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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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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9 19:53: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郁婉扬 于 2014-9-9 21:13 编辑



《萤火》目录:
一、他们的故事
二、我们的恩怨
三、谁布下的局
四、你选择的路
五、人真的会变
六、儿时你来过

     萤火
     文/郁婉扬
     一、他们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傍晚,糟糕到我一觉醒来,天已经下起了雪。昏黄的路灯照着我的报亭小屋,我迷糊糊的抬起头来,眼前似乎有个影子在晃动。年轻瘦弱的身子,只裹了一件黑色风衣,脑袋塞在月白色的围巾里面,瑟缩着手掌正在翻弄下午刚到的晚报。
    我揉了揉眼睛,看清楚眼前的顾客,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男孩,安静的脸庞,鼻梁上架着一副眼睛,蓬松柔软的短发。可能在风雪中站的久了,嘴唇有点微微的发白。他瞧到我醒来,微微愣了一下,忙去合上手中的报纸,很歉意的说了一句打扰了,扯了扯风衣的领口,转身离去。
    街道对面的肯德基餐厅已经点亮了两颗圣诞树,餐厅里灯火辉煌,可以瞧到挂在窗台上的圣诞老人和闪着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光。街道上人来人往,因为是平安夜的原因,公路两边的商店看起来有些人满为患。
    我在这条名为香港路的路段上有了一个小屋,买卖报纸期刊。小屋当初是哥哥帮我租的,为此他曾经骂了我一顿。究其原因就是我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参加高考,事到临头,我突然放弃了。
    高考的那两日几乎是我人生中最纠结的两日,我一方面在拒绝着高考,另外一方面又觉得非常对不起哥哥。直到哥哥接到老师询问的电话骑着车子在学校外的一处酒吧里找到我。半醉的我摸着吧台上的酒杯抬头向着哥哥傻傻的笑。迎来的确是哥哥毫不留情的巴掌。
   我的半边脸颊登时如着火一般火辣辣的疼。我看到了自己的泪水,还有哥哥的泪。从小到大哥哥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努力克服。他从来没有在我眼前流过一滴泪。可是这次,我却将他惹哭了。
    “哥!”我扶着半边疼痛的脸颊,当着酒吧那么多的人,委屈的呼喊。
    哥哥却什么话也没说,头也不回,转身离去。他的步伐和身姿是如此的决绝与凛然,以至于三年后——现在的我想起来,心口都泛着隐隐的疼痛。

   不知何时,刚才翻弄报纸的男孩在远处路边的台阶前坐了下来。台阶上落满了雪花,他蜷缩着身子,额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那一瞬间,我似乎瞧到了当日的哥哥——妈妈去世时那个只有十八岁的无助的哥哥。
   小时候的我,也曾有一个完美的童年。爸爸是我们儿歌里自幼歌颂的警察叔叔,妈妈是医院里的医生,美丽的白衣天使。可是,不幸就降临在我十岁时,爸爸为了就一个落水的姑娘溺死在湖里。那位被救上来的姑娘却消失的无影无踪。爸爸被打捞上来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尸体被泡得浮肿,看不出原来的容貌。只是那么一团肉,惨白惨白的。
   记得当时哥哥带我到医院里,在那冰冷的太平间,尸体就像冷冻的种子一样,收藏在一个一个的抽屉里。妈妈跪在一个抽屉旁边,已经欲哭无泪。她只是那么安静的看着整整齐齐躺在抽屉里的爸爸,没有话语,没有眼泪,直勾勾的眼睛就那么看着爸爸。对所有安慰的话语麻木到无动于衷。
    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死人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就是我的爸爸。我被那一团胖肿肿的泛着惨白光芒的肉吓得哇哇大哭,甚至抱着哥哥的胳膊大呼鬼啊!妈妈在这个时候跳了起来,如疯子一般将我扯了过去,使劲的按着我的脖子,逼着我的目光直视躺在抽屉里的爸爸。
    我看到了爸爸浮肿的脸庞上有一个洞,洞里面有渗出的黏糊糊的白色液体。里面还有也已经泡得翻白的血肉。我吓得拼命挣扎,整个太平间里飘荡着小孩凄厉的哭声和大人们怒斥的呼喊声。我被爸爸的同事解救出来,我听到有人叱喝妈妈:你疯了!然后就是妈妈绝望凄厉的,一声比一声更高的笑。
    整个太平间里仿佛都飘着阴惨惨的迷雾。

    雪花还在不紧不慢的飘着,冷风将我从斑驳的回忆中扯了回来。瞧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七点了,我还不回去,哥哥会担心的。哥哥现在也是一名警察,他接过了爸爸未完成的使命。妈妈是在我十岁那年去世的,也就是哥哥十八岁那年——爸爸去世的当年。
   自从太平间回来以后,我对妈妈充满了恐惧。曾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是被爸爸妈妈的同时轮流照顾。我见到妈妈就会大哭,有时候自个儿一个人抱着玩偶,也会莫名其妙的大哭起来。妈妈的同事带着我去看心理医生,可是我远远看到医院的大门也会哭。我从来不吃肉,那会让我想起躺在抽屉里的爸爸,那一团惨白的肉和脸颊上渗着白色液体的窟窿。
   一个月后,我见到了妈妈——一具跟爸爸一样躺在冰冷抽屉里的尸体。
   妈妈是自杀的。
   没有丝毫预兆的从六楼的窗户上跳了下去,摔在了大街上,如一滩破碎的脓血,妖冶而凄厉。邻居们远远的看着妈妈的遗体被警察收走,他们低声议论着。有人说,妈妈在爸爸去世时就患上了轻微的抑郁症。有人说妈妈的精神有些异常。
   我们楼下的老太太叽叽喳喳的说着,有好几次半夜三更听到我家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切菜声,有时候还有女人的呼喊声和类似剁骨头的声音。把她们吓得半夜三更不敢睡觉。我们的楼上邻居说,有一次他夜班归来,忽然瞧到黑漆漆的楼道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把他吓了一大跳,走进了才瞧出原来是妈妈。跟妈妈打招呼妈妈也不回答。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那漆黑的眼珠连转都不转一下,吓得他心脏都要跳出来。
   太平间里,我拒绝瞧妈妈最后一眼。哥哥孤瘦的身体如当初的妈妈一样,安静的瞧着躺在抽屉里的妈妈。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话语。有一个医生试图将哥哥搀扶起来,被哥哥奋力退开。
    也不知道哥哥在妈妈的遗体前跪了多长时间。他忽然起身,可惜膝盖不听使唤又趴了下去。刚才一直守在旁边的医生再次去搀扶他。这次哥哥甩手更是坚决。我在他的眼睛中瞧到了几乎要溢出的满满的伤痛和恨意。他向着那医生大声呼喝:“我妈都死了,你们用不着再在这儿假惺惺!你好心给谁看!”
   哥哥尖锐的声音如同夜空中骤然响起的警报,突兀的回旋在阴森的太平间里。每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怔怔的瞧着他孤单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我已经收拾完杂乱的报刊,墙上的时钟郑重的敲了十九下,晚上七点整。雪花还在悠然自得的飘着,路上的行人依旧兴高采烈。远处的湖边燃起了烟花。烟花爆竹的声音夹杂着行人喝彩声远远飘来。在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时,穿过行人如织的马路,我忽然瞧到了缤纷的光影中,依旧孤孤单单坐在台阶上的男孩。
   雪落得已经有一指厚,他的衣服头发上沾满了雪迹,眉毛上也微微蹭上了雪花。他双手托着腮略有所思的瞧着攒动的人流,眸子中沾着淡淡的哀伤。整条马路如沉浸在光影中的河,流淌着遍地的奢靡。他的孤独与单薄,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似乎发觉我在看他,抬起眼眸向着报亭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那一眼中的孤独和彷徨,我愈发觉得他与哥哥有那么几分相似。记得当时哥哥从太平间里跑出来,我们找了他很久,最后却是在爸爸的墓地里瞧到了他。
    当时的天微微蹭着小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初秋的虫蛾缠绵中,我远远的瞧到双手抱膝坐在爸爸墓碑旁的哥哥,他的全身湿淋淋的,在一排排安静肃立的墓碑间显得如此孤独和瘦小。他把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如一个忏悔者,默默的哭诉着自己的伤痛。
    帮忙寻找的警察在一丈之外止步。我小心的靠近哥哥,雨水在鹅软石的地面上渐起噼里啪啦的水花。我伸出小手小心翼翼的扶在他的额头上,很小心的呼喊:“哥哥!”
   哥哥抬头的动作是如此缓慢,慢的让我觉得眼前的雨水都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水线。它们衬托着灰蒙蒙的天幕,荒凉的如同一幅古老的民国电影,里面浸满了岁月斑驳而忧伤的记忆。我瞧到哥哥眼眶中溢出的泪水,他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使劲将我揽在怀里,生怕我也会同爸爸妈妈那样突然消失。
   软风吹过,沾着糯糯的暖气,夏日的气息还未褪尽,我和哥哥却提前跌进了冬季的寒冷。从那个初秋开始,我跟哥哥开始了我们长达十年的相依为命的生活。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总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就如此刻的我跟坐在台阶上发呆的男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跟男孩打招呼。难道只是因为他跟哥哥有那么几分相似。可惜,就在我的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中,命运的齿轮开始慢慢的将我们卷了进去。
    我跟男孩说:“一个人看烟花吗?要不要我在旁边坐一下!”然后我就在男孩诧异的目光中弯腰拂去台阶上的雪花自作主张的坐了下来。男孩很不自然的向着一侧欠了欠身子。沉默片刻,他说:“对不起!”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的气息,如他的人一般寂静软糯。
   他的声音很轻,他说:“刚才!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翻弄你的报纸。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最重要的结语在他的叹息中销声匿迹。他说:“即使瞧到了,又能怎样呢!”然后自嘲的笑了笑。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显得无所事事。
    我小心询问:“你遇到麻烦事情了吗?需要不要我帮忙。我有一个很厉害的哥哥,他什么烦恼都能解决,你跟我说,我去找他帮忙!”男孩笑的有些勉强:“谢谢!”
   然后,我就瞧到了他勉强的笑意骤然的收缩,惊讶的目光转向我的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室中慢慢渡了出来——哥哥!
    今天哥哥穿了一件非常好看的深蓝色休闲外套,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了里面漂亮的毛衣。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条纹状的流苏围巾。比起往日凛然高大的警察形象,此刻的哥哥显得极是儒雅和温和。
    副驾驶座上一个女子探出头来向我招了招手,是唐雪。哥哥的女朋友。怪不得呢,他今天打扮的如此漂亮。身侧的男孩有些诧异的瞧着我:“原来你是叶警官的妹妹!”我忽略了他眸子中复杂的表情,是痛苦、惊讶,还有那么一丝惊喜。
    我欢喜应道:“原来你认识我哥哥。那太好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我哥哥是警察,他一定会帮你解决!对了,我叫叶澜,你叫什么名字!”
    此刻的我不仅忽略了身旁男孩脸面上复杂的表情,还有哥哥那一直阴沉的未曾化开的笑颜。男孩说他叫粥木,我欢喜记下。哥哥却不声不响的插在了我们中间,如一道冰冷的墙,将我们隔在两岸。他的眼神可以将雪花冻僵。
    他说:“请你离我妹妹远一点!”

     二、我们的恩怨
    平安夜里,除了我没弄明白的哥哥和粥木之间的恩怨外,整个晚上我们玩的都很开心,即便我做了一晚上一百二十瓦的强光电灯泡,但也丝毫没有妨碍哥哥和唐雪之间的恩爱缠绵。雪花已经恋上了这座城市,还在悠然自得的飘着。
    我站在餐厅整洁的落地窗前,抬头瞧着夜空不时绽放的烟花。粥木说:“烟花虽美,也不过转瞬间的繁华!”我问他:“你不喜欢烟花了?”粥木摇头:“不!繁华虽然短暂,但它毕竟曾来过!”
    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一股淡淡的悲伤。我被哥哥带走后,他还一个人在那雪中发呆吗?我听到身后哥哥向着我呼唤,他指着新上来的菜式微笑道:“这可是你最喜欢的糖醋鱼。嗯!尝尝味道如何?”
    哥哥的目光,总在刻意躲避着我!难道他怕我询问他跟粥木之间的事情?但这种躲避是如此天真与幼稚,在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
    十七岁那年,我还是一个高二的学生。我喜欢上了我们年级一个名叫杜榕的男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觉得他一个人在操场上发呆的气息很像儿时记忆中的哥哥。长大后的哥哥已经越来越忙碌,已经没有时间一个人坐在夕阳的窗台下发呆。
    记忆像缺失了一部分,让我很幸运的在杜榕身上捡了起来。杜榕的身上有一股文人的气息,他学习并不好,但绘画的天赋却出奇的好。每次都会代表学校参加一些省市乃至全国的绘画比赛。
    我跟杜榕交往只有短短三个月。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男生女生之间的逛街、看电影之类的活动。他喜欢画画,我就在一旁安静的给他搭配颜料。我们在郊外黄叶翻飞的小径上行走,他一个人背着画板走在前面,我就默默的低着头垂手跟在后面。有时候他会回头向着我微微笑一笑,夕阳将他的轮廓镶成了金色。他笑起来,弯弯的眉目,脸颊上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这一段清新的恋情,唯一教会我的就是什么叫岁月静好!
    三个月后,我们分手了!他说,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似乎也没别的什么意见,也就点了点头,好!但是,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却刻意的躲了他很长时间。仿佛我不跟他见面,分手的结局就不会上演。他找不到我,我就依然还是他的女朋友。
    这是多么可笑的自欺欺人!
    我抬头瞧向餐桌对面的哥哥,他微笑抬头,和蔼的给我夹菜。但我似乎感觉到在他云淡风轻的眸子中,有一股阴暗的气息在肆意的蔓延。
    一个月后,我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
    我的报亭小屋被一伙来路不明的地痞围住,他们先是漫不经心的翻弄我的报纸,又指着这样那样的杂志要我去给他们拿。等我将他们要的杂志堆成一堆时,他们又左挑右拣,说这本不好那本很差。
    最后忍无可忍的我伸手将杂志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我还没说话,一侧一个地痞啪的一声就将手中报纸摔在了地上:“怎么,想打架啊?你哥他妈的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你还想上怎么的?有本事你叫叶潭脱了警服,我们去护城河外单挑!老子不把他打的满地找呀,老子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粥木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还是一个月前那一身黑色风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竖起的领子,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从路边昏暗的灯光下慢慢走来,夜的冷风吹过,竟将他衬托出几分肃然。
    我听到粥木的声音说:“大家住手!”刚才那个地痞气急败坏的喝道:“她可是叶潭的妹妹!”粥木目光望向我,声线很是平淡:“我知道!”那个地痞不甘心:“那我们大哥白进去了!”粥木目光依旧平淡:“不会的!”
    那个说话的地痞哼了一声,带着其余的人离开。我跟粥木相互望着,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个粥木跟一个月前那个坐在台阶上孤独和迷茫的粥木有些差别。此刻的他似乎多了一份坚定和沉着。但这份气质,跟十年前的哥哥更加像了。

    我跟粥木并肩安静的走着。月色迷离,如同生了锈的圆盘。迟疑了好长时间,我问他,刚才那些人,你认识?粥木点了点头,他们是我哥以前的兄弟。那你哥呢?粥木转头瞧向我,进监狱了!他将进监狱几个字说的波澜不惊。
    我又是迟疑了片刻,是我哥哥办的案件?我这句话问的真是多此一举。粥木回答的依旧平淡,是!
    我们之间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我终于开口,为什么?

    记得在哪儿看过一句话,幸福的人生总是相似的,不幸的人生却各不相同。粥木说他出生在一个四合院,他的爸爸也是警察,也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的哥哥比我的哥哥大不了几岁,但不同的是,我的哥哥是警察,他的哥哥却是毒贩。
    他说到这儿时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你说事情有不有趣。
    粥木的父亲是在他三岁的时候去世的,在他的家门口被撞身亡。他和哥哥周源目睹了整个车祸的过程。从那以后,十三岁的周源开始变得离经叛道,经常带着学校纠结的一帮兄弟打群架,抢东西,在课堂上跟老师摔桌子。初中没毕业就被学校退了学籍。
    离开学校的周源更加肆无忌惮,十四岁那年,因为把一个相邻镇上的小孩扔进了河里差点淹死,被公安局弄到少管所看守了几天。出来的他依旧没有丝毫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变得偷东西,抢劫路人,酗酒行凶。
    粥木跟这个哥哥的关系很糟糕。糟糕到周源有好几次趁着粥木睡着了,拿起枕头压在他的脸上想将他憋死。因为周源认为爸爸的死,都是粥木一手造成的。当时三岁的粥木如果不跑出小院,爸爸如何去追他。如果不去追他,又怎么会被迎面驶来的货车给撞了个正着。
    那货车侧翻,整整一车碎石全部压在了他们爸爸的身上。被挖出来时,他们的爸爸几乎不成人样。粥木说,当时他和站在家门口的哥哥都吓得呆了。即便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清晰的记得,身后急促的刹车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整车碎石如洪水般咆哮而下的声音。
    他见到爸爸的最后一眼是他倒在车子旁紧张注视自己的疼痛、怜悯和伤心。然后,他头顶一整车的碎石一泻而下,将他掩埋的干干净净。一条生命就以这样的方式凄然谢幕。残酷到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

    我问粥木,你的妈妈呢?
    粥木沉默片刻,他的妈妈在一个月前去世了,也就是平安夜的当天——他哥哥贩毒庭审的当日。
    粥木说,他妈妈死于胃癌。本来是可以治疗,但是为了节省下钱来给哥哥打官司,她拒绝了任何药物的治疗,一个人拖着沉重的病体回到租来的房子——一处潮湿简陋的地下室——因为他们曾经所有的财产都已经被周源的胡作非为赔的倾家荡产。
    粥木说,在他的一生中有两个镜头是此生难以忘怀的,一个是他爸爸被碎石掩埋的瞬间。一个是他妈妈缓缓闭上眼睛的刹那。简陋的地下室里冲斥着他母亲的呕吐物发出的刺鼻气味,她已经七天没有进食了,只能依靠打针维持。可是,在最后的几日里,医生甚至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了血管的踪迹。
    他的妈妈那么苍白的躺在床上,如一只被族群抛弃的猕猴,枯瘦而渺小,绝望的挣扎于长牙五爪的黑暗。直到粥木缓缓的告诉她,哥哥被判了三十年有期徒刑时。那张死灰的脸上终于布出一丝安慰的笑意,然后,归于永久的宁寂。

    时间又跌进寂静的漩涡,我和粥木沉默的走着,我偷偷的抬眼瞧他的神色,他的眼神安静到漠然,看不出喜怒哀乐。我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始。蓦地,路边吵嚷的人群打断了我们的安静。
    只听刚才那个在我报亭前挑衅的地痞骂道:“他娘的,你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吧!看老子不打得你大姨妈都认不出你来。”我跟粥木快步走上前去,推开围观的人群。我惊讶的瞧到那个被地痞压在身下的人竟然是我哥哥!
    他脸上都挂了彩,那个地痞鼻子里甚至流出了鲜血,其余的地痞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地上有碎裂的酒瓶和一些不知道是谁的斑驳血迹。哥哥的嘴角青肿,额头上流着鲜血。衣服也被划开。
    只听那地痞骂道:“你以为你是警察有什么了不起。你他妈获过什么二等功三等功就是英雄了。老子告诉你,老子不怕你!老子今天把你打残废了,进去也高兴!”
    面对他的拳头,哥哥竟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这是怎么了,哥哥怎么会跟他们打架,哥哥今天不是要去见唐雪的父母,商议订婚的事情吗?唐雪呢?人群里并没有唐雪的踪迹。
    我忙呼喊哥哥扑上前去拉扯。粥木喝道:“都住手!”那个地痞愣了一下,抬头瞧到粥木,将流到嘴里的鲜血吐在一边,向着粥木笑道:“周小哥,你看好了。今天我就要好好收拾收拾他,替大哥出一口气!”
    粥木冷着脸,又是喝道:“我叫你住手,没听到吗?”那个地痞显然没有料到粥木会如此跟他说话,微微一愣之间,哥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从地上翻了起来,又是在他的后背上补了一下,将他打趴在地。
    哥哥将我关心的话语置之不理,挑了挑肩膀,抹去嘴角的鲜血,径直走到粥木身边,什么话都没说,一拳直接打了出去:“我叫你离我妹妹远一点,你没听到吗?”粥木嘴角登时流出血来。他扶着路边的树木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中充满了冰冷和仇恨。
    我忙扯住哥哥的手掌防止他再次将拳头抡向粥木。
    粥木哼了一声,两侧的腮帮子鼓了鼓,一颗牙齿吐了出来。我惊讶的瞧着他吐在地上的牙齿,诧异的拖着哥哥向后退了两步。
    粥木冰冷的眼睛扫过哥哥愤怒的脸色,径直走向那个被哥哥打趴在地的地痞。弯下腰去将他扶了起来。“你没事吧?”粥木说:“对不起,我哥哥的事情,我只想自己解决。谢谢你们的好意,他有你们这么一帮兄弟,是他的骄傲!”

    我不知道粥木的哥哥周源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进监狱了竟还能让一帮弟兄牵肠挂肚,宁愿头破血流也要为他报仇。
    在公安局里,那个为首的地痞醉醺醺的拍着粥木的肩膀说,你哥真他妈好人。够朋友,讲义气。为朋友打抱不平,他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得来的东西从不私藏。他跟我们说,走,竟然有人敢欺负我周源的兄弟!他跟我们说,停,你们谁有女朋友了,有女朋友的不准去,在这儿待着等我们消息。你哥说过,交朋友要交有魅力的人。你哥他妈就是一个有魅力的人。
    我们从公安局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哥哥身上浓重的酒味还没散去。我询问唐雪的踪迹,哥哥低着头,闷闷答道,走了!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去哪儿了?哥哥忽然抬头瞧着我,她就是十年前爸爸救得那个女孩。
    仿佛是一颗炸弹在我耳边炸响。我惊讶的退了两步,怎么会?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到让人畏惧的事情。

    三、谁布下的局
    哥哥跟唐雪是在一次酒会上认识,所有的人都散场了,他们两个走得最晚。哥哥抬头看了看已经月挂中天的夜空,姑娘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所以哥哥开车送她回家。两人的缘分从此开始。
    其实,我在哥哥之前就已经认识唐雪,因为她是我高中时的音乐老师。她的小提琴拉的特别好,每次看到她一身白裙,长发飘飘的站在讲台一角给我们拉奏小提琴。阳光温和的洒在她的身上,那种美丽和高贵,我们的眼睛几乎看得发直。
    她的课即使再调皮的男生也不会迟到。她总是和蔼的跟我们微笑,优雅的在台上写着简谱。她几乎是我们年级男生们心中公认的梦中情人。记得有一次音乐课,她拉完曲子,后排一个男同学忽然站起来指着身边一个颇是帅气的男生说:“老师,何英宇他说喜欢你!”
    我们登时都欢乐起来。那个名叫何英宇的男生腼腆的低着头,一边悄悄的从桌子下伸手去扯那个说话的男生,似乎埋怨他的莽撞。谁知那个说话的男生笑道:“老师,你瞧。他还不让我说!”
    唐雪安静的站在讲台一边,手中提着她的小提琴,身后的米色窗帘被风吹的趔趔趄趄。只听她微笑道:“真的吗?作为老师很高兴能够得到你们的喜欢,希望你们同样能够喜欢我的课,喜欢上音乐!”她就这样如此简单的将尴尬化为温和。
    记得那个叫何英宇的男生,不知是真的喜欢上了她,还是喜欢上了音乐,高中毕业后竟然考上了全国知名的音乐学院。这是我听唐雪说的,因为何英宇在考上之后第一个给唐雪发了短信,唐雪接收的时候正巧在我们家吃晚饭。
    何英宇在短信的最后面还极其干净利落大胆的标注了一句话:老师,谢谢你!老师,我爱你!当时的哥哥反应竟然是云淡风轻的笑了。当时的我巴不得哥哥这样笑一笑——因为这样最起码可以证明他已经从我没有参加高考的雾霾中走出来。
    记得在爸爸妈妈去世当年,当时的哥哥已经拿到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是他为了我放弃学业。在新生报名的那一天,他一个人拿着录取通知书在阳台上发了一整天的呆。直到夜幕降临,半边的天被染成了灰蒙蒙的雾色,我瞧到他手上点起了一根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抽烟。
    哥哥将闪着火星的烟头按在了录取通知书上。那一刻,他的嘴角竟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转头向着躲在角落的我招了招手,将我抱在怀里。他说:“我们澜澜将来一定会再把这张录取通知书拿回来!”
    可惜,我终究让他失望了!

    哥哥因为酗酒打架,被罚在家反思半月,还要写什么检讨一类。我知道哥哥心中很苦,因为唐雪,也因为我。唐雪竟然是十年前爸爸舍弃生命救得那个女孩。如果当时爸爸不去救她就不会死。爸爸不死,妈妈也不会跳楼。哥哥也不会为了我舍弃这么好的学校。我们一家应该还是快快乐乐的。
    可是就是因为她,爸爸妈妈死了,哥哥的学业没了。我们家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而当时的她,最让人痛心的是,竟然忍心看着爸爸被水淹没而悄无声息的走的无影无踪,甚至后来爸爸的遗体找到,新闻媒体满世界寻人时,她以及她的家人没一个站出来说一句道谢的话。
    哥哥不可能原谅她。我也不允许她做我的嫂子,进我们家门半步。
    倚在阳台上的哥哥沉闷的将手中看了好久的爸爸妈妈的遗照小心挂回墙壁上。他开着阳台上的窗子,冬夜的冷风呼哧呼哧的吹进来,仿佛要将整个房间冻僵。我小心的走上前去询问:“哥哥,你……你还好吧!”
    哥哥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十年前居住的地方——我们现在居住的屋子是哥哥工作单位奖励给他的——因为他舍弃自己的性命在挨了三刀的情况下,硬是将银行的劫匪给打趴在地。哥哥也因此荣获了一个二等功。
    记得当时我去医院探望哥哥,他的腹部被白色绷带缠绕的严严实实,胳膊上,腿上都有伤痕,额头也缠着白色的绷带。我瞧到他的第一眼泪水就止不住流出。我恨他,我想起了以前的爸爸——为什么你们同样要为了别人的事情不顾自己的命呢!你们难道不知道家里还有盼着你们平安归来的妻子儿女。
    你难道不知道家里还有一个我吗?

    简陋的阁楼在寒风中显得颓废潦倒,楼前柳树无精打采的垂着枝丫。阁楼的墙壁上写着一个鲜红的拆字,拆字旁边还潦草的写着危楼两个字的字样。因为没有人烟的缘故,楼前仅有的一展孤灯都变得黯然伤神起来。
    瞧我们走来,一个守夜的建筑工人过来询问。经过再三协商,他才同意我们进去。黑漆漆的楼道里满是灰尘,墙角有堆积的雪花,墙壁上的石灰斑驳满地,偶尔有几张坚强的广告单还在继续坚守着它的责任。
    我们家在六楼,房门已经不知去向,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四壁残垣。我跟在哥哥身后慢慢的看着。忽然想我应该拿着照相机来,将这最后的记忆记录下来,因为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要消失了。
    哥哥站在爸爸妈妈曾经居住的卧室前,慢慢说着:“记得有一回夜里我被一阵哭声惊醒。站在这儿小心的推开一道门缝,只瞧黑暗中妈妈孤独的身影一个人抱着爸爸的照片在那墙角低低的抽泣。我惊慌的不知道怎么办。当时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你会将你圆滚滚的脑袋塞在妈妈的怀里,用你胖乎乎的小手去握起她的手安慰她。可惜,当时的你在爸爸的同事家里,你害怕见妈妈。你见到妈妈就只会大哭。”
    厨房里竟然还有一扇玻璃完整无缺的贴在那儿。哥哥捡起落在地上已经生锈的一把菜刀:“后来妈妈不知怎么了,总是半夜三更敲我的房门。她说爸爸要回来了,要我赶快起床。她说爸爸执行公务回来一定会饿,就自个儿跑去厨房乒乒乓乓的切菜。
    爸爸的遗像还挂在墙壁上,她竟好像没看到一般。她的行为越来越诡异,还有一次我正迷迷糊糊的睡着觉,耳边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削啊削。睡梦中惊醒,就瞧到她拿着水果刀坐在我的床头削梨子。黑漆漆的房间也不掌灯。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她却没有丝毫惊奇的说,你爸爸说你夜里总是咳嗽,要我削个梨子给你吃。她非要我将她削的梨子吃了,还奇怪的问,你妹妹去哪儿了,她的房间怎么没人!她完全忘记了她曾经的举动,以至于每天夜里,我都会害怕的将卧室门插得严严实实。”
    雪花从客厅的窗户吹进来,怎么这么快又下雪了。我和哥哥站在客厅中央,地上有纷乱的纸张,墙壁一角还贴着小时候爸爸为我们制定的作息时间表。白色的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我拿着手电弯腰瞧着,曾经在这客厅中,爸爸拿着我的手认真的教我写毛笔字,妈妈微笑的去书房给我们洗水果。那时的爸爸和蔼可亲,那时的妈妈温和美丽。那时的哥哥还在上高中,是人人夸赞的好学生。
    一切的美好就这么快速的转瞬而逝,让身在其中的我们来不及丝毫反应。
    不知何时哥哥已经走了出去,一个人安静的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
    哥哥说:“再后来,妈妈被医院辞退了。因为她经常在医院里给病人开错药,有时候还对着病人发脾气。妈妈被辞退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行为也更加奇怪。她喜欢坐在这儿发呆,她告诉我,她在等爸爸回来。可我告诉她爸爸已经不在了,她就狠狠的瞪着我,我害怕她那种眼神,一双眸子黑的让人恐惧。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说了,随她去。没想到,她竟然会从楼上跳了下去。”
    “她跳楼的当日表现的很好很好,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给我做了满满一桌好吃的。她一边夹菜一边叹息,她说,可惜你妹妹不在,我做了她最喜欢吃的糖醋鱼。她见到我总是哭,躲在背后不肯见我。她还说你爸爸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考上一个好的军校,跟他一起并肩工作。她当时的思维清晰非常,又跟我说了好多话。她说,以后如果她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谁知道,在她说去厨房给我盛米饭的功夫,我就听到了楼下人的惊呼。她就那么决然的从窗户口跳了下去,没有丝毫余地。当时的我趴在窗台上,瞧着那一地的鲜血,愕然的整整五分钟没有回过神来。她为什么要这样,爸爸死了她还有我们啊!她为什么要这样!”
    哥哥痛苦的揉着他的头发,手中的烟已经只剩下几点星火。我弯腰抱住他的肩膀,这些话哥哥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在我不在的那一个月里,他一个人默默的承受了那么多的悲伤、痛苦和无奈。在以后的十年里,他将这些痛苦、悲伤和无奈隐藏的严严实实。他将最美的人生分享给我,然后自己一个人消化黑暗。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抱着他的肩膀低声抽泣。
    哥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都过去了!”

    生活就这样平淡无奇的前进着。过年后我见过一次粥木,是在书店里。我从书店外经过,隔着玻璃瞧到他在一排法律类的书架前低着头细细查阅。他看的很认真,以至于我站在那么显眼的位置看了他几分钟,他都没有发觉。
    他看起来比以前消瘦了跟多,脸上显得有些苍白,我想问他被哥哥打的那一拳没事了吧。但是沉吟了片刻,还是选择离开。可是,我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他在后面呼唤我的名字。我加快步伐想将他甩掉,谁知他跑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说:“叶澜,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他低头瞧着我:“难道是因为你哥哥!”他接道:“你应该为你自己而活,而不是你哥!”我抬头瞪了他一眼:“可是我哥在为我而活!”他沉默了,片刻,低低的声音说道:“你在窗外站了足足五分钟,我以为你会进来跟我打个招呼,最起码站在窗外招招手也行。可是,你终究什么都没做!”他的话中沾着几分沮丧和失落。
    我想我应该安慰他几句,可我的表现却是使劲的将他的手掌从我胳膊上拨来下来,冷着声音说:“对不起,我该走了!抱歉!”我都为自己的冷漠感到吃惊。
    粥木呆了呆,忽地在身后大声呼道:“你知道吗?我希望你能开心!我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哪怕……哪怕我将你哥哥送进监狱以后!”
    我愣了一下,惊讶道:“你说什么?”

    四、你选择的路
    我在外面兜兜转转了很长时间,终于转到我居住的小区。可抬眼就瞧到站在我家窗户前一动不动的唐雪。我们的新家是一楼的西户,她站的位置正好可以透过客厅的窗子看到屋子里面的景象。
    我不想跟她照面,转弯坐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回家。打开房门,一股浓重的尼古丁气味迎面扑上,呛得我咳嗽一声,就瞧到哥哥正闷闷的坐在窗台前抽烟,白色的窗帘遮挡着他的身子,他身前的地上落满了凌乱的烟头。
    哥哥抬头瞧我,冰冷的声线没有丝毫温度:“你去叫她离开!”
    从地上落满的烟头数量看来,唐雪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深冬的风凉的刺骨,我看着她被冻得红红的耳根和已经有些发白的嘴唇,淡然道:“我哥叫你离开。”
    唐雪怔怔的看着我。我忽然看到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她冲着屋子喊道:“叶潭,你就真的不肯见我一面吗?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可我只想来见你最后一面,当着你的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连这最后一丝机会都不给我吗?”
    她的声音几近嘶哑,捂着脸慢慢蹲了下去,轻轻抽泣。她的长发被风凌乱的打着,我瞧到从她指缝间滴下的泪水。她低低的说着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爸爸,对不起我哥哥,对不起我们一家。她不是有意对我们隐瞒,因为她害怕。她害怕说出真相后她将一无所有。
    就如十年前,当她看到媒体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和街头巷尾关于她无声无息离去的各种诋毁和谩骂。她曾想站出来,最后却还是退缩了。她说她曾经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她曾经混在人群中悄悄的参加爸爸的追悼会,她曾经小心的站在我家楼下,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直到深夜我们家的灯熄灭后才黯然离开。她曾经搜索报纸上关于我们家的所有消息。直到后来,她从学校老师的口中得知了我就是当年那个舍弃性命救她的警察的女儿。
    我记起来,她是在我高二的时候来到我们学校当老师。在学校里,她对我很好,好的让所有同学心生嫉妒。直到后来她跟我哥哥认识,同学们才转变态度,她是我未来的嫂子嘛,格外照顾我是应该的。
    我弯下腰来瞧她:“这么说,你对我的好,你跟我哥哥交往都是故意的。你只是想将心中对我爸爸的愧疚补偿给我和哥哥?”如果连这一场爱情都是假的,这不是补偿,而是再一次的伤害和欺骗。
     我瞧着她颤抖的身子慢慢站了起来,心中不觉有些发冷。枉我在学校的时候还觉得她那么美丽。她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候,还觉得她那么温柔。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阴谋,她自以为是的补偿对我们来说却是另一场变着方法的欺骗。她没有给我们带来丝毫安慰,反而骗了我们的真心和诚意。
    骗走了哥哥的爱情和一腔赤诚。也骗走了哥哥的开心和快乐。这是整整十年的时间,我们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快乐,就被她这么悄无声息的瓦解了。
    “你走吧!我哥哥永远不会再见你了!”
    丢下寒风中不住颤抖的她,我转身回房。走上台阶的刹那,我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叶潭!即便刚开始我只是以愧疚和自责的心情接近你。只想补偿这十年来因为我而导致你们缺失的亲情和温暖。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你。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十年前的真相告诉你。那天你向我求婚,你知道我的心中有多矛盾吗?我怕失去你,我真的很怕。可是……!”
    她凄然一笑:“事情还是发生了。我还是说了,不然我会永世难安!对不起!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我会永远的消失,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回来。”她将哥哥给她买的订婚戒指从无名指上脱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低低说了一句:“希望你能快乐!”
    我站在台阶上静静的看着她离去,希望你能快乐!我忽然想起粥木。真的能快乐吗?为什么总要在伤害之后,才想起说希望你能快乐。我弯腰将那枚戒指捡了起来。我忽然瞧见站在窗台前的哥哥,他就那样木然的站着,站的如此伤心和绝望。

    哥哥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不开心,导致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糟糕。初春的柳树已经悄悄发出嫩芽,清明节,我跟哥哥一起去给爸爸妈妈上坟。哥哥在爸爸妈妈的坟前站了好长时间。上坟回来,我陪着哥哥在郊外走了好长时间。
    我们就这样默默的走着,什么话也没有。哥哥比以前瘦了好多,看的我着是心疼。我知道哥哥还没忘记唐雪。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唐雪亲手给他戴上去的订婚戒指。我知道哥哥舍不得摘下来。他还是真的很喜欢唐雪,哪怕她是十年前害死爸爸的仇人。
    我看着在河堤边慢慢坐下的哥哥,轻声道:“哥哥,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那就从新捡起来吧。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相信爸爸妈妈不会责怪我们!”
    哥哥抬头瞧我:“你也不介意吗?”
    我停顿了一下,在他旁边座下:“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希望你不开心!”
    哥哥轻轻揉了揉我的后颈:“放心吧!我没事的!”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的说着。其实我想告诉他,我是你妹妹,你可以不必在我面前装坚强。你可以将你心中的不愉快告诉我,这不会贬低了你在我心中英雄的形象。

    一直以来,我都想找机会问哥哥,粥木说的话究竟什么意思?难道哥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可是,哥哥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他只是揽着我的肩膀说:“假如有一天哥哥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开开心心的活着!”
    他在最后用了活着一词,说的我惊心动魄。我隐约从他的眸子中感觉到了危险和担忧。哥哥晚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晚上干脆不回家。我坐在客厅里惊恐的给他打电话,发短信。爸爸妈妈的照片还挂在客厅的正中央,我很怕,怕他会突然的跟爸爸妈妈一样,永远消失。
    没有哥哥在的日子,硕大的客厅,我第一次察觉它是如此冷清。我一个人抱着枕头蜷缩在沙发上,直到凌晨醒来,迷迷糊糊中瞧到坐在我旁边的哥哥,我哭着抱住他的脖子,责问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不给我回短信。
    哥哥回答的依旧云淡风轻。他面对我直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可是,正因为他这样的理直气壮,才让我更加感觉到危险的逼近。
    我在哥哥那儿得不到丝毫答案,只能去找粥木。
    我不知道粥木居住在什么地方,但曾经跟哥哥打架的那几个小地痞却很容易找到。他们胡搅蛮缠的纠缠了我很长时间,最后终于说出粥木的居住地。我没想到粥木是住在这么破旧的小区,跟我们那已经被拆迁掉的十年前的老房子真有一拼。
    我敲了很长时间的门,也不见有人回应。从房东那儿听说,粥木最近回家很晚,半夜三更都还亮着灯,早晨早早的又不知去向。我心中蓦地一跳,想起哥哥最近的举动,隐隐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晚上十点了,我终于等到粥木姗姗到来,他瞧到蹲在门前的我时吃了一惊,诧异的询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跟他说我已经等了他一个晚上。他竟然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哥哥打来的电话。
    哥哥的声音有些慌乱的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了。他说他在家里。可是他早上离开的时候分明说今天晚上不回家。我忙撒谎在同学家里。哥哥要开车接我,被我连声拒绝。挂上电话没几分钟,哥哥又打来,他说今天晚上他有急事出去一趟,要我回家安心睡觉。
    此时笨拙的我竟没有理会到哥哥这么急促的电话究竟说明了什么。他突然回家只是想看看我,听我叫他一声哥哥,然后跟我说一声晚安。他只是想告诉我,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然而,一切就这样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粥木说:“我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你如果真的想知道我说的话什么意思,你就跟我来!”

    我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厂房里瞧到哥哥正在跟一伙人做交易。对方领头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哥哥从车里拿出一袋白白的东西交给他们。中年男子满意的点头,又在哥哥肩膀上拍了拍,好像示意哥哥干得不错。
    旁边一个青年将一个黑色手提袋里不知什么东西递给哥哥。哥哥连看也没看,直接把黑色手提袋扔进了后备箱中。整个过程,哥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瞧哥哥要开车离开,那个中年男子忽然笑了笑,夹着半只香烟说着:“你最近做得不错,上头很满意。”
    哥哥冷眉瞧他:“你去转告他,要他的人手少他妈在我眼前晃悠。还有最近风声很紧,你们最好给我滚的远一点!”那个中年男子嘿嘿笑着:“怎么,怕了。早知现在,当初何必跟我们交易。”
    哥哥蓦地欺上前去抓住他的领口:“我跟你说过,不要跟我提以前的事情!”那中年男子双手抬起形成了一个投降的动作,脸上却讥笑着:“不要这么激动嘛!你只要别忘了当初你是怎样当上警察的就行。只凭你那一个死鬼老爹的烈士封号,你混不到今天。”
    他话还没说完,脸颊上已经挨了哥哥一拳头。他的脸上竟然还能挂着笑意,只不过此时换成了冷笑,有些尖锐的声音警示道:“所以,你若想卖我们,可先想好自己的后果。”

    五、 人真的会变
    记得我十一岁时,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哥哥才从里面打开。面对开门的哥哥,我吓了一跳,他的嘴角肿了很大一块,眼角发青,耳根处流着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我被吓哭了。哥哥忙将我放进屋里拍着我的脑袋说自己没事。
    哥哥跟我说,从下个月起他就可以去爸爸以前的单位工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惊喜。这让我想起一年前爸爸妈妈死后,放弃那么好的学校,哥哥找了一个月的工作,竟然是建筑工地的工人。
    当时哥哥跟我说时,脸上挂着高兴的笑,虽然这股笑意里有一点淡淡的惆怅。但他还是兴奋的将我举起来,在客厅里转着圈子,他说:“下个月我就可以给澜澜买最喜欢的铅笔盒。”
    那个铅笔盒是爸爸在世时答应给我买的,这是爸爸要送给我的十岁的生日礼物。可是,还没等到我生日,他就走了。哥哥本来不知道这件事情,这只是我跟爸爸之间的约定。后来我跟哥哥路过文具店,我在那铅笔盒前看了很长时间。我嘟着小嘴抬头向着哥哥嘟囔:“爸爸说我今年过生日要给我买这个铅笔盒!”
    当时哥哥的眉目中转过几分殇楚。哥哥拉着我的小手在我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文具店。后来,这个铅笔盒是被我拒绝了。因为我和小伙伴从建筑工地外经过,我听到小伙伴在那儿喊:“叶澜,你瞧,那个拉砖的是不是你哥!”
    我愕然的瞧着工地上的哥哥。他光着膀子,正将一根很粗的绳子搭在肩膀上,他身后铁车上有一摞很高的砖头。他跟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工正将那一摞转头很吃力的向工地里面运去。中秋时节,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哥哥却汗如雨下。
    他的胳膊和肩膀上有麻绳勒出的痕迹,红红的磨起了一层皮,看得我触目惊心。当时我的泪水止不住落了下来。如果哥哥不是为了留下来照顾我,现在他已经是军校里的高材生,阳光帅气,充满温暖的气息。
    后来有几次我都悄悄的去工地瞧哥哥。我瞧到哥哥跟那些农民工一样,端着饭碗蹲在角落里,草草的吃着那些跟喂猪一样用大锅做成的饭。哥哥在纷扬的无法睁眼的尘土里扬着沙子。哥哥和两个农民工奋力抬起那足有一米见方的大理石石板。
    他们裂开的皮肤,口干舌燥。却还不时发出发出嗬、嗬的呼喊。
    哥哥对于他受伤的解释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两个小偷,他去帮警察抓小偷。所以沾上了一点小伤。伤口在公安局里处理过,不碍事。现在的公安局长是爸爸以前的下属。那公安局长说,哥哥是烈士后代,要优先照顾。所以同意哥哥去公安局上班。
    当时的我就这样天真的相信了哥哥所有的话,天真的没有丝毫怀疑。

    粥木拿着手机不停的向着哥哥等人偷拍录像。我小声询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当粥木将毒品交易几个字清晰说出来时,我惊讶的半天没有合上嘴巴。哥哥贩毒?怎么会,分明是粥木的哥哥贩毒被抓才是。
    粥木在我身旁恨恨道:“当初周源贩毒就是被你哥哥陷害的!”
    我不相信粥木的话。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遮挡的橱窗后跳了出去。在安静的可以让人窒息的黑暗中清脆利落的喊了一声哥哥。登时所有的灯光都像我们打来。哥哥愕然的瞧着我,粥木恨骂了一声,忙将手机塞到一侧木板后。
    但他的动作终是慢了一步,站在旁边的两个青年气势汹汹的跑上前来将粥木从橱窗后揪了出来。粥木被摔在地上,腹中挨了好几拳头。一个青年人狠狠的踢他膝盖,强迫粥木跪在地上。
    那中年男子翻看手机里面的录像,阴狠的目光瞪向哥哥,一手掐腰一手晃着手机怒喝道:“你他妈真想卖了我们是吧!”我听到寂静中传来尖锐的啪的声响,如夜空中撕裂的闪电。我被吓得咯噔一跳,就瞧到粥木的手机被那中年人狠狠摔在地上。
    他剧烈的恨意,又强迫自己抬起脚来在那已经粉身碎骨的手机上用力撵了一下。
    哥哥瞪着我,从一脸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他撇开我的目光,怒视跪在地上的粥木:“我警告过你,少来招惹叶澜。”哥哥突然发疯般抓起粥木的头发狠狠向地上撞去。粥木被磕的头破血流。我忙拉扯他的胳膊。我按着哥哥的胳膊着急道:“哥哥,那些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你贩毒吗?这是要坐牢的啊!哥哥,你告诉我,那些不是毒品!那些只是平常的石灰。要么,面粉也行啊!”
    我急的快要流出泪来。
    身后那中年人哈哈大笑:“面粉?我们几十万买你一兜面粉,你当你家面粉是金子做的!”他点了一支烟用力抽着,似乎遮挡心中的不安。那只烟在他手中很快消瘦下去,他将最后一点星火按灭在旁边木板上,用脚勾起趴在地上的粥木的脸颊看了看,向着哥哥道:“你说怎么办?”
    我听到了哥哥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声音回答:“按照你们以前的规矩,仍水库里!”

    哥哥还曾荣获过一个三等功。那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记得当天的阳光非常的好,以至于有人爬到楼顶想跳楼。跳楼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她自个儿轻生不要紧,还要抱着她几个月大的孩子。当时哥哥正好骑着自行车载着我放学回家。
    当听到在楼下围观的路人谈论女子已经抱着孩子在楼顶站了整整三个小时,她的孩子刚开始还哭闹,可现在已经好一会儿没听到哭声时。哥哥轻轻皱了皱眉头,将背在他肩上的我的书包卸了下来,给我交代了几句,就向着那楼上走去。
    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想到哥哥此去的危险性。
    我站在楼下,用手遮挡着晃眼的阳光瞧哥哥在楼顶向着谈判的民警询问。正在那民警一个转身时,那跳楼的女子突然翻过护栏向着半空迈去。所有的民警登时如猎守的狮子一般全冲了上去,七手八脚的去抓女子的胳膊、头发和衣服。
    女子怀中抱的婴儿就在这个时候失去束缚坠了下来。我听到围观人群发出的惊呼声,紧接着就瞧到一个人同时从楼上翻了下来。他抓住了半空中坠落的婴儿,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下坠的动力。二人结结实实的摔在了楼下铺好的弹力垫上。
    直到喧哗的人群爆发出惊讶的掌声,我才回过神来,被人们齐声喝彩的人竟然是我哥哥。由于他在落下的刹那用手支撑起身子保护婴儿,所以他的双手不同程度的骨折。我记得哥哥被医护人员架上担架时,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孩子没事吧!
    那段时间,哥哥成了我们市的头条。各种荣誉和奖励纷至沓来。有的媒体甚至扒出了爸爸曾经舍命救人的事情,然后将两人放在一起整整一个版面的报道。
    媒体的记者问哥哥,当他跳下楼去抓住孩子的刹那,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掉?哥哥说想过。但他却狡黠的回答了,他是警察,他更相信楼下铺开的弹力垫的质量。他面对媒体脸上泛着云淡风轻的笑,他说谢谢大家的关心,他其实不值当大家这么关心。
    哥哥的病房中铺满了市民送来的鲜花。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坐在鲜花堆里,惆怅的出神。他跟我说,当时抱着孩子坠下的刹那,阳光迷乱的光影中,他好像看到了爸爸妈妈。看到了我们小时候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场景。当时的世界真是安静的出奇,仿佛灵魂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没有束缚,没有烦恼,很轻,很轻的。
    他说,当时妈妈从楼上跳下的刹那,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呢?死亡的感觉竟然带了几分舒坦和惬意。
    可是,我却被他的话吓坏了。

    人真的会变吗?
    黑暗似乎迷了我的眼睛。我愕然的瞧着眼前哥哥的冷漠和绝情。慌张的将粥木抱在怀里。我听到自己悲伤的带着祈求的声音道:“哥哥!”哥哥用力抓在我的手腕上:“跟我回家!”他毫不留情的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粥木如一只皱巴巴的虫子,痛苦的扭曲着。两个过去抓他的青年蓦地大叫着向后退步。地上的粥木脸色胀得发青,有些非常不对劲。那中年男子似乎发现什么,弯腰查看,在粥木口袋中翻了几下,摸出一个药瓶来。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老天真他妈有眼,这小子竟然有心脏病。这可省的我们麻烦。”他将药扔在了距离粥木足足有一米远的地方,弯腰挑起粥木胀青的脸:“你的药在那儿,瞧到没。不是我不给你药,是你自己没本事拿。所以,今天你做鬼死在这儿可与老子无关,记着了!”
    粥木双眉痛苦的绞在一起,脸色狰狞的变了形,按着胸口的双手青筋暴漏,四肢不断的蜷缩。面对死亡,黑暗中所有的人竟然笑的肆无忌惮。这个世界怎会如此疯狂。哥哥将我塞进汽车里,他的脸色很难看,比龙卷风的天空还要阴霾。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使劲将他推开,快速的跳下车去捡地上的药瓶给粥木倒药。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瓶子里什么都没有。我惊讶的转头瞧他,痛苦中的他眸子中竟然卷过一丝浅然的笑。那是一种近乎安慰和解脱的笑,也是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微笑。
     我慌忙的奔上前去抱起他,用力的呼喊他的名字。我的后颈重重挨了一锤,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我晕了过去。

     六、儿时你来过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哥哥站在水库边向我招手。他笑的阳光温暖。他说:“澜澜,过来啊!快点过来,不然哥哥要走了!”我抓着岸堤上荒凉的杂草向着他艰难靠近。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呼喊:“别过去!”我瞧到站在岸上的粥木,他目光焦急的看着我:“别过去,你哥是杀人犯。他会杀了你的!”
    我怔怔的看着粥木,又转头瞧哥哥。哥哥瞧到粥木的刹那,脸色忽然变得狰狞,他的眼中喷着怒火,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刀,那把刀上竟然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他忽然发疯一般冲了上来。
    粥木握着我的手,我们两个快速的在岸上奔跑。粥木带着我躲在荒凉的杂草后,我们两个如两只受惊的兔子,屏住呼吸,惊恐的目光的透过窸窸窣窣的草杆,看着发疯的哥哥如一只愤怒的雄狮咆哮冲过。我从来没有见到哥哥这个样子。我被吓坏了。
我问粥木:“我哥哥怎么了,他怎么会杀人?他杀了谁?”身边的粥木面无表情答道:“我!”我重复道:“你?”我忽然瞧到身后草丛中露出一双鞋子。我狐疑的拨开草丛,粥木的尸体赫然躺在那儿。我听到身后粥木萧索的回答:“我就是在这儿被你哥哥杀死的啊!”
    我惊恐的跳了起来。我正抱着枕头倚在墙角。屋子里漆黑一片,所有的窗帘不知被谁拉上了,只有几缕轻微的可怜楚楚的灯光从客厅的帘幕缝隙中漏进来,飘摇着胆怯的身子落在墙壁的时钟上。时钟的指针懒懒的指着十点零五分的位置。
    已经这么晚了呢!我迷迷糊糊的想着该干什么。蓦地,不知哪儿传来滴答滴答的清脆声响,黑暗中传来,醒目异常。我惊讶的站了起来,这个声音让我想起电影中那些割腕自杀的主角们,鲜血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同样醒目而清脆。
    我小心翼翼的循着声音走去。我来到卫生间,这个声音来源于一根很细的管子,管子从墙外面顺进来。我记得这个管子连接屋顶上的太阳能。记得刚买来太阳能时,每次充满水,太阳能都会外溢。哥哥说水浪费了太可惜,所以安装了这根管子将溢出来的水引回屋子。
    我什么时候打开了太阳能的阀门?我迷迷糊糊的想着。记得我曾经看着时间充满一架太阳能大约需要三四分钟,我刚才的一梦,只是躲在墙角睡了三四分钟而已?可是,这三四分钟里却做了一个那么长的梦,哥哥杀人了,粥木死了!
    我忽然想起来,是这么回事。哥哥已经永远不能回家了。我记得我醒来时,唐雪正从外面提着一袋子牛奶小心翼翼的开门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很轻,似乎怕惊扰了熟睡的我。当瞧到我坐在床上愣愣的看着客厅时,她还吃了一惊。她说:“你醒了!”然后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手提袋:“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一定饿了吧。我去买了鲜牛奶,起来喝点吧!”她像躲避瘟疫一样,提着牛奶快速的躲进厨房。
    我迷迷糊糊的坐着,后颈中骤然的疼痛将我拉回现实,我扯住唐雪的手急道:“哥哥呢?”唐雪眼睛红红的,忽然之间就如泄了气的球一般颓然坐在凳子上。
    她说:“叶潭被抓了!”
    从十年前爸爸舍命救唐雪开始,我们家似乎每隔几年就要上一次新闻的头条。这次哥哥依旧不负众望的上了头版头条,并占据了一个版面的报道。我爸爸是烈士,舍命救人。我哥哥是全国十佳青年,不禁舍命救人,获得过各种荣誉奖章。他还是个无间道警察,几次给毒枭通风报信,帮毒枭逃离警察追捕。
    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难道他有什么苦衷吗?我忽然想起当日在那废弃的厂房里,那毒贩气焰嚣张的说:“你只要别忘了当初你是怎样当上警察的就行。只凭你那一个死鬼老爹的烈士封号,你混不到今天。”哥哥一定是被逼无奈。
    可是,不管是心甘情愿还是受人所迫,哥哥总是已经做了,做了就要付出代价。在那个夏末秋初的早晨,哥哥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报纸上说,哥哥当晚是故意带着毒品跟毒贩子交易,他早已在警察局里自首。那晚是他跟省里的司法部门联合收网的日子。可是,粥木出现的太突然,这个二十二岁的带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男孩为了给哥哥洗刷冤屈,竟然孤身一个人闯入毒贩的交易场所。以一己之力跟狡猾的毒贩抗争。
    关于我的出现,报纸上只字未提。不管这些报道是真的还是哥哥的那些朋友故意写上去为哥哥减轻罪行。但是结局都已经无法改变。
    粥木死了,是他的哥哥周源告诉我的。他说粥木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将就无效死亡。我在他们居住的简陋的地下室里瞧到了一张发黄的全家照和零落满地的药瓶。
    照片中,只有一二岁的粥木笑的并不开心,闷闷的抿着嘴唇,轻轻攥着小拳头,眸子中到似有几分倔强。周源说:“你不认识他了?你们小时候是很好的玩伴!”
    周源说:“其实你跟粥木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你们一家,还有我们一家都居住在西城的军区大院里。我们两家的房子正好对着。那是候的你很小,也就只有两岁多一点。粥木比你大一岁。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他,经常欺负他骂他。他又整日病怏怏的,所以当时大院中的孩子应该除了你,真没有一个愿意跟他玩。所以他对你的印象特别深。似乎只有跟你在一起玩,他才会开心快乐。后来你们搬走了,他又变得沉闷起来,时常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巴巴的等你回来跟他玩。有时候能从早上等到下午!”
    “粥木一直自责爸爸的死跟他有关。我也曾经一度恨的他要死。可是,现在想想,当初如果不是我骂他骂的那么难听,他也不会一个人哭着跑出小院。这样爸爸也不会死。粥木可能至今都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他,因为他是我爸爸从监狱中抱出来的孩子。他是在监狱出生,他的妈妈不知道什么原因,将他爸爸杀害并残忍分尸成了上百块。”
    周源瞧我惊讶的表情,微微摇头道;“可能你不信,我曾听我爸说过,粥木的亲生母亲还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呢。在那个时代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一个这么高学历的医生竟然能做出这种事,确实有点让人想不通。在监狱里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却从来不肯说出其中原因。这些事情,你爸爸应该也知道,当时是他们还有一个姓江的警察一起办的这个案子!你可以去问问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慌忙住嘴,抬头扫了我一眼:“抱歉,我忘记了你也……!”我摇头:“没关系!”十年了,其实真的已经没关系了。亲情真的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慢慢变淡吗?就如十年后,对于当初的爸爸妈妈,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怀念。我忽然害怕,哥哥被判了二十年,假如二十年后的他走到我面前,我是不是也会变得如同现在谈论爸爸一样木然而陌生呢。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可真是绝情,或者我们的关系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亲。
    只听周源继续道:“粥木出生时,就带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公安局的人将他送回他乡下的老家,他的舅舅姑姑都拒绝接收。他亲生父亲一方听说他天生有病,也将他拒之门外。最后是爸爸将他抱回家中抚养。因为我们家中条件有限,只在他一岁的时候做过一次手术,勉强维持他的生命。他三岁时做了第二次手术,这次手术是爸爸死后爱心人士的捐款赞助。所以我恨他,当时的我觉得是他夺了爸爸的命。医生说他十二岁时还要做第三次手术。可是,后来我们家的状况怎么能有多余的钱给他治疗呢!”
周源轻轻叹了一声:“我曾经听一个大夫说因为他小时候耽误治疗,所以活不过二十五岁。我还以这个为由伤害他,我骂他既然早晚都活不过二十五岁,还不如现在早早死了,也给我们家省下点积蓄。我当时怎么会骂的如此恶毒。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罢了。”
    周源说他对不起粥木。可是,为什么所有的对不起总是要在伤的撕心裂肺,无可回转时才说出呢!这让我又想起了唐雪对哥哥所说的那声对不起!都已经遍体鳞伤了,再说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反而更平添了几分伤痛。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那简陋的地下室。我只是木然的走着,天上下起了雨都不知道。我想起粥木曾经说过的话。他说:“希望你能快乐。”其实,他是想说,因为我小的时候你曾经给过我快乐,所以,我希望现在的你能够快乐。我想起了那空无一粒的药瓶,在二十二年的痛苦挣扎后,粥木终是选择了死亡。
    他用自己的死换取了周源的自由。
    我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我跟粥木两人安静的走在马路上,粥木说:“如果一个人一辈子一个朋友都没有,那该多好。生,不会有人为你担心。死,也不会有人为你哭泣!”我问他:“这样的人生岂非太孤独?”他笑了笑:“怎么会呢?”他的声音低的几不可闻,他说:“其实我早已经习惯了!”他说这句话时的眸子中有一股淡淡的悲伤。
    雨越下越大,直到模糊了眼前所有的景物。我在路边慢慢的蹲下,孤独的抱着肩膀,任雨水顺着头发一缕一缕的淌下来。模模糊糊中,我听到了路边电线杆上的音响正在播放着一首悲伤的乐曲。
    心意随风去,山水仍相依。
    错放的人生,谁在喃喃自语。
    来去的你我,曾笑看的风雨。
    而今的大地,空留一声叹息。

2013.07.02 郁婉扬





 楼主| 发表于 2014-9-9 21:13:5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似乎放在青春校园板块应该更好些~~
发表于 2014-12-22 16:32:12 | 显示全部楼层
哥哥到底是什么原因当上警察的呢?
发表于 2015-1-11 17: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细腻
发表于 2015-1-11 17: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5-1-15 17:46: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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