,没办法只好给她打开了,都吓得穿衣服,那女老师贪婪地到处观赏,一边又道貌岸然地厉声呵斥道:“你们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安静?”门外又进来一个老大爷,嘶哑地问:“谁在拿手电筒乱晃?”
  大家忙不迭地把手电地藏起来了,谁料老大爷不甘心,冲进来清清楚楚地吼道:“你们深更半夜地开手电干什么?在那里数阴#毛么?”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校方人员说脏话,而且是当着女同事的面,当然后来这些我们也习惯了,除了死亡和饥饿不能习惯,还有什么不能适应的?这里的每个老师都骂骂咧咧,所谓骂不是什么严辞批评,而是真正粗鲁地侮辱人格。如果他们突然不骂了,我们反而会感到恐慌,因为这也许预示着一个更大的惩罚即将开始。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传说中的“校园大哥”
  次日早上匆匆扒了几口早饭——黑馒头片再加一碟盐花生米,我就满怀着喜悦去校门口等返回市里的长途汽车了。我可以想像在家里妈妈已经为我准备了很丰盛的午餐,所以我早上留着肚子,以便中午尽情享受久违了的、人类应该吃的食物。
  八号、九号和十四号车都可以回到我家附近的站点,我开始默默地选择了一下。我看到九号车太满了,有很多人都站着,而十四号车又离我太远,就上了八号车。
  刚上车,背后就有一只很有力的手一把将我拽了下来。我一吃疼,连忙转过身,原来是何阔、李守和钱共思,以及另外一个并不相识的高大凶恶的胖子,刚才就是这个大胖子揪我。我愕然了,我记得并没有得罪他们呀,那这胖子又是谁?
  只见何阔冷冷地问我:“你说你认识杜哥,可杜哥说他可不认识你!”
  我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大胖子就是本校鼎鼎大名的不良学生杜元英!我原以为拥有这个名字的人会是玉树临风英俊倜傥的白面郎君,可没料到是这个模样,想象跟事实总是相差很远。传说他瘦了三十斤,真不知道他原来什么样。我呆滞了半晌,这才战战兢兢地说:“杜同学,我没说我认识你啊……我有个同学水兵,跟我说起你的,说我来这里就找你……”
  杜元英本来像头公牛似的对着我眈眈相向,听到水兵两个字,态度总算有所缓解,说:“我跟水兵关系不错,水兵最近怎样?——算了,我也不问了,肯定还是那个吊样儿。嗯……既然是这样,别的地儿不敢说,以后如果在这个学校你有什么麻烦,就来跟我说就行了,不过你得记住,别老惹麻烦!”
  我心里一阵不快。水兵是我唯一感到亲近的不良学生,他虽然常常揶揄我,但从不会打我,甚至从没威胁过我,可这个人实在太傲慢了,令我生厌。尽管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傻瓜,但好歹也是个人啊,是个人就会有尊严。
  我装作很荣幸地点点头,以免惹怒他:“谢谢你,我不会惹事的。”说着就要上车,可突然我看到了鲁蓓的男朋友,也就是那个大长毛,他和他的那三个走狗很张狂地朝这边走来。我怕他们来找我麻烦,本能地向后退了退。那大长毛果然冲我过来了,这时候他们发现了我身旁的杜元英,笑着问:“哎呀,元英你在这儿干吗?这小子惹你了?”看他的样子巴不得立即打我一顿,接着他又没话找话地说:“怎么不上车啊?——哦,这是八号车,我倒忘了。”
  杜元英看来和他关系不错,后来我听何阔说,这个人叫全咏志,好像家里挺有钱,在这个学校也是跟杜元英差不多的“顽主”。全咏志误以为我跟杜元英认识,也就没再为难我,这让我很宽慰。
  我已经连续两次上车,都没上得成,和他们磨叽了半天,终于又一脚踏上了八号车。谁知道就在我要成功站稳的时候,杜元英又把我拽下来了。我当时就有些不高兴,心想你是不是没事找事,仗势欺人要捉弄我,但即便真的是这样,我也实在鼓不起勇气来跟他打架,毕竟他的体格比那个沈阳要好上几倍。我又转而惭愧起来:平时在心里鄙视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坏孩子,难道我不也同样是只会捡软柿子捏?
  杜元英的脸色也不比我好看,转而问何阔他们:“你们仨看没看见二哥上去了?”
  李守点点头,说:“好像就在八路车里面。”
  杜元英又对我说:“你不懂,我刚才这是帮了你。这个八路车是初四骆飞和他的朋友坐的专车,其他人谁也不准上。骆飞是咱们学校的老大,你得记住,别上这个车,找别的车去,不然你非挨打不可。”
  我吃了一惊,源于骆飞这个名字在学生界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没料到这个人也在石冶一中念书。其实我对“校园江湖常识”并不精通,但跟水兵邻桌,长期听到他谈论这样的话题,让我听也听得熟了。
  诚然,每个城市的各个学校,包括大本、大专院校、职业学院、职高、普通高中、初中甚至是小学四五年级,都有诸多大大小小的、带有恶势力性质的学生群落,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烟州也不会例外。但他们大多没什么严明的组织纪律,也很少跟刑事犯罪沾边,充其量就是打架斗殴,抢低年级学生钱之类的举动。不过说起来,还真的出过两个比较有声望的团体,一个叫“烟州九狂”,一个叫“城阳十三少”,听说都是拜过把子的结义兄弟,尽管现在看来似乎很幼稚,可当时这种举动也是惊世骇俗,一时传为“佳话”。
  对于城阳十三少我并不熟悉,而烟州九狂在十六中也就是迎翠里,一直到我所居住的金马小区一带,那绝对是赫赫有名的。他们九个结义兄弟的“老大”叫刁梓俊,他就像是一个神话中才能出现的人物,十六中的不良学生们聊天时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人的事迹,言语中纷纷表露出“敬仰之情”。我对这个刁梓俊不怎么了解,因为我所听到的一些传闻也都是人云亦云。反正此人很能打,心狠手辣,他本人原来在三中的初中称王称霸,连三中的高中生对他都很客气,争先恐后地跟他套近乎。
  后来,刁梓俊看完了95年刚开始流行的《古惑仔》系列电影,开始狂热崇拜香港黑社会,于是便像左冷禅似的打算统一整个“武林”,就到各个学校去“游行”,“发表演讲”,最终把各个初中的“老大”们纠合起来,一共九个,一起搓土为香,杀鸡取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鸡),“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义结金兰”,号称“烟州九大狂人”。请不要笑,当时就这么个状况,一群半大孩子,又不好好念书,您能指望他们取什么优雅的名字?刁梓俊岁数最大,就当了“大哥”,然后异姓兄弟们一起去办了几件“大事”,也就是四处寻衅斗殴,名头立即叫响。值得说一说的是,他们并不只是欺凌弱小,而且也不止一次地向比他们强的多的小痞子们挑战,所以恶名昭著。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在一次共同打人事件后被派出所当场抓了个现行,于是各个学校之间似乎达成了默契,陆续将这些害群之马开除,没想到,最终居然涌进了石冶一中。在后来,可能就是去年,刁梓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离开了学校到社会上去混,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于是烟州九狂剩了八狂,老二骆飞就代替刁梓俊的位置成了“大哥”,但他对刁梓俊无比尊重,让别人称他为“二哥”,直到他将来彻底脱离了学生群体,成为街头巷尾的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氓地痞以后,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等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时候(这又是后话),烟州的流氓学术界都叫他“骆二”。这些其实都是烟州每个学生都应该知道的常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哪怕最老实从不打架而且常被人欺负的孩子也都会知道。
  我恍然大悟之后,明白了这辆车无论如何也不能上了,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跟杜元英说了句谢谢,转身跑步去上十四路车。直到高二之前的三年间,我一直没有见过这个在学生世界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骆飞究竟长什么样儿。
  我本以为今天我如此幸运地一连躲过三次险些挨揍的“劫难”,也许就没事了,但命运事先给你安排好的,你也终究躲不过。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长途汽车上的校园暴力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十四路车前,刚要上车,只见一个很壮实的学生要下车,使劲地摁了摁我的肩膀,把我当成是一个双杠,然后一用力跳了下来。我并不认识他,对他这么无礼的行为感到疑惑,就很不悦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呢?”
  那家伙突然怒目圆睁地反问:“我**怎么了?怎么地你了?你说我干什么?你妈了个逼咶咶什么?”
  我不可想象还有这种人,明明无礼在先,说话却这么恶毒粗蛮,就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真野蛮!你自己刚才干什么你自己心里头清亮。”然后就上了车。这家伙大怒,指着我点了两下,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并大声喊道:“马彦胜!快过来!”
  我上车找了个位置坐好,只见我前面的座位上有一个女生转过头来,她是我们班的,但是没跟我说过话,她撇撇嘴说:“你真是个笨蛋,你彪么?你怎么得罪宿力啊?你等着挨砸行了!”
  我很不爱听这样的话,难道他做错了,我辩驳一下也叫得罪?真是没天理了。我把包向里面一推,打算坐稳当些,然后向窗外瞧瞧司机来没来,谁知一转身猛然看见刚才那个壮男,狠狠一拳朝我迎面击来,我根本来不及躲闪,脸颊立即一阵剧痛。我很愤怒,这是人类的本能,我转而还手。可能是从海大宇的那件事之后,我就没了坐等着挨砸的习惯。但是这家伙的体格可不是海大宇或者沈阳,他满身肌肉,可块头竟然比我一身痴肥的体型还要大,我估计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打斗期间,我根本没工夫考虑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只是全力以赴地跟他对拼,却仍然被他打得难以招架。正在疲于应付之际,突然又有一个又高又瘦的家伙上了车,他跟这个壮男一样,穿这一身当时很流行的深黑色体恤,上面印着一个显眼的死神图案,大概接近一米八零,人中的胡子很茂盛,看上去像个高三的学生,显得很成熟。本来我对付一个就处于绝对劣势了,这个瘦子一上来二话不说,一拳顶在我胸口,我立马就跌倒了。这下我可真的吓坏了,知道自己肯定要吃亏,情急之下喊着说:“你们再这样欺负人,我就报警!”
  那个壮男宿力对瘦子说:“马彦胜,你听听他说什么,到现在了还敢‘涨’?”
  马彦胜似乎根本无所谓,只是问他:“你没事?”宿力摇摇头,接着骂我:“我操你妈了个**逼!”
  我最讨厌别人骂我,但还不至于什么都要跟别人针锋相对,可当时我不知怎么一阵怨怒,也毫不示弱地叫道:“我还操你呢!你妈了个逼的!”
  这是我第一次说粗话,而且没什么创意,我自己都吃惊了,但一说完我立即后悔,变得十分胆怯。显然宿力没想到我居然敢骂他,像一只野猪一样吼叫着要冲上来,这时候,一个我并不认识的学生笑着上来拉住他并好言相劝,宿力似乎和他关系不错,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又指着我说:“你等着!等回到烟州我弄不死你个驴鸟!”
  这回我没敢再还口,只是不去理睬他。车上的其他人虽然明知道我无力与这个叫马彦胜的人抗衡,但是他们似乎也有些惊讶,大概敢跟这个马彦胜叫板的人很少,敢顶嘴的就更不多了。
  其实我心里吓得砰砰直蹦,心想杜元英不在身边,幸亏刚才那位不知名的同学帮忙说情,不然我还得挨揍。我实在没想到这个巴掌大的学校居然有这么多混子生,不过我日后也想通了——好人谁会来这里?肯定是学习不好,又不安分的孩子,才会被送进这个鬼地方。其实这就是一个关押全省坏学生的郊区监狱。
  我很害怕地回到原来的座位,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而那个宿力一直冷冷地瞪着我。我坐到车站以后立马狂奔回家。妈妈见到我,高兴极了,果然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这是她精心准备的,我能吃得出来。我对于能回家和父母团聚也很高兴,但是这个周末我处在极度不安当中,和过去不同,我在一个封闭的寄宿学校里,万一发生事端我怎么解决?就连逃回家去都办不到。要是那个马彦胜和宿力再来欺负我,我也只能坐以待毙了。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孤陋寡闻,那个我并不认识却帮助我的男生原来就住在我楼上,使我们邻居家的孩子,他叫唐槐林,是体育组的短跑特长生,初三就拿到国家二级运动员资格。他完全是看在我们同住一栋楼,远亲不如近邻,这才救了我。宿力跟他的关系还不错,也就没再追究,反正吃亏是我。
  星期天中午十二点就得准时坐车回学校,我刚上车,却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身影——马彦胜和宿力。马彦胜看到我之后,突然朝我走过来,我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深知要动手的话我两个也不是他的个儿(对手)。谁知道他居然冲我笑了一下,本来就显得成熟的脸更加老相了,他说:“小伙儿,上次的事情你也别介意,大力跟我关系这么好,他上火了我能不管一管么?不过我那天也有点唬了吧唧的,把你打了,小唐跟我求情,我想这事儿也就算了,大家还是朋友。”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以后我和他虽然根本算不上是朋友,但至少能维持我跟水兵的那种关系。原来这个马彦胜跟杜元英、全咏志,还有我没见过的另外三个——齐翼、甘文泰和简东,这六个人是初三级部的“老大”,分别控制了十二个班级的“大权”,他们每隔一段日子聚在一起召开“黑社会会议”,初四的骆二经常向初三派出“政委”,进行“莅临执导”,传达“组织上”的决定。
  这“六人众”都是性格强硬、放荡不羁的典型不良学生,我听到很多关于他们的轶闻,比如请假回家的理由是得了性病,在班主任的烟里面放火柴,牙膏里放修正液,以及诸多的打架斗殴事件。不过马彦胜跟其他五个人不同,他不是个喜欢欺负弱小的人,这一点我能够感觉得到。不过他似乎有些不合群,他认为自己的“老大”地位不需要初四的前辈们来“御赐钦封”,也不需要得到其他“专业人士”的承认,所以每届“初三级部代表大会”,他都不去参加,也不理会初四作出的“新政策”,更不用提彻底领会“大会精神”,“贯彻实施”了。所以其他五个人特别不喜欢他。
  另外他的性格非常火爆,尽管他跟我很熟悉了,而且每次上车都跟我坐在一起,可我还是不敢跟他敞开了聊天,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笑话激怒他。不过这样有个好处,我每次周六回家、周日返校的时候都有很好的座位坐,我每次只需要把书包往一个不错的位置一放,那些以前上车晚却喜欢对我进行威胁,要我让出位置的学生们也都会望而止步,不再为难我,只要我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这是马彦胜的座位。”就万事大吉了。
  某次,我在厕所里拉屎的时候见到了简东,令人惊讶的是,原来他是我小学的同学简有为,可能是觉得原来的名字太土,才改名叫简东。他也认出了我,和我热情地打招呼,还到处宣扬我这一生中唯一的特长——绘画,我小时候给他画过不少“圣斗士”、“超级赛亚人”,所以他对我的印象一直挺好。往后的日子里,大家都知道杜元英、马彦胜和简东都挺照顾我,也就没有谁再随随便便地打我了,当然,他们依旧鄙视我,认为我是个只会依赖强者的傻逼。
  宿力虽然从此以后再没欺负过我,但是他仍然变着法儿地欺负别人,我很不喜欢这个人。我曾经记得他粗暴地欺负过一个外号叫“竹节虫”的男生赵赫,命令竹节虫在车上不准坐,只准站着,而且还要练唱一盘磁带数量的革命歌曲,不会的话就回家去跟父母学。等宿力下了车,竹节虫仍旧被罚站了十分钟,我叫他坐下他也不敢坐,他很害怕下个星期返校被同学告发,然后招致更严厉的殴打。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14: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异形大战铁血战士(上)
  其实,我也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但我仍然更倾向于交往本地的学生,他们大多纯朴善良,乐于助人,而相反,外地——尤其是烟州市区内的学生,基本上找不到一个品学兼优的,最多也只是成绩不错,德行方面实在不敢恭维。
  学校残酷的教育体制使得学生如同一支正在极度艰苦的环境下坚持作战的部队,我们所承受的那种压力几乎像是在战场上面对死亡。同时也导致了老师对学生,老生对新生暴戾地发泄着几乎要疯掉的可怕情绪,就如同上级军官对士兵,强壮的老兵对新兵的那种虐待。学校决不会允许你对领导、老师有半分不敬,但如果是学生之间的矛盾产生、升级和激化,任他们打得死去活来天翻地覆,学校也不会过问。在尽可能地提高升学率、压榨脑浆的同时,根本不重视,甚至可以说是无视德育——这里的男教师个个都像流氓一样,隔三差五地殴打学生,女教师也多半满嘴粗口,如果再懂点儿音乐的话,完全可以做出世界上最肮脏的HIP-POP。学生之间的战争更是永无休止,参与者包括本校或者外校学生,甚至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几乎每个周末都是某些小型恩怨得到结算的时候,我也从大惊小怪变得司空见惯,如果我上车之前看不到一场众人围观叫好的斗殴或者群架,我都会质疑今天究竟是不是星期六。而学校门口街对面就是一所医院,治个伤什么的真的非常方便、及时、有效、合理。
  有一次我生病了,而从家里带的药品连同水果,都被当时尚未灭绝的老鼠和一些同学瓜分了,因此需要出校门到路对过的医院里买药品,但学校传达室以“看不出哪里有病”为由,坚决不给我开条子。
  可后来我还是找机会出去了,缘于某节音乐课上,音乐老师要求我们每个人准备一支笛(我不懂乐器,忘了究竟是什么笛子了),正当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买时,她突然说自己这里刚好进了一批(这时候周星驰突然出现,大声地问:“同学,怎么这么巧?怎么这么巧?”)价钱公道,物超所值,包装精美,使用方便。
  我们后来打听到原来她跟一个小贩密谋了很久,把大约四百多根笛子卖给了十二个班级,吃了大约八百块的回扣,这在当年来说相当于她一个月的工资。然而这件事又被自认为廉洁的学校“上峰”查下来了,音乐老师就立马翻脸,坚决矢口否认自己强迫大家买笛子,并责骂我们全体都是白痴,根本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她只是要求同学们必须每个人准备一支那种笛子,没有的话可以向别人借嘛。
  当然,这都是后话,我着重要讲的其实是我借此机会出门买药,有了音乐老师的批条,我便借着买笛子为名顺利通过传达室的审查,一出门就瞧见了最后关卡,守关的是个老大爷,他是我见过的所有学校门口守门老大爷中最丑的一个,甚至还不如十六中门口那条将原本老大爷淘汰掉的大狗。我完全可以想象,那些想要出门的同学们身穿军装,吹起冲锋号,抽出大刀,挺着小米加步枪发动冲锋,但还没等冲到门口,就被这乐得直掉牙的老大爷从坚固碉堡中疯狂喷吐的机枪火舌扫倒,壮烈牺牲,为国捐躯。
  我把条子递过去给他瞧了瞧,他仔细地反复端详了半天,充满不屑地问:“你是烟州市里人,还是本地人?嘿嘿,你说实话!”
  我明白如果说自己是烟州人,就不一定被允许出门,因为学校对烟州学生管理得相对严格一些,光有个不掌实权的音乐老师批条大概不够。我只好顺着他说:“大爷,我是本地人。”那大爷听了之后脸色突然有些发红,我当时就吓坏了,因为把他惹怒了,谁知那大爷居然两眼放光,精芒大盛,满面春风,直到脸色变得绛紫,才大吼一声,喊出我这一生中都难以忘记的话:“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农村人,你果然是个农村人!哈哈哈哈!”我当时都彻底愣了,心想此人在说话的时候到底把他自己又摆在什么位置。
  但他总算良心未泯,最终提醒了我一句:“后山树林你可绝对不能去,这个你总该知道了吧?”我当然不知道,只是去买了笛子,又到医院抓了药。后来我才听人说,这个后山森林里从清朝开始就埋了很多死人,全都在树下躺着呢,是个天然牧场,树就是墓碑。这已经成为石冶人人皆知的忌讳,谁也不敢随便进林子玩,但我听说去年真的有人进去过,那就是刁梓俊,不过他很平安地出来了,接着就离开了学校,没人知道原因。不过他进林子之后也并没有打破这里的禁忌,因为那里传说有冤鬼出没,我想,冤鬼肯定不会害我,他要是遇上我,就会明白谁更加冤,必定自惭形秽地立即投胎转世去。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地方性怪谈,尤其是农村,所以我也见怪不怪了。
  我长大以后才了解校园暴力这个沉重的话题其实极为普遍,每天每小时甚至每分钟都会在全球包括中国在内的各个地域发生着,比如说,接下来在初三期末考试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学生斗殴事件,留给我极为深刻的印象。
  当时相对自己以前的水平来讲,我考得成绩还不错,仍然是二十七名(也许这个名次跟我有缘。)爸爸妈妈在电话里听到这消息很高兴,毕竟我在十六中的时候成绩在整个级部都倒数。我们家经济条件很一般,爸爸也不舍得买什么昂贵的必胜客麦当劳,就买了只烧鸡去看我。我们父子俩仅仅是三四天没见,就觉得隔了好几个月。这里就跟在真正的监狱里一样,家长想要“探监”,只能在星期三去,并且必须经过严格的手续——层层的大小批条。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一辆崭新的本田雅阁里。我记得他单位最好的车也不过是个很破旧的老红旗,而给他本人配备的仅仅是一辆快要散架的桑塔纳。别看现在奔驰宝马满街跑,那时候在我们城市里能开一辆2.0L以上的本田(当时卖三十多万),那都是很有钱的老板了。我爸爸和一个陌生的叔叔下了车,那叔叔大概三十四五岁上下,叫沐春,是我爸爸同学的弟弟,这几年做着小买卖,挣了两个辛苦钱,后来又拉了一支小建筑队,包了两个工程,当了小老板。他住的地方也接近清济县,顺路,这才开车送我爸爸来。
  他们在宿舍找到我,我们聊得正欢时,突然清晰地听到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几步远的宿舍中传来了鬼哭神嚎的怪异声响。只见马彦胜从宿舍里走出来,气喘吁吁地。他一向是个很冷静的人,可没想到今天似乎气得厉害,两只发了绿的眼珠子几乎要迸裂出来。接着宿舍内扔出一块肥皂,又扔出一个脸盆。马彦胜被这声音又刺激到了,勃然大怒地转过身。
  宿舍里又冲出一个大胖子——各位看官,不要总笑话我在小说里面怎么全都是胖子,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艰苦卓绝充满瘦子的学校。我可以做个比较,相对来讲,杜元英是最胖的,估计初三就有200斤了;宿力只是骨架大,肌肉结实而已,并没有赘肉;可眼前的胖子很明显比杜元英和宿力都高多了,同样是一脸横肉,这个家伙却长得非常凶恶,一瞧就知道不是好人,加上眼睛特别大,看上去像发了怒的李逵。他就是六位“大哥”中的齐翼。
  两个人凝神静气地开始对峙,用目光互相撞击。这一场战役绝不亚于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决战紫禁之巅,引得众多学生纷纷围观,看了半天却发现他俩竟然都不动,于是大家都有些不满。
  以他们的武功修为,又怎能领会个中深意?张艺谋曾经亲自评价过:由于他俩都是本级部的一流高手,加上瞪眼与武术原理相同,都讲究大象无形,大音无声,所以他们两人虽然都没有动,但是决斗已经在彼此的意念中展开……
  终于,马彦胜抢先出手!拳法大气磅礴,绵绵未绝,蔓蔓奈何,拳势之宏,油然桀然,犹小星将坠,仿芒焰骤作,世俗骇然生怖。齐翼也不示弱,他身躯虽巨却身轻如燕,武功竟以阴柔为主,婀娜如削弱柳,耸拔若袅长松,婆娑而飞舞凤,宛转而起蟠龙,奇招难穷,其类多容,二人鸾翔凤翥,惊鸿奋鹤,怒蟒走虺,蜂虿密毒,所过之处七曜运行,天地大哗,拳风纵横曲错,轰然惊雷巨响,他们的打法时而金庸,兔起鹘落,凌厉绝伦,纵横逆顺,直覆不闻,内力相拼;时而古龙,对峙眈眈,擦肩而过,交换位置,枫叶飘零,一方倒下。到最后竟成了仙侠,四下飞剑,发出道道夺目金光,浩浩复汤汤,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
  突然眼前出现了马彦胜的脸,冲着我怒吼道:“你他妈的在那里傻叽叽地嘀咕什么呀?!让开!别在这里妨碍我!”
  我连忙退了好几步,摇摇头,仔细揉了揉眼睛,发现他俩身上的古装和佩剑都没有了,景色也从陡峭的华山绝顶变回了学校的平房。
  只见马彦胜凶狠地拳脚相加,打得又重又狠又急,我想他是真怒了,要是那天他也用这种方式打我,我可能就会被打伤。但是对方却是个皮糙肉厚的巨人,这几拳打在他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明显效果,所以尽管齐翼处于守势,但如果他哪一拳击中了马彦胜,也足够他疼老半天的。
  这俩人谁也不肯示弱,我光听到“砰砰”的拳声就够心寒的了。这时我看到宿力和另一个看上去很壮实的高个子赶过来,似乎要帮马彦胜,马彦胜头也没回地喊了声:“都给我滚!我自己收拾他!”那大胖子也有三个死党要上去帮忙,不过齐翼也冲他们皱皱眉头,意思是只管在一边等着看结果。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15: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异形大战铁血战士(下)
  正当萧远山和慕容博战得难解难分时,我爸爸突然吃惊地说:“这些孩子!怎么可以打这么狠呢?”
  我瞧他这么痛惜,有点儿不对劲儿,果然他要上前去劝架,但可惜他毕竟不是扫地僧,我慌忙一把拉住他说:“爸爸,你别管!”
  我爸爸很坚决地说:“不行!这些孩子都在叛逆期,动起手来没个数(分寸),万一打红了眼,不出事才怪呢!”
  我真让他惊死了,反驳说:“你上去也没用啊,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他们都是些小痞子,那么野巴(野蛮,凶巴巴的),你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说不定连你也一块打!”
  爸爸仍然不听我的劝告,非要上去管闲事,沐春叔叔本来在一旁默不作声,这时候忽然说:“哥,听小宽的吧。咱们去学校教导处报告他们的班主任,或者其他老师也行,让他们过来管一管不就行了。”
  我更急了,只好说实话:“爸爸,叔叔,这俩人在学校里面都不好惹,你们非要去告诉老师的话,他们就算不打你们,回头也得找我算帐,求求你们别去了,要不然我非倒霉不可,爸爸,我不是说着玩的,你如果偏要管,那我只能转学。”
  爸爸理解我的苦处,皱了皱眉说:“难道要看着俩孩子就这么打下去?”
  沐叔叔也很不悦地摇摇头:“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少教(没有教养),将来长大了也是社会的败类,一遭(全部)抓进派出所打一顿就全老实了!”
  正在这时,一个古道西风瘦马、骨骼精奇的人经过,像是个老师,其实他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用耳朵听出来那是在打架,而且打得昏天暗地,可他硬是装傻充愣,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慌不忙,动作飘逸潇洒。我想爸爸和沐叔叔做了一个很无奈的耸肩动作,表示这就是现实,我们得接受。
  可我爸爸这人又憨厚,又自认为很正义,还是不肯罢休,他不会知道,所谓“正义”两个字是一定要有“势力”这两个字去辅佐的,要不然就什么也不是。
  爸爸瞧见那位老师正快速地向我们这边撤退,就在他经过的一瞬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痛心疾首地说道:“这位老师,那边同学正在打架,你既然看见了,就不给管管么?”
  那老师呆滞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了我爸爸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似乎是在强烈谴责我们揭开他的伤疤。我一见他这眼神,心想这下全完了,慌忙把头偏过去,别让他注意到我。
  可我爸爸仍然说个不停:“老师啊,你得管管啊,这可都是些孩子啊,一旦打坏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那老师终于发怒了,将他的手一把甩开,心烦意乱地喊道:“让开!让开!我还有工作!”
  我爸爸仍然想要不依不饶,可沐春叔叔猛然踏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他随手推了一把那个老师的胸口,冷冷地说:“你什么态度?什么素质?你还算个老师么?你还有工作?这不是你分内的工作么?”
  那老师眉毛一挑,显然没受过这等气,从来都是他随手打别人,还没人敢往他胸口推搡,正要发怒,可蓦然犹豫了一下,也许他发现沐春叔叔膀圆腰粗,身材高大,再说下去恐怕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眼见围观马彦胜和齐翼之战的学生们分流了许多,纷纷来围观我们这边,那老师心里发虚,担心影响不好,忙不迭地抓紧时间,逃向远处的教师办公室。
  爸爸抱怨说:“春儿,他好歹是个老师,你怎么这样对人家?不合适。”
  沐叔叔轻蔑地摇摇头,说:“这也叫老师?这连个男人都不算!”我心里一声咯噔,想道:就连我这个弱不禁风的可怜虫,遇到坏学生威胁欺凌的时候,一样会奋起反抗,可那个老师是个成年人,却压根不理不睬,他的师德何在?难道预防和阻止校园暴力的发生,竟不是老师的份内指责?莫非他们要做的也只是当个渔翁或者黄雀,等待事情结束后给他们一人一个处分?
  这半分钟的光景内,那边的比武已经有了结局,好像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同学——当然,也同样是坏学生,把他们拉了开来。马彦胜的下巴上都是血,冷冷地斜视齐翼,而齐翼的脸上也是好几个乌青,上衣也给撕烂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与马彦胜进行目光的冷战。
  后来我知道那个齐翼原本在自己的学校内就是个有名的坏学生,他的哥哥是烟州市某条街道上有名的地包,因为偷摩托车,现在还在监狱里呆着呢。我想,有这样的哥哥,弟弟也学不到好,所以变成混子生也不奇怪。
  但从那时候起,迄今为止,我始终不知道他俩为什么打起来,成为20世纪末人类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等过了几天,吃完了索然无味的中午饭之后,我把吃剩下的、坏掉的土豆倒进了学校养殖场的猪食缸。我们学校的规矩是,把吃剩下的饭倒进猪食缸喂猪,猪吃饱了就胖了,胖了以后就宰了,宰了以后我们就又有猪大油和大白肉末可以吃了。关于这种三元循环的养殖方式,大家可以参考初中地理课本中讲的某个三角洲工业基地,有关将桑叶给虫子吃,虫子拉屎给鱼吃,鱼卖了钱种桑树的故事。
  刷完了碗(我不可能每次都吃小灶,不然太花钱了,还是以吃学校的大灶为主。这样就需要自备碗勺。),我不经意地一回头,竟然见到了熟悉的面孔——李培雄!我们一开始都愣了一下,可是很快我跟他拥抱了一下——尽管我不喜欢他,可他还是给我带来了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我们寒暄了一阵,他问我“混”得怎样。
  我很反感“混”这个词,就模棱两可地说,还凑合。李培雄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谁欺负你了,尽管跟哥哥说一声,我拾掇他!”
  我轻蔑地反问:“你那么厉害啊?”这人一向欺软怕硬,锄弱扶强,劫贫济富,全宇宙都知道。
  可他却说:“这里但凡有名的,我全都认识!”
  我就随口问道:“你知道齐翼么……”他忙接口道:“齐翼是我哥!”
  我想你才来了几天,就凭空多了一个亲戚,真是个小人。他又小人得志地说道:“前几天有个傻鸡,竟敢跟我哥作对,我哥哥差点就弄死他了。”
  我懒得跟他说清楚,刚想走人,却猛然看到了齐翼和他的几个“手下”在不远处。齐翼喊道:“李培雄!你还不去买饭打水,在那儿杵着干什么?”
  李培雄“哎”一声,一脸尴尬地跑过去,原来他认哥哥的代价就是每天必须伺候一日三餐,饭后还要打水——后来我又得知还不止这些,他还帮人家早上叠被,晚上铺床。
  齐翼偶然瞥见了我,脸上很明显地掠过一丝不快,招招手叫道:“小哥儿,你过来!”我吓了一大跳,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齐翼冰冷地打量着我,傲慢地问:“你是跟着马彦胜的?”
  我说:“不是,我谁也不跟,我和他只是一般的朋友。”齐翼哈哈大笑,笑得脸发紫:“你?你跟他是朋友?你配吗?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哈哈哈哈!”
  我心里很愤怒,但我不敢还口,只好低着头默不作声。齐翼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吧?”
  我点点头,百无聊赖地说:“知道,齐哥是这个学校的大哥之一。”
  齐翼很满意地说:“很好,你知道就好,看来你也不算彪(傻)啊,最少比你的外表精明多了。不过你爸爸可没你这么精细,他那天看样子还想管管我跟马彦胜的事儿?呵呵,别看他是个家长,他敢过来多管闲事,我照打不误!听见了没有?以后给我老实点儿!”
  我淡淡地回答:“我会老实点的。”
  李培雄说:“哥,他是我同学,和我关系不错,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让他也跟着你吧?”然后对我说:“快点,快叫大哥,辛宽,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以后别跟马彦胜在一块儿了,跟着齐哥,你只管欺负别人,没人敢欺负你!”
  我摇摇头,说:“我是老实人,谁也不得罪。”
  齐翼自觉得好无趣,挥挥手:“行了,行了,真逼乃(脓包),赶快走吧!走吧走吧!”
  我默不作声,转身离开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09:15: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悲惨世界
  晚上,我去小灶改善一下伙食,要了一碗炸酱面,再加一根炸臭豆腐。刚在油里滚过的臭豆腐发出沁人心脾的浓香,我迫不及待地接过,每到这一刻我几乎要感动得掉泪,也许在各位看来,吃个臭豆腐根本没什么特殊意义,但是对我来说却并非如此。自此之后我开始懂得对很多自己偶然间不知不觉做出的小事情留意,并时时刻刻保持这份记忆,有了记忆才会有感动,感动过后才能更珍惜现在。即使我的童年充满了灰暗,但我仍然怀念它,它是任何阴霾都不能玷污的。
  吃着吃着,我突然觉得手中的豆腐,甚至整个身体都被一个阴影遮住了——难道这么快太阳就下山了?回头一瞧,身后居然是一个身高一米九左右的家伙,当时我真不相信人类居然能长到那么高,像一座铁塔似的,他留着一头大波浪发,染着如同烤地瓜一样焦黄的色泽,长相跟刘欢颇为神似。他身边还有一个家伙,又黑又瘦,扎着耳环,手里拿着一根把手上缠着布条的棍状物,有一米八多,但是比起那个“刘欢”,还是显得很羸弱。这两人都是二十五六岁,也许那个胖子更大一些。
  这两个人向这边走过来,走得很慢,我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流氓,心里非常惊恐,尽管我不知道他俩是冲着谁来的,可我现在要躲开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低下头来迎面擦肩而过——根本够不着人家的肩,准确地说是擦“股”而过,这样也好,避免了不小心跟他们目光相对。那两人穿过这片空地,缓缓地走到初三五班的教室门口,摸出烟来抽,来回溜达着,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过了一会儿,我坚持把饭吃完了才回来——当然,我打算和其他同学一样绕道而行,这时我赫然看见初三五班门口停着一辆很破旧的面包警车!几个公安民警走了过去,似乎是在询问那两个流氓。当时的警察都是绿衣服,所以显得格外显眼。过了一两分钟,那两个流氓就被民警们带走了。我看到他们满不在乎的样子,分明是俩老油条。就在临走时,那个“刘欢”猛然回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学生。我们不约而同地全部都低下头去,再不敢确定他是不是还在看我们之前,我们所有人大约垂了二十多秒脑袋。
  我开始以为是马彦胜找人来收拾齐翼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尽管马彦胜完全能找来这样的流氓。他叔叔在清济县与烟州市区交接的地方开了个饭馆,听说是跟随一位很有名的渔霸。所以马彦胜敢于在学校里横行无忌,但按照他的性格,更愿意息事宁人,因为他不喜欢给自己创造敌人,因此那天的事情也就没再延续下去。
  我又说岔了,原来报警的人是初三的“抗霸子”之一甘文泰,他爸爸是个出租车司机,隔三差五地在外面惹事生非,酗酒斗殴,不久前用酒瓶子把一个烧烤摊摊主的脸上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人心有不甘,就花了一千块钱雇了这俩流氓来报复,就拿他的儿子开刀。我有些庆幸我爸爸是个老实人了,好歹他也不会惹祸,然后摊到我身上。
  甘文泰这人我也是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见过,只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个不良学生。由于以前从来没有在这里考试过,因此没有名次,只能与众多新生一道被分到成绩最差学生的考场。我前面坐着的就是本级部倒数第一名甘文泰,可我并不知情。其他的学生看样子对考试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唯独他信心百倍地昂首挺胸,我观察之后得出结论,认为他必定学习很好,就跟他说给我抄抄。他一口爽快答应,我高兴极了,考试的时候一瞄前面,果真他答得满满当当,然后把卷子传给我。所幸我没有真的抄上去,不然我就完蛋了,我兴高采烈地扯过卷子一瞧,上面全都是歌词,看样子他知道不少歌词,一连写了八张卷子,歌词几乎没有重复的。这个人跟其他几位“老大”不同,他比较幽默,性格开朗,也从来不跟别人硬碰硬,遇到事情报警并不丢人,这要是换了马彦胜,就算是死,都要跟那两个流氓拼命。
  冬天的晚上冷得要命,不要说暖气,我们宿舍就连炉子也没有,破窗被风吹得呜呜直响,我们只能用纸板堵窗。我们曾经要求学校皮条外出买玻璃,但最近有个外地学生因为饮食太差而得了胃炎,家长把记者招来了,所以学校怕记者看到我们去买玻璃,报道我们学校住宿条件差,就不予批准。同时也不允许增加被盖,因为多了一层被就“不美观”,“破坏和谐统一”,“影响校容”,于是我就这样度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寒冷冬天。从那里回来后,一连三年,我在高中都不能上体育课——这回不是因为胖,而是我的腿被冻坏了,胃肠功能也紊乱,老往厕所跑。
  慢慢地,半年又地过去了,但并不是不知不觉过去的,而是我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一分一秒熬过来的。我的成绩已经提到了班级的前二十名,然后从十九再到十七,最后到了十四。可初三我毕竟是复读的,早有了基础,我想很可能初四一开学,我就又会滑出二十名内,还得再花半年时间重新追回来并将它稳定下来才行,只有前二十名才有能真正考入高中的把握。这期间的苦难和说不尽的怪异事件我也不用多说,列举几条就足以概括:
  我所坐位置的窗玻璃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碎掉了,尽管这跟我无关,可年秀梅仍然不依不饶地要求我赔偿,她怀孕已经四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对我威胁道:“你惹我生气,气死我了!到时候我肚子里孩子不聪明,你要负责任!”我就奇了怪了,孩子又不是我的,我负嘛责任?
  我在威逼之下终于乖乖交出几十块,政治老师一锤子将玻璃窗彻底敲碎,然后管杀不管埋,强迫我伸手去捡玻璃,本来就天寒地冻,我的手已经皴了,加上捡玻璃,被扎出三个口子,开始流血,他仍然不允许我停手,还用力将大皮鞋抬高,揣了我两脚。当时“素质教育”这个说法开始提出了,“减负”刚刚兴起,我有了些许反抗意识,就试探着问:“老师,别打我了行吗,素质教育说不让体罚……”他啐了一口,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骂道:“学生不让体罚,驴还不让踹么?”
  英语老师指着我说:“你的英语成绩可不咋地,这次英语摸底考试,你要是让我摸出屎来,你就给我吃进去!”
  音乐老师要我准备一场一点儿也不好笑的相声,强迫我背了几天几夜,后来又告诉我节目取消了。
  美术老师又强迫我办黑板报,大量地画图,后来却因为创意不够好没评上优秀,她就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说我坏了一锅汤。
  当然,也有些老师还不错,适当地能让我的生活轻松一些。
  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大声喊着:“怎样才能使这个角,和这个角发生关系呢?”
  怀了孕的年秀梅来到我们班突击视察化学课,化学老师没注意到她,只是兀自指着一个容器说:“大家看这个容器,为啥要把它弄成个大肚子呢?”
  物理老师抓住回答不上问题的何阔的衣领怒吼:“你知不知道今天咱们学校要死一个人?”
  何阔无奈地回答:“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死人就在咱们级部?”
  “知道。”
  “而且就在咱们班?”
  “知道。”
  “就在咱俩中间?”
  “知道。”
  “你这不挺聪明的吗?那你知道是谁?”
  “知道。”
  “知道就大声说出来!”
  “…………”,何阔鼓足了勇气说:“你。”
  从此以后何阔就再也没来上学,不知所踪。
发表于 2012-12-12 12:14:0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中国胆 发表于 2012-12-12 09:03
这都能成精华,很吃惊!虽然说很感谢版主~
这是十年前念书时候的游戏之作……纯属游戏~
残废这个词儿 ...

{:21_264:}我想撞墙,没认真看不说,还理解不到文中的幽默,继续领略胆式幽默~~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2 13:03:27 | 显示全部楼层
静 发表于 2012-12-12 12:14
我想撞墙,没认真看不说,还理解不到文中的幽默,继续领略胆式幽默~~

{:21_265:}{:21_265:}惭愧惭愧……
发表于 2012-12-16 20:15:08 | 显示全部楼层
胆子少年这么凄惨啊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7:53:47 | 显示全部楼层
老黑 发表于 2012-12-16 20:15
胆子少年这么凄惨啊


老大,这里的“我”也是取材于多人组合,不单单是我嘛……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9:06: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时间一晃,一年就匆匆过去了,在这段日子里我特别珍惜放学回家的时候。初三下半年学校就开始教授初四的课程,基本上学得差不多了,学校打算初四一开学,就正式开始全面复习。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学校养了大约两百多头猪,养了足足一整年,不舍得拔根猪毛给学生吃,正计划卖俩好价钱,但陡然天降奇灾,五号病突然开始流行蔓延,猪蹄红肿溃烂,学校悲痛不已,最终含恨将上百头病猪一起埋进了后操场的地底下。当时只听见数个大型起重机和推土机、铲土机的轰然声响,猪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次日,学校就公布不准再吃肉,其实本来就吃不到,这下连大白肉末都吃不到了,这个指令有效期三个月。但是当天的清晨,集市上突然多了很多卖新鲜猪肉的,不过无人敢买,因为这些肉都是黑心小贩们半夜里越墙进入操场把死猪肉挖出来加工而成的。那三个月里一丝肉腥不沾的学生们都快要被腌菜汤淹死了。从那时候石冶这个地方流行着独特的骂人语言:“你是不是得五号病了?”
  初三学期末考试结束,又补了两个星期的课,这才打算放假一个周——这是我在这里经历的最长假期,那种感觉简直就像终身获得自由一般。放假的前一天仍在上课,不过这天上着上着课,突然从教室外面闯进来一批凶神恶煞的成年人。我们开始以为是记者,但是记者没有这么剽悍,只见我们班里许多本地的学生脸呈菜色,有几个女生竟吓得快要哭出声来。为首的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抖了抖手中的一张单子,开始念一些本班本地学生的名字,只要念一个,他的那些手下就会冲过去粗暴地将那学生揪起来拖出门去。有的学生哭喊着不想走,可却被那些大人恶狠狠地骂,然后强行拉走。我从小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走在春风里,当然对这种大白天明目张胆抓壮丁强抢民女的行为大惑不解,当然,后来总算明白过来——这帮家伙是农中的领导,只要是成绩不在前二十名的本地学生,都会被农中的老师抓走,抓到农中去教授如何种地,此后一生都只能与土地为伴,沿袭世世代代的农民身份。
  但他们还是比我强,我连个一亩三分地都没有。
  初四一开学,学校就组织学生进行了大量的体能训练,据说是必要的军训,但据我所知军训只应该在高一开学进行。即便是以后我上高一的时候所看到的军训,也远远不及这个可怕。很多学生当场中暑晕厥,有几个干脆退了学。只要没正式晕过去,就算脸色像猪肝一样,老师也绝不会察觉到任何征兆。人家当兵的教官倒是和颜悦色,可学校却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个传说中学过传统武术的老师,他们从不制止学生打架或者防止外校社会青年进来欺凌学生,但只要一去监督军训就立即变得神勇无比,只要看到哪个学生因为累得受不了而稍有懈怠,马上就会大打出手。我想他们更适合去干狱警或者城管。
  辛苦一天去睡觉,却被蚊子咬得浑身肿疼,这种蚊子我曾经侥幸拍死过一只,也许我应该用“一头”或者“一匹”来做量词,连那几条长腿全部算上,足足有四厘米那么长。我去弄了蚊帐回来,却又被狠狠地批了一顿,我这才明白,宿舍里不准私设蚊帐,不然就会“破坏整体美观”,至于蚊帐,学校会统一操持,到时候不买不用学校蚊帐者“死”。
  后来我发现这所学校的虫子很多,而且它们比其他地方的同类块头都要大。比方说有一天我们上晚自习,可是天突然变了色,一场大雨过后,我发觉教室里的灯暗了下来,这本来是很正常的,我们学校只要一下雨或者下雪,晚上必然停电,这时候学校就会突然变出很多蜡烛要求我们购买。然而这次的暗却跟以前不同,我抬头一瞧,看到所有的灯管上都布满了成千上万至深黄色的小飞虫,我们的桌子上也开始到处跳着各种各样的昆虫,甚至还有蜘蛛。没办法,我们暂时无法上课,只得出门跑操,门口堆满了青蛙和蛤蟆,叫得可欢了。上厕所也是一样,脚要不停地挪位置,因为有很多超大的肥蛆会永不停止往鞋上裤子上爬。值得一提的是,我初四的值日任务就是扫厕所,每日清晨我们值日生的早饭都在厕所吃,就是一人一个苹果,要不然就来不及打扫卫生。
  除了环境和校规的双重折磨,最可怕的当然还是老师的体罚。比如年秀梅,她讲课的时候极为粗鲁,尤其是她讲授的生物课上,她对十六中以及市里各个学校当年极为避讳的生理青春期教育这一章,讲得不亦乐乎,而且用自以为幽默的黄色语言来哗众取宠,我想很可能是她最近怀孕不能过正常生活而**焚身,才把私房中的话带到课堂上来。她声称谁如果敢把男女性器官写错,就要他在全校面前丢人现眼。果然她没食言,几天后某几个学生把**安在了人体的别处,就被年秀梅一人挂了一块牌子,上书“我白痴,我活该”,并把错题用手高举,从初一到初四每个班走秀一遍。起初我看了新鲜,后来烦得要命,学校也因为怕影响学生正常上课,就取消了这个创意。
  至于教师打学生这类老生常谈,真的懒得说了。他们怕到时候家长会来学校评理,为了毁灭证据,他们要求犯了错的同学之间相互拳打脚踢,互抽耳光,甚至用很粗的木棍击打,如果不从,就会遭致更严厉的惩罚。我当然最痛恨这种惩罚了,假如我和那些坏学生同时被罚,别说我打不过他们,动手会吃亏,就算真的打得过,日后必然也要遭到报复。
  学校还定期进行大检举大揭发活动,平均每三个月一次。第一次的时候我以为没什么,大家都会保密,谁知道一场检举下来,谁的名字被念的超过五次,都要被殴打和责令干粗活。同学之间的揭发力度也是我始料不及的,平时不论关系怎么好,结果都会反目成仇。年秀梅等班主任和老师借机挑拨群众斗群众,要求“像文化大革命那样彻底整顿学校的病毒和害群之马”。我由于上学期间很少当过干部,所以平时不太注意观察其他同学的小毛病,于是就跟年秀梅说,我不知道谁有错,没有什么可以揭发的。谁知年秀梅却说,你没有刻意揭发的,那就是你了!谁如果不揭发别人,也要和被揭发者一个待遇!于是最后的底线崩溃了,有跟我一个阶级的劳苦大众纷纷开始检举我“辛宽早上不刷牙!”“辛宽上厕所时间太长,声音很大!”“辛宽成天目光呆滞,经常走神!”“辛宽吃学校的饭总是皱眉头,而且苹果啃得一点儿也不干净!”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在石冶一中的两年内,我对是非黑白的辨别能力几乎彻底丧失。
  学校的格局起了很大的变化,于是军训结束后作了一次分班,由于少了那些转学离开了的学生以及被农中抓走种地的本地学生,十二个班级缩水成了六个班。何阔出国去了新西兰,自此再也没看见过他。学校的老大骆飞以及其他几个“狂人”成员纷纷离开学校。而本级部的马彦胜、杜元英、全咏志、甘文泰都陆续回烟州市了。简东在一次和老师争吵的过程中发了怒,在那位老师主持全校师生运动会时,他拿了一根凳子腿,冲到千人瞩目的主席台上一下子将那老师砸倒。老师受了伤,他也被开除,从此不知所踪。至于齐翼,他哥哥刚放出来两个月,又干了不知道什么坏事,98年底再度被派出所抓住,二进宫,又判了三年。齐翼大哭了一场,转而离开了学校。
  这些个平日里称王称霸的“老大”们都走光了。我很快乐地想,怎么说学校里面没有了不良少年,总算也安全了。但事实就永远跟想象中的相反。一帮平日里不敢得罪那些霸王学生的体育生开始蠢蠢欲动了。体育组原本有二十来个体育生,一开始都老老实实,不要说对骆飞他们,就算对本级部的马彦胜等六人,也都是恭恭敬敬不敢得罪。可现在他们没有压力了,就准备成为统治者了,这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打个比方说,6500万年前一颗撞击墨西哥湾的大陨石以一百亿广岛原子弹的威力直接终结了恐龙时代,陆地上没有了暴龙,狮子就成了老大,海洋里没有了平滑侧齿龙,鲨鱼就成了老大,天空中没有了鸟手龙,老鹰就成了老大。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9:07: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我的中国胆 于 2013-11-6 15:16 编辑

                                                       第十六章 体育组恶势力的崛起(一)
  体育组恶势力的崛起,要从我初四的第一次校园暴力的经历说起。
  大约是7月份,那时候学校要求学生统一订餐,你可以吃小灶,但是无论你吃不吃大灶,你必须花钱去买。这段日子里我们班里有一个叫陶蒂谦的学生,总来跟我商量是不是一块出钱买早餐,这样一来看上去似乎能省一点儿钱。其实并非如此,我发现他要求订的早餐是一种加了劣质鸡蛋的饼子,馅是老方瓜做的,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甜味。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吃这个,它让我无法忍受,所以这对我来说并不划算——早餐岂不是都被他吃了?因此我决定拒绝。他不甘心,一连追问了我三天,不论我如何拒绝,他都当没听见,只是不间断地重复着自己的话:“和我合订早餐吧,和我合订早餐吧……”咱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又过了一天,大约是个星期三,晚自习第一节课刚上完,陶蒂谦就走到我的座位上跟我说:“辛宽,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有些疑惑,问道:“不是说好了不干么?我真的不爱吃那个饼子啊。”
  他神色古怪地说:“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情,是另一件,出来吧,出来我跟你说。”
  我就跟着他走出来了,走到教室尽头的花坛边,我看到了一个体育生,我知道他叫柳卫达,当时我就预感着有些不妙,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时候陶蒂谦转而突然变得神气十足,态度蛮横地问我:“你很是一个嚣张呵?我在石冶一中呆了三年,第一次看见你这么角刺的人,行!我早就想跟你算算这笔账了!”
  我觉得他真够卑劣无耻,只不过多找了一个帮手在这儿打埋伏,就立即原形毕露。我说:“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很明白了,我不喜欢吃那个甜瓜饼,你又何必非要和我一起合订呢?”
  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行了!闭嘴!你妈的,这不是主要原因,是因为你不答应,是因为你不答应时的态度!你在全班面前让我丢尽脸面!”
  我很奇怪,他这是什么逻辑思维?晕!以后我思考过这次的事件,的确,我自从来到石冶一中这整整一年时间内,再也不像过去那么窝囊了。尽管我仍然是一个老实人,没有能力去欺负别人,即使保护自己也很勉强,但起码我懂得了要反抗那些不合理的要求——不合理的要求分为很多种,来自学校和社会的不合理要求我永远都无力反抗,而来自同龄人的欺凌,我一定会试着抵制……
  我正这样考虑着,陶蒂谦冷不防狠狠一拳,正中我的左脸颊,我条件反射般没等去想这是怎么回事,便立即回手一拳,打在他的下颌上,他仰面之后也退了一步,随即便跟我撕打了起来。相对而言,我的身体素质虽然比较差,可很明显,他也不是什么强壮体格,我们彼此彼此,拼了个半斤八两,不过我打在他身上的数量多一些,而他打我的力量则大一些。打了大约半分钟,周围的同学都在看热闹。陶蒂谦猛然转到我身后,一搂我的脖子就向后拖,想把我放倒。我的两只手向后乱抓,却总是抓不到他,也就在这时,我“嗤”一声将他的衣服扯破了。那个柳卫达并没料到我还敢反抗,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没动手,他便高声喝令我们住手,尽管陶蒂谦打红了眼,可我的个人愿望还是希望赶快停下来,于是就先松开了。陶蒂谦也没了力气,向后走了两步,冷冷地睥睨着我。
  这时候,柳卫达带回来一个白白净净的胖脸男生,指着我吼道:“你敢打我兄弟?你胆子不小哇!”
  我仔细端详了他半天,终于想来他是谁了。他的名字叫宫昌威,也是个体育生,练三铁掷铅球的。去年的某一个星期六,我像往常那样找到一个比较好的三人座占下。十分钟以后,车已经很满了,几乎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这时候宫昌威上了车,看到我这里有空座,就跟他的同学说,就这里了。然后旁若无人地坐下。我对他说,同学我这个座位已经有人了。宫昌威觉得很没面子,反问说你占这儿就是你的?你让不让?不让的话连你腚底下的座也让出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马上滚!我也火了,说你怎么这么野蛮啊。宫昌威上来就要把我拽下车,突然他被迎面一拳打得摔了个趔趄,等他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却看到了马彦胜和宿力。当时学校还是马彦胜他们的天下,体育组的学生还不敢得罪他们。宫昌威连忙陪着笑脸,说胜哥,你来啦……
  马彦胜指着我问他,你挺能耐的啊?你打他干什么?他是在给我占位子。你不是喜欢欺负人么?今天你也别坐了,一路站着回家吧。没等宫昌威狡辩,宿力就随手拿过我的搭被板,搭被板是石冶一中的独创,把一张木板插入刚叠好的被子中去,可以显得被子看上去更美观,更整齐,宿力就用这张板子没头没脑地砸他,宫昌威一下也不敢反抗,甚至连躲也不敢躲,嘴里不住地喊着饶命,但宿力并没有停手,一口气把他打得缩成一团,连我的搭被板也被折成两半。宿力说,你把人家的搭被板弄坏了,下星期拿十块钱来赔偿,听见没有?宫昌威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这就好比一只倒霉的鬣狗,在欺负小动物的时候被狮子老虎撞见,好一顿修理。我很明显地能感受到宫昌威对我的那种刻骨的怨恨,他想欺负我却没欺负成,反而在我面前被打得屁滚尿流,颜面尽失,于是更加恨死我了。那天晚上他还到我的宿舍找我,质问我为什么把搭被板借给宿力打他,我对他充满了鄙夷,根本不屑置辩,只是反问他为什么不敢当面对马彦胜这样说话,真是欺软怕硬。他自知理亏,更是愤怒无比。如果是在旧社会,我想他一定会杀了我灭口,以免这段丑事被我给传扬出去。
  现在老虎狮子狗熊们都走了,剩下的豺狼狐狸们便抱成一团。我能够深刻地感觉到他们这些体育生在没有了压力之后,开始耀武扬威,拼命地宣泄自己的畸形快感。我估计,他这次就是要借机向我报仇。
  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出,体育组统治石冶一中的时代即将来临了。
  刚才那一架打完,我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教室休息。尽管他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可我的脸上也有几道很浅的血丝。到了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之后,我发现有机个体育生总在我所在教室的门外来回转悠着,尤其是宫昌威,他不停地向我们班同学打听我的情况。我们班里也有体育省,就是我的邻居唐槐林,尽管他在体育组里说的并不算,但我也只能求他帮我了。
  唐槐林答应得很爽快,帮我劝退了那些体育生好几次,可我心里明白得很,那些体育生跃跃欲试,想要拿我开刀立威,打出名声,让全级部都知道石冶一中新的统治者诞生了。
  我本打算通过正常渠道解决问题,就不止一次地向年秀梅报告过,但她对我这些小儿科根本不屑一顾,不予理睬。
  果不其然,当晚第一节晚自习刚下,就有一个同学对我说:“辛宽,外面有人找你。”我这个人从不喜欢交际,找我的人,**不离十是那些打我的人。
  不出所料,我一出门,就看见对面的石阶上坐着三个体育生。其中宫昌威和柳卫达我都见过,另一个却不知道是谁,大约有一米九左右,当时我们都才十六岁,那个年代已经很高了。我都怀疑这帮子体育生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没事寻衅滋事,专欺负我这样的弱小学生,以此引为快感和成就。我虽然对昔日的“烟州九狂”也没什么好感,但是过去骆飞他们那个年代决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人人都知道,只有比弱者稍微强一点儿的家伙才会去欺负弱者。那时我曾想过他们是不是因为吃了五号病猪等了瘟疫。
  宫昌威冲我点点头,问:“你就是辛宽?我操,我今天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样?打了我的兄弟,你很舒展啊?想清楚了没有?道歉!赔200块钱!”
  我据理力争道:“我没错,因为滋事的人不是我!钱我也不会赔给你,衣服是我撕的,但我那是自卫!而且那件衣服最多30块,你分明是敲诈勒索!”
  宫昌威扑哧一声笑了:“哎呀我操,你真钢啊兄弟,你还来了毛病了!行啊,你不赔是不是?这么说你打了人还就没有谁能管得了了?你有种够胆的话,你打一下我试试啊!嗯?”
  我想这人怎么这么贱,居然主动要求我打他。但我的确有些胆怯,只得心烦意乱地说:“你又没得罪我,我打你干什么?”
  他立即推了我一把,极度嚣张地说:“那我得罪你又怎么样?打我呀!”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9:08: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体育组恶势力的崛起(二)
我真的忍无可忍了,第一次说出了只有坏学生才说的挑衅言语:“你把眼镜摘下来,我可不想多赔钱。”然而我的语调因为过于害怕和气愤而颤抖,所以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笑。
  没料到宫昌威完全能看出来我是个熊包,料定我不敢动手,便立即把眼镜摘了下来,然后将那张肥脸送到我眼前——初四的时候我的体重减到了120斤,一点儿也不胖了,所以在我看起来,他反而很胖,挑逗着我说:“我现在把眼镜摘掉了,你是不是就真敢打了?打我吧!试试看啊!”
  我终究没敢动手。这时,那个大高个儿——后来我知道他叫李欧清,是“竹节虫”的同桌。李欧清也把眼镜一摘,上来说:“小伙,你胆量够足啊,我也把眼镜拿下来了,你敢砸我么?”
  那个柳卫达是体育组里面最末流的角色,却跟着拾人牙慧,人云亦云地学着他们也摘掉了眼镜。
  我最恨别人这样羞辱自己,提高声音说:“沈阳我都敢打,我还不敢打你们么?”
  李欧清在那一瞬间有些愕然:“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敢打沈阳?沈阳是你打的?吹吧!”
  然而他们仨还是走远了一点咬耳朵商量了一阵。因为沈阳的名气一点儿也不亚于骆飞,是我市另一个著名的小痞子团体“城阳十三少”之一,在学生界的“江湖”里面威名远播,“道上”也都很给“面子”。显然,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沈阳被打的消息竟然比他强奸初一少女的案件更让人吃惊,迅速传遍了整个学生界。而且他也许掌握着主流学生的舆论导向,所以控制了局面,没把打他的人究竟是谁宣传出去。而石冶一中虽然距离市区很远,但大家也都略微了解这件事。有很多不良少年都以见过沈阳一面为荣,不过真正见过他的人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无非是因为家里有钱,才能能够称王称霸,他本人的那种体格根本不适合当混混,任何一个只要不是残废的学生,全力以赴地跟他对打,一般都不会输。
  上课铃突然响了,我不由得说:“我要回去上课了。”可是李欧清揪住我的衣领不允许我走。就在这时,他突然很不自然地背过头去,不敢作声,也悄悄地命令我背过身去。我向那个方向偷偷一瞄,见到一个老师正向这边走过来,我心中一喜,正想要大声呼喊救命,可我陡然呆住了,心像是堕入了冰窟,骤然间冷了半截。
  原来这个老师就是当初眼睁睁地看着马彦胜和齐翼斗殴,却根本不加阻止并且转身逃跑的那个老师!我绝望地转过头,怕被他认出来。我想,这个世界可真小,冤家路窄,上次我爸爸和沐叔叔得罪了他,他一定怀恨在心,这非整死我不可。
  那老师经过这里,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便厉声质问李欧清:“你们在干什么?”
  李欧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周主任,我们在闹着玩呢,没什么。”宫昌威和柳卫达也都纷纷点头称是。可周主任(原来这家伙竟还是个主任,师德真让人心寒)仍不罢休,继续追问道:“那个同学,你过来!你们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在欺负人?学校让你们练体育,是为了……哦?……哼,原来是你啊。”
  到底被他认出来了,可那时候由于地位的极度悬殊,我反而不敢抬头面对他,仿佛当初的错误在我而不在他。一脸正义相打算拔刀相助的周主任认清楚了我,热情的火焰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常人察觉不到的淡淡嘲笑,随即仅仅说了句:“别回去得太晚了。”接着昂首挺胸阔步走掉了。
  我当时真恨不得捡起一块砖头扔进他的脑壳里。三个体育声狞笑着重新把我包围起来。我曾在思想中无数次一飞冲天,放了一记“亢龙有悔”,把他们仨炸上天,接着一招“天下无狗”,将他们全部打断了气。可是这毕竟是不可能发生的。也许我全力一搏,会被打得更惨,奄奄一息呢。
  在千钧一发之际——多么及时,有个很动听的女声喊道:“别欺负他!谁敢动手?”
  我想这是何方神圣,居然美救英雄,转头一看,原来竟是全咏志的女友鲁蓓,这时候已经上课三分钟了,我估计她可能是刚来了例假,上厕所刚回来,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只要不是例假,哪怕是拉进裤裆,也决不允许上课时间去厕所,这是本校的硬性规定。
  宫昌威咿咿呀呀地半天,弄出很多令人厌恶的怪声,夸张地表示惊讶,然后问:“你妈的是谁啊你?”
  李欧清怔了怔,忙说:“别骂她,她是全咏志的对象!”在“杜、马、全、简、甘、齐”这六个人还在的日子里,二十多个体育生分别三三两两地从属于他们,而李欧清就是全咏志派系的小兵。
  宫昌威不愿意立即道歉,免得再让我觉得他欺软怕硬,便死撑着说:“全咏志怎么了?他已经走了,现在是体育组的时代了大姐!”
  鲁蓓走上前,毫不示弱地对宫昌威正色说道:“他走了怎么样?我打个电话他随时回来砸挺你!你他妈的当初怎么没这么气势?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我过去总觉得鲁蓓又娇气又风骚,总是跟男生发嗲,矫揉造作,不过她今晚居然能为了老同学而站出来得罪体育生,就让我觉得她的形象突然变得有些神圣庄严了。
  李欧清噘着嘴说:“可算了吧,我可是知根知底的,全咏志也不喜欢这个彪子,他还跟我说有机会要弄一下这小子呢。我说鲁蓓,你这样护着他可不好啊,他哪一点值得你这么干?全咏志要是知道了不但不会支持你,不砸挺了这个小哥就算不错了。”
  鲁蓓仍然态度坚决:“别说废话了。反正我绝对不允许你们打他!”
  李欧清愕然了一会儿,挥挥手,对宫昌威悄声说:“回来再说,先让他多活两天,走!”三个人本来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现在不但没有尽兴,反而败兴而归。走到远处,宫昌威仍然在指着我不知道骂些什么。
  我回过头,很感激地说:“真谢谢你啊老同学,不过你再别在大庭广众下给我求情了,说句实话,我被一个女学生保护才没挨打,说出去很丢脸的……”
  鲁蓓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充满不屑地说:“是么?呵呵,你还挺有自尊的啊?我跟你说,你以后别再得瑟了,那体育组有二十多个人,你长期在学校,能不吃亏么?他们真要打你你能躲哪儿去?”
  我刚欲分辨自己并没有得瑟,但是我也懒得解释,只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不过我这个人性格很直白,这一点让人非常讨厌,这个毛病直到高一才彻底改过来:我只要和谁说了几句话觉得投机,就开始自认为人家把我当好朋友,便开始口不择言,往往很容易激怒对方。于是这次我又多说了一句:“其实吧,虽然你帮了我赶走了这些坏学生,我很感谢你。不过你也不要提你那个男朋友全咏志,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也是个欺负同学的不良少年,我也挺讨厌他的。”
  鲁蓓似乎觉得我念完了经就打和尚,一张脸涨得通红,骂了句:“操!你个潮吧!你这次没挨打,还不全仰仗着全咏志的名字?现在没事了你却来这一手,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呀?”
  我有些内疚,不过她骂了我两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吧。呵呵,我就这样傻呼呼地想着。
  只不过推迟了三天,正如我所料,体育生的报复行动终于开始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9:0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体育组恶势力的崛起(三)
  那又是一个星期六。
  我刚刚吃过早饭,一般来讲周六我是不吃早饭的,可是周五晚上被老师惩罚不准吃饭,所以非常饥饿。最近我一直在吃小灶,因为伙房刚换了一个盛饭的伙夫,姓黄,外号“晃三勺”,原因是他连大白肉末都不舍得给我们吃,每次盛菜汤的时候都会尽量避免盛到肉末,万一不小心盛到了,就会使劲晃动三下,直到肉末被震回菜桶里。大家都很愤怒,纷纷涌向小灶摊点,吃大灶的更少了。
  小灶虽然也很难吃,但是比起我们吃的猪食而言,就算是美味佳肴了。我吃过饭以后心情舒畅,兴致很高,除了吃饱这个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总算又熬过了一个星期,好像旧社会的劳苦大众盼望共产党一样盼望周末。我收拾了一下书包,把要洗的衣服包起来放进去,就往车站走去。可能是我走得比较早,只来了几辆车,我要等的九号车和十四号车都没有来。八号车虽然来了,我仍然不敢上去坐,因为虽然骆飞走了,但是新一代的统治者体育组却将它再度变为专列。
  等到走进停车点,却看到几个体育生在那里训练。其中一个似乎是腿扭伤了,另一个在给他按摩——这个按摩者我知道,他叫段海坤,是体育组的组长,也是所有体育生的“老大”。这家伙以前遇到马彦胜杜元英他们的时候,就跟煮熟了的大对虾似的弯曲着低头哈腰,谄媚十足,而现在他却变得不可一世,自认为整个石冶一中的学生都是他的子民,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我看到那个腿扭伤的体育生面色很痛苦,就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那个段海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勃然大怒,骂道:“你妈了个逼的,你看个毛!”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下完了,这家伙明显就是没事找事,我得赶快离开。于是我匆匆地跑离这里。大约两分钟后,九号车向这边驶来,我连忙向车上跑去,却听到段海坤仍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滚回来!操!你妈的回来啊!”
  我忐忑不安地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把脸偏向窗外,用书包挡住脸。渐渐地车上的人满座了,我心里默默地盼望着车子赶快发动起来。陡然间,八号车上呼啦啦地下来大约十三四名体育生,个个都人高马大,他们似乎简单地商量了一下,立即分头到各个车上找我。唐槐林也在,他正在极力向段海坤说着什么,可段海坤很不耐烦地一摆手,转身走了。很快,他们在浏览每辆车的窗玻璃,我吓得忙把头深深地埋在书包下面。
  终于,段海坤一脸阴沉地跳上了我所在的十四号车,身后跟着柳卫达、宫昌威和李欧清三人。段海坤挨个座位查看,四周的学生都不敢抬头正视。尽管论势力,体育生远不如当年的“六人众”,但是他们施加的暴力高压政策,却远胜于他们的前辈,大多数同学都害怕挨揍,恐慌不已。我慌张地把脸转向窗外,指望别被他发现,但是这毕竟是掩耳盗铃。
  我突然感到周围变得很安静,原来段海坤已经站在我身旁。我极不自愿地转过身。这时候他突然一把揪住我前额的头发,用力一扯,接着啪啪啪啪四个耳光,又重又响,打得我眼冒金星。不等我反应过来,又是一拳头,将我的脸撞在玻璃上。接着他摁住我的脖子,像个巫婆似的尖叫道:“你妈的!我刚才喊你,你敢不摆我?你还真够魁啊?记住了,这里是石冶一中,听见没有?”言下之意,他是石冶一中的皇帝,说这话的同时又是一巴掌,我的脸颊已经高高地肿起来了,鼻子也开始流血。唐槐林冲上车来,一把拉住段海坤再度举起的拳头。段海坤不想跟唐槐林翻脸,于是就戳了我的脑门几下,说:“小朋友,唐槐林给你求情,我先饶了你,以后千万要小心,别一不留神死在车上!”宫昌威在他身后轻轻地佞笑,得意极了。
  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心底就真正开始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尽管日后我还经常受人欺负,可我不像过去那样任人宰割,而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些耻辱,并热切渴望能够获得力量,有朝一日去为自己曾经被践踏过的尊严讨回公道,因此这种动力促使我在高一的时候终于完成了我学生时代质的转变,当然,这些还是后话。
  当时我只记得自己血糊了一脸,意志也有些模糊,只看到鲁蓓在远处呆滞地瞧了我半天,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我知道她也许想安慰一下我,又怕大庭广众下令我丢尽脸面,于是也只是用同情的眼光怜悯了我一下,接着也下车了。段海坤虽然惹不起全咏志,可是在现在的石冶一中,他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鲁蓓也不敢当面拦住他。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在此之后,段海坤带领体育组进行了一系列打人计划,学校里近五分之一的男生都被他威胁或者动手打过。我想这种人分明就是被压迫久了,反过来才会变本加厉地压迫比他更弱的我们。
  在这之后的第四天,一个叫邢福的学生被他在厕所痛揍,其眼镜都被扔进了粪池。你们可以想象那个粪池有多脏。我初三下半年到初四上半年一直都在那里打扫卫生,早饭也只能在那里吃,如果你不喜欢闻屎味,那你只能亲口品尝了——冲粪池的水桶冲完厕所以后,就会用来给学生们打菜,摇身一变变成食桶。所以我坚决不敢吃那个菜。邢福被他们打得鼻孔流血,摔倒在粪池旁,浑身沾满了粪便污物以及肥大的蛆虫。
  大概又过了两个星期,一个本地的农村学生张天野,喜欢学城里时髦的打扮,留着一头长发,染得万紫千红,成天穿着一袭黑风衣,人家只是喜欢时尚,与人无碍。可段海坤把他拽到了学校后面的操场,纠集六七名体育生对他拳打脚踢,拔下很多头发,用一把剪刀将他的黑风衣剪成了短袖衬衫开裆裤,理由居然是“老巴子(对农民的蔑称)要按分守己”。
  第三次是一个叫云旭的体育生,不想受段海坤的控制,打算另立“山头”。段海坤当然不准他搞分裂破坏统一,就找他单挑,云旭未必打不过他,但是又不敢全力一拼,最终段海坤一直打他,他却没还手,被打伤了肩骨,送到了学校对面的医院。
  他甚至会突然踢开各个宿舍的门,无缘无故地揪出一名学生,一顿痛打。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基本上每天都在发生。
  直到快接近冬天,我一门心思忙学习,成绩终于提到了全班前十五名之内,这是我活到那个时候为止最好的一次成绩,这种名次在烟州市区的含金量相当于全班第四名。那时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体育升学考试,学校进行了大规模的体能训练。上午八点半左右的课间,就要围着学校600米的大操场连跑五圈,还要蛙跳一百米。以至于每次我都跑昏了头,快要死掉似的四下乱撞。那个体育老师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老师的,我怀疑他小学没有念透彻,不会算数,每次我经过他身边时,他都大喊道:“加油!只剩最后一圈了!”十分钟以后我被这个体力资本家榨干了所有的资本,任凭他的佛山无影脚如何用力地踢我踹我,都休想再让我站起来了。等我一动不动的时候,这家伙仍旧用他的香港脚来回碾着我的裤子,一边疯狂地吼道:“加油!加油!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我当时坚持认为此人神智真的不正常。
  后来我听说这个号称本校散打之神的体育老师,曾经也用那次打我的铁棍打过骆飞,但据说骆飞根本不耳他的,还跟他打了起来。传闻骆飞也练过几年武术和空手道,所以两个人打了接近一分钟,谁也没占着便宜。这老师也是段海坤他们的教练。这个体育老师把段海坤他们当宝,即使他们现在横行无忌,他也绝对不加管束,如同当年的李鸿章深深溺爱着他的北洋舰队一般。还好,在这期间大家都在大力加强自身的体能训练,体育生的锻炼尤为艰苦,所以也就没闲功夫再来专门欺负我们。
  这段时间学校居然破天荒地放了回电影,尽管是露天的,但也比没有强,电影的名字超震撼,叫做《闪闪的红星》,电影放到最后,我们被强迫着全场一起跟着电影高唱《红星闪闪放光彩》。
  我锻炼身体的来源不止是体育课,我同时也被英语老师变相折磨着。她总是罚我不准吃饭,我偷偷打饭被她看到,也会把我的饭扔掉。我整整一天一口饭也没吃,晚上呻吟了半宿,又到校外马路对面的医院躺了半天。经过充分的休息,本来长期处于绷紧状态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下来,立即变得异常疲劳,以至于都不想再去上学了。
  我在电话中不断地跟爸爸妈妈提起过学校里的严刑峻法,以及横行无忌的不良少年,打架斗殴天天都在发生,我更是六神无主寝食难安。爸爸叹口气说你就尽可能远远地躲着。我想这不是等于什么也没说么,我根本也躲不掉。还有一次沐春叔叔来找我,说小宽你别害怕,他们敢欺负你,我就去找学校领导告状,把这帮坏学生全部开除!还反了他们了!我机械般地应承着,心想你害得我还不够惨么,你一来老师就会怨恨我,那些坏学生更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9:09: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春节农民战争
  那年年底,也就是快过春节了,正是“减负”活动大兴之时,学校总要装装样子,原本初四春节也只放两天半,这次破天荒放了整整一个星期寒假,简直让我们欣喜若狂。就在放假的前一个周,我们刚刚考完期末考试,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分数,也就在那个下午,第四节课刚下——我这里说的下课指的不是打铃,是老师宣布下课才算正式下课,我就飞快地冲出门,前去买饭。我这一年总算嘴上没受太大的苦,毕竟我是个经常吃小灶的。
  就在我买饭的当儿,校门口进来了三个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社会青年,他们是附近农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流子,终究没有城里人那么前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像一泡屎似的,一个个长的尖嘴猴腮,其中一个还是麻子脸,衣服也停留在九五年前后的牛仔服装束。他们一进门就分了几根烟开始抽,然后极不安分地四下张望,不住地评点着周围过往的初四女学生**如何如何,腚如何如何。
  段海坤并非是出于正义,只是这位寂寞高手太渴望找个人来欺负欺负了,现在全校都没有人敢反对他,他也只有物色新的猎物了。当时他看到这个情形,心里很兴奋,对李欧清说:“这几个不知道从哪根**拉出来的王八蛋来咱们学校闹事来了。操,农村老巴子还敢这么嚣张,咱们得收拾收拾他们。”
  李欧清也很赞同这个决定,点点头说:“好,我去把咱们组的学生都叫来。”
  段海坤叮嘱说:“好,你一定得把唐槐林叫上,他能打。”接着,段海坤从班里叫出宫昌威,然后二人向这边走过来。段海坤指着三个农村二流子说:“哎!恁三个,过来!”
  那三个二流子没想到居然还有学生敢用这样的口吻跟他们叫板,领头的大红毛甩了甩头发,问:“你妈了个逼,你叫谁呢?”
  段海坤虽然年纪比他们小三四岁,但是身高一米八零,而这几个二流子的平均身高也只有一米七,所以段海坤显得更有震慑力。段海坤冷冷地笑着,再次高喊道:“我叫你们过来!恁三个狗**操的聋了?”
  三人听了这话都愣住了,纷纷转过头向这边瞧。其中一个黄毛歪着脑袋问:“你挺能装逼的?小伙,知不知道怎么跟哥哥说话?”
  段海坤不耐烦地招招手:“滚你妈个阴毛,你不服气是么青年?不服去厕所,咱们好好聊聊天!”
  红毛、黄毛和麻子脸面面相觑,见对方也只有两个人,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中学生,不足为惧,也就没在意,跟着他们去了厕所。很多同学在厕所正尿着呢,猛然间看到了段海坤他们进来,吓了一大跳,连忙提上裤子,有的都吓得差点尿失禁,连提裤子也忘了,面呈菜色在呆滞地愣神。段海坤开始挨个儿用脚踹那些正在方便的学生:“来来来,都滚哈!我们有事儿,你们能不能滚远点儿别碍事?”
  大红毛“操”一声,转而说:“咱们走!”三个人向外走去。
  段海坤见他们居然不听自己的,没来由地一阵狂怒。尽管我极其讨厌段海坤,但更讨厌那些没事儿老来学校乱逛,敲诈勒索低年级学生钱财的二癞子。段海坤在后面大声喊着:“农村猪,回来!听见没有?”
  这时,李欧清、唐槐林和柳卫达远远地赶过来。李欧清对段海坤说:“他们都在训练,老师们都在那里看着,没办法叫过来,你看怎么办?”
  段海坤略一沉思,说:“没关系。咱们五个搓他们三个,绰绰有余。你们四个看我的手势,我一这样,你们就立即动手!”
  几个人商量妥当,便开始气势汹汹地向那三个混子逼过去。
  我吃饱了饭,还买了一根粉团肠,留着晚上学到深夜,太饿的时候偷着嚼两口。刚刚走到我们级部的大门前,猛然听见段海坤那熟悉的尖叫声:“我操你妈!操你姥姥!”紧接着八个人就在眼前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打得地面沙尘乱滚。三个流氓虽然已经超过了十八岁,但是身体瘦弱,而且数量上也不占优势。而这帮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体育生则“连战报捷”、“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士气大振”,凶狠地拳打脚踢。我第一看到唐槐林打架,他手里挥舞着腰带,连连抽着那个黄毛,当场打得鼻血直流,疼得那个黄毛嗷嗷直叫。段海坤又跑进教室,抄起炉子旁边铲煤用的小铁锨,开始重重地拍击着大红毛的背部和胸口。
  这一战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大红毛和黄毛被打得奄奄一息,歪躺在地上。段海坤仍然不住地用脚疯狂地踹着他俩的脑袋,叫骂道:“操你娘的,起来啊!农村黑社会?你娘的,怎么不起来了?不是装大逼么?装啊!我操!操!”周围围观的学生们为了讨好段海坤,纷纷为虎作伥地高声喝彩,有的也趁乱上前踩了两脚。
  麻子脸还有点精神,想要转投逃跑,唐槐林追上去继续打,打得那家伙叫得极其惨烈,我听了感到毛骨悚然。这时学校门口的那名碉堡大爷闻讯匆匆赶到,不住地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别打了!”好容易才制止了这场战役。段海坤拍拍身上的尘土,问宫昌威他们:“怎么样,受伤了没有?都没事儿吧?”他们也都多少有些青肿,但那几个二流子已经被打成重伤,对面的医院派了担架来,把他们抬上去,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晚,学校召集了这五名参与斗殴的体育生,体育老师坚持护短,认为他们这是“自卫”,但那几个二流子所在村的村长不答应了,要求学校的“凶手”赔偿损失。学校跟学生家长统一了意见,决定赔给他们一人两千块钱。唐槐林被他的父母好一顿骂,关在门外好几个小时,我想去帮她说说好话,可是他爸爸非常严厉,我始终鼓不起这个勇气。我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以后,唐槐林就脱离了体育组,不再跟那帮坏学生同流合污。那次事件中,据说追究责任时,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体育生开始互相推诿,段海坤把责任都推在一心为义气而出手的唐槐林身上,说他打得最狠。后来的几年里,我一直很感念唐槐林,如果不是他多次帮忙的话,我早不知被那些坏学生欺负成什么样了。
  第二年年初,也仅仅是一个星期后,我们的最后一个学期就正式开始了。这时候班里转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名叫刘晓阳。我对她的印象永远没有对鲁蓓的印象好,因为这女的一米七四,而我只有一米七二,有种强烈的自卑感。而且她写得一手好字,文字功底很好,我本来自诩为全班语文分数最高者,而且基本上每次作文都是级部前三名。但她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局面,语文老师把注意力从我的身上移开,评价她的文章“真情流露,极其感人”。后来她自己也为了证明这一点,在读一篇范文《我的父亲母亲》,突然大哭起来,说自己太爱爸爸妈妈了,这一下轰动了整个级部。我个人觉得她太做作了,但我也承认事实上是我有些嫉妒。男生们把她很容易留下的眼泪当成了一种纯洁,于是全校广为传颂,她一举成为取代鲁蓓的第一校花。我当时对漂亮的女生只有很原始的生理需求,但对她们没有上升为高尚的爱慕。对我来说她们唯一的价值也只是生理构造神秘,从小到大,嘲笑挖苦我的大都是长得很漂亮的女生,有相当一阵子我对她们存在着一定的心理障碍,甚至深恶痛绝。
  然而就是这个女生,又引发了一场规模很大的群架。原因在于她原本居然是马彦胜的女朋友,而对此我当时根本一无所知。我很多次去吃饭的时候,都看见段海坤总是跑去凑在刘晓阳身边很殷勤地请她吃小灶。而又过了仅仅一天,和她一起吃饭的人却换成了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初三学生。我当时始终闹不明白,究竟她是在跟谁好,但这根本与我无关,我也实在懒得多想,继续在闲暇之余对我的未来作规划。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9: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体育组时代的衰亡
  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把从小灶买来的三个菜饼子和一袋子炸臭豆腐卷用塑料袋包好,拿回教室来吃。才吃了几口,我的咀嚼声就慢慢停止了。隔着窗子,我看到了五六个体育生围在初三级部的那片楼道,把那个戴黑框树脂眼镜的小孩堵在门口。
  这时候很多体育生的粉丝都在兴致勃勃地从初四的各个教室向那边张望,他们幸灾乐祸地等待着一场好戏的开场——期望体育生们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三小子砸个半死。可我不禁想当佩服那初三的学生,因为他毫无惧色,依旧冷傲地跟他们讲话,这要是换成我,早就吓得语无伦次了。
  然而最后那群体育生们居然没敢动手打他,这让我非常吃惊。后来我了解到,他是马彦胜的表弟,马彦胜知道刘晓阳有些水性杨花,喜欢跟各式各样品种的男生交往,就让他照看=监视刘晓阳,这相当于给她戴上了一个大“贞操带”。刘晓阳这种性格又怎么会耐得住“寂寞”,不愿“独守空房”,终于“红杏出墙”。马彦胜的表弟多次约她出来,警告她不要对不起马彦胜(尽管现在想来,初中的孩子们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各位读者见笑,当时毕竟年幼无知),但刘晓阳还是忍不住和段海坤勾搭到一块儿。
  过了些日子,突然有一个惊人的传言,像是本拉登宣布圣战一般迅速流传,并引起了一定的恐慌:说是有人要收拾段海坤。按理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目前的石冶一中上上下下四个级部,两千多号人,谁提起段海坤的名字都得害怕。自从那三个农村泼皮被他殴打之后,他的臭名更是远扬,不被他打就已经烧高香了,哪里还有人敢去惹这条疯狗?
  然而段海坤面对这个荒诞的谣传居然沉默了,我不相信他会当真。
  星期五的夜里,大家又照常因为明天的假期而兴奋无比,嘁嘁喳喳地说个不停。可隔壁的一班宿舍——也就是段海坤的宿舍里面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静得可怕。突然,我们宿舍的门被剧烈地撞了一下,只听到外面有人骂道:“操你们妈妈,吵什么**蛋?”
  我们班里一名说得正欢的男生恼了,问:“你又是谁啊?”外面喊道:“我!段海坤!开门!”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那种自恋意淫的感觉连我们都能强烈地感受到,他自以为自己像康熙微服私访那样,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就大吼一声朕乃当今皇上一样。我们宿舍的男生立即没了脾气,全部变得静悄悄。睡在我身旁的同桌是本地一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不懂当今“国际局势”,在被窝里轻声嘟哝着:“这人真野蛮……”我马上捂住他的嘴,悄声说:“你小点声!……嘘!嘘!……别多嘴!”
  门被我们宿舍的舍长打开,段海坤一进门就一脚揣进舍长的肚子里,把舍长踢了个屁蹲。接着段海坤吼道:“你们想死么?都他妈了个逼叫唤什么?驴吗?再叫唤我就把你们的鸭巴子全切下来喂你们的老母亲!听见没有?”宿舍上上下下四十多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段海坤对宫昌威一摆手:“去其他宿舍,把咱们的人都叫到这个宿舍开个会。”不一会儿,体育组的十五个组员全都到齐(只是男的,体育组还有六个女的),他们一直聊到深夜两点多钟,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再不睡觉,就忍受不住饥饿了,便轻轻地对同桌说了一句:“我好饿啊……”
  段海坤听见了,忙转过头来问:“谁饿了?你是哪一头?”
  我赶紧低下脑袋,说:“你不认识我……”
  他一把掀开我的被,打量着我,随即笑了:“嘿嘿,怎么不认识,咱俩熟得很呢!你忘了?在车上那次?嗯?”
  我只有一脸衰相地默不作声。
  他转过身,又拍拍屁股,问道:“你不是饿了么?来,我正好腚里面有泡屎,拉出来给你吃?”
  我尽管非常害怕他,但这不代表我可以无条件地永远忍让下去。这次他对我的极度侮辱已经超越了我所能忍受的极限,如果我就这样听之任之,我还有什么脸面,还有什么勇气再去堂而皇之地呼吸下一口空气?可能是条件反射,加上我反映太迟钝,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思考,立即瞪圆了眼睛,恍惚之间就推了一下段海坤的胸口。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那么大的勇气。段海坤大概也压根没想到我敢动手,愣了老半天,而全宿舍四十多名学生也都愣住了,十多秒过去了,宿舍静得像一片坟场。
  我这时候多么希望自己是在梦中啊。我可以被尖锐的铃声叫醒,然后很庆幸自己并没有傻到去做那种蠢事,一切还可以挽回。不过我后来非常佩服自己能这样做,这也许是受了那个初三眼镜男生的刺激。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段海坤、李欧清和宫昌威一拥而上,像是殴打那三个农村盲流一样打我,无非就是他们不会赔给我钱。我想还手,但我的手根本连护住自己的要害都难。不一会儿,我的脸就给打成了屁股。唐槐林劝了半天,也没能阻止段海坤的毒手。最后段海坤也有些腻歪了,说:“你个小混蛋怎么又臭又不老实,我打你怕脏了我的手,我也懒得再动你了,快滚回去吧!”
  尽管我永远是属于那种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脸面的倒霉蛋,但我仍然感到挺自豪的,因为我是全校唯一敢反抗段海坤的学生,就连那些体育生,也都对段海坤心存恐惧。
  次日,我们坐上回家的车。但不知为什么,段海坤他们并没有坐专车八号车,而是三三两两地挤在我们车上,并一路大声高唱壮胆。知道快接近第一站点时,段海坤突然收到BB机的传呼,当时还没有手机,大哥大又不是谁都买得起,谁有个拷机那可绝对是有派头的人,他看了半天,若有所思地说了句:“XX提醒咱们别在终点站下车,要咱们早点儿下。”
  众体育生都缄默不语了。段海坤想了半天,猛然说:“咱们有十多号人,怕什么?”
  李欧清等人也纷纷表示根本不怕。到了车站,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们所有人也都跟着捏了把汗,倒不是担心体育生被打,只是我们看到打架斗殴心里就犯怵。就在大家伙儿要把行李箱拿下去的时候,猛然从车站四处聚拢过来大约十七八个人,年龄比我们普遍要大,大约十**岁甚至二十岁,都留着长发,染得七荤八素,穿着当时极为流行的太子服。他们一个个歪着脑袋,叼着烟,阴寒彻骨地盯着车内的学生们。
  我从这群人里面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面孔——马彦胜。自从他和齐翼那场殴斗之后,我再也没看到他像今天这么愤怒,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十分暴戾,我想也许这就是为了女生而打架的原因吧。我还没张嘴,他就首先发现了我,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热情,甚至语气越发冰冷:“你下去!没你的事儿。”
  我回头望着那些体育生,一个个也都是面无人色,原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我和那些与此事无关的同学都下了车。马彦胜指着段海坤、李欧清宫昌威和柳卫达四个人吼着:“你们四个滚下来!”但是这句话成了发令枪,四个体育生猛然分头逃窜,马彦胜带着的这帮小流氓显然也很专业,他们迅速分成四路,每四个一帮追逐其中一人。李欧清原本是他们当中跑得最快的,不过他的个子太高,在人群中一下子就会被认出。他初三便考取了长跑项目的国家二级运动员,那四个小地痞追了好几条街,一时半会儿也没追上。但是李欧清慌不择路,冲进了一条死胡同,只好招手搭车。出租车司机一看是孩子打架,不想自己的爱车受损,忙向另一边开出去。李欧清绝望地目送那辆破夏利远远离去,四个混混儿追上前摁住他就是一顿猛砸,这段描述是后来听别人说的,李欧清好像给打成骨折了,住了两个月医院。
  然而最令我吃惊的,是真正让李欧清住院的并不是那四个混混。当时李欧清正在挨揍,突然走过来两个大人,都是四十来岁,看样子还喝了点酒,喊了几嗓子,就把那四个小流氓给喊跑了。李欧清迷迷糊糊地看到其中一个大人正蹲了下来问自己:“小朋友,你叫李欧清是吗?”李欧清感激地点点头,但头刚刚点了一半,就被一个酒瓶子轰一声砸破了脑袋,接着两个大人拳打脚踢,一口气把李欧清打得手指头都动不了了。那个比较高的大人把鞋伸进李欧清的嘴里,说:“这位小同学,我是你同桌赵赫(外号竹节虫,常被李欧清和宿力欺负)的爸爸,我刚从飞云坝看守所放出来的,你再欺负赵赫,我就屈尊操了你妈妈,给你添个弟弟。狗得白!”
  最终体育组虎头蛇尾地过完了初四的统治瘾,落得个惨痛首场。如果他们不去招惹马彦胜和赵赫,也许会依旧称王称霸下去,天知道这么老实的学生居然有个当劳改犯的爹。擅长耐久跑的段海坤虽然是唯一甩掉追赶者的体育生,但这种奇耻大辱他实在无法忍受,同时无处可泄,就把这笔帐记在我头上,认为是我把刘晓阳跟他的好事转告给马彦胜的,而不是他的表弟。我虽然和马彦胜关系还不错,但也没好到无话不谈,况且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电话和住址,随他们怎么想好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12-17 09: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我的中国胆 于 2012-12-17 09:13 编辑

                                                第二十一章 我从这个地狱解脱了!
  渐渐地,随着一轮又一轮的模拟考试,我的学习进入了白热化状态,紧张、激烈。很多烟州或者是其他大城市来的学生都忍受不了这里的苦,而提前返回烟州,回去之后没有了强大的压力,他们的成绩就又会一落千丈,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甚至比过往更加堕落。
  我的志向是考回烟州十六中的高中,在那里重新堂堂正正地做个不受人欺负的正常人。在那个考高中很难的时代,能上高中的学生也只有原初中学生的百分之六七十,而重点高中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估计当年在十六中欺负我的那些坏学生,能考上本校高中的必定寥寥无几,对我构不成威胁了。我将抛开过往的灰色记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不再受别人的鄙夷与欺凌,谁再打我骂我,我也会选择拼命抵抗,我可以暂时不要安全,但我不能舍弃尊严。况且十六中是大学校,全校有接近五千人,是石冶一中的两倍还多,不会存在一家独霸的局面,这对我很有利。
  唐槐林帮助过我很多次,我一直记忆犹新,只要今后能够有机会回报他,我就一定义不容辞。他除了尽量阻止那些坏学生打我之外,也像当初的水兵一样,给我分析“天下大势”,他说:“辛宽,你要回十六中,我就把现在十六中的情况跟你说一说。你知道‘烟州九狂’吧?”
  我点点头回答:“是,我听说过。”
  唐槐林说:“咱们初四刚开学的时候,他们就个人里面就有五个进了十六中念高一。他们的老二骆飞在开学第二个星期的时候就打架斗殴,好像闯了祸,给学校开除了学籍。目前剩下的,就是老三谭敬奇,老四廖东然,老七左善,老八杜鑫达。”
  我开始念叨这些个人的名字,以便日后小心不去招惹。在学生界里面,“烟州九狂”的名号,一点儿也不亚于黑手党、山口组和三合会在世界黑道上的地位。我尽管并不崇拜恶人,但我懂得什么叫以暴易暴。大家不要怪我恶俗,只是在任何时代,弱肉强食是生存的不二法则,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我,我必须一去高中就立即想办法迅速接近他们,将他们变成自己的保护伞。我永远不会也没有本事去欺凌别人,但求自保,我便知足了。
  濒临中考的倒数几个周周末,我并不跟着长途汽车回家,而是整整一下午都在教室里补习。我爸爸委托沐春叔叔来接我。我知道,沐春叔叔有个司机,但他坚持自己开。公司里一共有两辆车,他一向都开那辆新买到的新款尼桑,而不是那辆破旧的老本田雅阁。
  我爸从唐槐林那里听到的话一一重复给沐春叔叔听,用来表现自己的“见多识广”,可沐叔叔听了“烟州九狂”、“城阳十三少”的名号之后,居然笑起来,我觉得他不可理喻。而他在笑过之后跟我说:“小宽,你说的那些小孩都是些潮吧,别听他们‘点化’你,你只要记住,好好学习就行了。”
  我很不服气地反驳道:“叔叔,这就是你不懂了,当今这个社会,如果你对黑道没有一定的了解,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啊!”
  沐叔叔一听更乐得不行了:“他们那个叫‘黑道?’,哈哈哈哈!小宽,不是我臭你,你迟早有一天能给他们忽悠傻了。哈哈!”他的司机也在另一边微微的笑着,通过反光镜我看到他笑得很含蓄。
  我感到他们跟我没有共同语言,也就不再说了。尽管沐叔叔很有钱,这个司机每个月都拿两千块,可是大人们的穿着总是那么拘束。当时最流行的造型就是留着一头长发,染得鲜红,打着耳钉,可是沐叔叔跟他的司机都留着很省事的和尚头,看上去从来不修饰自己光亮的脑袋,一人在胳肢窝里夹着一个皮包,怎么看怎么傻。我想,我的爸爸是老实人,他的朋友当然也都很老实,怎么可能前卫得起来呢?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个星期,星期六一大早,我从宿舍爬起来就看到沐叔叔的车停在外面,乐得直蹦高,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可恶的人间地狱了!临最后几个小时,我去了一趟教导处,把自己的桌子和椅子交过去——这原本是属于这个学校的财务,早在我进校门之前,就预先交纳了一百多块钱的押金,如果两年之内也就是在校期间没有什么大毛病,就予以退还,尽管这桌子和椅子根本不值这么多钱。我倒也不是在乎这一百多块钱,可是那个管理器材的老师指着木桌上针尖大小的洞不住地说:“你看,你看!”指着椅子上的一些只有细菌才会在乎的微小瑕疵大呼小叫。我突然发觉,自己在即将获得自由解放的同时有些迫不及待,多年压抑在胸口的怒火急剧膨胀起来。我立即反驳道:“我看,我看,我看个毛啊!你到底想说什么?明说了吧?不想退钱了是不是?”
  那老师怔了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然后大声喊道:“你这学生哪来那么多毛病学校还能骗你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关于这个学校有明文规定你有一点儿毛病就不能退钱你再看仔细些……”
  我走到器材室,翻了半天,找了一把铁锹,对准那陪伴我多年的桌子和椅子,突然又有点迟疑。但旋即想到伴随我这两年的全是耻辱,心里又是一沉,手上的铁锹狂风骤雨般连砸了十几下,桌子、椅子都被砸得不成样子,断了几条腿。我一直砸个不停,直到桌子椅子已经变成了一堆木杠和木板,这才停手。
  那个老师惊呆了,顿时疼得要死。她基本上对每一个要离开本校的外地学生都尽可能地榨取他们最后的剩余价值,每榨一个就可以白得一百多块钱,可她没想到我敢把桌椅全部毁掉,完全傻了眼。我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作出的反叛性行为。
  我从容地说:“老师,你不给我押金,桌子和椅子就等于是我的个人财产了,也就是说,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对不对?那一百块钱就赏给你了。我操这个狗屁石冶一中!”
  六年以后我看过一部片子,叫《马粥街残酷史》,是韩国校园暴力题材的巅峰之作,最后的高潮是主角大喊一声:“我操韩国所有的学校!”我很惊讶,没料到我居然比他早了六年,就有如此先见之明,值得臭屁。
  我说完那段经典台词,就扔下这个呆若木鸡的二逼,向外面走去。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血液有些明显的沸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沐叔叔的司机打开蓝鸟的车厢,把我的行李一股脑丢了进去。沐春叔叔则倚靠着车身,在悠哉游哉地抽着烟。远处有几个没事干的体育生在向这边远远地张望,我看到其中有李欧清和宫昌威,不知为什么,他们的目光中居然隐约有一种忌惮的成分。
  我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家里,并连续参加了体育跟实验考试。体育考试差点儿让我跑断了气,李培雄也在场,他仍旧在不住地大声奚落我,最终我辛苦地跑完了,仍旧是一分没得。好在实验考试相对来讲还比较轻松,上苍赐给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好运气:我挑中的题目居然是千分之五比率的膝跳反射!那个监考老师用小锤轻轻地在我的膝盖上敲打了一下,我就象征性地向前略微伸了伸腿以示鼓励,然后顺利通过,中间没出什么差错。
  不过楼下化学实验室的一个女生在制造氢气的时候突然失火,火一下子烧到了她的头发,她连声尖叫着,像是遇到了色狼一样疯狂地冲出教室,在众多老师劝说与呼喊无效的情况下,又冲到了对面的马路,一直跑回家,这成了我高一时一个最常聊的话题。
  中考结束那天,我整个一下午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初中真的念完了?真的解放了?我欣喜若狂——那个年代的小孩能高兴一下真的不容易啊。尽管我现在早已踏入社会,而且开始缅怀未成年的时光时,我也很清醒地知道,我怀念的仅仅是那个年龄段,而绝不是那个年龄段时的经历,绝不是当时社会、学校和同龄人强加给我的、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
  中考结束后,我跟几个真正要好的朋友聚在一起,弄了点儿冻狗肉、炸鱼、烤肠和花生,找来一些酒庆祝了一下。我本来只喝可乐,滴酒不沾,但那一晚毕竟高兴,我就喝了两口酒。高兴什么呢?——经过这两年是是非非的沉淀,总算就连我这样窝囊的一个人也有朋友了。
  大家喝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个朋友提议说:“咱们光吃没意思,我去租个片子回来看吧?”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一起去租近来流行的《古惑仔》。单从字面上来看,我根本不明白啥叫古惑仔,是被人蛊惑的家伙么?他们都哈哈大笑,说你真不懂还是在装傻啊?
  将古惑仔这部片子的六部正传和三部外传全部看完之后,我总算明白这个所谓的教育电影是毁灭80年代生人的罪魁祸首。80年代的大多数人在青少年时期正好接触到古惑仔流传到大陆的盗版碟,他们开始学说粗口,讲义气,打扮古怪,并以此为荣。他们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自己能变成那种英雄。沐春叔叔也告诉我,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年轻时也很迷恋当时的黑帮经典电影《教父》和《英雄本色》系列,那成为了他们的精神支柱,但是等人一长大,就明白了那纯属无聊。直到现在我也坚持这个看法——黑道的人物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包括水浒传的一百单八将,以及隋唐演义中的十八好汉等等诸如此类,只要他们视人命如草芥,将任意妄为当作豪气干云的家伙,全都无一例外是败类,是人类的祸害。
  暑假快接近尾声时,中考的分数也可以从电话热线中得知了。我发挥得的还算可以,考了597.5分,不算体育和实验的成绩,我的分数也足够能考上烟州市的任何一所高中。超过十六中分数线三十来分左右,终于能回去了。自从回到烟州,我在石冶一中因为恶劣的饮食和大量的体能训练,使得身体虚弱,不思饮食,只希望开一份长期的请假条给学校,免伤包括军训、体操、运动会以及普通体育课。父母当然明白我什么意思,最主要的不是身体受苦,而是我要以一种新的形象上考中,不能再被别人当作笑柄了。由于两年残酷的精神压力,我从那时候起,性格不知不觉地变得暴躁了。
  据说下一届的学生比我们这批学生更调皮,当时年秀梅向台下的学生语重心长地说:“不错,我承认咱们学校就是个文明的监狱,你们来这里上学就好比有期徒刑,咬咬牙,四年就过去了,而我们教师,送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我们可是无期徒刑啊!”
  而台下的学生并不领情,一齐高声喊道:“你们为啥不死刑?”
  石冶一中从我们这一代开始没落,以后再来这里的学生很难再提高成绩了,四年以后,时刻提醒我们要吃苦耐劳的伟大校长因为贪污上百万而锒铛入狱,学校自此一蹶不振,直至今日,本省甚至烟州本地,也鲜有人知道这个学校了。那个总是逼着我吃糠咽菜、使我受尽屈辱的黑暗时代终结了,然而这仅仅是对于我。

(上部初中篇完结,请期待下部高中篇)
发表于 2012-12-30 17: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胆子的文笔还真是不赖,写什么类型都有滋有味!
 楼主| 发表于 2012-12-31 15:20:17 | 显示全部楼层
老黑 发表于 2012-12-30 17:11
胆子的文笔还真是不赖,写什么类型都有滋有味!

惭愧惭愧,老大这么夸奖,受宠若惊……~~
发表于 2013-1-3 21:54:20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胆子第一人称写文也这圆润,羡煞我也
 楼主| 发表于 2013-1-4 12:46:29 | 显示全部楼层
吾醒 发表于 2013-1-3 21:54
哈哈,胆子第一人称写文也这圆润,羡煞我也

多谢吾醒兄,不敢……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 08:14: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放学回家聊聊天下大势
  大概每个人都有过成为强者的梦想,强者不一定非要是万人敬仰的英雄,或者是权势滔天的帝王,自由自在的人也同样是强者,因为他起码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和前途。我从小到大的梦想依次是变成葫芦娃、黑猫警长、小龙人、孙悟空、姜子牙、圣斗士、超级赛亚人、强殖装甲、宇宙骑士,甚至造物大神,可惜,我也清醒地认识到,谁都不是着世界的主人翁。即使有一天我突然死掉,这世界的故事依然永无终结。我连个群众演员也算不上,最多是个丑陋的景物罢了。
  但我比以前多了一份踏实,喟然树立起坚强的性格。重新迈入这个阔别已久的学校,我心底涌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这完全不是出于我对学校的思念,而是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要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面对新的生活。我永远是一个好人,与此同时,我也绝不再忍受他人的压迫。
  所以高中一开始,我的理想就是渴望不受别人欺负,同时交往到更多的朋友。那时候我总认为能上高中的都是好学生,坏孩子早在中考之前就已经被淘汰光了。我怀着这样傻逼的想法去报名处寻找自己所在班级的学生号码。我在到处张望的同时,也很强烈地感受到周围有很多极其不友好的目光在四下交汇——这还仅仅是本级部的高一新生,而我们的上一届高二学长们,更是以充满挑剔的目光从阳台上向下审视我们,似乎是在说:“新来的真咋唬啊,迟早砸死你们。”
  到报名的那一天为止,我已经从两年前的180多斤变成了现在的118斤,从外表上看已经根本不胖了。读者朋友们,如果你们在看到这里之前,从来也没有胖过的话,那你们绝对不可能体会得到别人永无休止地称呼你为“肥猪”的痛苦,那种感觉每天都会像触电一样疯狂地咬噬着心脏,足以让人产生杀人的冲动。我看了看班里的学生,有很多的胖子但我却不是了,这令我感到非常欣慰。我被分在了十五班,成绩是全班第十四名。那一整天我都在听班主任老师唧唧,也不知道他讲了些什么,我那时听不见废话,只能听见有用的实际话,所以他讲了整整8个小时,我什么也没听见。
  晚上一放学,我去了趟久违了的厕所,突然发现那里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个厕所了,旁边搭起了工棚,一群民工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傻笑,笑得前仰后合。我凑过去一瞧,发现原来他们在看新闻联播,怪不得呢,我也笑了。男厕所后面与女厕所相通的道路已经被填堵上一面厚厚的红砖墙,据说是为了防止现在越来越胆大妄为的男女学生跑到对方的厕所中进行**。远远地观望,小树林那边也有不少隐约点缀的暗红色,我猜那一定是些坏学生在吸烟。
  刚出了厕所的门,我突然迎面碰到一个留着日韩流行发型的学生打了个照面,这家伙打眼看上去就不像个正经人,他还百无聊赖地吐着烟圈。我向外让了让,他见我这么客气,也侧了一下身子,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我向校外停放自行车的车库走去,正好有一位同班同学尹希和我顺路,他家离我家不到一里地。我们就一起骑了下去,有说有笑地非常投机。当聊到我们各自的学校,他听说我是来自石冶一中,非常吃惊,说那可是地狱学校啊。我有些自得地回答,那可不,能活下来很不容易啊。
  他问:“马彦胜你认识吗?”
  我一愕然:“认识啊,他是我们学校的。”
  尹希说:“转到我们十一中了,长得那个老啊,一进门我们全班还以为是谁他爹来了呢。”
  我给他逗得哈哈笑,说:“他就是因为不肯剪掉自己鼻子下面那撮小胡子。哦对了,他最近怎么样呢?”
  尹希很无奈地说:“本来么去年一开学他挺好的,我也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很仗义,我们就交了个朋友。不过我们十一中的老大陈松潇看他不顺眼,就带了几个学生用砖头把他的脑瓜砸破了。我背着他去了烟州第二人民医院,脸上缝了四针,还掉了一颗牙。”
  我有些骇然,喃喃地说:“他那么厉害一个人物都挨了打啊……我只见过他打别人。”
  尹希点点头说:“对啊,他二叔是石冶那边有名的流氓头子,混得很跳,他完全有能力报复,论起家底来,陈松潇还真未必能斗得过他。不过他是个息事宁人的主儿,也没说什么。陈松潇后来可能也觉得自己干过火了,就赔给他一千块钱,把事情结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跟听天书一样。这时,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辛宽!是辛宽吗?”我回头一瞧,这不是萧东广吗?当年也只有一米七四,现在一口气窜到了一米八六,我站在他面前有种想一蹦一跳的古怪欲望。不过的确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我很高兴:“你最近怎么样了啊?水兵呢?”
  “我还行。”萧东广把自行车推上来,“水兵早不念了,出去混了。还有海大宇他们,全都出去找工作了。”
  我“哦”了一声,有些感慨。
  萧东广说:“虽然海大宇走了,可是你也别放轻松,你现在是高一的新生,属于最低等级的,凡事都要小心点儿,高二的老生要是看你们不顺眼的话,说不定会收拾你们的。”
  我闷声不语,但尹希听到这句话时却冷笑着反问:“是么?他们这么*胀么?你让他们来试试啊?”我怕他惹祸,对他使了个眼色。
  萧东广明显不悦,他认为在学长面前,新生就要乖乖地听训,就打算说个吓唬人的话给我们听:“辛宽,你去年没来,没见识也难怪。我们高一那一年真的上来了一批厉害的大哥,海大宇之流的根本没法比。不说别的,单说我们级部现在的老大谭敬奇,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人吧?”
  尹希居然对这些话题很熟悉,接口说:“是‘烟州九狂’的老三吧?挺有名的。听说他爹是个私企老板,家里挺阔的。”
  萧东广接着说:“他一来就统一了整个高一级部,接着当时的高二老大袁智带了二十多人把谭敬奇给围起来了。可谭敬奇根本不放在眼里,只打了一个电话,就拉来了三十多辆奔驰宝马,下来一百多个人,个个都拿着冲锋枪,一下子就把袁智吓傻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招惹谭敬奇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个谎话本应属于两年前。我听完了之后只是勉强冲他笑笑,因为他的这个牛吹得实在太拙劣,完全是在严重辱骂我的智商低下。但是考虑到他毕竟曾经很真诚也很有效地帮助过我,我也就不再寻根问底,和他做什么深层次的探讨。这时老天也帮了我个忙,萧东广说自己的家到了,以后再聊,我临走的时候象征性地说了句:“以后我如果有什么麻烦,还得指着你帮助我,就像以前那样。”这也是为了从侧面捧捧他。
  萧东广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十六中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是烟州九狂的天下,我们这些说得不算了。你别指望我,尽量放老实些吧。”
  等萧东广屈原般一路唉声叹气地走远后,尹希才啐了一口,说:“他妈个头啊,辛宽,你别听他胡诌八扯,什么一百多个人,冲锋枪,他以为他是在意大利么?妈的玩红警玩彪了!”
  我笑笑说:“我知道他在吹,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又不侵犯咱们真正的利益。”
  尹希掏出一包红河点了一根,说:“咱们都老老实实做人,这没错。可如果遇到麻烦也不用不着慌张。他们说的什么‘烟州九狂’‘城阳十三少’之流的,也都是在那里瞎**吹,学生而已。我以前专门打听过,这一片儿真正的社会老大是东北来的大小孟兄弟,孟双喜孟双吉,在坡底下开了个洗浴中心,他们才是真正的的大哥,比那些小破孩强多了。”
  我第一次听说社会大哥的名号,很吃惊,眼睛都瞪圆了。尹希见我被吸引了,就继续说:“咱们烟州很久以前出过一个很厉害的大哥兰国辉,外号‘兰愣子’,是个军人子弟,父亲是师长,从小教他练武功。80年代初流行《少林寺》,他就当了‘师父’,带了一批小兄弟,把头发都剃光,装和尚。于是‘少林寺’成了那个年代著名的流氓组织。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83年严打开始了,就算只有小偷小摸的,弄不好也得枪毙,他这样的成天打架斗殴勒索敲诈的更不用说了。不过他可能是名气太大了,大有影响力了,他爹是军区干部,有钱有势,给判了个死缓,老老实实两年就变成无期了。不过他只能保证自己不死,再也出不来了,所以他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他的两个兄弟成四海和姚金顶也都成了烟州市的著名大哥,不过他俩都快五十岁了,也都不管什么江湖事了。现在的烟州是另一帮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的天下,有句话叫做‘春秋黄龙大小孟’,大小孟就是孟氏兄弟,‘龙’是彩旗街的新疆人龙泷,开了个穆斯林饭庄,还有个土耳其烤肉店。他手下都是一帮小偷、扒手和骗子。‘黄’是黄尖,咱们住的金马小区的大哥,专门放高利贷,帮人要债的,开了个托运站,还有一个简单的搬家公司,强拉买卖,也挣了不少钱。至于‘春秋’就不知道指的谁了。”
  我是头回听说这样的新鲜事儿,倍感好奇,心想这现实社会中居然还有这样的流氓地痞,明目张胆地组成黑社会性质的帮派团伙,警察居然不把他们都抓起来,而是置若罔闻,这世道真是……
  直到后来,我才又了解到,这些学生团体也并非是没有背景,‘城阳十三少’的‘大少’魏景军,就是跟着龙泷当手下的,而‘烟州九狂’的老大刁梓俊已经失踪两年了,老二骆飞则跟着孟氏兄弟。孟氏兄弟跟龙泷之间可能有什么仇怨,可能是代表了东北帮和新疆帮之间的矛盾),直接导致了‘烟州九狂’和‘城阳十三少’之间的对立。他们曾经有过很多次的冲突。论总体实力,烟州九狂只剩下八个,但是他们普遍都是82年生人,刁梓俊本人是81年的,年龄比十三少要大,而且他们数量虽少,但个个家境都不差。每次与十三少讲茶(谈判)和点场子开片(约地点群殴),谭敬奇都能从他老舅那里借来一辆老式松花江面包车,再怎么说也比十三少们可怜巴巴地打出租甚至坐公共汽车要强。龙泷属于外来势力,但是他发展得很快,每次他的手下打了人,都能以“少数民族”为幌子而使警察无法下手。大小孟兄弟虽然是东北人,但真正代表东北人利益的是姚金顶,他俩本人比龙泷气势要弱一些,而且他们一门心思挣钱,也不怎么打架。因为洗浴中心里的东北小姐好几次都被抓,他们也快经营不下去了,渐渐在走下坡路。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 08: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数学老师与黑道传闻
  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个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一向认为自己很幽默,我也经常顺着他拙劣的结束语冲他笑笑,算是表示鼓励和安慰。渐渐地,他开始表现出奇怪的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接近变态的无理取闹。记得刚上了不到两个星期的课,他就不停地挑剔每个学生的小动作,要求他们上课的时候要把腰挺得很直。有一天他正讲到高潮,看样子仿佛马上要射精了,兴奋状态溢于言表。我身后的同学忽然悄声对我说:“宽子,你帮我把橡皮擦捡起来吧,在那儿。”我不好拒绝他,只得一边小心地观察着数学老师的视线,一边企图从他的视线死角中伏下身子去摸索,这时只听到一声暴吼:“辛宽!你在干什么?”
  我见他愿意让我分辨,就说:“刚才我……”他立即打断道:“上课做小动作你还觉得很有道理么?给我滚出去!别回来!”
  我一怔,觉得他真的有点儿病,就说:“什么‘小动作’啊?老师,你怎么……?你没事吧?”
  他当即火了,连续很有节奏地拍击着桌子,叫道:“你放什么屁呢?太大胆了吧?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的,我告诉你,我以前教过一个学生,他爸爸是烟州的黑社会老大!我跟他爸爸关系很铁,要是你再敢跟我猖狂试试?用不用我把他叫来把你埋了?”
  我彻底愕然了,没想到一个为人师表的教育工作者居然会说出这样下三流的话,那时的我受过石冶一中两年的摧残折磨,性格也开始变得倔强,几乎没怎么思索就反问:“你诈唬我么?你那位黑社会老大叫什么?你把他叫过来,我仰慕一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只觉得自己变得有些流里流气,要是这家伙果真认识黑道的人,真的来收拾我怎么办?我有点儿后悔口不择言,下次一定要想清楚了再张嘴。
  数学老师不说话了,只是后来他跟我的班主任说,凡是他的课,就不允许我来上,否则他就走人,不能“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大家都非常“爱戴”数学老师,纷纷劝我说,辛宽,你快离开吧,数学老师人多好啊,讲课多棒啊,你忍心连累大家不能上数学老师的课吗?你好自私!你好残酷!你好狠心!你好恶毒!你好叉叉叉……这其中包括我为其捡橡皮擦的那位仁兄。
  没办法,为了让大家舔屁成功,我也只能每天抽出45分钟专门在校园里游荡——这可不是一份轻松的活儿,我得懂得周旋躲避各种在学校内巡视的领导和老师,即使是臭气熏天的厕所也不安全,因为那帮子坏学生全聚在那里抽烟,领导们极有可能突击检查。
  到了下午,我们班里的一个同学——也是我在石冶一中认识的同学胡鹤泉,他告诉我说,好像有人想要砸我,托他来警告我。
  我从惊讶的情绪中迅速脱离,继而趋于平淡,我又不是没挨过打,这已经不能让我惊奇了。如果在一年前,我会害怕得六神无主,现在之所以若无其事倒并不是我胆子大了不害怕了,而是我性格里的悲哀成分逐渐增加,我只觉得很无奈,打我就打呗,我再还手呗,然后被打得更惨呗,基本上就是这个程序。
  果然,当晚第一节晚自习刚下,就有上厕所的同学回来说:“辛宽,外面有人找你。”尽管我已经猜到那也许是想要打我的学生,但我仍然尽可能镇定下来,走出门去。刚到门口,我就看到两个留着长毛,穿着太子服的学生,都是又高又瘦,肤色黝黑。很多来来往往的同学不由自主地驻足,围起来观看。我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找我吗?请问有什么事?”
  那两人打量着我,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其中一个——后来我知道他叫朱夏,另一个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他的“小弟”。朱夏说自己是九班的老大,并一字一顿拖腔拉调地说:“你记住,我不管你怎么想,数学老师这人挺好的,你不要随随便便得罪他。”
  我觉得他的话语里面隐含着一种比较露骨的威胁成分,很不高兴,就说:“是他不对,你根本不清楚这件事……”
  他打断我说:“好了好了,反正事情到此为止。我可不想再听到数学老师说什么不利于你的话了。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去干糊涂事呢?”
  我不禁笑了,说:“你何必玩这么深沉?你是皇帝咩?还有不允许别人辩驳?你是好莱坞的?还‘我可不想再听到……’拍电影呢?”说完之后我又补充了一声“嘿嘿”冷笑,这是我从年秀梅那里学来的绝技,正好迷惑迷惑他。
  朱夏显然有些恼火了,冷冷地说:“如果你去过石冶一中的话,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我怔了怔,说:“你是石冶一中的?我也是。”
  朱夏始料不及,有些狼狈:“你,你也是那里的?好,怎么说我们也是校友,更应该建立好关系了,就当给我个面子,别再惹数学老师了……”
  我暗想,原来你也不过是跟我一样,在石冶一中籍籍无名甚至遭人欺凌,想来十六中改头换面。你装什么逼?石冶一中的混子学生里面,压根就没听说过你,别说骆飞马彦胜他们,就是体育组你也比不上,撑死跟我是一个阶级的。这可倒好,自以为蹲了两年学生监狱,出来以后就把毛留这么长,还穿一身太子服,成基督山伯爵了?练了吸星大法了?真被你药死了。
  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这让我很是郁闷。没几天,我在吃中饭的时候遇见了初一时代的同桌穆森。穆森当年很老实,虽然没像我这样几乎天天受欺负,可也只是个普通学生。但如今我发现他也穿着一身漆黑的紧身装束,比以前看上去硬气了许多。他对我很热情,这让我相当感动。他吃着吃着就跟我说:“小宽,我们高二的这几天看你们级部的那些小子很不顺眼,走起路来横得跟只螃蟹似的,你一定得老老实实,我认识你还好说,遇到不认识你的,你就会挨砸的。”
  我笑了笑,问:“森哥看样子‘混’起来了啊。”
  穆森眼中一亮,说:“不是我自吹,放眼十六中,还没有人不认识我,没有谁不卖给我面子的。”
  我“哦”了一声,问:“我听说你们级部有些很有名气的人物。”
  穆森点点头说:“烟州九狂的敬奇、东然、左善和鑫达都在。他们的老大刁梓俊,好像惹了什么事情跑了。老二骆飞现在出去混了,给大小孟兄弟的洗浴中心看场子。”
  听这口气看样子和他们关系很不错,我愣了愣,说:“森哥跟他们都认识?”
  穆森说,当然了,那是相当地,杠杠地。尤其是左善,我跟他是一个裤衩下面套俩**的铁哥们。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跟着左善的,但我不好意思向他证实。穆森说:“你知道烟州九狂是怎么成立的?”
  我摇摇头。
  “你听没听说过赵盛?”
  “我小学二年级同班有个同学叫赵盛……”
  “不是不是!我说的赵盛是一位著名的大哥,在市南开了个梦蛟龙夜总会,他的外号也叫梦蛟龙,这你都没听说过?”
  我仍然不知道,只能现学现卖地说:“我只听说过‘春秋黄龙大小孟’。”
  穆森听了一脸轻蔑地嘲笑我:“小子,不懂了吧?‘春秋黄龙大小孟’,这只是一套顺口溜的最后一句而已。原话是这么说的:一乾二坤兰三愣,四海五金六赵盛,春秋黄龙大小孟。前两句都是烟州本地传了十多年的顺口溜,最后这句是近三四年才加上的,都是后起之秀,只是敢打敢拼就是了,比起这些老的,产业和社会地位都远远不如。你别看赵盛现在才四十来岁,可是就连年过半百的都喊他大哥呢。听说人家的财产都千八百万了。”他那表情,就好像亲眼见过赵盛似的。
  我一听才恍然大悟,原来‘四海’和‘五金’就是指成四海和姚金顶。可第一句我就不明白了,人人都说兰国辉兰愣子是烟州黑道上的第一龙头大哥,怎么成了“兰三愣”?不过我怕穆森再次嘲笑我无知,就没再问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那赵盛跟刁梓俊又有什么关系?”
  穆森很自豪地接茬,仿佛这件事是他干的:“刁梓俊16岁那年把赵盛砸了,一举成名。”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 08:15: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 神话里的烟州九狂
  从穆森那里我了解到刁梓俊的主要事迹。
  刁梓俊从小打架斗殴,十六岁那年就让烟州所有的学校都知道了他的大名,在学生界被传为神话,但许多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认为,他再能闹,毕竟也只是个孩子,在我高一的时候他也就刚满二十岁,离犯罪太遥远了。一开始的时候,真正道上的人都在笑这个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坏孩子。现在混社会,也得跟进正式公司一样,讲权势,讲金钱,讲资历,没这三样,你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如果你想不得到老一辈的赏识提拔,自己拉一支队伍单干,是不会被承认的。不仅如此,你自说自话地拉开一段地盘,玩得很独,就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所以一般人想起事,都得先找棵大树庇护。刁梓俊不一样,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子,他要砍倒一棵大树。这棵大树就是梦蛟龙夜总会的老板赵盛。他跟赵盛之间什么原因结梁子尚不得而知,让赵盛感到好笑的是,刁梓俊带着骆飞等八个稚气未脱的半大小子,在自己落单的时候把自己围住。赵盛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他魄力所在,一点儿也不害怕,也根本不相信刁梓俊这些小毛孩敢打自己,就说:“你们知道我是谁?我是梦蛟龙!敢堵我?你们九个够狂的哈?”——此后烟州九狂这个名字算是赵盛御赐钦封,成了招牌。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赵盛了以后,骆飞这一帮都吓得不敢动弹,唯独刁梓俊二话不说,用一根棒子把赵盛的脑袋开了瓢儿。赵盛在医院里抢救,这才脱离危险,他当然不回这么算完,梦蛟龙的二十来个保安绰着大片刀在全区到处找刁梓俊。可刁梓俊却一个人进了医院,还拿出一把从工地里偷出来的射钉枪,对着赵盛的眼睛。听说赵盛当场就哭了,哭得跟个婴儿一样天真无邪。
  自此之后,烟州的大哥们,诸如黄尖、龙泷、大小孟之类的,基本上都知道了刁梓俊,那个时候恐怕只有常年蹲在号子里服刑,与世隔绝的兰愣子不知道了。刁梓俊的胆子绝对是铁打的,没有他不敢砸的,谁招惹他他炮谁。如果有一天成四海或者姚金顶敢说一句刁梓俊的坏话,刁梓俊要是能弄到土炸药,也敢把四海集团和烟州五金公司的大厦炸上天。
  但刁梓俊仍然不是烟州市那帮元老们“官方”承认的大哥,只是一个居无定所又没有正当职业的年轻人。他没钱,没权,没势力,可是他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势力,是谁也惹不起的主儿。他要是饿了就到小摊拿零食,觉得生活无聊就去“买”几张碟子回来看,谁对此都不敢表示任何异议。哪天要是心血来潮,想吃点高级的过过嘴瘾,他可以直接去龙泷的土耳其酒店白吃白喝。龙泷那帮新疆人个个性子都很刚烈,一点就燃,可一听说来了个魔鬼终结者刁梓俊,立即也都没了脾气——刁梓俊一把射钉枪从不离身,随时随地都敢跟人同归于尽。他似乎有种天生爱冒险,爱把自己的一切当赌注押上的古怪嗜好,他喜欢把自己长期甚至每分每秒都置身于危险当中,借此寻求近乎于变态的最大刺激。
  自从砸了赵盛,刁梓俊就不再喜欢逛夜总会,他只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里,嘴角带着一丝诡笑。除了梦蛟龙之外几乎所有的夜总会都希望他去看场,可见他的声望。这种人没有文化,也没有什么经济头脑,不可能发展出自己的产业和势力,他喜欢单干,伙计也就那么四五个,全凭着敲诈勒索来钱,就连住所也不固定,如果不是他在他所在的“夜叉”迪厅一个月拿2000多的丰厚报酬,谭敬奇他们是根本找不到他的。
  穆森讲的唾液四溅,眉飞色舞,我听得一惊一乍的,心里感慨万千。
  末了吃完了饭,我就说了句很捧他的话:“以后如果我有什么麻烦,还得你拉我一把啊。”穆森谦虚地摆摆手:“拉一把谈不上,不过你真有麻烦的话,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后来我发现他还真不是吹的。过了大约不到一个星期,胡鹤泉突然跟我闹翻了。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变得十分恼怒,说他才是十五班的老大。我很惊讶地反驳说,你是老大关我屁事,我啥也不是,怎么能在这方面成为你的竞争对手?但我立即了解到,原来上次调唆那两个九班学生来找我麻烦的幕后主使人就是他。我非常生气,偶然在吃饭的时候跟穆森提到过,穆森没说什么,只让我早做广播体操的课间去一趟厕所。我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两个人跟穆森在一起,一个长长的头发,染成金黄色,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瘦瘦的,文质彬彬的文生模样,另一个高大粗壮,两只眼睛看上去有些凶狠。穆森介绍说,东然,左善,这就是我跟你们提到过的辛宽,别小看他啊,当初连沈阳也给他砸挺了。我第一次看见到传说中的廖东然和左善,心里有些紧张。左善根本没看得起我,只是说:“小子,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可别吃亏,有麻烦的话要报告学校,实在不行就报警,没什么可丢脸的。”
  我点点头,应付性地说:“明白了。”
  廖东然是左善的“四哥”,但明显比左善谦和,他只是嘱咐我,有什么麻烦一定要告诉他。
  我就说了实话:“廖哥,左哥,那个找我碴儿的人叫胡鹤泉。”
  廖东然皱了皱眉头,说:“我知道这个人,体育组打篮球的。这样,既然是体育组的人,可能要麻烦点儿,我们得先跟体育组说一声。体育组的组长是高三的袁智,他跟我们三哥敬奇之间有点小矛盾,这个你也听说了吧?”
  我说,是,我知道这个事儿。
  廖东然问:“你是真的打算弄他,还是只想吓唬吓唬他?”
  我当然不敢让他去打人,我怕出了事要承担责任,一时也就犹疑不定。就在这时,廖东然和左善向我身后看去。我也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过头,看到十多名人高马大的体育生正向这边走过来。我吓得几乎要摔倒在地,身体有些发颤,廖东然和左善却跟没事的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帮体育生。领头的体育生喊道:“哟,东然,左善,都在这儿呢?干什么呐?”接着恶狠狠地瞄着我。自从在石冶一中被段海坤他们欺负之后,我对体育生就无比地厌恶,也没给他好脸。那体育生很是恼火,向前跨了一步。
  左善人高马大,我想他作为混子完全符合条件。可廖东然一看就像是个学习委员,又白又瘦,没什么震慑力。可廖东然骤然间瞪圆了眼睛,冷冷地问:“干什么?这个小伙是跟着我们的,你们谁敢动他?”
  那个领头的体育生缓步走了过来,他只是比我高一点,大约一米七五左右,算是整个体育组里最矮的人了,可我完全能看得出他的肌肉非常结实,一看就是把打架的好手。他的眼睛很大,看得我有些发毛。那体育生开口说:“东然,要是我自己的事,我让了也就让了。可我一个学弟来求我帮忙,我不好不接下来吧?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么?”
  廖东然把嘴里的烟拔下来,随即走过去,把烟头指向体育生中的胡鹤泉,对那体育生说:“袁智,我这算是对你够客气了!我要是没给你面子,我当场就烫瞎了他的狗眼!”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高三的老大袁智。他很早以前就想压平下一届,但是廖东然这帮子对高三这些学生毫无惧色,斗了整整一年谁都没有让步。
  袁智听了这话马上变了脸色:“你行,我不想明着跟你摊牌,你看看你才几个人,我这边几个人。”
  廖东然的口气居然狂得惊人,我真为他捏了把汗,他说:“操,你那些人叫人么?那他妈了个狗逼都是帮野生动物!我根本就没放进眼里。你长着卵子带种的话今天就把我砸了,我不死的话,你们这帮人一个也跑不了!”我没料到相貌这么斯文的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么粗的话。
  袁智给他震了一下,好几秒没作声。我觉得他属于十足的阴险型,很像《狮子王》中的刀疤王爷。他又干笑了两声,说:“廖东然,你的嘴还是那么厉害。行啊,为了这么一个二逼你就跟我翻脸,值得么?刁梓俊现在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没有他你们还有什么靠山?”
  我突然插了句嘴:“我不是二逼。”
  袁智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无比犀利,就像蜥蜴或者鳄鱼陡然看到猎物一样,冰冷地问我:“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二逼,”我给他吓住了不到一秒,又定了定神,打算坚持说下去,“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是二逼。”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 08: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 暴风雨的前夜
  袁智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两下,但都没能成功变成笑容,只是点了两下头,阴沉地说:“好,好!算是我小看你了,你跟你的这个东哥逼养的一个***样!今天就到此为止,算是我给刁梓俊最后一个面子,今后再有这种事发生,就等于是你们向我们体育组开仗,刁梓俊来了我也一块儿拾掇!”他突然意识到最后这句话真的说大了,刁梓俊如果真的知道这件事,杀了自己还恐怕不敢,但是往自己身上扎几刀是完全有可能的。袁智的额角隐约沁汗,不想再多说,领着这帮体育生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真的由衷佩服廖东然的魄力,情不自禁地说:“廖哥,你刚才太魁了。”
  廖东然轻声地笑了笑:“你也不用舔摸(恭维的意思)我,我知道你的心里肯定在想,‘烟州九狂’这么牛逼的名号,在区区一个十六中仍然吃不下整个学校。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这个学校其中一股势力之一。天外有天,厉害的人有的是,我们这个也就是虚名。”
  他怕我失望,又说了句:“你也不要担心,我们老大刁梓俊在夜叉迪士高厅里。要是哪天他们逼得我们太紧,梓俊一回来,这帮驴鸟就等着死行了。”
  我似懂非懂地答应了几声,廖东然又说:“他们不敢打我,但是打你可一点儿也不草鸡,你自己也得小心点儿,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看着你。”
  我心里一热,很幼稚地说了句假话给自己压惊:“廖哥,他们要是欺负我,我就跟他们拚了!”
  廖东然打了个哈哈,很自信地说:“你怎么可能被人欺负呢?以后你和我在一块儿时间长了,只有你欺负别人,没有谁敢动你。”当时我觉得这句话豪气干云,简直有大侠风范,很多年之后,直至今日,我对这句话仍然记忆犹新,它让我非常踏实。尽管现在的廖东然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老百姓,可是在我心里,除了我的父母亲人,他一直是我最敬佩的大哥。
  此后这几天都没有什么事发生,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放松警戒,每当晚自习下了,我就飞快地跑到对面的马路上了。可是体育生们放学总是比我早,这一点儿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也不知道是不是袁智的主意,反正他们看到我,也不动我,只是很夸张地齐刷刷向我鞠躬,丧门挖苦说:“哎呀,这不是老大么!浩南哥!大家快来看!浩南哥来啦!”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海大宇的转世。
  我受不了他们这样的讥讽,但这总比砸我一顿强。一连几天他们发现我没什么反应,也自觉无趣,停止了这种行为。
  终于,胡鹤泉来到我的座位上向我道歉,说:“哥们儿,咱都是石冶一中出来的,这个事儿要是闹大了,对咱俩都没好处,你说是吧?”
  我当然本意就是想平息这件事,于是说:“我也不想和你起冲突,但你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胡鹤泉没有正面回答我,随手把苹果摆成两半,一半递给我,说:“那咱们以后就有福同享,做好兄弟,怎么样?”
  我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眼前这个人的人品我实在不敢恭维。所以我忍住了恶心,勉强咬了那苹果一口,胡鹤泉傻兮兮地咧开了嘴笑了,鼻孔里的黄色黏液受力被挤压,淌了下来。
  这件事就此了结。
  然而事情总是一波接着一波,一个星期之后,我的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来找我,说他自己出事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九班有个叫朱夏的打算修理自己。我一听朱夏这两个字,就在心里盘算着,上次他也差点和我闹起来,我们之间可能迟早会有激烈冲突。可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帮别人解除危难,我唯一的依靠就是廖东然、穆森他们,但如果我真的去找他们,会不会有点儿不合适?他们也许会认为我又熊又不老实。
  到了下午自习打下课铃,我仍然犹豫不决。可最后我还是打算去陪陪他,毕竟是我的朋友,我就算挨打也得跟他一起,否则我就是不仗义。一开始我打算一个人去,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心里没底,决定到高二的楼层找廖东然。谁知廖东然、左善和穆森全都不在。我慌了神,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了——一个经常被人打来打去的傻逼,居然孤身犯险,为朋友出头,是不是很可笑?
  等到我来到了我那个朋友所在的班级,却发现廖东然、左善、穆森居然都在那里。另外还有一个染着绚丽大红色头发的俊美学生,穿着很讲究,我隐约猜到这人就是本校的第一公子谭敬奇,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长得黝黑,粗粗壮壮的家伙,估计就是杜鑫达。我惊讶万分,心想我并没有找你们啊,难道你们未卜先知一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不对,你们不可能这么贤惠温馨。我再认真地看看,发现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学生,估计廖东然他们是他叫来的。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我在厕所看到的,留着韩国发型(估计是HOT,当时流行)的那个人!
  朱夏被他们围在中间,HOT头型的学生指着朱夏,问我的那位战战兢兢的朋友:“是不是这个人?”
  我朋友说:“就是他!”
  那个HOT发型的学生甩了甩长发,说:“你厉害啊,敢欺负我同桌?”这时候,袁智和另一个高大的体育生走了过来,可没想到他居然也站在这个HOT的那边,第一次跟廖东然的利益吻合。日后我从朋友那里听说,原来这个人叫万国森,是个温州人,传说家里非常有钱,恐怕仅次于谭敬奇的家境了。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一开学就到处打听本校谁是“老大”,“混”得好,在搞清楚之后,开始拼命请高二、高三的混子生、体育生到大酒店去吃饭,而且次数很频,就像曹操请关羽似的,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他混了个脸熟,加上出手这么豪爽,不良学生们都主动帮助他。我当时对他没什么好感,我想,大家都是本地人,你们何必帮助外地人打自己老乡呢?
  朱夏仍然硬挺着,很不服气地说:“是我又怎么样?你们想干什么?仗着人多吗?操,不就九个人吗?我下次带一百个人砍死你们!”
  万国森扬手就是一巴掌,朱夏没想到他敢动手,一时都给打懵了。万国森骂道:“你们给我老实点儿,别这么角刺,听见没有?”
  朱夏捂着脸,怏怏地说:“我哥是魏景军!你们再打我一下试试!”我听到这个名字,惊了一下,这不是“城阳十三少”的“大少”吗?看样子朱夏确实有些实力,幸亏上次我没有贸然和他动手。
  可谭敬奇突然开了口,他的声调很傲慢:“魏景军怎么了?我们二哥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就经常‘掂’这个逼养的,你把他叫过来,我们见识见识!大不了再砸他一顿。”
  朱夏吓得不敢作声了。袁智为了也显显体育组的威风,便趁热打铁地上前踹了他一脚,威胁说:“别人我管不着,高一这个级部,谁敢得罪万国森,我就弄死谁。”
  这件事情解决了,万国森一战成名,被盛传“随手叫来九十人”,一时无敌于天下,成了独孤求败了。
  袁智和谭敬奇都在拼命拉拢万国森,而万国森也不是傻子,在两方之间取得了奇妙的平衡。
  体育组相对来讲“人才济济”,比如说,高一级部有两个很有名的体育生,是兄弟俩,哥哥隋洁弟弟隋静,初中都在武术学校学过散打。他俩是高一最不安分的学生,如果说万国森是喜欢打抱不平,那他俩就属于喜欢没事找事的。刚开学不到五天,他俩就把本级部的体育生纠合起来,一起前往附近的职高学校,把人家高一的一个学生一顿暴打,听说还住了院。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件事被捅出去了,十六中的领导接到举报,是本校学生所谓,就开始着手调查了。隋氏兄弟脾气相当暴躁,他俩开始怀疑是附近班级的其他“老大”向学校告的密,便挨个询问,甚至拳脚相加,大家都知道他俩练过散打,都不敢惹他俩,只能默默吞声地忍让。他俩宣布,如果被他俩查出来是谁告密,他俩就如何如何,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我亲眼见过这两兄弟把朱夏打了一顿,动作非常狠毒,对他们也是很害怕。但是他俩的下一个目标居然是十五班,而要打的人,竟然是我。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08:33: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觉醒的刀魔(一)
  终于,大概是十月的一个天气阴冷的星期三晚上放学,我刚走出教室门,就迎面遇上了凶神恶煞的隋洁。我还没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吼道:“是不是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班主任了?”
  当然不是我说的,可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这样揪着,就说:“你先放手好吗?”
  谁知他突然目露凶光,正面一巴掌撞在我的下巴上,当场把我打了个踉跄。他叫嚣着喊道:“操你妈的,我问你话你敢不回答?”他练过散打的传闻看来绝对不是虚的,因为这一巴掌明显比马彦胜的力量还大,当时我的眼泪差点没当场迸出来——当然,不是哭,是疼的,我还来不及哭呢。我立马给打傻了,居然想不起怎么还手反击。但接下来的万分之一秒里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远不是他的个儿,还是走为上计,就撇开他,向门外跑去,心里想着,一定要去找那些高二的学生来帮我,只有他们能够帮助我,洗清我的耻辱。
  结果我还没走出去几步,隋洁就追上来一把掐住了我的后脑勺,恶狠狠地说:“你他妈还跑?你跑!”
  蓦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一个女体育生,一边劝隋洁住手,一边自以为自己像个黑道仲裁者似的,用她那同样肌肉发达的手臂指着我说:“小子,你就别惹他发火了,不然他非得杀了你!快走吧!”
  我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直到离开校门,有点儿失魂落魄。但我想要说的是,我从心底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巨大耻辱,这种感觉是过去从没有过的。以前也有很多人打过我,可我都习以为常,却不像今天这样——我愤怒得几乎要碎成肉块了,但这种愤怒也只不过是无力量的愤怒,一种愤怒或者正义如果没有力量辅佐支撑,那就愈发显得可笑。
  校门口突然来了一辆计程车,车门一打开,走下来几个日韩打扮,长得颇像文熙俊安七炫的同龄人,对面车站的一辆公共汽车上又陆续下来了二十个相貌各异、十七八岁的混子生,我第一次看到这多人聚在这里,不由得暗想道:“是不是那个死隋洁嫌打得我不过瘾,又找来这么多流氓地痞欺负我?”这时候我的鼻子一酸,只觉得天昏地暗,心里颤抖着想:“我快要死了,爸爸,妈妈……”
  可是这些混子根本连正眼看我一眼都懒得,只是自顾自地三五成群,吸烟拉呱,看来他们不是来对付我的。我就这样经过他们,经过自己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却仍然无动于衷。我没力气骑甚至是推自行车了,只能稀里糊涂地上了公共汽车。一上车我又觉得后悔了,我甚至没脸去面对那些根本不认识,但却天天见到的脸熟乘客们。我真希望宇宙再来一次大爆炸,彻底的大爆炸,一切从头开始。下车的时候,一个脏乎乎的农村老头一把拽住我的衣角,一边嚷着年轻人别急别挤,一边拼命地挤我。我心里想着,看来不管多大岁数的年龄层,都有不懂事不要脸的人存在,看在他那么老了,我也没理他,继续下车。谁知他仍然死命地抓着我的衣服不放,尽管他想抢先下车的愿望没有实现,但他还是恶毒之极地瞪了我一眼,作为回报。我看到他那种悲愤的眼神,我估计他会大声斥责我瞧不起乡下人,然后很自豪地告诉我他今年养猪发了财,一年挣了上万块,成了万元户,奔了小康,接着激动地跟我一起手拉手面对夕阳,异口同声地喊:“祖国变化真大啊!还是改革开放政策好啊!”这是我小学时候每个星期必写的作文,遇到此情此景不由得浮想联翩。但是今天我真的没心情跟他叨叨,就恍惚着下了车。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掩饰得这么好,吃饭时狼吞虎咽,胃口奇好,扒得一干二净,以至于爸爸妈妈根本察觉不出我到底在想什么。等他俩睡过去,我一个人靠着窗,抱着床单伏在被上悄悄地哭,越不想哭出声,越抑制不住地抽泣,眼泪、鼻涕、口水都混在一起。这是我上初中以来至今第一次哭,也许是对很久以前所有痛苦的总结,因此也就哭得特别厉害。那天晚上一夜没尿,估计身上的水分都支援眼泪和鼻涕了。过了几年被人欺凌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好伤心的,在石冶一中长征般艰苦卓绝的两年岁月里,我也仍然坚持没掉一滴泪。但是今天也许是我的独立日,无论如何,我知道自己已经再也输不起了。
  半夜里,我摸黑潜进了厨房,用手电筒照了半天,摸出一把漆黑的铁菜刀,看样子用了很多年了,我疯疯颠颠地自我嘲讽着说:“哦!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然后我就舞了一套独孤九刀。
  又拿起一把,怎么觉得刀柄有些松松垮垮,像是刚生过孩子,于是又说:“紫薇软刀,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我当时就自编自导自演地打开窗户,把这把刀子扔下楼,不料楼下一声凄厉的惨叫,真的误伤了义士。
  第三把刀在柜角深处,我摸了半天,居然摸出一把大斩肉刀,是以前我二叔在肉联厂干活时所用的家伙,沉得要命,于是我就说:“重刀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我从抽屉里找出一只速冻大肉鸡,拿出来后说:“鸡兄,你说我用哪一把刀啊?”
  当然,刚才只是个形式,谁需要这些刀呢!以上纯属虚构。
  经过仔细挑选,我找出了一把开了刃的钢制菜刀,小心地用报纸包好,握在手里试了试感觉。当然,看过《古惑仔》那个片子之后,我了解到砍人一定要用砍刀、片刀,最次也得是一把东洋刀,可这些刀我连见也没见过,而菜刀这种居家履行必备的良品却是人人都有。听说单城的夜市有卖砍刀的,但是距离这里有900里,我实在是没时间去买了。
  第二天早晨,父母依旧早早起床为我做饭,还是那样唠叨着。我的眼泪以至在眼眶中打转,心里想:“爸,妈,我真的不孝啊,还没来得及挣钱给你们花,就得先给枪毙了……”我蹑手蹑脚地把昨晚满怀激情地用尽我生平所有文采写出的遗书放到桌角,用上面的一堆书压好,只盼望日后他们在整理我的遗物时终究会看到,但千万别马上看到,不然就不能算遗书了。总之我死了之后,这份遗书就成为伟大的证据,将来说不定还可以拿去出版,最少也得登上各大报刊,新闻媒体争相追踪报道,轰动一时。可当我一出门,书包一震,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我妈妈顿时大吃一惊,喊道:“你书包里放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暗想,她并不知道这里面是菜刀,说明家里的菜刀数量太多了,真是浪费,可惜遗书已经写好了,不然我一定拿回去重新修改修改,做个提示要他们别再买这么多刀了。但是爸爸却从刚才那一声中听出来了,颤抖着问:“你到底怎么了?我知道,小宽,我什么都知道,你被人欺负了可以找老师解决啊……”
  我当场鼻涕就出来了,含糊不清地吼道:“老师?……呜呜,我操!我操他祖先南方古猿!他们谁会管我?一群畜牲,畜牲!!”这语无伦次的话和傻啦巴叽的表情使我看上去像只发了情的狒狒。
  我爸爸也跟着吼道:“你父母一辈子都是本本分分的人,我决不允许你这样败坏门风丢人现眼!你今天要么放下刀,咱们在家里休息一天,明天我去跟老师反映情况,要不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你要是真的砍伤了人,那你就永远也别再回来!今天你要是走出了这个门,我立马报警!让警察抓你,好过让你去犯罪!我全当从来没养过你这么个儿子!”
  我当时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爸……你报警?警察是干什么的?是维护正义的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被人欺负的快要死了,他们反倒要抓我?……爸,你放心吧,我不会砍伤他的!”我的意思是为了让他放宽心,手里却紧紧攥住刀柄,阴寒彻骨地想:“一刀致命,那叫杀了他,不叫砍伤。”接着我一口气冲出门,也没有去坐公共汽车,而是招手打出租。过去我一副焉头搭脑的傻样,招手打的大半天也没有哪辆出租车理我;而这次我的右手始终紧握住菜刀,心里感到非常惬意舒适,觉得自己得到了传说中的非凡力量,眼神也变得坚定自信,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十六中。他的嘴还是没闲着,又在啰嗦些什么现在的学生真幸福啊,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如何如何。我根本没心思听,就把头埋了下去,再确定他的后视镜看不到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拿出菜刀,用提前预备好的大胶布一圈一圈地把右手和刀柄缠在一起,也不知道包了多少圈,最后包得像个木乃伊,仿佛那把刀是从我手上长出来的似的。我是这样打算的,如果我先动刀子,他会散打,实战经验又比我丰富得多,保不齐一下子就把刀抢过去了,到时候我不得反过来被他砍?所以我就先挑衅性地打他一拳,他那种性格必定会立即还手,这时候我的另一只手才会飞快地射出,一刀劈中他的脸,如果当时他用手挡住面部,估计也得受重伤。假如他没料到我居然还敢反抗,也许多半也没考虑去进行防守性的挡开动作,那我必定正中他的脑袋。要是这时候他开始激烈地反抗,我就刀刀快速剁向他的脸,直到他仰面倒地,我摁着地面把他的脸斩成肉夹馍的馅儿。另一种可能,他疼得要命,根本无法再还击,我就只在他喉咙上割几刀,把他的脑袋锯下来,挂到他班教室门口,用他的血在墙上写他的死因以及我侠客般的正义行为。这是很重要的一点,我杀了他之后,要在他们班级的墙上写些什么字呢?嗯,应该窝囊窝囊他,我就写:“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柰何,惟隐居深谷,以鸡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落款是“刀魔……”我叫辛宽,只有两个字,没办法跟独孤求败相照应啊,那就把每个字都写两遍,更显得可笑:“辛辛宽宽”,哈哈,这家伙如果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在我这样的窝囊废手里,他还不给窝囊死?我乐得眼角直翘。
  然后我在引颈自刎——等等,不对,这把刀已经沾上了他的鲜血,我可不打算跟他双栖双飞,既然没同归于尽,那我就去自首好了——也不行,我已经满十八虚岁了,估计等判决出来我正好够吃一粒带响花生米的资格。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我何必这么吝啬呢?索性把以前欺负过我的全部杀光!先拣主要的,第一个是海大宇,第二个是杨晓亭,第三个是沈阳……沈阳这淫贼还是等着进了监狱再杀他好了,最重要的是段海坤这一帮子体育生。
  
  
 楼主| 发表于 2013-1-25 08:35: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章 觉醒的刀魔(二)
  我就这样几近疯狂地想臆想着,这也算是我第一次非意淫式的构想,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一夜未眠的瞳仁里布满了血丝。我从没料到自己的内心居然有着这样魔鬼的一面,也许是这种特殊的生存环境造就了我这样迅速转换角色的扭曲人生。
  我下了车,匆匆地把车费扔进车里。那司机忽然说别走啊同学,找你钱。我开心地想我都没命花了,找什么钱?但又骤然想起,这一战很有可能我还没死,就需要钱坐车,以便杀下一个。于是我接过他找给我的五元钱,心里有些后悔了,看来自己终究还是年轻,考虑事情不够周全——应该多准备两个钱在身上。我把身上的口袋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结果就跟孔乙己一样,仅仅“排出了九枚大钱”,全加起来也就凑够了十四块,看样子我只能通过乘坐公共汽车的方式去杀人了。而且我的遗书写得有所欠缺,等杀完仇人还有时间的话,再回家去修改修改,在此之前还要留有一块钱买修正液。
  前面两节课讲得什么我根本茫然不知,好在同学们并没有因为昨天晚上我挨打的事情而看不起我,因为毕竟他们对我不熟悉。唯有尹希还关切地问我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我也只是含糊其词地说没事儿都过去了,因为我再愚蠢也不可能把杀人的计划告诉别人。下课的时候,胡鹤泉专门跑到我的座位上来,假惺惺地问我,哥们你没事儿吧,我说健康着呢。他见我似乎没怎么理他,就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吧哥们,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出头,别说不一定是你告的密,就算是你告的那他又能怎样?咱还怕过谁吗?我一听眼珠子几乎要暴凸出来,心里隐约猜到,告密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直到后来我也证实了这件事。但是当时我仍然强行压抑了怒火,因为这开门红的第一刀你还不配得到,我得先血洗昨晚的奇耻大辱,等回头再回来一刀杀了你!
  我的书包是一个很轻便的袋装包,挂在身上很舒服,右手放在包里,攥着菜刀,左手伸出,对胡鹤泉说:“老胡,给我跟烟抽,谢谢。”
  胡鹤泉怔怔,他知道我是烟酒不沾的,可今天为什么来了这种雅兴?于是神色古怪地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递给我的同时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我迟疑了一下,尽可能把目光变得柔和些,可是我发现今天似乎很难做到,我总觉得自己的眼珠一直紧贴在眼眶的边缘,隐隐作痛,得用力才能拉回来。于是我眨了一下眼用于掩饰,然后用左手从烟盒里打出一根,放到嘴里。胡鹤泉愣了:“现在就抽?你抽烟得去厕所后面啊,马上就要上课了,你想让老师杀了你啊?”
  我没怎么认真听他说什么,只是点燃了烟,学着那些小流氓深深吸了一口,顿时呛得眼睛发涩,鼻子一股酸味,但是我忍住没咳嗽。我不吸烟不喝酒,也不过是怕养成坏习惯,但现在情况不同,我马上就要死了,或者是只剩几个星期寿命,什么坏习惯都没空培养了,倒不如把以前没尝试过的每样都来一点,要是当时有人递给我摇头丸甚至正规的毒品,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试一下。
  吸了几口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勉强适应了,就打算回答胡鹤泉的问题,我装作面色惨白,由于我一向胆小如鼠,这倒也不必刻意去装,然后把声音调到最低,蚊子一样说:“我真害怕,怎么办……他会不会再打我?”
  胡鹤泉听了大概暗中松了口气,说:“你安心啦,我怎么说跟他兄弟俩都是体育组的队友,我去劝劝他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也不要害怕了,有我罩着你呢。”
  我故作感激地说:“谢谢!”胡鹤泉趁机说:“你要是再抽一会儿老师就来了,看见你的话再把你叫去询问,万一被隋洁发现,还以为你又去告状了呢,这样不好。”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向阳台,但算把烟头摁进垃圾桶。胡鹤泉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不把书包放下,老这么背着不累么?”
  我发现他就跟石冶一中粪池里面的大白蛆一样拼命往我身上黏,怎么也甩不掉,我去了阳台他却一步不离地跟上来。我有些忍不住了,回头用并不大的声音喊道:“你别跟着我行不行?滚!”
  教室里的同学们——早晨女同学来得比较多,都往阳台这边看,胡鹤泉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怎么能容忍我这样跟他说话,若放在平时肯定会回骂得更厉害,把脸面讨回来。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虽然远远比不上刁梓俊,也是绝对敢随时杀人的,这种抱着必死觉悟的疯狂复仇心理一旦体现在眼睛的光芒上,就绝不是虚张声势故作凶恶的眼神所能比拟的。胡鹤泉似乎看出来如果他再说什么刺激我的话,很可能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就立即把目光扯回来,旋即向下转移,当他看到我的衣角时,仿佛要发出一声惊呼似的,后退两步。
  我不明白他干什么这样,有些愕然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下一瞧:坏了!那把刀过于锋利,刺破了书包的最下角,露出寒光闪闪的一截三角。我连忙调整了一下,说:“回去吧回去吧……不关你的事,别看了,滚!”口吻从柔和到不耐烦的瞬间转换,表明我已经等不及了。
  胡鹤泉连忙跑到阳台的另一端,确定我不可能击中他,也不可能以小李飞刀的形式扔他,这才最后一次试图把一切挽回,又用更温柔的口气轻轻地说:“辛宽,你还当我是兄弟吗?……把刀给我……别干蠢事,你这是犯罪……”
  尽管阳台上用这种声音说话,教室里面是绝对听不到的,可时间一久大家一样会发觉不对劲,于是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谁是你的兄弟?你想死么?再不滚,……我就杀了你……!”我当时也绝对不是吓唬他,我的左手已经把拉链拉开,只要我向前走三步的当儿,就能全力把刀砍出去。
  胡鹤泉真的变了脸色,转身就想往外走。正在这时,楼上的阳台突然垂下一个脑袋,我一瞧,这不是隋洁么?体育组每天早上要来训练,来得这么早也不奇怪。他开口说:“胡鹤泉,你们班那个……”陡然间看到了我,顿时怒目圆睁地说:“小王八蛋!你在这儿啊?你看什么看?”
  我看到了他,恐惧、憎恨、兴奋随着周身沸腾澎湃的热血一股脑地涌上了头顶,从昨晚的半梦半醒之际,一直到现在,我的眼前无时无刻不浮现他的形象,我的耳畔和嘴角一直挂着他的名字!现在我居然再次亲眼看到了我的梦中人——只可惜不是情人。看到他仍然这样嚣张跋扈地对我说话,我的眼睛里面早就没有了正常人的色彩,瞳仁中流动着黯淡无光的怪异色泽,随即笑了一下,说:“我正在看你妈妈的阴唇呢。青年,下来吧,在我这个位置上你就看到了。”
  隋洁的脾气也是烈得要命,听到我敢这样对他说话,血气冲顶,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地把头缩回去。接着,我听到楼上咚咚咚一阵急促的下楼声,这声音让我的眼角一咸,挤出了几滴涩泪,心想:“老天爷,耶稣,观音,我一辈子也没求过你们什么,而且你们老让我倒霉,我靠说起这个我就上火,你们说说凭什么老让我倒霉啊?……走题了,这个我暂且先不跟你们作详细探讨,我只要求你们这次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我一刀成功杀死他!接下来你们仍然欠我的那部分,留着保佑我爸爸妈妈吧……”
  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手上太用力,这把刀的刀锋已经彻底把书包戳破,不知道利器是不是真的像武侠小说里描绘的那样能散发出寒气,但是被早上刚刚升起的太阳一映,班里的同学们在那一刻都看得呆了。
  这时候正义的胡鹤泉大吼一声:“老隋,快跑啊!刀!刀!有刀子!他拿刀来啦!”
  那脚步声到了楼梯的拐角处突然停住了。接着只听隋洁很不服气地喊了一句:“拿刀怎么了?我也不是拿过刀,这算什么?垃圾!”说是这么说,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壮胆,十几秒过去了我还是没见他下来。
  但是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大叫了一声——这一声的腔调绝对不是一般的傻逼,要是我现在乘坐时光机器回到那个时候,就算是面对的是我自己,也得大大嘲笑一番。可是班里的同学们都很通情达理,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说看在这把高高举起的锋利菜刀的份儿上,谁都没有笑出来。
  我把书包远远一抛,就像把刀鞘扔出去似的,紧紧攥着菜刀,杀气腾腾地跑上楼。尽管在这几秒钟内我考虑到对方是在上面,占了地利,但是我根本顾不了这些,咱不敢说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这类不敬的话,但是那一分钟内,绝对是“挡我者死”了,一点儿也没夸张。刚刚成功登陆上一层楼,就发现隋洁正在跟八班班主任(也是个体育老师)紧张地说些什么,眼珠子还举棋不定地四下乱瞟,陡然间他看到我上来了,很明显地大惊失色,大概他以为我只是拿刀防御,让他不敢进攻而已,于是便报告他的班主任说我持刀行凶,谁知我居然敢冲上来追他。
  其实那个时候,但凡他敢于回头冲着我过来,我也不会再迎上去,毕竟我对他仍怀有一丝恐惧心理,但是他看到那把刀之后,当场吓得脚下一滑,打了个踉跄,然后撇下他的班主任,疯狂地向走廊的那一头奔去。我还以为他会自恃武功上来打我呢,也许是因为他的功夫不到家?还是他学散打时没有学到徒手夺刀的招数?怪不得有句名言叫“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我怎么管得了这么多,看到他逃跑顿时士气大振,虽然就算追上他,他毕竟有了防范,也不太容易杀掉他了,可是我绝对不能不追,为了男人的尊严,谁我都敢杀。体育老师本打算威严地拦下我,但是他迅速面带猪肝色地两手向后一撑,紧紧地贴在墙壁上,成了一幅最难看的壁画,眼巴巴地看着我快速经过。
  这么多年我曾经仔细琢磨过,其实这个菜刀还是不能被小看的。很多流氓地痞都用很帅的砍刀,并且看不起菜刀,认为这是傻逼用的。殊不知砍刀往往都是伤害人,真正出现在新闻报刊或者网络消息里的杀人肢解分尸案件,都是用菜刀。菜刀不是用来打架或者装逼的,要么切菜,要么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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