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团

查看: 11609|回复: 155

《赎凡尘》(已出版)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4-7-6 20: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出版投稿
写作进度:
作品字数: 500000 个字
作者署名: 仅本站版主以上管理人员才能浏览。
著作方式: -
作品版权: 不完整版权
出版方式: 低稿酬出版 正常稿酬出版 
内容简介: 一段蓝宝石的感情,一次默然欢喜的相遇,一场泪眼相送的别离。似飞蛾扑火追逐光明,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作品的女主人公西弟小漾因童年和少女时特殊的经历,决定成为一个能给人精神温暖指引的人。她与自己从小有着非常珍贵感情的欧阳建辉灵肉结合、相爱四天后,毅然决然前往西部一所厂矿子弟学校任教。此后,又告别她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顾怀桦,前往更西部的山区。她走进一个叫齐为学男人的家庭,深刻体验到没有爱情、理解、尊重、信任家庭生活的悲剧,以及社会上你争我夺财富地位就业机会的不均。苦无出路时,她做过亲戚家机织作坊的小工,又到新建水泥厂应聘职位,做过统计化学分析员。为重返讲台,她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考进教师队伍。然这时家庭正遭遇灾难,不仅被敲去十几万建房款,新建的一座房子也被占据,齐为学被抓进监狱。为救齐为学出狱,齐为学的母亲和她达成只要她救齐为学出狱就让她和齐为学离婚的协议。齐为学出狱,她和齐为学离婚。她终于凤凰涅槃能实现自己小时候的心愿,成为一名性教育和心理辅导工作者,帮助那些和她小时候一样需要帮助的人。
作者自荐: 作品借鉴了《蝴蝶梦》与《呼啸山庄》由回忆式叙述展开倒叙的写法,浓墨重彩深度剖析各种人物不为人知的一面,描述了一个心如清泉、遭遇诸多不幸仍不放弃人间之大爱、悲悯的女子艰难求存的人生路程;是传统文学与现代文学的结合、经典文学与畅销文学的结合。
作者简历: 作者简历,本站实名认证会员和版主以上级别可以浏览。(以真实身份换真实信息)
电子邮件: 电子邮件地址,本站注册会员登录后可以浏览。(方便取得联系)
QQ号码: QQ号码只有本站二等兵以上级别会员或实名认证会员可见。(防无关骚扰)
手机号码: 手机号码,仅本站分区版主(营长)以上级别可以浏览。(防骚扰)
作品封面:
作品目录: 第1章 回到山&平原之家
第2章 天使童年
第3章 改变
第4章 七仙女
第5章 看不见的世界
第6章 跟在一群男孩后面
第7章 隐形的快乐
第8章 秋水塘风波
第9章 母子天敌
第10章 三妹之死
第11章 心病
第12章 一件裙衣
第13章 不一样的演讲
第14章 Singdyshine
第15章 一只小猪
第16章 木木之死
第17章 败在两个叫花子手上
第18章 换来一座大房子
第19章 解散女子班
第20章 最后的疯狂
第21章 艰难的考场
第22章 困惑与疾病
第23章 问天
第24章 最后一个古典女
第25章 雪天相遇
第26章 只要你不知道,我怎么苦都行
第27章 回想过去
第28章 孤独与信任的随想
第29章 相爱四天
第30章 等我知道她的消息,她已经出去
第31章 再见了,故乡
第32章 到异乡
第33章 试教
第34章 笛音追寻
第35章 遇到了一个小问题
第36章 错误的决定
第37章 苦,因他注定
第38章 发现怀孕
第39章 坐等天亮
第40章 月亮河上
第41章 难道传统的打压式的教育还更正确?
第42章 一个教育的话题
第43章 齐为学回来了
第44章 一个母亲的苦难史
第45章 离别在即
第46章 这样的待遇
第47章 麻山一家人
第48章 准备婚礼
第49章 婚礼进行曲
第50章 村校
第51章 偷家里钱的贼
第52章 离开家门
第53章 谁可相依
第54章 陷阱
第55章 步步小心
第56章 夜半惊魂
第57章 为齐为学调动
第58章 女儿和母亲
第59章 发现偷听
第60章 不能转正
第61章 陨落的生命
第62章 有感于强烈鲜明的对比
第63章 求职受阻
第64章 家里发生了点事情
第65章 峰回路转
第66章 这个人很亲
第67章 一种情感
第68章 不要伤感
第69章 世上又一个妓女的诞生
第70章 反抗的代价
第71章 幸福突然而至
第72章 幻灭
第73章 爱和不爱的人
第74章 无奈的婚姻
第75章 爱情没了
第76章 奇怪的心理疾病
第77章 死后重生
第78章 重上讲台
第79章 祈愿愿望实现
第80章 丑陋的人
第81章 老爷子驾崩了
第82章 人死了也不能安静
第83章 人精
第84章 也学会逢场作戏
第85章 遇到一个人
第86章 奇妙的考试
第87章 温柔陷阱
第88章 不正当人际关系
第89章 被算计
第90章 被恐吓
第91章 风雨飘摇之家
第92章 艰难求助
第93章 起诉
第94章 罢课
第95章 上当
第96章 无能为力
第97章 执行局执行
第98章 正义在哪里
第99章 命
第100章 知音
第101章 决定献身
第102章 极尽温柔一夜情
第103章 齐为学被保释了出来
第104章 在婚姻的泥潭挣扎
第105章 还是被提起公诉
第106章 离婚
第107章 一个婚姻的话题
第108章 一生心血的结晶
第109章 回月亮河探亲
第110章 壮壮
第111章 一种悲悯
第112章 伤逝
第113章 归来
第114章 相认
备注: 小说最初创作时曾命名为《山&平原之家》(以地名命名),觉得挺不错的,给人一种温暖的、最终回归家的感觉;后来觉得不妥,改名为《西弟小漾》(以人名命名)也觉得挺不错的,给人一种新颖超凡脱俗的感觉;然而终究觉得中国人的小说似乎不是这么命名的,于是改为《赎凡尘》,以主人公在凡俗中挣扎、自我救赎的过程命名。不管这个“赎”字是宽恕还是救赎,也不管这“凡尘”二字指的是他人还是自己,它都表达了作者想要表达的含义。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3-6 20:23 编辑


1回到山&平原之家

欧阳建辉从公司回到家,又是他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和妻子的这种冷战要持续到哪一天。诚然,他承认他过去对她不是很用心,因为终究,她不是他心里想要的那个人,他的心里时常还住着另外一个人。可是她也不能总是以恩人自居、以高傲的富家小姐自居。他其实一直都相信,就算当初没有她伸出援手,他也能度过难关,或者从头开始。可是,他为什么要接受她的感情呢?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她在美国的那个同学回来了,两个人解释清楚了以前的误会,产生了欲罢不能的感情。
窗外的月色越来越浓,远处各色的街灯也越来越璀璨。没有开灯,他把又一根烟的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他的母亲打来的。母亲和父亲还住在湖南老家,不愿意来深圳。他很高兴母亲这个时候能给他打电话。
“辉儿,这段时间工作很忙吧?也不见你打电话。”
“也不是很忙,主要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么说是你一个人在家了,珊珊和她母亲呢?”
“珊珊在她外公外婆家,她母亲我还不知道。”
“你们两是不是又闹什么矛盾了?怎么会经常不在一起,也不打电话联系?”
“妈,如果说我提出来和她离婚,你会不会很难过?”
“我只是怕你难过。”
“只是这件事情迟早要有一个人提出来。”
“要不你先回来住几天。你爸这几天身体不好,你正好回来看看他。”
“我明天回去。”
“早两天,禾禾家的老爹也过世了,昨天早上才上的山。现在我们这把年纪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
母亲又和他说了很多左领右舍的事。
放下电话,他给皓玲发了个短信:“我明天回老家几天,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做这个决定很难,怎么说我们也是十几年的夫妻。至于财产方面,你不用担心。”
欧阳建辉是自己开车回去的。秋天收获季节的阳光很好,一路上他都能看到有人在收割稻田。他把车停在秋水塘边的时候遇到了西弟小漾的母亲,她正抱着一把稻草似乎要派上什么用场。她对欧阳建辉说:“你回来了,我和你母亲刚还说起你。”
欧阳建辉点点头,说:“谢谢你。”
他走进老屋,绕过天井,看到父亲正在堂屋的竹榻上躺着,旁边坐着他的母亲。见到他,他的父亲弓起背来,说:“辉儿回来了,你快问他吃饭了没?”
他母亲站起来,说:“我去帮你热饭菜。”
“不用,我吃过了。”欧阳建辉说,把给父母买的东西以及装换洗衣服的小型行李包放在桌上,自己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知道父亲的病并不严重,虽然很多年前就和现在一样不能走了,然而说话做事,头脑依旧清晰。
“我刚才遇到沈惠娘了。”他说。
“她对你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问我回来了。”
“你现在不能像过去那么对她,态度一定要好些。”他母亲说,“她过去也不容易。自从钟像岩得肺病回来过世,她脾气改好多了。”
“我知道。只是我一想起过去她那样对西弟小漾,就......”
他想起了西弟小漾,她在十几年前到贵州支教后就再没音讯。他也想起了他要离婚的事情。或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爱自己或自己爱的人。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特别能理解妻子现在对她同学的感情:他们已经错过了十几年,难道还要让这遗憾持续下去?
“晚上你是要在这里住,还是去山&平原之家?”他母亲问。
山&平原之家。”
“那我一会儿早点做晚饭,你吃好了好过去。”
山&平原之家是他年轻时修在山间的一座砖木瓦房,是他自认为他此生留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即使他一年难得回来几天,他也不肯租出去。
他到里面房间睡了会儿,醒来后已经五点过钟了。他在母亲的陪同下吃了点东西,出来后发现外面地面竟然是湿的。
他走过塘岸、现在满是房子的芍药园、成片收割过的稻田,到狮子山后面的草地。草地很宽,一直延伸到观音山下,周家湾方向。
雨后空气很好,这时太阳忽又从潮湿、清凉的空气里露出来,照着潮湿的树木、草地。山坡上、野地里随处可见盛开的野菊,这里一丛、那里一丛,和其它的植物相互簇拥,空气中一股甜蜜的菊香味。他有一种想要拥抱这大自然的感觉。面前是一大片草地、山林和小溪,在他视野的左边就是他的庄园,那么宁静地坐落在这山和草原之间。山&平原之家的主房,是他用自己烧制的红砖砌成,不大,加上尖顶的阁楼,一共有三层。为了显示它的主体,或不至于让它显得太单调,他又在它的周围用杉木钉了好几座方向和高矮不一致的木屋,和主房紧紧地挨在一起。这样既显得紧揍,又错落有致,而且体积和面积都增大了许多,正符合了他山&平原之家的风格。他在房子的四面开辟出了很多块菜地和花圃,把山石间的角角落落都用上了,见缝插针地种上了许多翠竹、棕榈和果树,同时在房子的前面留出宽宽的草地作休闲娱乐时的空间。接着他又在庄园的四周种上一圈杉树和野玫瑰等带刺的植物,让它们缠绕着杉树并充满在杉树的间隙,形成一道天然的屏篱。现在不是春天,没有洁白、大朵的野玫瑰花开,但刺篱下面一丛丛金黄的野菊花却开得正盛。在刺篱的柴门旁现已长得很高大的一棵杉树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山&平原之家。门下一条小石子的路通向小溪。
门是从里面用木棍随便插扣上的,很容易打开。他熟练地伸进一只手去把门打开。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里面主屋的门竟然是打开的。他听到右边不远的花圃里有人挖地的声音,一看,是一个十几岁长得十分俊朗的少年,旁边蹲着一个皮肤白皙、穿得很干净的小女孩。
“西弟小漾?”他有些时空倒错,好似蹲在地上的正是四五岁的西弟小漾,劳动的正是年长她十岁的他。
“咦,你是谁?你怎么会到我们家里?”小女孩看见了他,问。
“你们家里?”欧阳建辉想,“这房子明明是不能租人的,我母亲怎么会把它租给了别人?”
“你是欧阳叔叔吧?”男孩看了他一阵,问。
“你是谁?你又怎么会认识我呢?”
“陆奶奶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说我长得很像小时候的你。”
是的,他在看这孩子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骨子里和他很亲:阳光男孩的面庞,长期户外劳动显得稍嫌黝黑的皮肤,闪亮温和的眼神,眼角和嘴角微微的笑意,还有他稳重的个性。这一切都是他的特点。可是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欧阳建辉问。
“我叫庄牧。我爸爸死了,我妈妈才决定带我们回这里。”
“你们从哪里来,听口音你们好像不是本地人?”
“当然不是了,我们是贵州人!我们住在月亮河旁,比这里还要美的地方!”小女孩抢着回答,声音很响亮。
欧阳建辉似乎有些喜欢起这个小女孩来了。他笑了笑,问:“你们的妈妈是谁?”
“西弟小漾!”
“西弟小漾?”欧阳建辉吃了一惊。他转向那个大的孩子,“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庄牧。”
“不是欧阳西西或是欧阳小小?”
他记得西弟小漾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要她,她就自己带着孩子走,等孩子长大,她再带他回来。而且她还说过,她会叫他欧阳西西或是欧阳小小。
“不是。我爸姓顾,我叫顾庄牧。我怎么会叫欧阳西西或是欧阳小小?”
“哦,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骗人!你说你有十五岁!”小女孩说。
“你懂什么?这是妈叫这么说的!”庄牧说。
欧阳建辉再次笑了,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种菜!我妈说我一定要有一块自己的菜地。可是我挖不动,只好请他挖。”小女孩说。
“好了,我给你把地也挖好了,以后你要种什么就自己种了!”庄牧说。
“你说过你会帮我一起种的!”小女孩说。
“我什么都帮你做完了。你做什么?”
“我就负责守着它,看着它长大!”小女孩说。
“好吧。我明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给你买一些菜秧来。”
欧阳建辉看着他,心想:“真是个敦厚勤劳的实干家。不过在敦厚这点上可不像他。他会是我的儿子吗?”
“走吧,欧阳叔叔,我带你去见吉丫阿姨。”
“吉丫阿姨?不是你妈妈吗?”
“不是。我妈出去了,要好几天才回家。”
说话时,从房间里出来一个小个子女人,欧阳建辉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丑陋的女人。她个子矮小,背严重弯曲和畸形;虽则如此,她走路却是仰着脸,好似竭力要使她的背不要那么弯曲;或许是因为她的背弯曲、畸形的缘故,她走路的姿势也不是很稳,好像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她的嘴有点歪,脸部肌肉牵扯变形,一只眼睛也深受影响,翻红出来。
她似乎早有准备,对走向她的欧阳建辉说,“我是吉丫。刚接到陆伯母的电话,说你要过来。欢迎你回家。”
欧阳建辉想:他母亲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如果他早知道西弟小漾回来了,他不是应该早就回来看她了吗?
他在她的带领下进了屋,把小女孩放下,感觉一进屋就在一个人熟悉的眼睛注视下面。那是西弟小漾的照片。照片上女人的纯洁、坦诚、给人的希翼、一脸仰起的真情,使他想起了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的海迪·拉弥。两者的美貌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那就是这种美是绝对不会过时的,它永远在人的心底,是一切最美好的感情形象化的替身。
“你自己到楼上去看看。陆伯母交代过,今天晚上你就住西弟小漾的屋。如果有什么疑问的,下来找我。”
他当然有疑问,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他要自己找一些线索。
他上了楼去,停在卧室外面的过道。过道的尽头有一扇窗户,在那里可以看到不远的草地和小溪,听到小溪的潺潺的水声。过道的左边是卧室,右边也是卧室。它们的门都是打开的。
欧阳建辉步入他和西弟小漾以前住过的卧室,看到一张双人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张饮茶和独坐的小圆桌。小圆桌靠窗,有两张小圆凳。他可以想象西弟小漾经常独坐在这儿看风景的情景:小圆桌上摆放着茶具和一个插花的玻璃瓶。窗子是绝妙的设计,西弟小漾的父亲帮他设计的,木格子的大窗和可以从两边开启的木窗门。他不知道她在这里是否会想起她的父亲。就在这扇窗的右边,刻着:“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死的时候能够回到这里”。可见她是多么爱这里,多么想要回到这里。她在出走的时候就有这种设想:无论她出去多长时间,无论她去的地方是多么遥远,她还是要回到这里。他在窗子边朝外凝望了一阵,第一次觉得外面的风景是那样熟悉又遥远;同时不知道将来是否还能够回到这里、怎样或何时才能够回到这里。
书房与卧室是相通的,他转身过去,看见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一种异样的感觉来了:这里面装的就是她,全部的情感和思想。桌面背景是扩大了的她和一匹马的合影,画面无疑是很美的:碧绿的草地,一匹棕褐色的马很温顺的站在身着洁白短风衣、黑色裤子的她的身边,把头歪了过去,似乎是为了嗅着她的衣角;而她则用她的一只手把她的头轻轻地扶靠在它的背上,微闭着双眼。他凝视了很久,总觉得那微闭的双眼里有什么。他觉察到了一丝痛苦的神情。
他看过她的一些随笔、一部未完成的小说以及两本已经出版过的学术专著的一部分,最后在他上床的时候翻到了一本用来记录零星碎语的本子,在上面读到以下这些句子——他觉得他能触摸到她的心,嗅到她的呼吸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孩子,需要爱和关心。
——我发现我特别喜欢“温暖”这个词。
——我不太赞成那种死去活来的爱。
——当你以即老、临死的思想状态来看待你现在的生活,你就会豁达得多。
——太爱则无爱,过悲则无悲。
——不要偏激,绝不可以走极端,顺着生命的轨迹自然而亡,那就是进入了生命的最佳状态。
——我常有一种急切的想要追赶时间的愿望。我生怕我在这尘世间的事不能做完。
——逝去的已逝去,它不会再回来。
——我曾经想过给我的小说找一个好的结局,但我又总是在不停地排斥、否定;因为事实上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艺术即苦难。
——一切事物,唯有死了,才能进入永恒。
......
他读着、读者,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了。他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梗着,心里面也是。他不知道还能够对她说什么,这世界上也只有像她那样的女人,才能够叫人如此动情。
他有太多疑问,希望吉丫能够解答。

 楼主| 发表于 2014-7-6 20:17: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2-12 14:34 编辑

第2章 天使童年

第二天早晨,他吃完早餐,在陪同吉丫走向外面草地的时候说:“既然你是西弟小漾带回来的,是她最信任的人,那你一定知道她的所有事情。”
“是的,我知道她的所有事情,包括她的恋情。但是现在我也需要知道她在你的眼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就是说你要先把她和你的一些故事说给我听。”

欧阳建辉开始叙述和回忆:“她一九七X年出生时我已十岁。她的从巨大的痛苦和磨难中挺过来的父亲,似乎忘记了他人生经历中之大不幸,非常高兴,给她取了一个美丽、活泼又可爱的名字:小漾——有微波荡漾,清风荡漾之意,恰巧她又是出生在刚刚冷冻过后的春天。但是到她三岁时,她的母亲沈惠娘有了一个心病,她想要有一个儿子,于是就同西弟小漾商量:‘小漾,你希不希望有个小弟弟?’
小漾自然说是想。
‘那我们给你改个名叫希弟好不好?’——农村里,有给前面的女孩儿取名叫招弟的、引弟的、来弟的,她的父亲为避免重复,便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名。
没想到西弟小漾却一口喊出了:‘希弟小漾,我叫希弟小漾!’
她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比任何一个名字都好。
她的父母一愣,继而放声大笑:‘好,好,好。你就叫希弟小漾,叫希弟小漾!’
西弟小漾为自己得了一个四个字的名字非常高兴,在幼儿园报名时连声嚷嚷她叫希弟小漾,她叫希弟小漾。但幼儿园的老师却把她的‘希’字改成了‘西’字,说这样谐音免俗。
有一次我故意问她:‘西弟小漾,你的父亲姓钟,可你却叫西弟小漾,你到底是姓钟呢,还是姓西弟?如果要是姓钟,那你就应该叫钟西弟小漾,我们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长的名;如果要是姓西弟,这世界上也没有这样的姓。’
她想了想就说:‘这是我自己的姓。’
她家住在栆园——一个很美丽的园子,在秋水塘北偏东方向,因里面种着好几棵枝丫伸天的大栆树而得名。里面有一座大宅,非常气派。大宅里住着她的奶奶和叔伯婶子们,她家住在栆园角落边上的一座偏房。用她父亲的话说,是他手气背,抽签的时候抽到了这里。但实际上他却是非常喜欢住在这里。房子虽小,只有一个中堂,两个厢房,一个伙房,一个粮仓,但也够住。房子的里面靠院墻处还有一个五、六个平方的小天井,楼上一座阁楼。他把楼上的阁楼布置成一间琴室,每逢闲雨天,便会有很多人造访,听他讲授音律琴理。而他弄起琴来时根本又是另外一个人,就像我们后来读初中时读到的‘陋室铭’里的大儒,‘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行。’他和大宅里面的人关系一点也不密切,平常也不走大宅的正门出园,而是走向北而开的后门。因我家就住在栆园后街的对面——同样是一座古老的大宅,只是没有园子——因而显得我们家和他们家更亲。每一次西弟小漾出來,总是要朝着我家的人喊,到我家来玩。
那时的西弟小漾到底有多可爱啊,我无法说得清。只知道熟悉她的人、遇上她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她不仅长得像安琪儿一般丰腴漂亮,而且总是穿着让全村的女孩都羡慕的衣裳。她喜欢充分向人展示自己的美丽和可爱,不管熟悉不熟悉的、认识不认识的的,心无芥蒂的她都会仰起起一张可爱的笑脸,喊人家哥哥姐姐,叔伯阿姨,甚至有一些是痛恨、嫉妒她的也不另外。每一次穿新衣服出來,她都要先摇摆欣赏一番,然后看见了我们,她才跑过来,坐在我家大门的石狮子座上,对正在乘凉或做针线的我的母亲说:‘我的妈妈说我的这条裙子很漂亮,可是我总觉得裙子的后摆有点扎人。’
我的母亲帮她把她的裙子翻出来一看,果然有一根像刺一样扎人的东西。然后她又说她的新皮鞋:‘欧阳哥哥,我的脚硌得有点痛,你能不能帮我揉揉?’于是我,还有我的兄弟,都争相把她的新鞋脱下来看,帮她揉她的小脚。那时候的她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喜欢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所以她也会表现出对我们特別的依恋。
我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依恋我的。我有四兄弟,每个人都对她很好,但她就是认为我对她不一样。她认为我的好对她总是最及时、最需要的,而且从来不隐饰。我对她的喜爱发自内心,溢于言表。当然我也知道,这是因为她还太小的缘故,我对她的感情没有顾虑,不会招致非议。但我的三弟欧阳建明就不一样了,他是一个太过于谨慎和柔情的人,明明很喜欢她,却不敢十分表露自己的感情,好像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好也要顾虑。当我们带她出去放牛或砍柴,天黑了她走不动或是想睡了的时候,我总能安排好一个人背她,还顺便把她的那一捆小柴带上。
但我的母亲却常常开玩笑,说:‘西弟小漾,长大了做我们四儿的媳妇好不好?’因为我的四弟和她差不多大,经常在一起玩泥巴,一起玩‘唤蚂蚁’的游戏,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有时玩着玩着就抢了起来,打了起来,剑拔弩张的,谁也不肯让谁;但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很快去田野里捡了一篮稻穗来家。所以别人就说他们两个很有点青梅竹马。
她开始几次没有答应或胡乱答应,但后来有一次却肯定地说:‘不,我要做建辉哥哥的媳妇!’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一旁的人都发疯了似的笑。
有人问她原因,她就不满地对我的四弟撇撇嘴说:‘建辉哥哥绝不会和我抢。还有,建辉哥哥也不会看着我被狗追赶了不管。’说得我的的四弟非常惭愧,可如果要想让他放弃和她的竞争,那也是不可能:
‘为什么?明明上次那泥巴是我贏的,你就是不肯给!’
‘我给的!’
‘你没给,你只给了一小丁点!’
她才懒得跟他理论呢,扒在我母亲的身上直摇晃…...
听了她的话,我觉得很开心,同时也觉得非常好笑。因为实际我虽很喜欢她,我们年龄却悬殊很大。她五岁时,我已是一个十五岁的青少年了,除了学习,我要做的很多是成年人的事情,谈论的是成年人的话题。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宏伟的计划:种植一大片杉树,供日后建造一座庄园式木屋,也就是现在的山&平原之家。因为有计划,而且总是投入地有步骤地去做,我看不起那些无所事事、浪费光阴的人或者做什么事情都是凭一时兴起的人,认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体验到我所体验到的生活实际的意义和乐趣。
我没有把西弟小漾说长大了要嫁给我的话放在心上,想当然认为她也不会记住自己所说的话。我照样上学,放学后做事,多数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或一个男孩子应该干的事,尤其是星期六星期天、寒假暑假。西弟小漾则照样在自己孩子的天地里劳动和玩耍。我们所能在一起或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只是很奇怪,有时见到她,会有一种很奇异的说不清楚的感觉:这小女孩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喜欢什么样的人,喜欢上他后又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她望着我笑,眼里流露出由衷的热爱的神情,像星星一样闪烁,像小鸟一样雀跃,令你不得不也和她一样。所以只要见到她,我也会笑,而且是下意识地笑。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就那么懂得爱情和享受爱情,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种感觉,最美好的感觉,是在一个夏夜。在山合村,人们饭后都喜欢到外面乘凉、聊天,尤其是在我们所居住的南屋。外面秋水塘边特地空了一个很大的方形场地,用青石板铺砌,中间一对石狮子椅,两边好些石几,再加上这边塘口岸上大树底下几个石墩,一对石鼓,一块像乒乓球台一样大的石板,一个可容五、六个小孩子在里面玩耍的石盆,这里简直热闹得很。那天的夜色很好——在我的记忆中,哪一天的夜色都很好,只要是夏天。石椅上,石几上坐满了人,还有很多人在站着——但即使这样,他们也都聊得很开心。我因为没地方可坐,也无话可聊,便想换一个心境,到大树底下孩子们聚集的地方。孩子们都在秋水塘边的大石盆里玩,或在大青石板上睡,一边睡一边玩自己手上的什么东西。我不经意走到青石板旁,忽然大发奇想:我何不也到那上面去一躺,好好的享受一番?这样一来我看也没看就往上面躺了,双手枕着头,听风看天空遐想。我的右边有一个小孩翻身过来,我也转过身去,正打算给他一个可爱的笑脸,发现竟然是西弟小漾。她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眉开眼笑地笑着,从来没有那么得意过、高兴过。当然她所有的语言都是无声的:好像她从来就知道我和她是会这么近的躺着,面对面。她望着我笑,一张袒露无遗又颇颇含狡黠的脸,使我不得不怀疑:她究竟对性事知道多少。正如我前面所说的,她的那种欢快的神情是会传染的,所以我也不由地望着她笑,就好像我们是心有灵犀、早就预谋好的那样。”

吉丫:“她也曾经向我描述过那天的情景:‘…...啊,当我突然转过身去,看着是他的时候,我简直太高兴了,只差没有扑到他的胸膛上去嬉笑一番。不过那时,我好像稍稍懂得了男女是授受不亲的,尤其是像我们这样已经私下定了情的人,要知道避嫌。不过我还是那样地望着他笑,他也一样,好像事实上我们早已是很亲近的那样。至今,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一想起就是那么的甜蜜,好像又回到了那宝蓝色的夏夜。我把它叫做蓝宝石的感情…...’
读初中时,她们的班主任曾一度在她们的面前灌输过‘性是罪恶’的认识,她后来所遭遇过的很多也确实说明了这一点,但她从来也没有怀疑过性有美好的一面,也从来没有放弃寻求自己理想相爱的人。因为她确确实实体验到了,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在那个蓝宝石的夏夜里,她和你所拥有的那份感情和‘性’。当然那时你们什么也没有做,但对她来说就好像什么都做了,你已经拥有过她,她也已经拥有过你。如此就成立了一个观点:人在童年时就已经有了性心理,性的美妙神秘源于一样——美好的情感愿望。正是因为她那时就有了这样一种美好的愿望,所以不管后来世事怎样多桀多变,她心里的信仰始终没有变,她始终相信这世上有一种情有一种爱有一种性是她所追寻。只是这份情于她于你是多么醇正深厚,都再也无缘。”

 楼主| 发表于 2014-7-6 20:35: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1-10 23:55 编辑

第3章 改变

欧阳建辉:“西弟小漾七岁以前,一直都是快乐的。她从来都不相信別人会不爱她,或不喜欢她。比如说对我,她才不相信我母亲所说的我比她大那么多,不等她长大,我就会爱上別的女孩的鬼话。在她看来,我是会等她的,不用她说都会等她,一直等她慢慢长大,让她和小朋友玩个够后,她再和我敘男女之情、结男女之爱。而且我也绝不会爱上別的女孩,因为她是那么丰富、可爱,无论现在将来,都没有人会比得上她。再说,她也用不着操心,她还小着呢,她的思想很容易就和那些小孩子一样,投入到自己的世界中去。我有时候想,看着她和孩子们玩得很起劲的时候想;看着她摆一摆新裙子的裙尾,看是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漂亮的时候想:是谁给了她这么丰富、自信的情感,无忧无虑的思想?
但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或许是因为她整天玩得太开心了,也因为小,她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忧愁。她的母亲虽然还是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可她却常常有一种抓不住自己男人心的感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就不能再怀孕了。有一天她对我母亲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多年就再不能生了。还好,钟像岩一点也不计较,仍然还是对我那么好。只是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那你就没想到去检查一下,看看是哪方面的问题?按说,你都生了第一胎,不会是那种不能生育的。’我的母亲说。
‘我也想过,但我怕这样做,钟像岩会不高兴。他一直都安慰我说不能生就不能生,就西弟小漾一个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生儿子呢?你看,这世上还没有哪个男人不想要自己女人生一个儿子的,偏偏他就是。’
‘也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有些为了生儿子,把自己女人不当人,生下的女儿也没有好声气。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不如你悄悄背着他去查一查、问一问。我当心是他自己不想要生孩子,对自己做过什么,却害得你在这里埋怨自己。’
不久,沈惠娘被查出,原来她是被上了环的,幕后的主使者竟然是西弟小漾的奶奶林娘!她因为怕给沈惠娘带孩子,趁给她检查身体的时候,偷偷叫人给她上了环!这真是太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她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呢?沈惠娘越想越气,不管怎么说,就是要去问个明白。她把老林娘拦截在众人面前:‘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是不是你儿子明媒正娶的?既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结婚时,你拿我当穷丫头、傻瓜一样打发,这也罢了,为什么在生西弟小漾后,你要悄没声息地喊人给我上了环?’
理屈词穷的林娘忽然十分冤屈,说这一切都是她的儿子钟像岩喊她这么干的:‘天地良心!’
沈惠娘冷笑几声,说:‘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把罪责推脱给别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心眼。这山合村里、十里乡里谁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你不想给我带小孩,老大、老二、老四家的孩子,你谁都不是那么想带,因为你想着要去打牌。打牌赌博就是你的命,你情愿把一切都输在上面。你已经输在上面。你把过去像岩他爷爷留下的财产全都输光、败光,不过这却保全了你一条老命。你一天不去打牌就闲着不自在,偶尔喊你看一下西弟小漾你都要借故扯开。但是你就也敢对我这样,对其他家的人,你敢么?你就是要去打牌,也要把他们的小孩子带上,想着法的给他们买上东西吃,喊着他们不要吵。你这个死性不改的老地主婆,当年你害像岩回不了城也就算了,如今你还害我这么多年不能生育,还被蒙在鼓里。你怎么不说是像岩亲自这么干的?’
‘天地良心,这件事我是给钟像岩说过的。’
‘说过的,那就是说他并没有反对?你刚才不是说是他叫你这么干的吗?’沈惠娘越说越气。
‘是的,他没有反对。你以为他真心喜欢你呀,你以为他还想生吗?他只喜欢一个女儿,像西弟小漾那样的就好。再说——他有一个儿子…...’
后面那句话是致命的。但是,当沈惠娘要再问时,老林娘又矢口否认,说自己说错了话,徨徨地赶紧走开。
沈惠娘还要问个明白,她要问钟像岩。
那时钟像岩因为经常在外面给人建房、做家具兼教徒授艺,很少在家。不过像岩终于回来了。他像往常那样带回了她们喜欢的东西,但沈惠娘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温情脉脉地迎上去。她形容憔悴,目光无神,一见到他,就像见到了自己多年的仇人,抓住他的衣领就是一顿地动山摇的哭泣:‘原来你也在骗我。你早知道她喊人给我上了环,你还假惺惺地一直骗我,安慰我,说什么孩子少,少负担,你只喜欢一个女儿,像西弟小漾那样的就好。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呀?一个女人,如果她不能为自己的男人生一个儿子,那她算什么?原来你一直没把我当一回事,你根本不在意我是否能为你生一个儿子!’
钟像岩好容易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被逼的喘不过气来。末了,他不由大声喊道:‘是,我知道,她给我讲过,但是我没有答应她,我没理她!我没想到她真的动了这样的心。我没想到你这么多年不能生,真的是她背后造成。我是不在意你生不生得了儿子,因为我不想和别的人一样愚蠢!’
他一气之下把给她们买的东西扔掷到地,松松领子,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里。
‘哦,你不想和别的人一样愚蠢,因为你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你这是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这么多年了,大概只有我还是一个聋子、瞎子,对你的事一点也不清楚,还整天美梦一般沉浸在里面。你敢说不是这么一回事吗?’
钟像岩终于承认了,他从城里回来之前,是结过婚的,而且有过一个儿子。但这并不是他不想要她生儿子的原因。其实无论他之前是否有过一个儿子,他都不想让她生太多的孩子,他只想过单纯的日子。但沈惠娘还是不能接受他此前曾有过一个家庭、有过一个孩子的事实。她想生儿子,如果钟像岩不能成全,她就去死。
‘好吧,’他不想和她再闹下去了,‘如果你要生,那你就生吧;反正你现在也解除了,你想生多少个都行…...’
但实际上他并不愿意,他似乎预感到他以后的生活将会为孩子所累,对西弟小漾和沈惠娘的热心大减。沈惠娘也变了,在她知道她又一次怀孕了以后,她似乎变得特别自信,和女人们打交道的时候也多了起来,言毕谈论自己的将来和孩子。她一改过去的容妆,和普通妇女一样下地种菜,上山砍柴,在家里面也喂上了猪。不过这对西弟小漾却一点也不好。沈惠娘非但不再像过去那样疼爱她、呵护她,甚至就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她的需要似的。她早上起来不再给她梳漂亮的头发,穿干净漂亮的衣服,就是她的头发脏了也是很长时间才给她洗,衣服脏了破了也是很长时间才给她换。不仅如此,她还要她和她一起,做很多事情。随着她肚子的一日日变大,她越来越需要西弟小漾呆在她的身边。她够不到碗柜上的一样东西,会喊西弟小漾拿板凳爬上去要;如果地上有什么东西她弯不下腰去检,她要喊西弟小漾帮她去检。至于很多细跑腿的事情,就更是喊西弟小漾。
刚开始,西弟小漾很不习惯。她可以不吃好、不穿好、不讲究,可是她却不能不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她逮着一个空儿就往外跑,可是才刚开始玩,沈惠娘就又在大声地喊她。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套上了绳索一樣,常常感到焦灼不安,可是又无法表露和逃脱。
这个时候,我明显地感到她瘦了、变了。她不再和我们亲密接触,人渐渐的陌生,就是在孩子们中间,她的地位也完全改变。那些过去连摸一下她头上的蝴蝶结、她裙子上的皱褶、她红皮鞋上的花朵都是那么羨慕的孩子,现在看她和他们一样穿着变了色的衣裳,想要恳求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他们也会断然拒绝:‘不,谁叫你刚才和我们一起玩着玩着就跑了,害得我们又重新来!’所以有时候她就只有艳羨地望着他们玩,等到母亲又叫她的时候才跑回去。
那个时候我正读初三,住校,因为要毕业会考和升学考试,回去的时间很少。但即使这样,很难得的一次见面,西弟小漾见到我的时候也不会发光。在我看来,她似乎更关心能不能和小孩子们一起玩。”

吉丫:“有一天,沈惠娘又把她叫住了,说:‘小漾,你看,你的爸爸总是不在家,可是我们又养着猪,每天都要那么多的猪菜,还有柴。本来这些事情是应该我去做的,但我很快就要生小弟弟了,行动很不方便。你明白吗?来,把这个背篼背上。我听到外面夜蓟花她们要出去找猪菜了,你和她们去吧!’
她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事情会越来越这样。没有一个人可以救她,包括她的父亲。他虽然有时也很生气,为沈惠娘把她照顾成了这个样子,但更多的时候是灰心,放任不理。她磨磨蹭蹭地走出栆园,到秋水塘边又站了好半天,最后才在一个小女孩的邀请声里:‘西弟小漾,来和我们玩。’婉言拒绝:‘不了,我要去找猪菜。’
她所熟悉的小朋友一个也不去找猪菜,她只好一个人往西出了村,走在那条长长的、此刻并没有多少人过路的石板道上。因为不是很情愿,她不自觉的磨蹭起了时间,一块一块地数着脚底下的石板。等到走到那座飞悬的瀑流前的石板桥上,她又想起前几天发大水时,这里的水有多么大、多么急,把一头不慎跌入下去的大水牛沖走。想着那头大水牛,她恍恍惚惚地又忘记了数石板。
她不知不觉地走过莲花溪,走到两旁都是地窖的大路上。她本来还想:这么多的地窖,到底有多少,因为看到自家的那个地窖,便又想起了过去父母把她吊下地窖去捡红薯的情景,那真是刺激又开心。
眼前是一些小山、树林和菜地,再往前去,就是上万顷的土地、湖泊和森林。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去哪儿找。想起左边板栗林过去有一块自家的菜地,便决定往那儿去,比较熟悉。然而没想到的是野薊花六姊妹就在前面。虽然沈惠娘喊她和她们一起去,但她并不情愿。她们是一些很野的女孩子,自愿结的姐妹,南屋里的人都嫌弃她们,她自己和她们也不熟悉,只记得她们过去嫉妒她时的情景,骂她的话很难听。但她却不愿意做出害怕她们的样子:看到她们在前面,就走另外一个方向。她想:‘你们找你们的,我找我的,我不惹你们,你们欺负我就是没道理。’只是她却不自觉的慢下了脚步,隐隐有一种不安的痛苦。
野薊花六姊妹中的一个女孩远远地见了,不由幸灾乐祸地说:‘没想到西弟小漾这个小骚货也落到和我们一样的地步了,我还以为她有多高贵呢!’
‘是啊,你没看到她以前那个样,仿佛全天下就她一个是公主,能穿那么漂亮的衣服!’另一个说。
‘我一想起过去她在所有的大人小孩中间是那么受宠,那么讨人欢心,我就恨。你没听到他们是怎么说我们的吗?尤其是欧阳建辉一家,还有他的堂妹黑珍珠,不知对我们有多看不起!’
‘那可恶的黑珍珠,仗着她读了点书,动不动就出言辱骂我們。还是有文化的人呢,比我们还下贱!’
‘我们是谁?是野薊花!从小就吃苦受累,得不到父母疼爱反而挨骂的野女孩。我们的父母压根就没把我们当人!’
‘说起来也真是我们命苦,为什么我们的父母就那么重男轻女?他们早就把我们当成赔钱货,书也不让我们读。如果我要是能读书的话,就算是九岁才开始读,我现在也肯定读到了五年级。而黑珍珠,她只不过是读了个四年级,就那样了不起。’
‘桃子更可怜,没有父母,弟弟妹妹三个跟着叔叔,挨的骂更多。’
‘我倒宁愿自己没有父母。’
‘所以这能怪谁呢?我们恨西弟小漾也没有用。再说她也实在没有做对不起我们的事。我还记得她小的时候,每一次见到我们,都会热情的朝着我们笑,还天真地喊我姐姐。只是我们自己心里有恨,才没有答应罢了。’
‘她现在肯定也很难过,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她,和她打个招呼,让她加入我们,怎么样?’
‘好啊,这样也许我们还可以贏回点面子呢!有西弟小漾加入我们!’
西弟小漾看着她们朝自己走来,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她打定了主意要和她们硬拼到底。
‘西弟小漾,你也来找猪菜啊?我看看你找了好多?’大姐敢凤说。
‘诺,就这么一点。’她友好地把背篼斜过去给她们看。在她们没有真的欺负她之前,她可不想惹怒她们。
二姐巧巧往里面抓了一把,对她说:‘西弟小漾,这是猪菜吗?这不是猪菜,猪是不能吃这种菜的。’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可以。’
‘让我来帮你翻翻…...这种可以,这种不是。你看看我们的背篼,是不是没有?把它们丟了,跟着我们,让我们来教你。’
‘好吧。’
她们果然一路都非常热情,随时随地都在帮她教她,不久就处得相当熟秥。忽然,二姐巧巧有了一个主意,对大家说:‘我们原先是不是有六个人,人们都叫我们野薊花六姊妹?意思是我们不仅野,而且带刺!现在有西弟小漾的加入,我们刚好有七个人,不如我们改个名字,叫七仙女,气气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
‘这个主意太好!’其他人都叫。
‘只是要看西弟小漾她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大姐敢凤说。
‘西弟小漾,你愿意吗?你刚才不是说,从今以后,你家的很多事情都要交给你做。你就加入我们吧!你放心,你和我们在一起,我们都会帮助你,而且绝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西弟小漾想想,反正自己很长时间以来,就被冷落了,也没多少小朋友愿意和她玩,不如加入她们,有这么多伴。
‘好,我愿意!’
‘太好了!现在我们就来认姊妹。敢凤是大姐,我是二姐,翘翘是三姐…...桃子和你差不多大,但她比你先加入我们,所以她是六姐,你是七姐。小的必须要听从大的,我们大家也都会帮助她。’
‘我听。’
‘好。那让我们来唱一曲吧!’
 楼主| 发表于 2014-7-7 19:40: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1-14 22:19 编辑

第4七仙女

她们那时刚好在一个湖边的草地上。她们把所有的背篼放下,迎风唱起了《天仙配》里的歌:‘渔家住在水中央,水中央,两岸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一网粮…...’一边唱,一边挥袖飞舞,循序绕成一个圈,又回归成一根线。尽管她们的衣裳都是那么破旧,手脚和脸都是那么脏,甚至乱蓬蓬的头发上还有草,可是就当她们那么一唱,一切都变了,仿佛她们真成了天上仙女,那嘹亮的歌声把她们直送云天。
西弟小漾整个人都晕了,她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相信这些被称之为野薊花的女孩竟然有那么令人钦佩、感动的一面。唱完后,她们又哈哈大笑,全都往地上倒。
‘我提议’大姐敢凤说,‘为了欢迎西弟小漾的加入,除桃子以外,我们每一个人都捐一把猪菜给她。因为她的猪菜实在太少了,回去恐怕不好交差。’
‘好!’
‘既然这样,我们也不用再找猪菜了。翻跟头吧!’
‘好!’
她们把衣服往裤子里一扎,就开始下起腰来,或翻起跟头来。她们的动作是那么娴熟,腰肢是那么柔软,就和白蛇精盜仙草那样,能把地上很小的一棵野草花衔上。西弟小漾还不会像她们那样,刚试了一下,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敢凤陪她坐在一边上看,对她说:‘这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时间长了,你就会和她们一样了。’
西弟小漾还是不明白,问:‘这是谁教你们的,还有谁教你们这么好听的歌?’
‘哦,你当然不明白。你还小,过去你总是贪玩,无忧无虑的。我们和你不一样,很小时就是做不完的事,没有休息和玩耍的日子。我们所有的这些都是从劳动中学来的,我们总不能连一点生活的乐趣都没有吧?我们第一次看了《天仙配》时,回去睡不着觉,所有的音乐都在我们的脑子里回响。后来无论哪个村再放电影,放《天仙配》,我们冬夜里打着火把都要去看。看得多了,再加上用心记,自然就把里面的人物、歌词、音色都记下了。然后到外面来找猪菜时,我们就在没人的地方唱,真正把我们自己都感动了。一个人做事时,我也要唱这些歌,好像只要这么一唱,就没了所有的烦恼,我就真成了仙女,有了漂亮的衣裳,无忧无虑的思想,自由自在的在云端飞翔。’
‘除了《天仙配》,我们还能唱《刘三姐》里的歌。’翘翘说,‘下午你和我们去砍柴吗?叫你见识见识我们是怎样骂那些想占我们便宜的狗仔的。’
‘还有,过两天我们一起去捡螺蛳,教你游泳。’巧巧翻一个跟头过来说,‘看到下面的小湖了吧,水深不深,蓝不蓝?我们会游出一朵花朵来给你看。谁说的只有男孩子才可以在外面游泳?我,呸!我最恨那些因此而瞧不起我们的人!’
西弟小漾的心跳了起來。她虽然是有些心生向往,可是却很怕你们一家,还有黑珍珠——最伶牙俐齿不饶人的一个,曾经是那样把她当小妹妹一样背长大——会把她当敌人一样骂。
下午她们去了观音山的山脚下放牛。她们坐在草坡上天然矗立的两块岩石下乘凉。那两块岩石就像一只巨大老鹰展开的翅膀,为她们遮挡住了太阳,同时从对面田野来的风,使她们犹如迎风飞翔。她们很惬意地聊天,说的很多事情都是西弟小漾没听说过的。比如有哪个老光棍曾经想引诱她们,被她们如何机智地收拾了一顿。大家都哈哈大笑。
‘小看我们。’
‘想占我们的便宜!’
桃子把头伏在翘翘的腿上,翘翘在帮她找头发里的虱子。这时候,翘翘突然大叫了一声:‘好大一只虱子!’
所有的人都停下来,往她的手掌心上看。桃子也想抬起头来看,被翘翘按住了,说:‘还有多。’然后把那只超级大的虱子放在桃子举起来的手掌心上,说:‘看看吧,是不是很大?’
一时,大家都对找虱子感兴趣起来。桃子甚至在仔细观察她手掌心里的虱子,说它们打起架来啦。西弟小漾还从来没见过找虱子也会有那么多乐趣。可是很奇怪,她是没虱子的,看到她们这样找虱子,她突然自己也觉得头发上痒起来。她不停地抓着。
巧巧说:‘不要再抓啦,让我帮你找找。’
西弟小漾说:‘我是没有虱子的,怎么会痒起来呢?’
巧巧冷笑一声,说‘难道我们就是天生就有虱子的?’
‘让开,巧巧!’另一个女孩站起来,示意巧巧让开,让她来帮西弟小漾找找。‘你以为你比我们有多高贵。你肯定也是和我们一样长虱子了,不信我找出一只来让你瞧瞧。’
巧巧让开,那个女孩过来。她很快把西弟小漾的头发解开,然后装模作样地找了起来,找出一只放在西弟小漾的手掌心上,然后对她说:‘我说的没错吧!你以为就你不长虱子。’   
西弟小漾看着她手掌心上的那只虱子,呆了半响。不久听到她们到后面山泉边喝水时的笑声,那么竭斯底里。桃子说:‘她肯定是把从六六头上找出来的虱子放到你的头上了。不准告诉她们是我说的,也不准问。’
‘我不说。’西弟小漾说。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们到观音山的半山腰上砍柴。西弟小漾因为第一次拿刀,砍的柴很少,其它都是她们给她砍的,又帮她捆。等到山坡一片阴凉,再看不到一点太阳的时候。她们就在一块草地边上的巨石上坐。那块巨石,独独然的一块巨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她们坐在那里,面向南边的山坡——她们的牛正往那边的山坡上吃草——可真是自在得很。
不久,对面的山坡上过来另一群牛,同时出现了一群人,那是周家湾村的。他们刚开始出现,就朝着她们唱山歌:‘嗨,对面石上坐的是,是不是蓟花妹?如果是的话可不准,再带刺。我们今天只是来把歌唱,看看妹子们是不是好心情。’
敢凤听了,说:‘今天态度还算可以。’然后唱:‘感谢哥们的好心意,如果想要我们好心情,从今后不要再叫我们蓟花妹。我们现在是七个人,已经更名叫七仙女。’然后大家合:‘嗨,七仙女’
那边白:‘七仙女,好啊。敢问哪个是小七妹?站起来让哥们看一看。’
敢凤第一个带起头来唱,其余的依次接下去:‘我是你大姐敢凤嘞,我是你二姐巧巧哩…...’轮到西弟小漾时,她不用学就已经知道了:‘我就是你七姐西弟小漾呢。嗨西弟小漾。’
西弟小漾唱过后,大家都为她鼓掌,说她唱得好。
周家湾的那些男孩们一听,乐了,说:‘什么,七仙女?还差一个董永呢。’然后唱:‘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董永呢,嗨董永呢,快快来和我把婚配,快快来和我把婚配哩!’
‘怎么办?’巧巧道。
‘看我的。’敢凤说。她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唱道:‘嗨,要想做董永也可以呢,嗨可以呢;董永是死了父母卖身为奴呢,卖身为奴!’
没想到敢凤是这么的机智勇敢,她们一致为她鼓掌叫好。那边的男孩们也为他们的同伴喝倒彩,弄得那男孩十分难堪。
西弟小漾真是太兴奋了,为她们而感到自豪,也为自己成为她们中的一员而暗自高兴。回家的路上她们说好了,一吃完晚饭就到芍药园去,到那里去表演天仙配的歌,教她下腰。
‘可是,你们原来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西弟小漾问她们。
‘今天不一样。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七仙女了。从今往后,不管在哪儿,只要我们想唱就唱。我们再也不想过让人看不起的不开心的日子了,是不是?’
于是那天西弟小漾急急忙忙地吃饭。沈惠娘说:‘你不用那么急的,你要去哪儿?’
西弟小漾没有对她说,丢下饭碗就往外跑,在后园门口被黑珍珠拉住了。她说:‘你要去哪儿?’
西弟小漾没敢告诉她,因为她知道黑珍珠和野蓟花她们是天敌,她是绝对不会让她和她们在一起。
‘你不说我也知道!’黑珍珠对她大声地吼说,‘不准去!以后都不准再和她们在一起!’
‘为什么!我就是要和她们在一起,她们对我很好,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坏!’
‘还很好?我问你,你头上的虱子是从哪儿来的?’
西弟小漾无语。
‘她是不是还叫你和周家湾的那些男孩们对山歌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很丢脸的事情?过来,’她把西弟小漾拉到秋水塘的西边塘口,要她在那里和秋月她们捉迷藏。
如果要是换作往日,西弟小漾肯定很高兴和她们玩。可现在她总觉得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她低声地嘟哝着:‘凭什么要你管我…...’可是却并不敢让她听见。因为她是曾经对她最好的就像是她亲姐姐的人。不过一轮到她去躲的时候,她就跑了。她很快跑到秋水塘以南大剧院后面的芍药园对敢凤她们解释说她刚才上厕所。”

欧阳建辉:“那天黑珍珠简直气死了。她向我母亲告状,说我们曾经那么宠她、爱她,她现在竟然不听她的话,硬是要和野蓟花她们学坏。不过母亲没有很听她说的话,远处芍药园传来天仙一样的歌声把所有人的耳神经都轻轻提起:‘渔家住在水中央,水中央,两岸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
‘是哪儿在放电影还是有人在唱戏?’我母亲问。一些孩子往秋水塘那边跑去。很多人都说这歌声确实是非常好听。我第一次听到他们说时还不相信,等到有一个夜晚亲耳听到了,才知道是真的。歌声真切嘹亮,好像是从半空中飘来,轻轻送入人耳鼓。随着歌声的时起时落,时高时低,你甚至可以想象出她们翻转身翩翩起舞的情景。有一天我还亲自到那里去看过了,我想看看有西弟小漾加入的七仙女,她们在翩翩起舞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月光下,我和围观的人静静地站在篱笆的这边,她们在篱笆的那边,空旷的草地上,月光如水,几许清辉照在她们的脸上,每一个人都似乎变得很美。我们没有注意她们身上破旧的衣服,看到的只是她们在唱歌时婉转多情、明亮的眸子。因为时间的久远,后来每一次想起,那些眸子就只是西弟小漾一个人的眸子…...
七月,沈惠娘生了,生的是一个小妹。她似乎有些失望,为此,还和西弟小漾的大婶吵了一架,因为她说她风凉话。她还经常和西弟小漾的父亲吵架,好像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西弟小漾觉察到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因为种种缘故,本来秋季学期开学她是应该去读小学一年级的也没有去。
我考上了高中,和她一样年龄的欧阳健宇、秋月她们成了一名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不过她似乎并不羡慕他们,因为她已经习惯于和野蓟花她们在大自然里劳动和生活。她跟她们不仅学会了像成人一样地劳动、承担,还学会了下腰、翻跟头,最令她高兴的是,学会了和她们一样花样百出地游泳。
不过她却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和黑珍珠讲话时,她再也不理她了。她努力地做好,每一次都主动喊她,黑珍珠都不能原谅她,不是不答应,就是对她说:‘从今后不要再喊我,我也不会答应,除非不要和野蓟花她们在一起。’她不知道黑珍珠恨她,其实并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伤了黑珍珠的尊严,她觉得很没面子。可她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缓和黑珍珠的面子。她只有低了头,不再喊她。
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七仙女却解散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解散的。她们彼此间再也不说话。西弟小漾变成了孤独的一个。”

吉丫:“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我答应过西弟小漾的,要让你了解一个真实的她。就在她八岁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夕阳西下,她和野蓟花六姊妹中的几个正坐在观音山半坡的草地上静享这难得的良辰美景。巧巧从山坡的那一边过来了,她对着大的几个耳语说:‘他们说只要我们同意他们的要求,以后绝对什么都听我们的,有钱拿给我们用,砍柴更是小菜一碟。疼我们都还来不及呢。去不去?他们那边有个绝好的去处,任凭谁都不可能发现。’
她和桃子不知道,其实她们一直都有这样的心愿,只是没有说破而已。而多次的男孩和女孩骂架、打架,其实已暗含了那方面的意思。谁能想到她们不是真的打呢,可西弟小漾和他们打时却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拼。
西弟小漾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给喊着一起去了。她还以为,又是要和他们去谈判或骂架呢。
她们一路都没说什么话,到了周家湾那边的地盘时,一个男孩早在外面等着了。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就把她们带到岩石后一个早已铺好了新鲜树叶和杂草的洞穴里。男孩都在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也是七个。一个比较大的男孩做了分配,大家都没有出声。他们好像谁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多么重要。然后女孩在男孩的帮助下很小心地睡到了地上。但是地盘不够,有一个女孩说:‘西弟小漾和桃子,你们两就站着。’
她看到他们两个两个地相互抱着,脱开下身的衣服,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很小心地做起爱来。有一两个比较大的女孩还软绵绵地哼着,好像很投入、很销魂的那样。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比她大一些的男孩似乎比她有经验,抱着她往旁边靠了靠,嘱咐她就靠在岩壁上,然后就…...这种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本想拒绝,可是觉得自己还是太小了,没有拒绝她们的勇气…...如果一件事情,大家都做,只有她抵死不做,会是怎么样的呢…...
其实在她四五岁的时候经常和一些小男孩、小女孩做性游戏,也没让她感到耻辱。还有那个夏夜,当五六岁的她发现比她大十岁的你就躺在她的身边时,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兴奋,好像你们迟早要行夫妻之事,并对那种事充满了美好的新奇的向往。可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耻辱和罪恶感包围了她,它就像是一只蛀虫,在以后的岁月里不停地啃噬着她。
几个月后,敢凤被她的父母发现怀孕。她们所有的人都惊恐不已。敢凤被软禁了,巧巧还有其他的几个女孩子也被隔离,剩下她和桃子就像两只飞散的孤雁,在漆黑的夜里,不知该往哪儿去。
她们坐在芍药园的一个偏僻的角落低声哭泣。她们都坚信,用不了多久,她们也会怀孕并被发现。
‘可是为什么是敢凤一个人先被发现?’西弟小漾问。
‘可能是她人大,她肚子里的孩子也长得快,长得大;我们人小,我们肚子里的孩子就长得小。’
西弟小漾觉得不对,说:‘我想起来了,我看到她像妈妈一样擦过血。有很多次,她背着我们去换纸。’
桃子说:‘我也想起来了。有一次我还看到她裤子上有,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她没有说,只说等我们长到她那样大的时候就明白了。’
‘那就是说,只要是下面出血,就是有孩子了?’
‘肯定是。’
‘保佑我们永远也不要出血。’
这就是童年和少女时的西弟小漾那么害怕月经而情愿自己没有月经的原因。”
发表于 2014-7-7 20:02:01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欢迎来到原创团。
 楼主| 发表于 2014-7-7 20: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香水百合 发表于 2014-7-7 20:02
不错,欢迎来到原创团。

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14-7-7 20:3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1-14 22:52 编辑

第5看不见的世界

欧阳建辉:“我只以为,是敢凤要嫁人了,七仙女才解散的。可是,即便是解散了,也用不着彼此之间再也不说话啊。我所看到的就是她们再也不说话了,仿佛从来就不认识似的。西弟小漾变成了孤独的一个,只是仍旧一个人出去做事,从来也不叫苦。我的堂妹黑珍珠开始报复她,因为她一想到当年对她那么好,而她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背叛了她,就不能释怀。她要让她明白她当日的过错,并对她当年的背叛付出代价,因此经常纠集秋月等人,在半路上拦截她,羞辱她,叫她哪儿也没办法去。
她本想,如果西弟小漾能够认错,并再叫她一声姐姐,她就放过她了。可是西弟小漾居然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无论她们怎么为难她,在她的面前吐口水,用很难听的话骂她;甚至无论她怎么让,走到路的边缘,她们还是不放她过去。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女孩的容忍度那么好,既不哭,也不叫,更不会骂。如果她们一直都坚持不放她过去,那她就一直在那里等。
只有一次,她是哭的。据我的四弟说,当黑珍珠把她们当年一起种下的一棵柿子树拔起,拦腰砍成两半,丢在她的面前时,她蹲在地上哭了,边哭边捡起地上的柿子树的两半,想把它们接上。我们都觉得黑珍珠太过分了,但她不肯认错,反说是我们偏袒西弟小漾,说西弟小漾都这样了,我们还偏袒她。我知道黑珍珠其实并不忍心这样,但她每次一见到西弟小漾,就又忍不住要去折磨她,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而可怜的西弟小漾,她居然从来也没有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她的父母,好像她只要忍过去这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她在她母亲和她小妹的面前表现得那么开心,没有人能想象她到底是怎样一颗心。
沈惠娘在西弟小漾八岁的那年春天又被发现怀孕,预产期是十月,所以西弟小漾以后的日子…...我们谁都叹息只会更苦。不过以西弟小漾那时的生活状态,她似乎已经不觉得生活之苦。
不过,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到九月份开学后,西弟小漾居然上学了。他的父亲钟像岩坚决要让她去上小学一年级,并给她起了个学名:钟凝。”

吉丫:“上学的第一天,西弟小漾有些兴奋。她背着书包,从后面赶上秋月他们,对她说:‘秋月,我也读书了。’并不计较她们曾经和黑珍珠一起欺辱过她。她认为她之所以受欺辱,完全是因为她没能和她们一样读书,很孤独。而现在她也和她们一样读书了。
秋月明白她的心意,对她冷冷地说:‘要想加入我们也可以。你有什么东西送给我们?’
西弟小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既然秋月像这样说了,说明她还是可以和她们在一起的,因此中午放学后又和她们走在了一起。
秋月手下的一个女孩对她说:‘想好了要拿什么东西送给秋月了吗?’
西弟小漾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听她们说:‘吃饭的时候到壁巷来,我们在那里等你。’
‘嗯。’西弟小漾使劲地点点头。
为了给她们一个惊喜,她没告诉她们要给秋月的是什么东西。她一回到家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一个旧木箱子里找到了她所要的东西:一根贝壳项链。西弟小漾知道她们过去曾经是多么艳羡她戴在脖子上的这根贝壳项链。她把它放在她衣服的一个荷包里,到吃饭的时候,抬起一碗饭就往壁巷里跑。有一个女孩子正往秋月的碗里夹菜,差不多把自己碗里所有的菜都夹给了她。秋月半推半就地说:‘不要,够了,你自己也留一点儿。’那女孩只是说:‘没事,不够我再回去夹。’西弟小漾把贝壳项链拿出,交给秋月,说:‘这是我送给你的。’女孩们都围过来看,说:‘真好看!’然后抬起头来看秋月,满眼里是羡慕——没有嫉妒。秋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她却很聪明地什么话也没说,除了脸上的笑。
女孩们都同西弟小漾说话,问她今天下午放学后会不会和她们一起去找猪菜,然后说等到哪一天她的父母给了她零花钱,她也去买一条漂亮的丝巾等。因为害怕自己的地位不保,她们不止一次地回去夹菜,然后再悉数地送到秋月的碗里,对她说: ‘多吃。’如果哪一个迟到了,即秋月都快吃完了饭才来,而且还是空着手来,她们就会说:‘小孑孑,你今天是怎么了?你怎么什么东西也没有拿给秋月?’小孑孑惭愧地说:‘对不起,我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做饭。’然后很可怜地乞求她们原谅。
西弟小漾逐渐明白,如果你不能拿什么东西送给秋月,那么你至少在吃饭的时候会有好菜。但今天小孑孑却什么都没有拿。下午放学时,她们本来说好了去找猪菜,不理小孑孑的,但小孑孑跑来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个柿子,很兴奋地说:‘给,这是隔壁奶奶拿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拿给我一个柿子,可能是我今天早上帮她忙了,我帮她把跑到阴沟里的鸭子抱出来了,她家里来了客人…...哎,真好…...’
大家都笑了起来,小孑孑也亮闪闪地笑着,好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不仅松了口气,还扬眉吐气。西弟小漾因为拿了一条那么珍贵的贝壳项链给秋月,这一天不用再拿什么东西,所以很得意。她竟然没想到同情小孑孑的遭遇。
这一个星期,她和秋月她们玩得很高兴,一起上放学,一起到外面地里找猪菜。她又融入到继七仙女后的又一支队伍。不过这是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很无情、很冷酷。每天都有被冷落和驱赶出去的人,只是因为没有拿出一样像样的东西。不过如果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样东西,你随时可以回到队伍里,然后和其他人一起,驱赶冷落下一个没有拿出东西的人。长大了后的西弟小漾,怎么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这么一个集体经久不衰。
这个星期,还发生了一件让西弟小漾高兴的事:黑珍珠和她说话了!那是星期天的上午,欧阳建明、黑珍珠和她的的二哥、西弟小漾的堂哥等要去观音山砍柴,当他们从巷子里出来时,沈惠娘在外面秋水塘边看见了,连忙喊住他们,对西弟小漾的堂哥说也把西弟小漾带去。这样西弟小漾就和他们走在了一起。但是在走到观音山下面的小溪时,男孩们却要下去洗澡,他们问都没问她们就往水深的地方跳。西弟小漾心想她还小,只要低下头去不看他们就行,所以她就背向他们坐在草地上,帮她的堂哥看守衣裳。黑珍珠可难办了。她要走远也不是,不走远也不是,怪难为情的。最后她像是有求助于西弟小漾似的,走到西弟小漾的身边,对她说:‘西弟小漾,我们过去一点坐好不好?’西弟小漾很顺从地点了点头,跟她过去。然后就听黑珍珠说,过去她之所以那样对她,完全是为了她好,叫她以后不要再和那些没有文化素养的人在一起。西弟小漾很高兴她们的关系又恢复到以前,根本不在意她说过或做过什么。可是,在临回家的时候,黑珍珠却告诫她说不准对外人说:是她先找她说话的。
西弟小漾在接下来的第二个星期也尝到了被孤立的滋味。原因是有一天沈惠娘找不到林娘把小蝉送到了学校叫西弟小漾带,小蝉尿湿了裤子,西弟小漾没有等到秋月她们就先回了家,中午因为吃饭迟,也没有到壁巷去。下午放学西弟小漾再喊秋月时,秋月旁边的人就不允许她答应了,说:‘今天一天她都没有来和我们见面,更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送给你,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你忘记了你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其实所有的潜规则都不是秋月制定,说要不理谁的也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下面的人为一个为难一个提出来的。”

欧阳建辉:“这种奇怪的现象,我早在暑假的时候就已经察觉。首先是在一个夜晚,女孩们轮流背秋月,但秋月却不用背任何人。我不禁有些生气,对秋月说:‘我只见小孑孑她们在不停地背你,什么时候轮到你背她们呢?’那个叫秋月的女孩子碍于情面,这才反过来一个个背她们。然而我在这些女孩们中间发现的不公平的现象还不止是这一样。无论是中午还是晚上吃饭,我都见有女孩端着饭碗不停地往一条巷子里赶,有一天我特意假装从那里路过,想要看个究竟,发现小孑孑正把她饭碗里的菜往那个叫秋月的女孩碗里赶,一边赶还一边说:‘如果不够,我一会儿还回去要。’而她自己则只能吃光饭。还有一次,我偶然见女孩们都集中在小巷子里,把自己的什么东西都交给月儿,还自我标榜着、互相倾轧着,说:‘我,我们给了秋月那么多好东西,而你,小孑孑,拿给她的就是这样一块碎布零头,这样的碎布零头谁家没有?你还是不要和我们在一起了,回家去带你的傻瓜弟弟!’直到秋月说:‘这次就算了。’她们才爱搭理不爱搭理地让小孑孑和她们在一起。”

吉丫:“有时侯,一个儿童世界,和一个成人世界没多少区别。只不过他们所反映出来的更真实更自然罢了。西弟小漾也常想,人们的这种相互欺凌的本性到底源于什么?为了与她们和好如初,西弟小漾答应了她们去偷夏老头院里的桔子。她们安排了两个人望风,其余的跑到厕所的后面搬石块。等到把石块在院墙的下面垫得够高,再让两个力气比较大的女孩托住她爬到院墙上。西弟小漾站稳了,把桔子一个个摘下来往下丢。但是秋月总不满意,指着枝头顶上最大的一个说:‘那个,最大最黄的一个,上面——’
‘我看不见——’
‘你往上去——’
她们都用很轻的声音,用手卷作喇叭状。西弟小漾只好从院墙上爬到了树上。树枝很小,站在上面是摇晃的,不仅站不稳,而且够不住。就在西弟小漾不知该作如何努力的时候,树枝声惊动了屋里的老头,伴随着沉闷的一声吼:‘小孩,不要命了!’一根拐杖伸到了西弟小漾的屁股底。西弟小漾的魂儿都没有了,赶紧往院墙上跳,又往墙外跳,等到一屁股跪坐到地上,再想站起来跑的时候,却发现她的一只脚用不上力,已经站不起来了。这时,下面的人却早已跑光…...
遭抛弃并且痛得眼泪汪汪的西弟小漾开始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淡:如果融入一个集体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她情愿孤独。
上学后的西弟小漾从第二个星期开始就不能安心学习。她的母亲以如果林娘不给她带小孩,她就不给她养老费作威胁把小蝉送给林娘带,但林娘带不了多时就会把小蝉带到学校交给西弟小漾,说:‘我只去打一会儿牌,很快就回来,等赢了钱,买糖给你。’不由分说匆匆走了。有时,林娘故意把小蝉弄得很痛,让她哭,然后跑到学校对西弟小漾说她实在带不了,这孩子太爱哭。西弟小漾只好把妹妹带到操场或带进教室,等到放学时,才把她交给满脸通红急匆匆赶来的林娘手里,让她回去的时候说:小蝉一直是她带着的。
因为小蝉,让林娘玩牌也不痛快,所以她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西弟小漾和小蝉的身上。她经常当着西弟小漾的面骂:‘读,读,读什么书,一个女孩要读什么书。不在家带小妹。’为了报复或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儿,她就当着西弟小漾的面从西弟小漾家拿走东西,还穷凶极恶地警告她说:不准告诉家里的大人,尤其是她的母亲。西弟小漾怕沈惠娘和她吵架,从来也没敢告诉她。然而几个星期后,沈惠娘还是发现林娘其实并没有好好带小婵,从她的手上接过去不久,转手就送到了学校。沈惠娘非常生气,她等林娘把孩子送回来的时候问:‘这一个下午都是你带的小蝉吗?’
林娘说:‘是,怎么啦?’
沈惠娘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等到沈惠娘把谎言揭穿后,林娘却说她今天下午是把小蝉送给了西弟小漾一阵子,但那是因为她听到小伟(西弟小漾四叔的儿子)被人打了,才急忙赶过去的。那天也确有此事。因此西弟小漾的小婶子听说沈惠娘是为了这事找林娘吵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跑过来就骂了:‘是不是老地主婆只能给你家带小孩,我家小孩给人打死了也活该?生下来没本事带,就不要生那么多!’因此本来是两个人吵的后来变成了三个人吵,直到两家的男人出面才算把这件事情平息。不过,沈惠娘还就发狠了,说不要她老林娘带小孩看她是不是会死,因此她把西弟小漾喊回了家。钟像岩也没有办法,因为目前境况窘迫,沈惠娘就要生产,又是农忙。
十月,沈惠娘生了,又是一个女儿。因为计划生育被罚去一大笔款子,这个家似乎不顺利到了极点。沈惠娘自己没什么好的东西吃,连婴儿也没有得到好的照顾。计划生育的人要拉沈惠娘去做绝育手术,沈惠娘以死相拼,总算没有去成。
秋收过后,进入初冬,家里的事情闲下来了,西弟小漾想回学校读书的愿望又复苏起来。有一天她做了个梦,梦见老师来喊她读书了,醒来的时候,刚好她的一个堂哥——虽然他们的母亲不说话,但孩子们不是很计较——跑过来对沈惠娘说:老师喊西弟小漾去读书。这样西弟小漾又回到了学校。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老师见到她时的笑容,当她正羞涩地扶在教室门口,不好意思进去时,老师看到她了,然后就那么亲切地过来把她领回到座位上。你可以想象当她多年后也成了一名乡村教师,她是多么爱那些学生。
重新回到学校的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事理。她学会了对老师笑,如何讨老师欢欣,好好学习;也学会了和同学相处,提高自信。但她还是渴望和秋月她们在一起。因为她虽然在学校过得很好,但和她同班的同学,都不是南屋的人。她不想回到南屋后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她希望能在放学以后和秋月她们在一起,哪怕一天下来,只有一点时间——也足够证明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然而事情却发生了变化。黑珍珠辍学了,西弟小漾不知道她是怎么辍学的,总之她是不想读了。她每天和各种各样的人聊天。有一天,她就和西弟小漾的小婶子谈到了一起,还和西弟小漾的奶奶聊到了一块。她的婶娘夸黑珍珠聪明、漂亮、机灵可爱,她的奶奶则说她有孝心,对人有礼貌,是个谦虚懂事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你就不和西弟小漾说话了呢?’西弟小漾的婶子问。黑珍珠就把上次她劝西弟小漾不要和敢凤她们在一起的事说给了她们听。
‘跟她那母亲一个样,是个没情没义的人。’西弟小漾的婶娘骂说,然后就把沈惠娘上回和她们吵架的事情说给了她听,并说:‘像她们这样的人,活该不得人心。你以后也用不着理她这样的人。’
黑珍珠于是便想:她以后如果还和西弟小漾这样的人在一起,那她必定不再是人们所说的既聪明漂亮又机灵可爱还很有孝心、懂礼貌的人。她要维护自己的形象,看来还必须要更坚定自己的立场才行。因此,她在西弟小漾的面前又开始公然挑衅,并唆使秋月等人和以前一样把她拦截在路边。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3:30: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4-7-8 19:42 编辑

发重复了。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3:30: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1-14 22:43 编辑

第6跟在一群男孩的后面

事实上,让她感到苦恼的还不只是这。
她的母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停地上门去告诫那些孩子和孩子的家长,弄得尽人皆知,让她背上了很大的心里负担。与此同时,她的奶奶林娘和大伯母因为讨厌和憎恨她母亲的缘故,乘机在人们面前散布西弟小漾和她母亲一样可恶的谣言,在她母亲不在的场合经常当着众人的面驱赶她,露出一副可恶的嘴脸,说:‘走过去一点儿,不要让我看到你。和她那母亲一样让人讨厌。’而她的婶娘则会‘好心’地劝诫:‘西弟小漾,不要和你那母亲一个样,你看,现在还有哪个女孩子和你好?等到你长大了,有谁会娶你?就是嫁出去了,也没人去送亲。’
她是多么希望有什么办法能解释得清,可她能说什么呢,难道她能说:‘这一切并不是我的过错!’那又是为什么?
她被这存心不良、有意瞎编、恐吓她的的理论吓住了,没事的时候,总是呆呆地想:她是不是真的名声臭到了极点,嫁不出去了,就是嫁出去了也没人送亲,那她岂不是灰溜溜地跑到男方家去,从此以后让男方家的人也看不起?那她该怎么办呢?后来她好容易想出了一个办法:长大了以后出去,绝不嫁人,到遥远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
有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句话,竟然促使了一个小孩长期走投无路到将来只剩下远走他乡、终身不嫁为代价。
她的母亲沈惠娘并不关心她是一个人,她只要别人不欺负她、不给自己惹麻烦就行。西弟小漾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出去做事,找猪菜。她找的猪菜比秋月她们两个人找的还多。因为她不会停下来说话和玩耍,劳动的时候能忘了一切。她回来得也晚,常常天很黑了,还一个人走在从莲花溪回家的路上。
那个时候,过路的人会时常看到这样一幅情景:浓重的夜色里,一个半大女孩,手上挽着一根绳索,站在放下的背篼旁边,不知道是背不动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说绳索断了。没有人会关心地过去问一下为什么,因为山合村的人有一种冷漠,不是自己的至亲,他们不会伸出援助之手。
进入十二月份,地里的蔬菜长成了。她不用再去找猪菜。她每天中午把牛赶到观音山的山上,下午放学再去把它赶回来。观音山是一座很大的山,它和千顷山、莲花山等好几座山连在一起,海拔比其他山都高。山上有两个比较大的草坪,左边有一座小山峰,犹如观音手中的净瓶,右边的山峰很大,犹如披着头巾、屈膝而坐的观音的上半身。天气好且家里不用牛的时候,男孩们可以把牛关在上面一个星期,不理不问。但她家却不敢像这样做,原因是她家的那头牛它实在是一头不同平凡的牛。它虽然是一头只有两三岁的小青年牛,但它的身材体型已经和一头成年的公牛没有什么两样。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它是一头很健美的牛:棕黑色的皮毛发光,身材高挑体格匀称健壮,好像永远都充满了力量,不怕一切艰难不畏惧一切挑战,而且好像天生就有不平凡的思想不平凡的胆量…...但它是一头牛啊,是牛怎么可能这样呢。它应该老老实实地吃草,不和人作对,不想着法地逃跑。它可把西弟小漾他们害苦了,在它不想静下来吃草、桀骜起来想要逃跑的时候,他们谁都拿它没办法。因为他们谁都追赶不上它。而且任凭他们用绳子使劲地拉着它都拉不住。当它不顾一切在不是树林的地方奔跑起来的时候,那速度不亚于一匹奔腾的烈马,有沟跳沟,有壕越壕。沈惠娘在恨起它来的时候,总说如果有一把大砍刀,她非把它往死里砍,把它的四条腿砍断。只是那时根本追不上它。
和西弟小漾一样要把牛赶到观音山上的还有很多男孩,他们差不多在整个读书期间都把牛送到观音山上。但是像她这样,既要读书又要送牛的女孩只有她一个。因为女孩子,要么不读书,要么读书不送牛。送牛都被看做是男孩子的事。西弟小漾有时想:‘我倘或有一个哥哥或弟弟也好啊,这样我就不用像男孩一样跟在他们的后面跑。’因为男孩们总是风风火火地把牛赶到她的前面,以显示他们男孩的威风。然后他们上去了,就在三角形的岩石缝里的泉水边喝水,一边喝水,一边彼此之间泼水打闹,借此等她。因为他们把牛赶到上面的草坪以后,还要在狭窄的隘口处砌上石块,以防牛跑下来。而抬石块砌隘口的事,西弟小漾还很难办到。然西弟小漾虽抬不了石块,她还是等他们把隘口砌上,他们先下去后,她才走。她没有理所当然地认为砌石块是他们的事。
但是这样几天过后,有一天,在她和她的牛进去之前,他们已经把隘口砌上了。西弟小漾明白,他们这是在告诉她,他们不会每天都等她,她必须学会自己砌隘口。西弟小漾把他们砌好的石块推翻,让牛进去,然后自己重新砌。她虽然没有他们砌得那么高那么好,而且花了很长时间,但当她再把一些蒺藜挂在上面时,她确信牛不会再跳得出去。这时,她听到躲在岩石后面的男孩们喊了一声:‘撤!’回过头去看时,他们已咚咚地跑下山去。下山是另一条更为陡峭的路,但却近得多。西弟小漾刚要从这条路的路口摸索着下去,男孩们早已飞跑到了山下很远。
下午放学,西弟小漾吃了点冷饭。因为她实在太饿。但是她却一点都不敢耽搁。她跟在男孩们的后面上山,速度远比前两天要快得多。但是等她爬上山时,却见男孩们在隘口旁边观察地形,一边观察一边议论,说有牛跑下去了,但不多,只有一只,根据新的蹄印分析。她的心猛地一沉,跟着男孩们往草坪上去。外面的草坪没有。穿过石林往里面的草坪,男孩们的牛都在,但没有她家牛的影。男孩们开始坐下来悠闲地削生红薯吃。西弟小漾的心紧张得蹦蹦地直跳,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朵根。她差不多已可猜出是她家的牛跑了下去。但她还是逼迫自己冷静,万一他们是有意那样说的呢?或者即使不是,他们的分析也不一定正确。她希望她的牛就在某一个角落,这样就可以证实他们所说的有错,她以后也就可以不听他们的了。但令她失望的是,她找遍了观音山上的角角落落,也都没有看见她家的那头牛的影。等她出来到外面的草坪时,男孩们已经要赶着牛下山了。他们没有说话,似乎是有一些愧疚,并夹杂着一些同情。但这些西弟小漾都不需要了。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回到家时,钟像岩问她牛怎么没有回来。西弟小漾把实情告诉了他。钟像岩叮嘱西弟小漾说:‘先不要告诉你母亲。我去找找看。’然后叮嘱西弟小漾煮饭,自己去了。但沈惠娘刚喂猪回来,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不留一点情面地大骂:‘你是什么时候才去的,怎么牛就不见了呢?’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是西弟小漾放学回来还吃了饭,耽误了时间,‘难道你迟一点,把牛赶回来再吃,就会饿死吗?’
经过这次教训,西弟小漾再把牛送到山上时,一定要看他们把隘口砌得高高的才肯离开。如果她觉得他们砌的还不够高,她就自己再加一些石块上去,并在上面围了很多的刺。‘这下,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飞不出去了。’她说。
下午放学时下起了雨,天似乎很快就要黑下来。男孩们披着油纸,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山。西弟小漾却拿着一把黑布伞。她爬到观音山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隘口有牛跑出去的痕迹没有。还好,没有。看着那么多的牛都已等到了草坪的外面,她满以为她家的那头牛也一定在里面,就像前几天那样。然而让她再度紧张起来的是,这里面居然没她家的那头牛,其他家的牛倒是一头不少。
‘既然它没有下山,那它一定在里面。’她对自己说。
她毅然决然地往里面的草坪走去,听着男孩们赶牛下山的声音。现在整座山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期望着牛能早点出来,好让她在他们的后面赶紧下山。不过草坪上似乎没有牛了,确实没有。我该怎么办呢?她无助地站在草坪上四处观望,好像听到了哪儿有悉悉刷刷的声音。她屏息静听,搜索到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对面细竹林里一团黑影在活动的声音。她虽然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她家的牛(观音山很久以前就没有那么大的野生动物了,难道会是一头黑熊吗?)但是从这里过不去,牛也不是从这里过去的,因为中间隔着很宽的一片死峡谷,少有植物,净是大块的或破碎的岩石。她倒回外面的草坪,往草坪的西北方向走去。这里两边都是山石,草地也平,像是一条走廊,引着她往里面走。但越往里走,矗立的岩石越多,上了台阶似的两层草坪,就犹如是进了什么地府的门槛,满眼森森的怪石,面目狰狞。
她从来没有那么紧张和害怕过,心‘咚咚’地跳着,仿佛要脱离她的胸膛。前面有一块岩石,虽不是很令人害怕,但总叫人疑心那后面躲着什么,只等着她靠近,就跳出来扑在她的面前。有时刚转过一块岩石,又一大块怪石突兀地挡在她的面前,犹如一个庞然怪物,简直要把她吓晕过去…...这就是有名的‘野猪洞’,很久以前野猪出没的地方。她不敢往里面黑黝黝的深处看,侧头往右边的竹林。这时她已能听到细竹林里牛的声音,不再那么害怕了。她站在一块岩石上冲着下面的黑影吼了几句,说:‘嗨,上来,还不回家!’牛便很听话地穿过竹林走上来,然后在她所站的岩石下,奋力一跃,跳了上来。有时她真恭维她家的这头牛,这么高的岩石,它居然能够跳得下去又跳得上来。在所有的牛当中,大概只有它发现了这块宝地,在吃草吃不饱的冬季,找到这样一片竹林。
出来时,她的情绪稳定多了,因为能听到牛蹄‘得得’的声音,有牛陪伴在她的身边。但下山时她又紧张起来。因为天黑下雨路滑,她要很慢很慢地摸索着走,而牛却走得很快,它停不下来。她只好伞也不打了,也不顾天黑路滑了,拼了命地往前蹭。她可不想下山后又不知道它跑向了哪里。等到下了山,她和牛都很平稳地走在草地上时,她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湿透,里面是汗,外面是雨,而且满身是泥。
接连很多天来都下着雨。但这天不仅是雨,而且格外的冷,仿佛全西伯利亚的冷风都来到了这里,要把这里给冷缩下去。西弟小漾中午放学时心想:这样的天气,母亲该不会还要我把牛赶往山上吧!因为进入深冬,村野便进入休眠时期,大人们已没什么事可做,其他的小孩都不用再把牛赶往山上了,只他们的大人随便什么时候把牛放出去转一圈,回到家里来喂。再说,山上已没什么可吃。但回去时,沈惠娘却什么也没说,只坐在炭盆上烤火,眯着双眼打瞌睡,那情景就像夏天大太阳树荫里的一只母鸡,头不停地坠下去坠下去然后又抬起来又往下坠。西弟小漾知道,母亲是带妹妹带乏了,补瞌睡来着。所以什么也没说,还是出来把牛从牛栏里放出来,打着一把黑布伞,赶往山上。
刚出来时,雨还不是特别大,她照例赶着牛走在秋水塘往南的塘岸上,走过石板桥和田埂,再绕着经过狮子山。待还需要经过一段黄土路和一条小水沟就可以到达对面观音山脚下的草地时,雨却越下越大起来,外夹杂着一股强劲的风。本来,路就不好走,她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把脚连同鞋一起从黄泥土里拔出来,迈出去第二步,还要预防打滑。这会儿因为这倾斜而来的风雨添加在伞上的阻力,她更是感到寸步难行。面前有一个被雨水冲陷的泥水滩,里面是像面包一样松软泡胀的泥土,牛蹚过去的时候没膝深。看看两边的距离,想想脚上黄土的粘力,和迎面而来风雨的阻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跳得过去。
她终于还是跳过去了,庆幸没有差点儿掉下去,扑到泥水里。但当她抬头看时,牛却已经走远了。她是不能让它超过她所能追赶上的范围的,否则,它将不会按她所走的路线,它会跑到别的地方,跑到周家湾去,那样她的母亲就又得花钱去赎,还要求人。
她心里一急,便想摆脱困境,不惜一切赶超上去。不料脚下一滑,风把她的伞使劲往后一翻,她便重重地坐到了地上。
本来很多时候她都是不哭的,哪怕天都很黑了,她还背着一个沉重的背篼走在从莲花溪回家的路上,背带断了被接上再断;或捆柴的藤条不停地断,她到什么时候还没有捆上…...但现在,她却再忍不住哭了。因为她再也不能赶上她的牛了,它在大雨中就像没有头似的疾走,以此躲避浇在它身上的大雨。可是它却往周家湾那个方向去了,那个她所不需要它去的方向去了。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声嘶力竭、苦苦哀求:‘不要、不要、不要…...’
但不管她哭的声音是多么凄绝、响亮,它还是去了。风声、雨声和风雨洗刷过树林的喧嚣声把她的呼声淹没。她举目四望,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和打击是那么大,以至她后来再遇到什么她所承受不了的事情的时候,脑海里就会出现那天的情景。比如他父母吵架的时候、她三妹死的时候、他父亲离家出走的时候。她说:‘我永远记得我坐下去的那一刹那,风和雨把我的伞掀扯翻的一瞬间,和我的哭,整座山林无一人的雨。’而且很多年过去了,她仍还是‘总是能听到那一声呼喊,它穿越多少年多少年时间的长墙,伴随着满天疾锐的风雨,震荡在我的胸膛。’她是那么想‘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对她说:孩子,起来吧,跟我回家。’可是她又怎么能够‘伸出手臂,伸到十几年的光阴之前?’而且她又怎么能够幻化成另外一个人,因为那跌倒在雨水中的女孩就是她自己!也于是‘对于那个我,对后来我遇到的很多穷苦人家的女孩,我充满了深深的爱和敬佩,也总是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唏嘘而泣。我不知道一个孩子究竟能够承受多少,我多想从那一双眼睛探究出去,看看它们的后面,到底掩藏着多少连她们的父母也未知的东西…...’”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3:3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1-12 22:02 编辑

第7隐形的快乐

欧阳建辉:“很多农村里的父母,他们把自己的孩子看成是一张白纸,忽略他们的情感世界、心灵需求,可能以为他们比大人还更坚强。”

吉丫:“这正是西弟小漾所要表白的观点。她终于哭够了,雨也小了、停了。她不怀希望地往鹰岩右边的大草坪上看了一眼,这一望发现它并没有往周家湾的方向走很远,而是在岩石的灌木间寻找可以吃的东西。于是她从泥水地里站起来,捡起被吹翻在地上的雨伞,蹚过泥泞地,到鹰岩右边的大草坪。见到它,她没有呵斥,没有生气,反而还同病相怜,心想:她们两个谁是心甘情愿来在这里受冷和淋雨的呢?只要它不往周家湾的方向跑,只要它能在她所能看得住的地方吃草,即使它今天不愿意上观音山,她也愿意在这里陪它一天。或许是因为太冷了,并被刚才那阵漂泊大雨浇了个湿透,牛的身上正热腾腾的冒着蒸气。她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它的背,这一摸才发现,她的被雨水浇得发白的手是多么冰,而牛的身上却是那么暖。她又伸出她的另一只手在上面摩挲着取暖。
不过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一会儿,牛却自愿地往观音山上的方向走了,而且一路走得那么好,丝毫也没有往旁门左道的意思。她忽然觉得它也是懂事的,天气那么冷,而且还要爬那么高的山,上去也是一片荒凉!她第一次理解了,人和动物也可以有相似的地方,命运也会息息相关。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现在的她和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默契呢?她不勉强它,它也不忍心使她再为难。她们就像是患难与共的陌路知己,同病相怜。
上去后,她没有砌隘口。在这一天里,她不想约束它,如果它想要下去就下去好了。不过她更多的是相信它不会下去。她目送着它进上面的草坪,想着整座山就是它孤独的一头牛,不免有些不忍,但她还是下了山去。她能怎么着呢?
下午飘起了雪花,天阴沉沉的。她一放学回家就拿了把黑布伞往观音山方向赶。她希望牛已经下山,同时想像着它在下山的路上。但是,没有。她一口气爬上观音山,看到它就在隘口旁边等着,不由一阵高兴,欢呼了一声。可是它一动也不动,就像是被僵住了一般。她忽然看到地上的草坪上有血,一条血路直延伸到草坪里面,而且血还在流着,在草丛下漫延,伴着刚刚化开的雪水。她仔细寻找,发现血是从牛的一只蹄子上流下来的,那里有很深的一个血口,大概是在‘野猪洞’的细竹林里被削尖的竹片从下而上直插而入划破的,也可能是在从岩石下往上跳时,被尖锐的岩石划破的。现在,那个血口正汩汩地冒着血,丝毫也没有停止的意思。她紧张地在她的口袋里四处摸,摸出了一块花格子的大手巾,然后把它折成几折,把牛的蹄子抬起,用最厚的中间部分压在伤口被划破的那块皮上,堵住血口,然后再狠狠地用力把它捆在蹄子的对面。虽然血很快把手巾浸透,但好在终于不流血了。她又陪伴着它等了很长时间,它终于肯迈步往山下走了,只是走得很慢。在灰冷的飘着雪花的山野里,一头牛,一个女孩的身影。”

欧阳建辉:“我完全能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那个时候,我简直讨厌透了她的母亲,一见到她就不由得转过脸去。
我第一次高考没考上大学,母亲想让我复读一年再考。我没有复读,因为我心里总是惦记着我的那个宏伟的计划,我不想为了大学而放弃它。我是一个想做实业并想通过实业来实现自己梦想的人,所以一回到家,我就开始着手实现我的计划:向烧砖窑的人请教如何制砖、做瓦;向钟像岩请教和学习木工、家具房屋设计。但是我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想法。在钟像岩的眼里,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好学的青年而已,很像他本人。不过我和他截然不同的一点那就是我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些虚无的事情上。因而我绝不会到他的‘观水阁’上和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一起听他讲布衣李白、霓裳羽衣曲唐明皇,还有什么貂蝉赵飞燕公孙娘。当他们敲打弹奏咏唱时很多人围在‘观水阁’外偷看,我却不会驻足一听。
我不喜欢古代的东西,不喜欢虚无的东西。我认为这就是我的风格。读中学时因为太多不认可文章中的观点,造成了我的语文成绩总也不好,索性不学。另外,我认为天赋异禀是钟像岩最大的弱点,而我恰恰没有他那样的弱点,也不会被他那样的弱点吸引。这就是我自认为我将来一定会比他强的地方…...
那时西弟小漾十岁半,刚好读小学三年级,我的四弟因为没考上小学高年级,留了级,和西弟小漾同读一个班一个年级。女孩们陆陆续续都退了学——本来上学的女孩就少,所以南屋这一片读书的女孩就只剩下西弟小漾一个。
第一天,我的四弟回来,告诉我们一个惊天的消息:‘原来西弟小漾根本不是西弟小漾!’   
‘不是西弟小漾又是谁?’我们问。
‘她不是我们平时看到的西弟小漾。她是我们的班长!’
我这才知道西弟小漾原来在学校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因为学习成绩好,她被选为班长兼少先队的小队长。在那里,没有人蔑视她、侮辱她,相反,同学们都敬佩她,和她好。她就和她小时候——五六岁的时候一样逗人喜欢。这是谁能想到的事呢?我不由对她佩服起来。
‘是你们对她有所看法,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好女孩。’母亲说。
‘不是我们,是别人。我也一直认为她是个好女孩。’我的四弟说。他说的其实是真的。在西弟小漾被孤立的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在维护她,并且敢于表白自己的立场。当然这和他的年龄有关,心地单纯、没有顾虑和私心。倒是我和我的三弟变得伪君子起来。
我的堂妹黑珍珠知道这件事后,反而更恨她了,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才不过是读了个三年级,能不能把小学读毕业还说不定呢。’”

吉丫:“西弟小漾十岁的时候,不再害怕往观音山送牛了。她时常能感受到送牛上山的快乐。中午把牛从牛道上慢慢地赶上山,把隘口砌好,然后在羊道口一站,很快从羊道上飞驰而下,等到能站住脚的时候,她已是在观音山下面很远,狮子山下的草坪。她原先以为只有男孩子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惊人的速度从观音山上飞翔而下,没想到时间一长,自己也练就了非凡的本领。下午放学后气喘吁吁地往羊道上爬,也是极快的速度,不肯歇一口气,累到极点。但只要往山口上那么一站,往下面那么一望,一种被周围的空气、宽阔的视野、秀美的情景所包围、升腾的感觉便油然而生。那个时候,她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化作一阵风‘噗’地一声辗转翻腾飞翔而去,绕过树林,飞卷过草地,而且还能像溪水一样爽朗地笑,像小鸟一样欢快地叫。这样的次数出现的多了,有一次竟真地失了神。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千顷山的美丽。她从观音山里面的草坪,沿着左边‘观音’的手臂爬上去,因为她看到了她的牛在上面。可是当她爬上去往后一站的时候,她看到了什么呢?在她的脚下,她所站的观音山的脚下,千顷山上的草坪像无限伸展的草原铺平了她的视间。相对稀疏的牛马在草坪上悠闲地吃着草,或疏散的一群,或零星的几只,随处可见。往远处看,向北,是什么柔软又闪闪地发着光?原来是一个水草湖;右边,向西的草坪还有那么大一片马蹄形的茶树林。正是一片雪白花开的繁盛景象。
山上有低平的草原,草原上又有山,这就是千顷山。周围那些没有规则的连延的小山就像守护并装点着千顷山大草原的天然屏障,可以让山合村所有的牛羊马在这里安然无恙。
风,从四面而来,有时很轻,有时很重。轻的时候让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重的时候,又好像要把她卷走。她忘了自己是站在一个高坡上,也忘了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阵风,突然欢快地往下奔去,好似自己这样就能飞翔起来。她不知道前面其实就是悬崖,五六层楼高的悬崖…...
如果按照惯性的解释,她完全可能已坠落到悬崖之下,这世界上也就再没有她,而她也就真变成风了。可是她却无缘无故地在悬崖边上站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是怎么站住的,事后感觉就像有一个人在后面拉着她,又好像是从对面突然涌过来的一阵风把她吹止了步。
发现了千顷山那么浩大的美以后,她决定把牛送往千顷山。和她在一个班上的几个女同学知道后,非常高兴,因为她们也是把牛送到千顷山(她们家住在西屋)。另外,把牛送往千顷山的男同学也特别多。她和其中的一个叫红珠的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她几乎每天都要等西弟小漾赶着牛从她家门前经过时才把牛放出来。她发现把牛送到千顷山要自由得多,她们只需把牛赶过架在山脚溪流上竹节似的石板长桥,爬上不高的第一个关口,就可以让牛自己上去,不用砌隘口。牛会一直顺着阶梯式的山路爬到第二个关口,下去就是千顷山的大草原。因为环境是那么广阔、宽松,而且上面的牛群是那么多,她家的那头牛竟没想到逃跑。她和红珠放学后约着一起上山。她会给西弟小漾几颗糖,因为她家是开小卖铺的。她的成绩不大好,但她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让西弟小漾羡慕:哥哥在读高中,成绩很好,说是将来一定会考上大学;姐姐长得很漂亮,初中毕业后在村里的幼儿园当老师,追求她的男孩很多。唉,西弟小漾总是是那么羡慕她,心想如果她要是能像红珠那样有一个哥或者是姐也好。她们爬了一坡又一坡,终于爬到关口上,下面就是那么平坦、宽阔的大草原。于是她们就伸开手臂,让风从她们的翼下吹过,把她们的衣服和头发都吹飞扬起来,然后就笑着往下奔跑,呼喊着旋转舞蹈,叽叽喳喳地到茶树林里去采蜜…...这是她很快乐的日子。
当然并不是天天都要把牛送到山上,有时候钟像岩需要牛耕地的时候就不用,夏季里可以把牛留宿在上面一个星期时,也不用。这样下午放学后她就去找猪菜,有时候星期六、星期天的上午也去——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竟变成了她非常喜欢做的事情。因为一个人独处的多了,走的地处多了,她能敏感到哪些地方的猪菜最好,没有人。当她静悄悄地走在树林里山脚下的岩石边时,她总能感到一种异样的惊喜。因为这里是那样的静,那样的美:地面是潮湿的,有些地方还会有浅水,从山脚的岩石下渗出;无论是潮湿的地面、岩石下还是浅水里,猪菜都特别多,而且是那么嫩那么干净,嫩得干净得发着让人惊喜的亮光,就像无数可爱的小精灵一样。因为喜爱这里的一草一木,连空气都能产生让人亲近的感觉,她有时真想留宿在这里一夜,不再回去…...
有时候意想不到的,前面会突然出现一个清莹得不能再清莹、明亮得不能再明亮的小湖泊——其实只是一个小水潭,它在春季以前还只是一个干旱的鹅卵石的大坑。它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孩童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喜爱得不知所以。她仔细地盯着它看,圆圆的一个小水潭,水是那么干净透亮,就像是透明的一个大碗,潭底不再是干旱时开裂的泥土和鹅卵石,当然鹅卵石还在,但是被隐掩在青苔和各种各样的水藻下面。水藻有紫色、碧绿色、鹅黄色,啊,全都静静地舒展着。她是多么想也和它们一样到那水底下,静静的呆着,完全自我地呼吸。最让她感到新奇的是竟然有鱼儿在里面穿梭,游动时静无声音但却会灵巧地翻动出银色的水波…...
她是多么想也化到那一潭水中去,干净、透明,丝毫不用隐藏自己,回归人自然的本性。这样想着,她就这样去做了。她环顾四周,看看没有人影,把背篼从肩膀上卸下,放在潭边草地上的一丛小灌木旁,让它遮掩着。接着把脱开的衣服也塞在灌木丛的枝桠里,打着光脚尝试着走到水边,轻轻地走入水中。在水差不多没到她的腹部时候,这才发出喜爱的‘嘤咛’一声,完全地就像花儿开放一般倒入那水中。她游泳的本领是非常高超的,动作娴熟得就像即兴的一场舞蹈。她可以在水里面任由着翻腾,一时激情热烈,一时轻柔婉转。洁净、明亮的水从她的每一处肌肤流过,双眼闪耀出的如水一般明净快乐的光彩流溢四方。她控制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她心底快乐的声音是多么响亮,响亮到仿佛整座树林都在回荡。以前和野蓟花她们差不多整个夏天都在水中度过,但是没有任何一次让她感到这么的倾心、这么的喜爱、这么的欢快,就仿佛是爱上了一个人,没有人能知道她的这种感受和爱。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那样一种不同于一切的、美妙的、无拘无束的情感,后来发展到不管在现实生活当中遇到了多么大的耻辱悲伤,只要一到她所要的水边,就像是回到了她最亲爱的人身旁,就是在它的身边死去她也愿意。
没有人能知道她在外面的快乐,她自己也觉得她的这种快乐好像是隐形的。长大后读‘风骚’‘水性杨花’‘放荡不羁’‘放浪形骸’这些词,再联想到自己一个人在水里、风里时的一些表现,她就想:‘我到底是一个天性开朗的人还是一个天性风骚的人(注:在这句话里,含有责备自己之意)?’有时候之所以想要死去,就是因为觉得大自然里的一些东西才是真正爱她的那个人。’”

欧阳建辉:“你对她是怎么理解的?’

吉丫:“她是一个天性开朗的人。在她的内心里她风情万种,但是她却被世俗所束缚,同时也被自己所感觉到的耻辱所束缚,因为她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属于何种人,尤其是在她被人们人为地抹上了很多深刻的耻辱的印记的时候。她会认为自己也有过错。这就是她的痛苦。她一直也未能超越自己的这种痛苦。她渴望有一份干净的性,所谓干净的性就是和自己所爱也爱自己的人所相互拥有的,但她却逃脱不了被丑恶男人占有过的命运。”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3:36: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1-14 23:04 编辑

第8秋水塘风波

欧阳建辉:“一九八四年的冬月,沈惠娘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福仔,笑着说自己的儿子是最有福气的,一生下来就有吃的。钟像岩请了个戏班,在芍药园唱了三天三夜的戏。也许你要说,钟像岩不是并不喜欢儿子的吗?他为什么会高兴到请戏班来唱戏?是的,他是没打算要更多的孩子。但是在沈惠娘连续生了这么多个孩子以后,他感觉已经很受不了了。他知道,如果沈惠娘生下的还是女儿,她会继续生下去,直到生下一个男孩子为止。生下福仔后,他终于感到可以松一口气。另外就是他的那些朋友们也极力撺掇他要好好庆祝一下,并借此机会请他所熟悉并相好的芙蓉姑娘的戏班到山合村来唱戏,顺便看看能否在山合村招收一批学员成立一个戏班。
他和芙蓉姑娘一见钟情,是在朋友的一次酒席上认识的。因为同爱戏曲音乐,遂成知音。钟像岩经常为她写曲。只是,他们并未做出超乎朋友之间的事。因为结婚时钟像岩曾经对沈惠娘说过:他喜欢在一些事情上做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他绝不会负她。芙蓉姑娘也一样,她是一个感情深厚并且专一的女孩,在她深爱的男友去世之后,她就没想到过还要第二份感情。不过,这并不排除他请她来唱戏,她答应来为他招收一批学员,内心上有为更多地在一起的期待。
那时,钟像岩少说也有四十五六了吧,但于很多人来说,这正是一个男人最富有魅力的时候,尤其是像他那样一个风情才华绝代的人。芙蓉姑娘,二十八九岁,三十岁不到。刚在秋水塘边出现,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和我们这里经常在外风吹日晒的农妇们相比,她就像是月里嫦娥,体态柔软丰满。当她在舞台上唱‘贵妃醉酒’时,简直把下面所有的年轻人迷倒。因为她的人美、戏美,戏结束的的当天就有很多人来报名学戏。一个戏班不够,后又组织了第二个戏班。两个戏班竞相登台亮相,一时间,整个十里乡洋溢着浓浓的梨园书香气息。钟像岩成功地组织了两个戏班。
不用说,那时,我是非常佩服他的。我明白了他这几年貌似荒唐不经实则殚精竭虑的良苦用心。因为追随他的每一个人,他设计制备的每一样乐器都派上了用场。他改写创作的曲目无数。但也有看不惯他这种做派的小肚鸡肠的男人,愤愤地说:‘有什么了不起,再了不起也不过是个农民,怎么不在城里呆着去?’女人们则说:‘呵,终于生了一个儿子了,了不起了,要上天了。’并连西弟小漾一起骂,说:‘看那风骚样儿,完全是跟他父母学的。’
西弟小漾真是感到又冤又气,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更让她难以忍受并气愤地落下眼泪的是,他们竟然也驱赶起她的两个小妹,说:‘一群小骚货们,快走开,别碍了我的眼!’看到她们受委屈,她的心里是很痛的,她多么想能倾尽自己的一切来保护她们,让她们快乐。因为受到暗示,仿佛一切都是他父亲造成的,她恨透了她的父亲,而且恨透了音乐。她宁愿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真正的农民,哪怕并不像现在这样多才多艺。可是现在他不仅不好好在土地上劳动,好好关心他的儿女,而且还和年轻的姑娘调情,这像是一个父亲的所作所为吗?在她的同学里,没有哪个同学的父亲是这样的。在填父母工作一栏时,有同学戏称她的父亲是戏班的班主、乐手、戏子等。她觉得有这样的一个父亲简直是一种耻辱。
沈惠娘倒是很知足很快乐的,因为她有了福仔这颗福星。西弟小漾对他们不抱希望,她把做家务事和照顾两个妹妹当成了自己的职责,仿佛这件事和她的父母丝毫不相干似的。她也不过问他们的事情。
芙蓉姑娘在山合村教戏的时候,住在西弟小漾家——教戏的地点在芍药园。钟像岩特意把楼上的观水阁即琴室布置成她的闺楼,做了一幅很美丽的竹帘,说既然是聘请她来的,作为他的朋友兼长辈,无论怎么照顾她都是应该的——她喊西弟小漾的父亲钟哥,他却以她的长辈自居。有人在外面嬉笑西弟小漾的母亲,叫她看紧了西弟小漾的父亲。沈惠娘却笑说:‘他才不会呢。’
我们不知道沈惠娘为什么竟不会吃醋,不找钟像岩吵架,后来才知道钟像岩每晚都和她在一起,还一起逗福仔开心。说起芙蓉姑娘,她也是个很好的人,她不仅借钟像岩之手向沈惠娘交了一笔很丰厚的生活费,让沈惠娘高兴,还帮着沈惠娘带福仔,一起做家务,一起谈论钟像岩,给西弟小漾她们买糖果吃,给她梳头发。
她给西弟小漾梳头发,说她是个美人胚子。西弟小漾不大相信她说的话:她那么美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我长得好看呢?不过从她的眼睛里,西弟小漾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当她变着花样把西弟小漾的头发梳成各种形状的时候,西弟小漾发现她确实是非常漂亮的,漂亮得闪闪发光。不过她却并不敢打扮成那样出去。多年以来,她已习惯了在头顶梳一个温柔的圆弧形,用红头绳捆着或用夹针别着,再拢到后面一起结成一根独辫。她觉得那样才是温柔淡泊的自己,就像古代时候的林黛玉。所以,芙蓉姑娘才是离开一小会儿,她就把她给她梳的头发解开,又梳回到原样。
然而有一天她却忘记了梳回原样,而且也来不及,因为芙蓉姑娘给她梳的是新疆小姑娘的小辫,无数根垂着的小辫。趁着芙蓉姑娘把福仔抱去芍药园的当儿,沈惠娘喊她和她一起去洗衣服。回来时,秋水塘边都是人,她喊西弟小漾先把衣服提回去,她自己到塘下面去洗盆——中午喂猪后,她把盆泡在了水里。
人群里有林娘,那是一个像巫婆一样让她恐惧的人。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家里没其他人的时候,她会突然阴森森地出现在她的后面或者是侧面,向她索要某一样东西;或者是在外面单独遇见她,骂她和母亲时的情景。接着就是秋月等一干人的母亲,再就是她堂四伯母和四伯,小叔、婶子等。这些人中,有一些是从来不和她说话的,虽然他们也和她的母亲过不去,瞧不起这一家子;有一些则是要背地里、私下里吓唬她、呵斥她的;最要命的是,她很快就看到了人群里穿梭嬉闹的黑珍珠、欧阳建明和我。她忽然想起了她的发型,脸刷的红到了耳朵根。
果然,玩笑无比的黑珍珠忽然停了下来,她大概不知道沈惠娘就在塘下,朝着西弟小漾很快地上下一打量,一口唾沫下地,说:‘一副小骚母狗样!’然后头一旋转,像唱歌也是的道:‘小蹄子,走开去,白菜萝卜样下贱!’
这样的话,西弟小漾已经不知听过多少次了,可还是不能免疫,尤其是当着我们这样两个大男孩的面。而她居然还梳着那样的发型,这真是耻辱之极。然而,能有什么办法呢,在她没有长大离开这里以前,她只有硬着头皮,从我们的面前过去。
忽然,塘下急匆匆地奔上来一个人,是她的母亲,冷不防揪了黑珍珠的一只胳膊,再一把甩开,用那种乡下妇人特有的污秽的语言朝着她一脸碎道:‘好你个伶牙俐齿、浑身发痒、闲着不自在、坐着不舒服的小狐狸精。西弟小漾是哪儿逗你,哪儿惹你了?她只不过是回家过个路,都要刺你的眼、剜你的X。要不要我喊个人来,把你浑身上下都抓痒个遍,挪腾个通,你才会舒服自在,不吭声,不无故挑人的衅!’…...
诚然,黑珍珠有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和西弟小漾结下那么深的冤仇,这不是我们所愿意看到的。但无论怎么说,她是我的堂妹,是和我们比较亲近的人。而西弟小漾,她已完全和我们疏远。这么多年来,她再没有主动和我们说过一句话,也从来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在她的眼里,总是那种暗淡的表情。即使我了解她,知道一切并不是她的过错,黑珍珠戏虐她我也很生气,但我帮不了她。我顶多轻微地指责我堂妹几句,还不能让她听见,因为黑珍珠会说:‘心疼你的小媳妇了吧?’在我们一家人里,只有我的四弟还稍微能帮着她一点,再就是我的母亲。
听到沈惠娘骂黑珍珠那样的话,我们每个人都很生气。只是鉴于一个人教养的缘故,我没有吭声,否则我很是想抢白她几句。有时我想,西弟小漾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多半是因为她的母亲。谁叫她变得那么粗野、好战,让人反感,就连西弟小漾都觉得羞辱。她动不动就和人吵架,骂的话又难听,致使很多恨她的人没有办法,只得把隙恨往西弟小漾的身上转移。
我没有说沈惠娘,但我说给黑珍珠的话却是很不好听:‘不要让那些肮脏下流的话泼脏了你的身,回去!’
黑珍珠没受过这样的辱,她是个父母追赶着打都不怕的人。她要让沈惠娘知道她虽然还是个女孩子,但也不是好惹的。再说讨厌沈惠娘、私下里诅咒沈惠娘的人太多,她今天正好可以替她们出一口恶气。她差不多是恶扑了过去:‘你这个恶鸡婆,你揪我、骂我做什么?你知道我说的是她?我说哪个不要脸的小妇人也不说她!你凭什么当街骂我?你以为我是怕你的那个!’说着往沈惠娘的脸上乱抓,抓下了沈惠娘的一绺头发——沈惠娘到底碍于大人的情面,没有当即给她一耳刮。她倒退一步,站定了,说:‘哦,好。发起骚来了。我今天要是不把你的衣裳扒下,让你的…...都露出来,我就不是沈惠娘…...’
我知道黑珍珠已经把她惹怒了,她说到做到,赶紧把黑珍珠拽住,作势打了她一拳,说:‘哪有小孩子和大人打架的?回去!再不回去,担心你父亲揍扁了你!’沈惠娘这才住了手,摸摸头发,看看身上还有没有那个地方受伤,一边骂一边到塘下去捡她的盆。但此刻黑珍珠却并不领我的情。她还要拼命挣,并想往沈惠娘离去的方向赶,一边胡乱踢、蹬,并骂,骂了沈惠娘又骂西弟小漾,又骂我:‘…...我知道你们是一家子!西弟小漾那小骚货从小就说过要嫁你的。你看她是你丈母娘,所以那么护着她!…...’我真是想给她一巴掌。但我不能。幸好黑珍珠的父亲赶来了,给了她狠狠的一耳刮,这才吼着、拽着,把她逼迫了回家去。我真是气恼万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沈惠娘刚走开,旁边便有人议论了,说:‘对这样一个懵懂初开的少女,说这样的话简直有反伦理。’这是西弟小漾的当教书先生的堂四伯私下里低声说的,因为想到这事和自己没关系,所以声音很低,没人听见。但她的奶奶林娘也想借糟践自己儿媳妇讨好众人,自以为沈惠娘听不到了,道:‘真正一个泼妇,人家小孩子一句话,她就骂了这么多。’偏此刻沈惠娘的耳朵是最精的,她到底要看看是谁在她的背后嚼舌根。她从塘下上来,把盆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差不多吓着了所有的人。
‘老地主婆!’她对老林娘说,‘你今天到底要给我讲清楚,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泼妇,我就怎样地泼给你看。我虽然是和你有怨隙,但西弟小漾对你怎么样?你哪一回趁我不在,悄悄地去向她索要东西,她不是多多地给了你?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孙女,为什么你就巴不得她受别人欺侮,你这心里合着才开心?’
林娘没想到她会听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因为理亏,只有躲闪,口中念念有词地道:‘我怕你。我怕你…...’
她若是不像这样说还好,这样一说,西弟小漾的母亲顿时火冒三丈:‘你怕我吗,我是凶神还是恶煞,我是会吸人的血还是会像鬼魂一样附人的身?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休想走,你也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个月的份子钱!你向我要份子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很凶你不敢要;你瞒着我额外地到我家里来向西弟小漾勒索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很凶,你最好还是不要像这样?你吃我的用我的最多,反而糟践我、诬蔑我的最多。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我要是不恪守我做为媳妇的本分,我今天就是…...也不为过分!’
旁边有人在劝:‘哎,算了,一家人…...’但话还没有说完,沈惠娘便连这人一起骂:‘一家人!你看我们像一家人吗?她刚才这么说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西弟小漾的奶奶见再也躲不过,一张老脸却没处搁,便装得很无辜很受气,很冤枉很不幸地道:‘我又说什么了?我只不过说了那么一句,人家一个小孩子,你和她计较什么,你就这么凶这么恶地来泼我,你叫我一个老的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说着,就要当众号天。有些人摇头,有些人当笑话一样看。
西弟小漾的父亲刚好从芍药园回来,和抱着福仔的芙蓉姑娘一起,还有很多唱戏的人。大家都停下来,示意他去处理这件事情。钟像岩很生气地吼了一句,命令她们各自回家去,然后对着老林娘说:‘觉得还不够?还觉得不够是不是?’老林娘马上停止了号叫,涨红着张老脸,兀自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大声地道:‘你个小畜生,你个小畜生!’然后急匆匆走了,那步子也不知迈得有多快,虽然背已驼,可却俨然一个凶险的家伙。
可是回到家的西弟小漾怎么样呢?她简直太想死。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引起的。那种负罪感及羞耻感简直叫她喘不过气来。她忍不住嚎啕大哭。可是母亲回来还对她骂,说她简直就是一个扫把星,给人骂了不知道还嘴,一天给她惹事情。因为听着她的哭声闹心,她狠命地说:‘不准再哭!你还嫌一家人不够晦气!’因此她便不停的憋,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越是像这样,她便越是感到要窒息,胸口很疼。好在父亲回来后,把她喊了出去,交待给了她一件事情,她才感觉好点。满怀同情之心的芙蓉姑娘在听着沈惠娘诉苦,沈惠娘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怎么就凑合到了这样一家人?这个老地主婆好像天生就是我的克星。她就是要和我过不去。你说我还有哪一点对她不好?她为什么就要这样对我的一家人?’”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3:39: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4-10-12 21:34 编辑

第9母子天敌

吉丫:“为什么?我也觉得西弟小漾的奶奶好像对西弟小漾一家有一种天然的、不可理喻的仇恨?这到底是为什么?”

欧阳建辉:“同样的话,当天晚上在芍药园排戏时,芙蓉姑娘也像这样问过钟像岩。那时我因为无聊,也和一帮小年轻人天天跑到芍药园看排戏,因为那里实在热闹得很,笑声连天。刚好我就站在钟像岩的侧面不远。钟像岩说了这样一句话:‘一切都是因为我而引起。’   
这得从钟像岩的爷爷钟苍劲说起。钟苍劲的妻子黄氏不能生育,钟苍劲便又娶了一个小妾周氏。周氏仗着丈夫的宠爱和自己生了一个儿子,意图取代黄氏的地位,于是便设计让钟苍劲把黄氏赶了出去。在多妻制的社会,这样的例子简直枚不胜举。黄氏被赶出家门后并没有回到娘家,因为按照以前的说法,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是不能回到娘家的。她在离这里有十里之远的莫家湾的后村山脚修了一座茅屋住下。有一天,她外出捡柴时捡回来了一个女婴,觉得这是上天赐给她与她作伴并为她养老的。于是她省吃俭用把她抚养长大。但是在女孩长到十六岁时,却来了两个人,说这孩子是他们两的,当年迫不得已将孩子抛弃,现在要把孩子认回。
黄氏理解他们骨肉分离的痛,忍痛割爱把孩子让给了他们,并答应不经允许不和孩子私下见面。女孩满十八岁后嫁人,她就是后来的林娘,钟像岩的母亲。有很多人说,林娘既然是大家闺秀出身,什么农活都没有干过,可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一双脚呢?因为当时凡是像她一样年龄的大家闺秀到老了都还是裹脚,脚小的可怜,而且轻易不示人。
钟像岩的父亲钟凯强是独子,从小性格和身体都孱弱。林娘为钟家连续生下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后,一种不可一世的咄咄逼人的气质就来了。她几乎没有好好带过自己的孩子和做过家务事,而是把孩子交给奶妈和下人,自己打牌。因为输的多,财政又被钟苍劲控制着,经常入不敷出,她便挑拨丈夫向钟苍劲要权,好有朝一日自己独揽大权。但钟苍劲看准了她的心思,底气不足的钟凯强屡次提被屡次回拒,致使性格懦弱哪边都不敢得罪的钟凯强在妻子和父亲之间陷入两难的境地。林娘真是气恼得很。
在林娘所生的四个儿子当中,钟苍劲唯独喜欢钟像岩。因为他不仅长得相貌整洁、光华照人,而且天资聪颖、性格体察、善良多情。他既不像他的父亲钟凯强那样懦弱无能,也不像他的母亲林娘那样势利虚伪。因为太过喜爱,他时常把钟像岩叫到自己的身边学习诗词书画以及其它。正是因为这样,钟像岩和他的祖父感情极好,却对自己的父母感情很淡,尤其是对自己的母亲。钟凯强倒不觉得有什么,认为祖父疼爱孙子是好事,但林娘就不能忍受了。她不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孩童就不需要她的爱护和关照;不能容忍他既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不像她其他的那些儿子那样对她顺从依傍;最让她怒不可竭的是,她的其他儿子从来也不敢说她什么,而他竟然敢公开顶撞,说她常是一副盛气凌人、咄咄逼人的嘴脸。
当然,钟像岩恨她还不只是这个原因。在他八岁的那年,一次偶然去母亲的房中他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满面皱纹的老太婆匍匐在他母亲的脚边磕头,恳求多给她一点钱。可是林娘根本不愿意,还不耐烦地要她赶快走。老人这才知道恳求无用,掩面哭泣着离开。钟像岩当时并不知道那个老人就是他祖父赶出去的他的祖母,他母亲的养母,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住在芍药园后一处高墙下的破房子里,经常以南瓜和红薯充饥。有一次他不经意闯进去时,她还慈祥地对着他笑,并把她认为最好的南瓜饼送给他吃。
钟像岩回去跟祖父要了钱,对他说,他要把钱给一个住在芍药园孤苦伶仃的老人。钟苍劲赞赏了他的这种行为。他跑到芍药园后老人的房门前,对正在吃瓜粥的老人说:‘给,这是我爷爷让给你的。’
老人的脸色倏地发白,并微微颤抖,好容易才问:‘你爷爷知道我是谁吗?’
钟像岩说:‘他知道,我对他说是给住在芍药园的老人,她没有钱用,向母亲乞讨,母亲不给。’
老人这才笑了,用手招呼他进去,收下他手中的银元,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我孙子给我的,我要。’然后带着他到门外去看着她修整篱笆和清理菜地里的杂草和瓜蔓。
钟像岩一边和她一起清理一边问:‘你没有儿女吗?你的儿女不管你吗?’
老人说:‘有,有一个女儿。她是我捡来的,我把她养了十六年。后来她回到她亲生父母的身边,长大后嫁了人。’
两天后钟像岩又去看她松土和播种,因为她要撒下菜籽种菜。钟像岩问她:‘这些小小的菜籽真的会长成大白菜吗?’
‘当然了,你每天都来,看看它们是怎么长出嫩苗来的。’
于是钟像岩每天都去。
林娘发现了他们的这种往来,偷偷到芍药园逼问老人:‘你到底对钟像岩说过什么?’
老人没有理会,只说了一句:‘他不像你。’
林娘恶狠狠地威胁:‘如果你胆敢还叫钟像岩和你在一起,我就把你赶出十里乡去。你应该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被钟像岩他爷爷赶出去!’
老人哀叹一声:‘你们再也赶不走我了…...’
钟像岩在外面看到这一幕,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林娘走后,他走了过去。然而不等他发问,老人就把他抱着抚摸了又抚摸,然后从她衣服的内襟里摸出一块玉佩,对他说:‘来,戴在脖子上,这是我送给你的。’
钟像岩问:‘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因为我没有别的人可送,只有送给你了。我把你当我的孙子。’
一个秋风萧瑟的早晨,钟像岩推开老人的房门,发现她已经死了,死在她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他不能承受地大哭,回去对他祖父和母亲说:‘是你们把老奶奶害死的!’
钟苍劲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钟像岩把老人送他的那块玉佩给他看。钟苍劲大惊,问是从哪儿来的。钟像岩领他去看。钟苍劲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万分悲怆,他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更多地关心过问一下钟像岩所要接济的那个老人是谁,多年来他却一直在悔恨,悔恨自己当时的行为,错听误信把她赶了出去。当然他更痛恨的是林娘,为了隐满自己的身份竟然这样对待她的养母。
这件事过后,钟像岩不仅不能原谅钟苍劲,更不能原谅林娘。他对钟苍劲冷淡,钟苍劲则把这看做是对他的惩罚,不仅丝毫也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爱得更深。可是他和他的母亲林娘却结下了很深的怨仇,致使他的祖父为他担忧。他经常说:‘像岩啊,像岩啊,你怎么是这么的正直善良啊。你知不知道你的正直善良会使多少人负你而去!以后会有谁来保护你呢,你的父亲,母亲?还是你的兄弟?他们全都是和你不一样的人。想想,如果我死了,你的父亲会想到让你出人头地么?会想到把你培养出去,免得受这个家的牵连和迫害么?等到有一天,你的父亲死了,而你的母亲还活着,你会争得过谁呢?你甚至争都不会争,就把一切都让出去!’
为此,他给钟像岩留下了这样一张遗嘱:‘送钟像岩省中学堂就读,保障一切学费用度。另,大宅主屋属其所有。’
为此遗嘱,林娘大加干预,并且愤怒之至,说所有遗产应该由她的丈夫继承,以后的一切事务应该由她的丈夫安排,他不应该先就钟像岩对以后的事情横加干涉。好在钟凯强从来就是对钟苍劲的安排毕恭毕敬,他不能不照办。不久钟像岩就离开了乡邻到省中学堂就读。其间,林娘把持家务,弄得入不敷出,不久又把很多的田产赌输了出去。钟凯强气病交加,很快撒手西去。
不过这却救了林娘的一条命。因为在很多的土豪劣绅被拉去枪毙的时候,她却因为只剩下一座老屋、没有其他财产而被免于一死。她一改过去过去作威作福的富贵姿态,到处摇尾乞怜,以求宽大处理。可背后却仍在干着她老地主婆的勾当:偷一把花生,藏几个红薯;有时候被抓住了,就像捣米似地直磕头求情。因为落入这种境地,不免也叫人同情。
可是她竟把钟像岩骗回了家,说他如果不回家的话,她就要死了。怎么说呢,钟像岩毕竟是她的儿子,不能见母亲落难而不管。所以他便回来了,代替了母亲一切的劳动,挣工分养活她。谁知后来他竟又被派往南邻做了一名伐木工人,这一去就是三年。和他同去且比他先回的山合村人都说他患上了很严重的风湿风寒疾病,只怕是要死在那里。不过,他还是出来了。据说是一位苗族老人给他治好的病,还教会了他一手精湛的竹艺编织手艺。
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丢掉了工作,同样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抛弃了他原来的家庭。所以在他和他母亲之间始终还是仇恨的。维系他们关系的只是责任和义务,而不是感情。因为那该死的责任,他把大宅的主屋让给了她的母亲和兄弟住,自己却住在了角屋边上的偏房。然而即使这样,他的母亲还不满足,因为他就像过去一样不尊敬她,不把她放在眼里。不管他为她做了什么,她还是要骂:‘你个小畜生。’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而且房产的契约和他祖父的遗嘱还在他手上,他随时可以把房子收回去,而让她无立足之地,所以她不敢对他怎么样。但这却更加剧了对他的恨,为了发泄自己的恨,她变相地折磨他的家庭。她先在家庭内部,把矛盾掀起,再把它扩展到家庭以外,让沈惠娘孤立无援,四面树敌;紧接着,她又无中生有,把西弟小漾母亲的不良影响扩展到西弟小漾的身上;然后,她再让他所有的孩子都生活在人们异样的目光里。
所以钟像岩的第一句话说得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引起。‘我保留了房产的契约和祖父的遗嘱,在我,是为了感恩祖父的一片情;可是她却把这看成了是对她的不信任和不尊敬,而且认为这是我有意遏制她的一个手段。她要和我较量到底。’
‘我从来没见过母子之间就像天敌!’芙蓉姑娘说。她上前矫正了一个女孩的眼神和表情之后回到座位上说:‘就像当年的慈禧,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凌驾于自己之上。只是她这样做,你不能怎么样;可你完全可以告诉你的兄弟们,叫你的那些兄弟媳妇们收敛一点!’
钟像岩说:‘我如果告诉了他们,就等于是卖给他们很大的一个人情,要他们记住,这房子是我给他们住的。再说,我总感觉他们隐隐约约是知道的,只是谁也不挑破这层窗户纸。因为如果挑破这层窗户纸,不仅他们没有脸面,我们的母亲也会很没有脸面。他们的那些媳妇很可能就再也不会尊敬我的母亲,尊敬我的兄弟们,可能就要破口大骂了,说嫁给了你们家,什么也没有。为了维护母亲和那些兄弟们的脸面,我只有这么做。为了能不再受我的控制——其实我何曾控制过她——我的母亲产生了一个要把我房产的契约偷到手的想法。西弟小漾和惠娘,她们谁也想不到她趁大人不在时到我家来,其实并不只是为了要一碗黄豆、一把花生和一勺猪油。因为她每次得到了这些东西,还恶狠狠地嫌少。’
‘可是,你却不敢告诉嫂子和西弟小漾。’芙蓉姑娘说。
‘我怎么可能告诉她们,按照惠娘的脾气,知道她们住着自己的房子还这么欺负她们,还不把他们马上赶出去。只有我,对我母亲的行为冷眼相看,因为我完完全全知道她想干什么。’
‘所以你母亲永远也不会得逞。’
‘哎,她这辈子也不会理解我,如果我要赶她出去,我早就把他们赶了出去,何至到今天?其实我悲就悲在永远也不会那么做,而让我的妻儿忍受了那么多的苦。我的母亲曾经把我的祖母逼上了死路,我怎么可能还像她那么做?’
‘也许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养母那样做过,他也害怕你那样做?’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宁愿出去。不管惠娘的脾气有多么坏,我还是感到对不起她。’
‘所以在你和嫂子吵架时,你宁愿让着她。’
‘不似如此,又该如何?’
‘这样一说来,我开始真正地同情嫂子了,就这样背上了一个恶妇的骂名——对于你原来的妻子和孩子,你想过吗?’
‘当然想过,我们曾经是最情真意切的夫妻。但是不想还好,想起来是很痛的,因为事实上是我先抛弃了他们,她是迫不得已才带着孩子改嫁他人。虽然他们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很好的家庭。’
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我才知,为什么钟像岩会对林娘那样冷漠,为什么林娘会那么刻薄地对待他的家人。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3:42: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沙地 于 2015-1-12 22:08 编辑


10章 三妹之死

西弟小漾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发现她悄悄地爱上了土地,爱上了到土地的某个角落悄悄地侍弄土地。我第一次发现她,是在一个干旱的秋季,她提着一个水罐,到狮子山给她那些可怜的小白菜浇水。把小白菜种在山岩间贫瘠的成自然颗粒的土地,怎么可能长得好呢?没有养分,她只有天天给它浇水。这样做不行后,她又悄悄到芍药园的深处,破落的高墙背后,收拾出了一块菜地,种上了葱蒜和空心菜。
她每天黄昏都去看它,不管这一天有多么忙。为了掩盖自己是去看菜地的事实或不让人发现她有一块菜地,她总要挎一个篮子,装作是临黑之前再去找一把猪菜;而回来时,总有一篮子猪菜。那时候,我常常觉得她是不可思议的。小时候,我们男孩子都喜欢到外面去占一块土地、沟渠和溪流,作地和田,作养鱼的塘。这于大人们来说,很正常,因为男孩们长大都是要成家立业的,有这种领地意识很重要。可是,如果一个女孩子也像这样做,就很不正常了。因为女孩子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都是要有自己依附的男人的,她们不需要有过多自己的思想。有一天,我因为看到她在菜地里哭,便明白了,她是因为在人与人之间找不到关怀,才把精神寄托在自己的菜地上。”

吉丫:“临过年时,沈惠娘买回来一块蓝格子的布,说是要给她做一条时下女孩们正穿的小喇叭裤。尽管她不大相信母亲说的话,但她还是产生过一丝希翼:‘也许她这回说的是真的。我为什么会不再相信她说的话呢?’
因为自西弟小漾七岁以来,她就没做过一件西弟小漾喜欢的衣裳,也没有买过一双是西弟小漾希望的鞋。她给西弟小漾做的衣服总是又大又长,而且一律是那种成人所穿衣服的布料、颜色,耐磨耐穿禁脏,思虑着她穿了还能给她的妹妹们穿。鞋,总是解放鞋。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双小巧玲珑的白网鞋和秀气的小布鞋。有几次沈惠娘终于想好了说要给她买一双白网鞋,但回来时拿给她看的还是那一双很大的解放鞋。
西弟小漾对她不抱希望,就像她的二妹小蝉从未奢求过能有一件自己的衣裳。不过那天她说要给她做一条小喇叭裤的话,她还是相信了,因为那么大的蓝花格子,不是做小女孩穿的小喇叭裤的话,怎么可能好看呢?她于是期待着,头一次问了做衣服的裁缝:‘我的裤子什么时候可以好?’
‘你的裤子?’裁缝问,‘我不记得有你的一条裤子,难道我忘记了吗?’
西弟小漾想她肯定是忘记了,于是回去提醒她的母亲。沈惠娘说,就要快了。果然第二天她就去把裤子拿了回来,喊西弟小漾过去试一试。但是就在西弟小漾打开裤子试的时候,她的眼泪不由自主滚滚而下。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小女孩穿的裤子,而是像沈惠娘那样女人穿的很肥大的妇女裤。她不明白母亲既然是做给她自己,为什么还要喊她试。西弟小漾强迫自己穿了进去:因为知道如果她不试的话,母亲一定会恼羞成怒地大骂。她一句话没说,把裤子试了,脱下还给沈惠娘,但人却抽泣得厉害。那时,她是多么希望沈惠娘能够不管她,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啊。但沈惠娘一看这情形,马上骂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好吗?这样你也可以穿,我出门的时候也可以穿!’
‘可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说是做给我的,你就不应该哄我说要做我喜欢的小喇叭裤,难道你做你的裤子我会反对吗?’她在心里辩解着,因为根本不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可越是被压抑着,她便越哭得厉害,一身都在颤抖,胸膛里憋得几乎连气都换不过来。
果然,沈惠娘恼羞成怒了,她差不多是大叫起来骂:‘要穿好看的衣服是不是,穿上了好看的衣服好去勾引野老公,是不是!…...’
她企图用这样强势的语句压制住她,不允许她哭。可她哪里知道,一个人一旦感情的洪水绝堤而下,一时半会是控制不住的。所以西弟小漾只在心里哀求着:‘请不要用这样的话骂我好不好?我再也不要你给我做衣服穿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怪你,我只求你能让我哭一哭好不好?哭过了后,我自己会好的。不是我自己想哭,是因为我停不下来。如果你非得要我马上停下来,莫如让我去死好了…...’因为必须要哭,一定要哭,她提了个篮子往芍药园跑去。她在她的菜地边不知哭了多长时间,总算平息。”

欧阳建辉:“她没有穿那条新裤——从今后她都不会再想到穿新衣服,她的那颗爱美的想要穿自己合身衣服的心已经死了。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再受母亲‘穿好看了好去勾引野老公’这样话的伤害。   
沈惠娘见她一直都不穿,有一天早上自己穿了出去。哪料她刚穿出去,就有人笑话,说她穿了这么花哨的一条裤子。然后我的母亲说:‘惠娘,你也不想想,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做这样一条大格子的裤穿?’
沈惠娘只得笑着解释:‘这哪里是我的裤子。本是做给西弟小漾的,她不肯穿,我才拿来自己穿。’
‘做给西弟小漾的?’我的母亲更是生气,‘亏你也想得出,有这样的小女孩穿你这样大的妇女裤的吗?’
我故意斥责我的母亲说:‘你简直是多管闲事,她要做什么样的裤子,那是她的事,要你多管闲事!’
沈惠娘听着心里别扭,回家后愤愤地说:‘要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然后把裤子脱了,硬塞到西弟小漾的手上说:‘拿去穿!你要再不穿我就要遭人的唾沫淹死了!’
西弟小漾只得机械地把这条裤子穿出去。我简直不忍心看她。”

吉丫:“所以这又是她要离家出走的第二个原因。她不愿意欠下自己父母的,她希望能把欠下他们的养育之恩早日还清,好让她永久地出去而不至于背负不孝的骂名。所以劳动,超负荷的劳动就成了她唯一偿还他们的途径。绝望时她想,只要能挣脱母亲的束缚,做一名孤儿都行。有研究女性心理的学者说:女人的最大不幸之一,就是童年期被操纵在女人手里。我看,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欧阳建辉:“因为出生时就营养不良,此后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小翼的身体很不好,头发稀疏、发黄,身体孱弱,就是不舒服哭的时候声音也细得像小蚊子。沈惠娘说她整个一个病壳子,动不动就生病。尤其是在她生下福仔以后,和福仔虎头虎脑的健康和强壮相比,她看见小翼的病体就生气。小翼自感觉到不受人喜爱,常常躲避生人;只要一看到有人对她用不友好的眼光就要躲到西弟小漾的后面,喊她回去。在这个世上,她唯一依恋的人就是西弟小漾。虽然在外面有人驱赶她们的时候,西弟小漾会首先想到保护她的小妹。可是当小翼长期生病、不舒服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她好起来。半夜里看她咳嗽咳得难受,一脸的虚汗,她会很心疼地给她擦汗。
西弟小漾刚满十二岁的那年春天,因为几次寒流的袭击,三岁多的小翼又病了,接连地发烧,整夜地咳嗽,有时咳都咳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很难受时,她还是哭了,对西弟小漾说她很难受,出不了气。看着她哭、咳嗽、满脸虚汗,西弟小漾自己也很难受,非常着急。大多数时候,她是整夜地起来坐着陪伴和安抚小翼,抱着她,让她在自己的身上咳,认为这样似乎就可以好些。有时确实她也好些了,对她说:‘姐,我好些了,睡吧。’可有时看着她太难受了,不停地咳、哭、说她难受,她还是会起床去喊沈惠娘,希望她能来看看,到底该怎么办。
沈惠娘被吵醒,很不耐烦,不过还是过来看了,对她说:‘能怎么办呢?她就是这个样子,死不了的。要不你去刮点姜,给她煮点姜汤,喝下去也许就会好多了。’西弟小漾叫小翼忍着一会儿,她一会儿就来,然后去给她煮了姜汤,弄给小翼喝。小翼第一次喝下去后确实好多了,稳稳地睡了过去。可是第二天、第三天还是复发,而且那姜汤似乎越来越不起作用了。有一天,沈惠娘发现她的宝贝儿子福仔也被感染上了,也发起了高烧,这才心慌,留下西弟小漾和小蝉在家看着小翼,自己连夜把福仔背到了镇上的医院。
小翼似乎不像以前那么痛苦了,不再喊难受也不哭了,虽然还是咳不出来,可总能迷迷糊糊地睡着。她对西弟小漾说:‘姐,我累了,想睡了,不要喊醒我。’
西弟小漾总觉得她好像是不行了,因为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似乎要睡下去就再也会不醒来。她想跑出去喊人,可是她不知道该喊谁,谁又会真正地帮助她…...后来,眼见得小翼确实不行了,她和小蝉两个都哭了起来。哭声震天地响,很无助,很绝望,把我们一家人都吵醒。等我们全都跑到她家的床前看时,小翼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后来形容她当时的感受的时候说:‘泪水迷蒙了我们的眼睛,可是我还是在不停的寻找,想要把我的小妹看清楚,她其实并没有死。这种情景就和我八岁的时候放牛,我在泥水里跌倒了,可是牛却在大雨中自顾自往另外一个我所不需要它往的方向去了。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感到自己是这样的声嘶力竭、苦苦哀求:不要,不要…但不管我哭的声音有多么响亮,它(她)还是去了,风声、雨声和风雨洗刷过树林的喧嚣声把我的哭声淹没,我举目四望,看不见一个人影…...’
我的母亲星夜派人去把她的父亲喊了回来。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哭,他喊她们不哭,可是他自己却在哭。我想他一定非常自责,因为确实是他的自私,逃逸,让他对自己的孩子少有关爱,才造成了小翼这样,却让西弟小漾和小蝉承受了那么多。这是她们这种年龄应该承受的吗?不过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心里明白,即使惨剧发生,他也改变不了自己,他就不应该是一个有家有室有这么多个孩子的人。
沈惠娘第二天早晨回来,抱着已经医治好的福仔,看起来一身疲惫。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两个孩子中只能救一个,她只能救福仔。”

发表于 2014-7-8 17:21:24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支持后欣赏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8:40:25 | 显示全部楼层
谭新 发表于 2014-7-8 17:21
先支持后欣赏

谢谢团长!
发表于 2014-7-8 18:53:3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第四章开始游离,有点看不进去,太文学了,故事的吸引力弱一些。换个时间再看。
 楼主| 发表于 2014-7-8 19:06:09 | 显示全部楼层
谭新 发表于 2014-7-8 18:53
看到第四章开始游离,有点看不进去,太文学了,故事的吸引力弱一些。换个时间再看。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