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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明月竹叶青

《明清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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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0 09:10: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谋妻


  顺治三年,在广西梧州石门镇北住着两位秀才,一姓张一姓李,他们两家比邻而居,自幼便一起读书,可谓同里相善情谊深厚,更于同年考入县学成为了廪生(清朝科举考试,成绩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廪生可获官府廪米津贴。县学二十人,每人月给廪米六斗,廪饩银四两)。两人此时均已成家,张生家中除了六旬老母外还有妻子马氏和一双幼子,而李生父母却已不在人世,他的妻子命短早早染病身故,也未曾留下半个子嗣,家中只余他孤苦一人。张生平时读书刻苦,每日起早贪黑想要博取一个功名,不成想因为长期辛劳累积成疾,就此一病不起。

  李生与他情同手足,自是不会袖手旁观,何况张生上有老下有小,只靠妻子马氏一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于是他便代为请医买药,有时甚至连柴米油盐这些日常之事也是亲自操持,可是此时张生却已病入膏肓,延医用药均无济于事,眼看着一天天就快不行了。病重之际他让马氏将李生请到家中,紧紧握着他的手道:“你我二人虽为异姓,实则却如同亲兄弟一般。此刻眼看我已不治,怕是要先走一步了,只是家中实在放心不下。我的老母弱妻以及一双幼子唯有托付于你,请你看在我们多年情谊的份上好生照顾他们,如此我在地下也能瞑目了。”李生听后悲伤不已,哭泣着点头答应了,并指天发誓要善待他的家人,张生眼见如此方才放下心来,未过几天便油尽灯枯撒手西去了。

  自张生去世后,李生果然不负他所托,不仅帮张家料理了后事,还给张生的两个幼子请了师傅教他们读书,至于平时张家的生活也多为照顾打理,张母和马氏心中都非常感激他。这样一直过了半年多,李生因为经常来往于张家,所以和张家都非常熟悉,张母和马氏也从不把他当作外人。这马氏年纪轻轻艳丽动人,虽然守寡,却一直不愿嫁人,而李生久已断弦至今未娶,一来二去居然日久生情,对马氏有了非分之想,只是碍于兄弟之情不好表露出来,而马氏却对此一无所知,仍是把他当做兄长一般,只有感激之意却无爱慕之情。

  俗话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李生空有一番深情却不敢有丝毫泄露,无奈之下只好更加殷勤的侍奉张母,希望能讨得她的欢心。有一日张母偶感风寒得了小病,连着几天都不见好,不由心中有些焦虑。她本是一个迷信之人,此时怀疑自己是否时运不济,于是便托李生帮他找一个算命先生来问问流年。李生听罢二话不说当即应允下来,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便带了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回到张家,一进门便对张母和马氏说道:“这是前街的算命先生王十,别看他眼睛看不见,却是身怀奇术,卜算吉凶时有灵验,在此地可是大大有名,如今我专程前去花了一番口舌,好容易才将他请到家来。”张母一听甚是欢喜,连忙请算命先生上座,又让马氏泡了一杯好茶端了上来。

  马氏看这王十倒八字眉苦瓜脸,坐在椅上也不多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不定确实有点能耐,于是便让李江告诉他张母的八字。王十仔细听罢,随即低头屈指掐算半天,然后双眉微皱面带忧色对其说道:“我推算老太太的八字,当是亲子难留啊。”张母一听便惊道:“先生果然厉害,我儿刚刚病故还不曾一年。”王十又道:“不过从命相看,老太太晚年还能享受螟子之福,虽然眼下是得了小病,不过不出一月就能痊愈,大可不需为此担忧。”张母听罢此言心中才有所宽慰,于是又让王十推算一下马氏和两个孙子的八字。王十算罢对张母道:“以我方才算来,夫人本就命硬克夫,但是倘若能另嫁他人,则不仅能够享受荣华富贵,夫妻二人还能白头偕老。至于二位公子皆是命中坎坷,今年幼子只怕还有一场灾祸。”马氏本就矢志守节,此时一听王十话中之意似乎是让她改嫁,再听得连两个爱子也会有祸,这一下心中不由是怒火翻腾,再也忍耐不住,当即便骂道:“你这瞎子胡说什么!莫非你眼睛瞎了心也瞎了不成?”一边骂一边就要赶王十出去。李生见马氏发怒,赶紧拉着王十走出门外,王十一边走一边回头忿忿道:“你命中本该如此,却迁怒于我,这是天意,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李生在旁不停劝着他将他一路送走,回头进入堂中又去安慰张母,向她请罪说自己找的算命先生不好。张母倒是半信半疑不置可否,马氏却是气犹未平,良久都不发一言,李生由此知道马氏之心不可动,于是自此以后侍奉张母更是殷勤周到了。

  数天之后张母的病果然痊愈了,可是没想到仅过了三个多月,马氏的次子竟然因为出痘而夭折了,张母和马氏不禁大为悲恸,呼天抢地痛不欲生,这次仍是李生赶来帮他们料理好后事,将一切安排妥当。张母痛定思痛想起算命先生王十的话,不由心中一动,觉得王十当初的预言都已经一一应验了,依他所言,只怕自己的长孙以后也难逃一劫,若真是如此,日后待自己风烛残年之际,谁又能来养老送终?想到此处她不由哀叹连连抹泪不已,待抬头看见李生忙碌的身影,心中忽然倍感亲切,想到他朝夕都来家里侍奉自己,不仅尽心尽力而且从无半分怨言,实在是一个老实厚道之人啊。

  正在张母暗自赞叹间,忽听有人在外敲门,她打开门一看,原是邻居施老太到她家串门闲坐。两人聊天间张母即将以前找人算命之事告诉了施老太,施老太听她说完便安慰她道:“瞎子说的话岂能相信?依老身看你应该重找一个算命先生来推算一下,这样才能消除你的怀疑和忧愁。”张母一听觉得此言甚合己意,于是便将这事托付于她,请她再寻一个算命先生,施老太满口应允,寒暄两句后便起身告辞而去了。第二天一早施老太便领着一个姓陈的算命先生来到张家,一进门便对张母笑道:“昨日下午老身在街上四处打探,总算是不负所托。这陈先生可是附近有名的算命先生,他推算的事情没有不中的,所以老身就亲自登门将他请来为你推算。”张母一听赶紧让陈先生上座,随即又拿出自己和马氏以及长孙的八字让陈瞎子推算。

  只见陈先生屈指掐算口中喃喃不已,过了好一会方才抬头对张母说了一排话,意思和上次王十所说的大同小异。张母一听这陈先生所言也是如此,心中更是坚信不疑,此时她想要儿媳改嫁的心意已决,施老太也在一旁频频以将来孤身贫苦之语来激她,张母更是心惊不已,待送走客人之后她便对媳妇马氏说道:“我们两人一辈子的希望都在此五尺孩童身上,倘若再如算命先生所言有个三长两短,根本俱断之下你我二人将来又能依靠谁呢?以我看来还不如趁着你现在年纪尚轻再找一人入赘于我家,如此你既得所愿,我也可以安度晚年了,却不知你意下如何?”马氏乍听此言不由大惊失色,随即便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泣一边对婆母说道:“自夫君去后,我矢志终生不嫁,若是依母亲之言却是万万不能。”张母眼见她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她心意已决,第二天一早便去找施老太商议找一个上门女婿之事。

  施老太先是说了数人都不合张母的心意,后来说着说着言语中微微露出李生此人不错,张母一听这话正合此意,当即便让施老太托人前去做媒。李生见施老太和媒人一起来到他家,不禁面露惊讶之色,待听得她们的来意之后当即严词拒绝道:“我和张生生前以兄弟相称,两人情同骨肉友谊深厚,如何能做出这样不齿之事呢?若是因为害怕日后她们没有倚靠,那么我则当尽我所能以孝养天年,现在大可不必以此为虑。”施老太劝了几句李生李江仍是固执不可,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回去把这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了张母。张母一听更觉李江为人诚实厚道,想让他入赘张家的念头就更强烈了。于是便每日早晚不停都在马氏面前述说此事,并将李江所言告诉了马氏,以此来证实他非常忠厚可靠。马氏见此情形,知道婆母让李江入赘之意已决,于是踌躇良久方才答应下来。张母见儿媳应允下来不由心中欢喜,连忙请施老太为媒再次上李生门去提亲,李生这次仍是满口推辞,可最后实在经不过众人的百般劝说方才勉强答应下来,来到张家拜张母为继母,当着众人的面立了凭据,然后选了一个吉日定下了入赘的日期。

  到了成亲的那一天,李生盛服华装鼓乐齐鸣,亲自骑着马前往张家,满面洋洋自得之色,而施老太也兴冲冲惦着小脚跟在后面。没成想迎亲队伍刚到张家门前,却忽然刮起了一阵旋风来,众人瞬间只觉寒气逼人毛发耸立,浑身的冷汗出个不停。接着便是一片昏天黑地,所有的灯烛也被吹灭了,众人此时都感觉像喝醉酒般头晕眼花昏昏欲倒。此时李生还在马上左摇右晃,忽见张生满面怒色的从屋内奔出,身后还跟了数人,每人都是手持绳索枷具,气势汹汹的向他扑来。李生见状不由双目圆睁面如死灰,心中骇惧欲绝,大叫一声便从马上摔了下来,鲜血如潮水般从口中汹涌而出。众人见状不禁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将他七手八脚的扶起,再一看他已是命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于是便手忙脚乱的将他抬回家中,刚放在床上他便苏醒了过来,瞪着双眼自言自语。

  众人开始以为他得了心疾神智不清以致说起胡话来,可是再听下去却越听越奇越听越是惊心,这才知道此事大有蹊跷。原来眼前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李生为了谋得马氏而所设的骗局。当初李生一听张母让他去找算命先生,便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王十,而王十本是他的远房表弟,自幼双目失明,学点周易术数混口饭吃。李生找到他便如此这般的面授机宜,交待好之后便将他带到了张家,事毕之后还给了他不少银钱作为酬谢。而第二次张母和施老太太在家中聊天的时候,却没想到这一番话却站在旁边的李生听了个满耳,他心中早就有了打算,一见施老太离开自己连忙编了个借口也向张母告辞而去,一出门便急步追上施老太,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了她,眼见她面色尚且犹豫,赶紧又从袖中拿出几钱散碎银两交给她,请她在老太太面前多多美言两句。施老太本有点犹豫不决,此时见钱眼开,觉得自己不仅有好处还能成人之美,于是便也同意了下来,而之后找的陈先生也是他们提前串通好了的。后来到了上门说媒的时候李生先是故意推辞,以此来向张母及马氏表达自己的忠厚,如此这般才算将张母之心打动,最终得以入赘张家,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待得李生自己述说完毕,忽面现惊恐之色,指着床前大喊道:“张生带人来捉我了,千万不要绑我,我随你们去,我随你们去。”说毕便张嘴吐出几口鲜血,就此气绝毙命。再说当时李生准备入赘张家的时候,马氏常常露出微笑喜悦的样子,等到成亲的那一天,李生马上就要到张家门口了,别人都劝她赶紧换上吉服,于是她便独自上楼闭门妆扮去了,一直等了很久都还没有见她下来。这时李生在门口忽然跌下马,正在众人惊叫连连忙作一团之时,有人忽然听见楼上闺房传来一阵震动之声,随即大声呼喊马氏也不见有人答应,众人知其有变,急忙上楼破门而入,发现马氏已经躺在地下人事不知,抬头一看梁上还有一截断绳尚在随风飘荡。几个妇人用手一摸她心口尚温,还有点气息,于是连忙让人找来姜汤灌了下去将她救醒。马氏醒来后便对众人道:“入赘之事婆婆心意已决,我虽不敢违逆,但是也万万不能相从,思来想去唯有一死了之。方才悬梁自尽气息将绝的时候,感觉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正飘荡间忽见我的夫君从楼上的窗户跳了进来,将脖颈上的绳索扯断,接着对我说道:“李生已被我捉去了,你为何还要寻死呢。”说完他就不见了,于是我才渐渐苏醒了过来。”众人听罢都惊讶不已,心中也不知此事真假,可再一看马氏脖颈上勒痕犹在,而且她的内衣处处都用线密密缝了起来,不由再无疑心,都感动的落下泪来。而施老太当时在李生见鬼之时也惊吓过度一头栽倒在地上,将头碰到门前的台阶上,以至于整个面目都青肿起来,回去之后卧床数月请医延药方才痊愈,只是自此之后一只眼睛失明连一条腿也跛了。更奇怪的是在李生入赘的那天夜里,王十在熟睡之时好像被人抓起仍在地下,当时就折了一条腿变成了残疾,而陈先生也在梦中喃喃不已,似乎和人大声争论着什么,等到家人将他唤醒却发现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就此变成了哑巴。张氏婆媳至此才知李生用心险恶,设下深谋引诱她们入局,而王陈施三人都是和他一伙的,次子之亡只不过是巧合罢了。张母自此以后更加觉得自己的儿媳忠贞孝顺,平时对她也是爱怜有加,连这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听说此事后也都很敬重她们。张生的长子苦志勤读发愤图强,后来在康熙年间中了进士,官至巡抚,而他的母亲马氏也因此被皇帝赐予诰命夫人的封号,一直活到八十五岁方才寿终正寝,知道的人都说这是因为其苦志守节的报答。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6 10: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白衣


  同治初年,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刚刚失败,被攻陷后的天京(南京)一片腥风血雨,期间死伤无数,难言凄凉。大乱初定后,人们逐渐回到家园,重新开始屯田耕织。在金陵小仓山背后有一座寺庙名曰大悲庵,以前香火鼎旺佛音悠远,只是经历了兵火之灾后原本雄伟的数间殿阁如今也只余前殿和后楼了,里面的僧侣更是死的死,逃的逃,不复再有人迹。大悲庵附近本来居住着一个姓吴名涛的书生,他自幼出身书香门第,原打算用功读书博取一个功名,不料刚及弱冠之年却遇上了这场兵灾。当初他在太平军攻陷南京的时候只身逃了出去,此刻回来却发现全家老小都死在这次劫难中,只余下他孤身一人。不仅如此,连家里的几间故居也毁于战火当中,此刻已是家破人亡无依无靠。无奈之下他看大悲庵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是好歹还能遮风避雨,于是便暂时住在大悲庵的后楼里。平时无事就在前殿开了个私塾,日常给七八个童子教书授业用以糊口。他的学生都是附近村中的幼童,家中以务农为生,也没什么余钱,所以不交学费,只是轮流每天由一个学生管饭,虽说是粗茶淡饭,但也总比活活饿死强。大悲庵除了他们师徒几人之外再无旁人,寺庙前后都是青山,山上荒坟丛立,还有很多来不及掩埋的棺木就暴露在野外。

  一日黄昏时分,几个学生已经下学回家。吴生闲来无事,于是出了寺外站在山坡上远眺风景。此刻夕阳西下晚霞似火,重峦叠嶂暮色苍茫,好一幅如画美景。吴涛正看的心旷神怡如痴如醉,忽然发现后山山坡上有一个身穿白衣之人在匆匆行走。见此情形他心中不仅有些纳闷,眼看天色将暗,后山上又素来无人居住,怎会有人在这荒郊野岭行走?就算偶有人至此,难道就不怕山上的财狼猛兽么?吴涛心中疑惑,便一直紧盯着这白衣人,想看看他究竟要去何处。只见此人行走如风脚步飘忽,走到一棵大松树下就一闪而没了。吴生见状大为讶异,以为自己一时眼花,想要仔细再看却又因为天色已晚看不甚清,只好满腹狐疑的回到后楼休息了。第二日夕阳斜下,吴生依然站在寺外远眺群山,没想到天色渐暗之时又见昨日那个白影在林间迅疾行走,这次仍是走到那棵松树下就消失不见了。吴生心中更是大惑不解,想这荒山野岭之上,寻常之人晚上连门都不敢出,可是又有什么人晚上还在这里行走,莫不是强盗贼人之流?他素来胆大,于是有心想去看个究竟,只是抬头一看天黑路暗乌云遮月,心中只好作罢,于是转身回到后楼早早休息去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放亮,吴生趁着学生们还没来上课,匆匆直奔后山而去。他气喘吁吁的走了一盏茶的时刻,终于来到后山山坡上。放眼望去此地除了茂密的树林和十数个荒坟之外却并无什么异常。待他走到白衣人消失的那颗松树下一看,却见一具黑色的棺木正停放在地上,周围的野草已有齐膝深了,看样子这具棺木在此已经停放了一段时间了,但是经历风吹雨打却并没有朽坏。吴生心中不由寻思到:这作怪的莫非是它不成?可是围着棺材仔细看了一圈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他不仅又想起那个身着白衣之人,心里更是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去再说,突然间心中灵光一闪:“易经上说:白者金象也,莫不是强盗贼人将偷抢来的金银藏在这个棺材之中用以掩人耳目?若是果真如此的话,这可是上天垂怜我贫困潦倒要让我发一笔横财了?”他越想越真越想越喜,不由心痒难搔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要上前打开棺盖。不料伸出双臂使劲推得几下,棺盖却纹丝不动。他仔细查看四周却并无钉隼的痕迹,心中难免有点沮丧。抬头看去此刻已经日上竿头,学生门马上就要来上课了,无奈之下只好悻悻而归。他走了一路却想了一路,最终决定待晚上带上一把斧头再来,将棺木劈开,那时金银财宝尽归我有,岂不快哉?心中想法已定,当下脚步如飞回到殿中,给几个学生草草上完功课。等用过学生送来的晚饭,他就站在寺外山坡上观看,待到天色擦黑,那白衣人果然又象前晚一般出现了。他眼中看得真切,心中暗喜时机到了,于是带上斧头直奔后山而去。

    当夜皓月当空,清风徐徐。吴涛趁着月光如镜,一路如同脚下带风,顺着山间小径片刻之间即来到了后山松树下。他先坐在地下背靠松树喘了会气,待养足精神后方才手拿斧头走到棺前,使足全身气力照着棺盖便砍了下去。只听“哐”的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棺盖上随之裂开了一条寸许长的缝隙。吴生见状更是来了精神,当下双手不停,连续砍了下去。只听“匡匡”沉闷之声不绝,在周围山中回响,惊起四周飞禽无数。他连砍得十数下,眼见缝隙越来越大,终于在棺盖上砍开了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大洞。吴涛见这个洞口大小足以伸进双手,于是便扔下斧头,急不可耐的走到棺前从洞口看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将他吓了一跳。只见头顶明亮的月光从洞口投下,正照在一张绿莹莹的脸上,这张怪脸肌肤干涩唇无胡须,双眼紧闭口齿微张,正是一具身着白衣的年轻男性死尸,而最诡异的是这身白衣和吴涛前几晚看到之人所穿的白衣依稀相似,登时让他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双腿一软蹬蹬两步就坐在了地下。片刻之后他发现棺中并无动静,这才回过神来,想着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原以为棺材里是金银财宝,没想到却真是一具尸体,莫不是上天在戏弄他不成?可是转念一想,也许棺中这具死尸入殓的时候有很多金银财宝陪葬也未可知,反正来也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将手神进去摸索一下,或许有什么钱财宝贝也未可知。想到此处,他咬紧牙关站起身来,走到棺前俯身下去和尸体脸对脸,战战兢兢的将双手伸了进去,想摸摸看棺中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事。

  可他哆哆嗦嗦摸了一遍,却发现这棺中却并无什么陪葬物品,显是一口薄棺,更不会是强人藏宝之所。吴涛大失所望,心中不由沮丧万分,正想将手取出,忽感觉尸体的左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头,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心里不禁一阵窃喜,想来这手中握得不是珍珠就是黄金,运气好的话若是夜明珠之类的宝贝,那我岂不就发了。当下双手用力,想要掰开死尸的手指。没想到死人的手握的很紧,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掰开一根指头,感觉这根手指枯细,指端尖锐,似乎还有长长的指甲。吴涛心下有点纳闷,没听说人死后还会长这么长的指甲的,正待用力掰开第二根手指,忽然发现身下的尸体全身一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双赤红的的眼睛已经睁了开来,黄色的瞳仁缩成绿豆大小,正死死的盯著自己。他顿感头皮发麻骨寒毛竖,张口便欲喊叫,可半天也叫不出来。再看尸体一张嘴唇猩红,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恍惚间似乎还听见“嘿嘿”两声冷笑,犹如夜枭啼空一般。吴生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不由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大喊一声便从破洞中抽出双手,转身便跌跌撞撞的落荒而逃。耳听的身后“砰”的一声,棺盖飞了出来,心中更是惊恐至极,也不敢再回头去看,连滚带爬的向寺庙飞奔而去。

  此时棺中僵尸跳出之后双臂横张,向着吴涛便直扑过来。吴涛在前面一边拼命逃跑一边听的身后草声簌簌,不由心中暗暗叫苦,想这荒山野岭本无人烟,此时又是三更时分,纵是大声呼叫也是无济于事,加之方才砍棺盖时用力过猛有些脱力,以至于气力渐尽犹如强弩之末,不仅口中气喘如牛,脚下也象灌铅似的越跑越慢。耳听得身后的披荆分棘之声离自己渐渐逼近,他心下焦急万分。正跑着跑着他忽的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僵尸双腿僵硬,不能跃过沟坎,他心念一动,专向坎坷的小沟小渠跑去。不料僵尸在身后追来如履平地,速度丝毫不减,这下吴生更是心惊胆战,暗道我命休矣。好在这段山路并不算多长,不多一会已经远远望见寺庙就在几十步外。吴涛心中大喜,顿时抖擞精神,脚下加快,穿过破败的庙门直奔后楼而去。僵尸跟在身后更不停歇,口中“呵呵”做声,紧追不舍。吴涛前脚跑进楼门,刚想转身关门却发现僵尸已至,好在后楼还有上下两层,楼上便是他所居之处。大骇之下他急忙手脚并用的爬上楼梯,刚到二楼就体力耗尽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前。

  待第二日天明,几个童子按时来到前殿等待先生上课。平日此时先生早已在这等候,可是今天却一直没见踪影。眼见日上三竿,众童子再也等待不住,担心老师是不是得了什么疾病起不了床,于是商量着一起到后楼来看看。可走到后楼刚待上去,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衣人披头散发,两手高举双腿微曲,站在楼梯中间,背向他们一动不动。众童子喊了几声也不见应答,心下又不知此人死活大为惊惧,口中大呼小叫的四散而逃,跑回自己家中对父母说了方才所见之事,童子的父母一听大为惊异,急忙聚集在一起赶了过来,到后楼一看才知道是僵尸扑人。于是众人又找来长笤帚,让一个最胆大的村民登上楼梯轻轻一扫,僵尸便应声而倒滚下楼梯。

  众人上前细细一看,不由个个倒吸一口凉气。这僵尸不仅面目狰狞,而且手心和脚心已经长出几寸长的白毛来。众人见状急忙找来几个秤锤压在它胸口上,以防它再暴起伤人,然后方才走上楼去。一上二楼就看见吴先生口吐白沫倒在床边,摸了一下还有微弱呼吸,赶紧让人就近烧来热汤灌下去,吴涛这才呻吟一声,慢慢醒转过来。一见众人相询,他就把昨晚的一切如实道来,众人听罢这才知道原委。其中一个年长的村民对他说道:“你真是幸运啊,想必僵尸上楼梯很不容易,所以直到天明才竭蹶到楼梯中间,不想天亮之后阳气大盛,它为阳气所制,所以才僵立不能行动了,我们来的时候它还保持向上跳跃的姿势呢。”吴生带着他们来到后山松树下,指引他们看那口棺材,发现棺材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村民一见就说道:“这是前村一对夫妇的儿子。老两口年已六十就这一个独子,没想到去年秋天病亡了,想到以后他们去世再也没人给他们送葬,于是下葬的时候预先给他穿上白色的衣服,结果还没来得及下葬夫妻俩就被乱兵杀了,以至于棺木一直停放在这里,没想到最后居然变成了僵尸。”众人回到后楼,一起绑住僵尸抬回棺木中,架上柴堆一把火将它烧了个干净,烧的时候晴空万里,刚烧完就下起暴雨,足足下了三天才晴。
发表于 2013-12-16 12:00:55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9 08:2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红衣


  乾隆年间,徽商渐兴。新安郡商铺林立,繁华尤胜江南。在城东三里村有一豪宅,是当地巨富程启所居,此人早年以贩盐起家,精于投机善为经营,不到数年即暴富,家中金银不计其数,遂又将老宅扩建,房屋毗邻院落深邃,连新安的郡守都不能与其相比。程启性格豪爽,平日喜欢结交富贵显要,所以淮南淮北的大商巨贾不是他的姻亲就是他的朋友。这一年他的母亲准备过六十大寿,程启便提前一个月向各位亲朋好友发出邀请,等到过寿前的那一天,众人都如约赶到了他家,一时之间家中宾朋满座热闹非凡,十几间客房都住满了前来祝寿的客人。时当一个叫周鹏的亲戚也从远方前来拜贺,因为正院的客房都住满了,程启便吩咐仆人把相邻的一间别院打开让他住了进去。

  周鹏提着行李随仆人进入院中,只见这院子围墙顶端都是粉色的,西边墙外还有一棵粗壮的绿杨柳,枝柔叶密丝丝缕缕垂落在墙头。院中有三间雅房,每间都很精致,中间是堂屋,右边是卧室,而左边的房间却房门紧锁。周鹏一时好奇心起,从门缝中向内看去,却见里面放着一些衣柜箱子,还有一个梳妆台,似乎是女子的内室。只是这三间房子灰尘密布,到处都是蜘蛛网,隐隐还有一股阴森之气,逼人毛发,让他不禁连着打了几个冷战,看起来这里似乎很久都没人居住了。仆人们不消片刻便将房中打扫清洁,又拿来干净的被褥换好,接着便请周鹏出去吃晚饭。这顿饭直吃喝到二更过了方才结束,周鹏哼着小曲醉意醺醺的回来,一进房中便将几上烛台点燃,准备上床休息。不料刚将床帐拉开,忽见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将他吓了一大跳。周鹏定下神来急忙问道:“你是何人?如何躺在我床上?”这女子却是一言不发,周鹏连问数遍她也不做应答。见此情形周鹏心中大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正待出门去叫仆人,忽然转念一想,莫不是主人的婢女或者小妾效仿紫云、红佛之流前来投怀送抱不成?他生性风流,最喜才子佳人,兼之酒后乱性也不及细想,于是便脱衣上床和女子亲热起来。这一晚床帐中水乳、交会春意融融,直到四更女子才起身匆匆离去。周鹏折腾一晚也疲惫不堪,转个身便沉沉睡去,自始至终也没看清这女子到底是何模样。

  待他一觉睡起已是日上三竿,此时早有仆人等在外面请他前去赴宴。今天这寿宴一直吃到月上柳梢还没结束,周鹏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回想着昨晚的艳遇,不由身心俱醉。只因未能看清女子的容颜深感惆怅,时常摇头叹气不已,于是便假装喝醉起身向主人告辞。待他急匆匆回到房间之后便将茶煮好,点上香靠在枕头上殷切的等着故人重逢。到了三更时分,室外微风习习月光似水,四下一片静寂,周鹏等得有些不耐,忽听外面墙上的柳枝摇曳,发出沙沙之声,似乎不象是被风吹动。他心中一喜,急忙走到门口向外看去。这天夜里恰逢满月,月光皎洁明亮如昼,即使是外面数丈外的地方也能看清纤毫。只见一人正抓着柳枝从墙头上手脚并用的爬了下来。周鹏定睛一看,发现这墙上之人居然是一个赤身罗体的女子,身无寸缕,唯独两脚穿着一双黄色的罗袜,将他看得目瞪口呆惊愕不已。眼见女子爬下墙来,周鹏正想看看她的模样,不料眼光向上一扫却猛然一个寒战,连浑身的毛孔瞬间都收缩起来,只惊的魂飞魄散冷汗涔涔,原来这女子自颈部以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头颅。周鹏腿脚发软惊慌万分,心中也不及细想,急忙返身回到卧室将门轻轻掩上,自己躲在门后屏息静气的向外窥视,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物。

  这无头女子在墙边伏下身子,双手在墙根的泥土中不住刨抓,过了片刻,忽然从土中翻出一物放在颈上,周鹏一看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原来土中之物居然是一个头颅。只见她一头黑发长可及地,披散下来将脸庞遮掩,也看不清是什么样子,一边用手挽着头发一边直奔房门而来。这女子进堂屋便径直向左边的内室走去,奇怪的是还未等她走到门口,挂在房门上的铁锁就自己打开落了下去,女子从容推门入内开启衣箱,从中拿出一套红色的衣裙穿在身上,然后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理起来。待化妆完毕,女子便走出左室,直奔周鹏所居之处。周鹏此时看见她的这身装束,正是昨晚在床上与他春宵一度的红衣女子,心中不由惊骇万分。偏偏卧室房门无闩,眼看这女子就要进来,可是房中却无处可藏,情急之下只好先躲进床帐中。耳听女子推门而入,周鹏心中愈发惊惧,不知如何是好。仓惶间忽然伸手摸着一个枕头,急切之下便将枕头拿起对着女子用力扔了过去。这红衣女子进门之后正在四处观望,不防一个枕头突然从帐中飞出迎面而来,不偏不斜正中她的头部,只听咕咚一声,那头颅居然被枕头从脖颈上生生撞落了下去掉在了地上。女子急忙俯下身子四处摸索,眼看一只手臂就要碰到头颅。周鹏见状一咬牙猛然从床上跳下,将地上的头颅抓起便向门外扔了出去。女子似乎大为焦急,一时双手不住乱舞,如同盲人一般摸索着墙边急急走到门外去了。

  周鹏一见女子出去,这才敢放声大呼起来。这一番叫声撕破了寂静的夜空,将众人从梦中惊醒,不到片刻程启便和一群仆人打着灯笼匆匆忙忙赶到院中。周鹏迎上前去惊魂未定的向他们述说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众人一听大为惊诧,急忙去院中找寻那个红衣女子,可四处搜索一番却并无踪影。程启已为他喝醉了酒眼花,可周鹏却坚称自己所见是实。正在争执不下之时忽听仆人惊呼,原来在院子角落发现了一个骷髅头,且头发和肌肤都已经脱落干净,只余嘴中的几颗牙齿。程启见状大惊,于是对周鹏细细追问,周鹏这才将前晚之事也详尽的说了出来。程启听罢不由面色大变,良久默然不语。原来前几年程启少年英俊,兼之家中富饶,所以蓄养了很多妻妾。他的妻子本来就很有姿色,却耐不住寂寞和一个仆人私通,而他的姬妾们也没有一个贞洁的,都和旁人有染。程启不仅不知悔改,还在外面四处渔色猎艳。有一天偶然见到邻居家的妻子非常漂亮,于是便想尽千方百计将她买了回来,随即便用这间院子作为她的金屋。可是他本就是个喜新厌旧之人,不到半年时间又去四处寻花问柳了,这妇人寂寞难耐,就和家中一个仆人好上了。只是好景不长,一次两人偷情时不小心被程启发现,仆人只身逃走,唯留下妇人一人。程启自是暴跳如雷,在院中将她用皮鞭活活打死,这样犹觉不够解恨,为了杀鸡儆猴,便对家人道:“我要让这贱人身首异处,永世不能轮回。”于是又把她的头割掉埋在院内的墙根下,将她的身子在墙外用火焚化了扬灰挫骨,方才恨恨作罢。这事情已经过了几年,他本已忘记,此时听周鹏一说,方才知道这作怪的就是这个女子的鬼魂。程启命人取来铁杵将骷髅头捣得粉碎,然后用火烧掉了,又将这个院子封上,不让任何人住进去。周鹏受此惊吓,天明即匆匆告辞而回。待三年后他经过新安再去拜访程启,这才知道自他走后程府夜夜闹鬼,程启本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兼之时常见到红衣女鬼索命,不到两年便连惊带怕命丧黄泉了。
发表于 2013-12-21 20:26:1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绝佳!只是似乎文风古了一些,现代人看去,或是有点障碍?
 楼主| 发表于 2013-12-24 10:00: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珊瑚

    河南开封府古称汴梁,号称七朝都会,自北宋以来就是一个繁华之地,商贸发达人口众多,是当时世上鲜有的大都市之一。到明洪熙年间,虽屡经兵火之灾已无北宋初期的繁荣,但依然是中原第一大都,号称“八省通衢,势若两京” 。而汴河两岸不仅风景旖旎,更是商贩巨贵聚集之所,因此每年到了清明之时便是人们上河之际,汴河两岸就会如节日一般热闹,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纷纷沿着两岸踏青赏景游玩嬉耍,这也是自北宋开始便有的风俗。

  这年三月时节,汴河两岸照旧是热闹非凡人如潮涌,游玩踏春的人也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其中有个来自河南滑县的儒生姓孟名韬,也专程和朋友一起赶来游赏美景,只见两岸士女如织车水马龙,沿途叫卖的小商小贩多不胜数,各种货物琳琅满目,将二人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给。两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缓缓前行,忽见前面约十余步外有数十人围作一圈,口中还不时发出叫好声,孟涛一见甚是好奇,于是便拉着友人奋力挤上前去,好不容易到里面一看方才知是三名男子带着一只老虎在卖艺。

  这三人一老二壮,以父子相称,均着一身短褂长裤,体格魁梧身手矫健,满面江湖之色。而旁边卧着一头老虎,身长约有八尺,爪牙钩刺纹质斑斓,头上一目已眇,虽有兽王之貌却已无了兽王之势。老者用手抓着它的长须,故意将头伸到它的嘴边,只见老虎将嘴大张,任凭老者的头放进它的嘴里却并不咬下,显然是驯化得颇为温善,犹如自己所养的猫狗一般。虽是如此,众人看见老虎口中一排利齿闪闪发光,均不寒而栗,因此仍是心惊胆战,为之捏一把汗,直到老者不慌不忙缓缓将头从虎嘴中取出众人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眼见老者站在中间笑吟吟的拱手为礼,众人喝彩声如雷,纷纷掏出铜钱扔了出去,一时犹如雨点般的撒落在地下,老者边致谢边与两个儿子弯腰将钱一一拾起放进盘中。孟韬看得有趣,也从怀中摸了两文钱赏给了他们,待父子三人将钱收好,又将老虎驱赶进一个马车拉的大木箱中,这才赶着车离去了。此时围观之人也四散而去,孟韬虽说方才年及弱冠,又是一付书生模样,可自幼却是心地善良豪侠仗义,眼见此景,心中隐隐有些“虎落平阳”之意,不由有感而发轻声叹息道:“若是大丈夫一时不慎而误落陷阱,岂不是也和它一样了。”

  朋友在旁听见知道他心生怜悯之意,于是笑着戏弄他道:“难不成你想将它买来放生吗?”孟韬听罢道:“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朋友笑道:“那可是人家赖以生活的衣食来源,我看没那么容易就卖给你吧。”孟韬转念一想这话也有些道理,于是也就此打住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总有点怏怏不乐。待二人将沿河两岸逛毕已是天近黄昏,好在集市上美味小吃着实不少,两人饱餐了一顿方才回到客栈。孟韬走了一天很是疲惫,洗漱完毕后早早即上床睡了,脑袋刚挨到枕头便鼾声如雷进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正在酣睡之时猛然忽听房门声响,随即便见一位头戴紫金冠身着白衣的老者进到房中,鹤发长须仙风道骨。孟韬还未及张口相问,却听老者对他拱手作揖道:“封使君(老虎的别称,出自《太平御览》)贬谪期限已满,郎君若能怀仁慈之心行侠义之事,使之回复自由重归山林,则不仅能得到美女为妻,还能化解奇祸,得道成仙,可谓是功德无量啊。”孟韬闻听大奇,踌躇再三方对老者道:“你所说的也确实是我白日所想,只是那父子三人全得它赖以生活,若要买来恐怕必然索价昂贵,而我此刻身上所带银两也不多,只怕他们未必得卖。”

  老者听罢笑道:“此事郎君无须担心,明日只管前去,必然会有机可乘。”孟韬一听大喜,急忙道:“若果真能如此的话,我明日便去将它买回放归山林。”老者手抚胡须笑而不语,随即转身出门而去了。孟韬正想将他叫住问问他的大名,不料双眼一睁方才发现是南柯一梦,眼见窗外一片漆黑,想起方才之梦心中更是诧异不已,想着莫非这是神仙专门前来指点他不成?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虑良久,直到窗外四更梆声敲过这才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待他醒来,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媚。孟韬记着昨晚梦中之事,起来匆匆洗了把脸,连早餐都未用就招呼朋友与他再到昨日父子三人耍虎之处去看看。朋友一听便知他意,无奈之下摇摇头便和他一起出门了。待二人到了跟前一看,恰逢父子正鸣锣开场,老虎在旁双眼紧闭尾巴轻摇,似乎有些无精打采,脖颈上还有条绳索,将它拴在一根木柱上。此刻只见那老者先将头上所戴帽子脱下,顶上一发不生是个光头,接着又将上衣除下,坦胸露背走上前去,忽顿足一跃而上,骑在虎背双手抱着虎颈,更以光头在虎嘴旁蹭来蹭去。

  众人正兀自惊叹间,猛然间忽听“嗷”的一声狂啸,老虎张开血盆大嘴,转过头来一口便咬了下去,瞬间老者即身首分离一命呜呼,脖颈上喷出的鲜血足有三尺多高。众人在旁见老虎忽然发威将主人噬杀,均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发一声喊便四散逃去,生怕跑的慢了便会葬身虎口。而老虎此时也不追赶,反而舔舔嘴边鲜血又静静卧在了地下。两个儿子目睹此惨景不由惊骇欲绝,愣了半天方才醒过神来,随即呼天抢地哭得痛不欲生。其中一个道:“我们所养的这只虎,向来颇为驯良,今天不知何故突然性情大变,居然将我父噬杀,一定要杀了它给我父报仇。”说毕抽出刀来便欲和兄弟一起上前将老虎杀掉。

  此时众人都已跑远,唯独孟韬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他眼见方才一幕确是骇人,又知老虎转眼便会命丧刀下,忽心中一动,急忙走上前去拉住兄弟俩道:“你们所言似有不妥。想那老虎吃人乃是天性,就算此刻将它杀了,难道还能救回你们父亲的性命吗?况且人财两空,如此做的话岂不是很不值得?”两个儿子一听此言均是一愣,随即想想这话倒也在理,于是便哭着问他道:“那你说该当如何是好?”孟韬道:“我看还不如将这头老虎卖给我,所得钱两既可以厚葬父亲安顿家小,余下的还可以作为本钱另谋出路,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兄弟俩听后互相看看,又在旁窃窃私议半天,认为他所言可行。孟韬见状便问他们这老虎要卖多少钱,二人答道要十万贯钱,孟韬身上所带恰好有二三百两银票,于是便检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予了兄弟俩,二人这才将父亲尸身抬上马车嚎啕大哭而去。待他们走远,孟韬便欲上前将绳索从木柱上解下来,朋友在旁看得心惊,急对他道:“绳索系在颈上尚且还咬人,若是解下来小心步那老头的后尘变作了伥鬼。”孟韬心中不以为然,依然将绳索解下,说来也怪,那老虎刚才凶性大发,此刻却温顺无比,居然还乖乖跟着他走,围观之人都为之骇然,一时只敢远远的围观而不敢到近前来。

  孟韬本有心将它放生,可是此处离山甚远,于是他将老虎栓在一处,自己去集市上买了一匹马来,骑上马拉着老虎向城外疾驰而去。直走了两个时辰方才到山前,孟韬跳下马来对老虎道:“此处荒野深山,不缺活物,你不要去惊扰行人,免得株连于我。”说毕走上前去将绳索从老虎颈上解下,挥挥手道:“去吧。”老虎重得自由意甚欣喜,先将他看了半天,一只独目炯炯有神,接着伏身马前叩首数十下,孟韬见状心中更为惊异,连连挥手让它速行,忽听一声震天巨吼,转眼便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将孟韬吹得睁不开眼。待片刻之后风才停下来,他睁眼一看却见老虎已经不见踪影了。

  孟韬站在原地惆怅良久方才打马而回,他的朋友早在客栈中等候,一见他便问放虎之事。孟韬详细将经过一一道来,可说到老虎叩首相谢的时候朋友却不甚相信,认为这是他编出来的,孟韬笑一笑也不争辩,心道反正此事只我一人得知,别人信不信也没有什么关系,总算放生一事已成,也可谓是得偿所愿了,所以自此以后他即使是在至亲好友面前也绝口不提此事。转眼半年过去,到了秋试之时孟韬一战告捷,中了解元,按例要到京城去参加礼部主持的考试。他收拾好行李骑着一匹骏马单身便上了路,一路早起晚宿甚是艰辛。

  这一日他走到了河北境内,所见皆山峦叠嶂蜿蜒起伏,所以自早上起就拼命赶路,不料人生地疏兼之林密山险,走到日头西坠之时居然还没找到出山的道路,眼看天色渐暗,他心中不由焦急万分。又走了片刻,忽见前方林中炊烟袅袅,似有人家。孟韬一见心中大喜,急忙驱马上前,果见老屋数间矗立在山崖旁,门口还有一条涓涓细流,曲折蜿蜒清澈见底。孟韬翻身下马正待上前敲门,忽听吱呀一声门响,从屋内出来了一个独目老头,一见他便问道:“何处来的贵人光临草野之地?”孟韬急忙上前拱手为礼自道姓名,并说日暮途穷迷失道路,乞能借宿一晚。

  老者听罢即将他邀入堂中,待宾主坐定之后孟韬方才细细打量,见老者衣冠整洁言语粗豪,自称以前客居中州,不久前才回来。过不多时天色已黑,又有一老妇举着碎步上得堂来点灯,只是颤颤巍巍脚步蹒跚。老者对孟韬道:“贫寒之家请不起仆人,此即为老朽之山妻。”孟韬一听急忙起身为礼,又见她点灯甚为吃力,于是便想代她而为。老者见状急忙摇手阻止道:“你是贵客,再说又奔波劳累了一天,怎么能让你越俎代庖呢?”言毕转头向里屋叫道:“珊瑚儿,快出来拜见郎君,顺便也能帮你母亲点灯。”话音将落,果见一位年轻女子从里屋施施然而出,先将油灯点燃,然后才走到孟韬身前趋身为礼。

  孟韬借着灯光一看,只见此女年约二八身姿婀娜,皓齿朱唇肤如凝脂,虽是一身寻常旧衣,却难掩绝色容颜,只将他看得是神魂飞越几乎失礼,半响方回过神来,问老者道:“这是您的女公子吗?”老者笑道:“正是。因为郎君是贵人,所以才敢让女儿出来相见。”说话间老妇已将菜肴端上案来,女子也将美酒温好送上,老者以大杯自饮,而以小杯劝客,生怕孟韬不胜酒力。孟韬尝了几口菜肴,觉得虽是山野之味却也可口,他风卷残云填饱了肚子,又与老者饮了几杯酒,便感觉头有些晕,这时老者让珊瑚先将客房收拾好,然后带着孟韬前去歇息。

    珊瑚在前带路,将孟韬引至旁边的一间偏房中,只见床榻整洁一尘不染,显是用心打扫过。珊瑚对孟韬道:“郎君可以休息了。”孟韬看她双眼微流笑意,不由心痒难搔,于是问她道:“不知小姐可有婿家?”珊瑚一听满面娇羞,顿足微嗔道:“夜深人静郎君也该安歇了,为何还要在此絮叨?若是被老父听见,只怕会辱及贵客。”孟韬此时酒劲上来已经有些微醉,索性伸出手去就想抓住珊瑚的衣袖,珊瑚见状大惊,极力挣脱才逃出房去,孟韬只觉头晕眼花,一阵醉意涌上也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他才醒来,睁眼想起昨晚之事,他自觉酒后失德行为放浪,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响动,他竖耳一听,似乎是珊瑚正在庭院中在扫地,他心中有愧,也不敢出去。忽听珊瑚在外呼道:“郎君起来了吗?你看这漫天风雪,真是留客天啊。”孟韬听她言语温和,似乎对昨晚之事并不在意,这才稍稍安心,于是起身披衣出门观看,果见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山林中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连庭院中也积了厚厚一层。珊瑚一见他便娇笑道:“昨晚差点被你吓破了胆。”孟韬闻听更觉羞愧,低头小声道:“昨晚多喝了点酒,还请小姐多多恕罪。”珊瑚眼中秋波流转双颊绯红,数次欲言又止。

  眼看庭中积雪已经扫完,她忽转过身来问孟韬道:“郎君可有家室?”孟韬答道:“还未曾娶。”珊瑚又道:“此话当真?”孟韬手指天空道:“天日可誓。”珊瑚听罢面有喜色,踌躇再三方对他道:“若是您能在我父母面前求婚,他们定然会应允的。”孟韬一听欣喜若狂,急忙道:“如此也正是小生所愿。”此时忽听老妇叫珊瑚到厨房去帮忙,珊瑚一听便急忙赶过去了。孟韬正准备回屋,就见老者也从里屋出来对他道:“茫茫风雪行走不易,不如等天气好转再走也不迟。”孟韬听此言正合他意,当下便忙不迭的同意了。

  过了片刻珊瑚将烙饼端上案几就退出房去,孟韬一边吃一边问老者道:“不知您家女公子可许配有夫家?”老者笑道:“穷乡僻野,择配甚难,所以至今仍然未许。”孟韬听罢起身作礼道:“小生不才刚刚中举,至今还单身未娶,不知能否毛遂自荐作东床之选?”老者听罢思虑再三方道:“这小妮性子甚是倔强,此事需等老朽和山妻问明白她的意思后才能定夺,免得他日又怨恨老夫孟浪。”说毕便起身到里屋中去了。过了片刻,就见老者满脸笑容的出来对孟韬道:“大喜大喜,小妮子竟然同意了。我夫妇年事已高,犹如风烛草霜,若是一朝殒谢留下女儿孤单一人心中也实不安。不如今天你们就拜堂成亲,明日便让她随你去,只是愧无丰厚嫁妆,还请郎君见谅。”孟韬闻听心花怒放,当即对老者拜了又拜,口中连连称谢不已。

  不多一会老妇人扶着珊瑚也出来了,只见她换了一身新衣,薄施脂粉云鬓微掠,更觉妩媚动人。当下二人便交拜完礼,老妇人亲自下厨作了丰盛的筵席,一家人团聚一起开怀痛饮。到了晚上二老皆已回屋,就以客房作为他们的新房,当晚洞房花烛一室皆春,夫妻二人备极恩爱盟誓万言。第二日起来大雪果然已停,天空也放晴了,孟韬收拾好行囊就带着珊瑚准备上路。老者对他道:“珊瑚儿自幼娇生惯养任性妄为,还请郎君看在老朽面上不要怪罪。”老妇人也拉着女儿的手泣道:“好好侍奉郎君,待衣锦还乡时可要来看看我们啊。”珊瑚也是痛哭流涕悲伤不已。

  孟韬将马让给珊瑚骑,自己在前牵马步行,老者又从门前石下取出一个包袱来,里面皆是白花花的银子。老者对孟韬道:“仓促之间来不及备嫁妆,只好以此为礼了。”孟韬急忙推辞道:“小婿尚且未下聘,何敢再拿厚礼呢?”老者道:“只当是路上的一点花销罢了。”孟韬推辞不过,只好勉强拿了三锭银子,老者嫌他取得太少,又将剩下的银子尽数放入他的包袱中,这才挥手道:“你们去吧。”孟韬和珊瑚回身拜过二老,方才恋恋不舍的上路。

  依着珊瑚的指点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便出了山,又走了数十里便来到一个繁华的城市中,孟韬在集市上又为珊瑚买了许多华丽的衣服和首饰,将其打扮得更加靓丽,接着雇了车马让珊瑚坐在里面,一路便进了京城,找了间宽敞的宅子租下,孟韬每日勤奋读书准备殿试,而珊瑚在家洗衣做饭,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待得榜发之日,孟韬果然高中进士,没过几天便被任命为浙江会稽的县令。他收拾好行李带着珊瑚赴任,在当地颇有政声。只是孟韬生性豪爽好客,知道他做了县令之后,亲朋好友纷纷前来投靠,旧雨新云良莠不齐,孟韬也是来者不拒,都一一接纳下来。

  到了第二年孟韬因为政绩卓越被擢升为杭州府尹,这一来前来投奔的幕客更是数不胜数。珊瑚眼见如此很为之担心,私下里多次劝谏,让孟韬将这些幕客遣走,可孟韬始终不以为意。久而久之这些幕客听说后心中都很害怕,于是凑了些钱买了一个妖姬名叫窈娘,敬奉给孟韬为妾。这窈娘不仅容貌艳丽,而且弹琴说唱无一不工,孟韬一见便别其迷住了,可是又恐珊瑚生气,以致迟迟不敢相告。可珊瑚知道后却并不生气,仍是象往常一样对他,孟韬这才放下心来,将窈娘正式纳为小妾。自此以后,孟韬终日与其厮混,经常连政事都忘了处理,而那些幕客们终于得偿所愿,暗中代他处理政务,以他之名做了很多坏事。

  珊瑚数次劝谏均无济于事,眼见如此索性一个人独居一室,绝不与窈娘争宠。但是如果孟韬偶然身有小恙,她则鸡鸣即起,煎汤熬药殷勤服侍,对孟韬犹如孝子一般,连窈娘也自愧不如。窈娘见珊瑚发肤肢体无一处不美,就算是头发蓬乱粗衣旧服,仍是别有风韵。待她回房自己照照镜子,愈发自惭形秽。时间长了,不免由惭生妒,由妒生恨,于是广结婢女仆人,在家中布下自己的心腹,想要陷害排挤珊瑚,只是一时又找不到什么机会。思来想去,她终于谋得一策,让心腹婢女悄悄在珊瑚房中的点心里下上鸩毒,想要毒杀珊瑚。

  不料这日晚上恰好孟韬来到珊瑚房中问话,说了几句便觉肚饥,珊瑚将房中点心送上让他果腹。窈娘在窗外窥视,见大祸将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急忙冲入房中将点心一把打落在地,恰好被家中所养之猫叼走吞食,转眼即四脚朝天一命呜呼了。孟涛见状大惊失色,珊瑚也是满脸惶恐一无所知。待回到窈娘房中,窈娘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下苦苦哀求离去,孟韬大惑不解,便问她缘由。窈娘哭泣着对孟韬道:“今日之事你还不明白吗?夫人善妒,眼见郎君现在宠爱我便生恨意,还差点将您毒死。如今若是我再不走,恐怕终有一天要命丧她手啊。”孟韬一听心中却有些不信,对她道:“休得胡说。夫人贤良淑惠,定是你误会她了。”窈娘怒道:“你没见连猫都毙命了吗?到这个地步,你还回护于她,小心哪天稀里糊涂就没命了。”孟韬听罢默然良久,不置可否。窈娘见状心中暗喜,知道孟韬心中已经开始起疑了。

    过了数天,窈娘晚上起夜,恰好正见珊瑚站在庭中焚香月下礼拜北斗,她见状心中不由窃喜,暗道天助我也。到了第二日早晨,她忽然手捧胸口呼痛不已,整整一天都未起床。孟韬找来几个有名的大夫给她把脉,也都说不出来是得了什么病。眼看着三日过去窈娘却无好转的迹象,孟韬心中为此焦虑万分,索性连公堂也不去了,所有政务都交予幕客处理。窈娘对他道:“贱妾前几日夜里偶然看见夫人在院中焚香祈拜,口中念念有词,满脸皆是怨恨之色,只怕是前些日子毒杀不成所以又用魇巫之术来咒贱妾了。”孟韬心中本就起了疑心,此时一听不由勃然大怒,当即便来到珊瑚房中质问她。珊瑚百般辩解孟韬终是不听,唯有低声哭泣而已。

  孟韬心中怒火中烧,想要休了珊瑚赶她回家,珊瑚闻听大惊,泣问他道:“自从成为您的妻子后,有什么失德的地方以致于您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孟韬恨恨道:“我和你缘分已尽,犹如眼中钉喉中刺,即使是片刻也不能相留。”珊瑚闻听大恸,口中苦苦哀求不已。孟韬道:“若是一定要留下来,除非跪下受鞭笞之刑方可。”珊瑚听罢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跪在地下请孟韬鞭打她。此时旁边的婢女仆人心中大为不忍,于是争相伏在珊瑚身旁,愿意代她挨打,孟韬见状愈发愤怒,用鞭子将珊瑚抽了十数鞭才狠狠作罢。过了数天,这件事逐渐传了出去,当地的仕宦眷属听说此事后都为珊瑚鸣不平,兼之孟韬久不理政事,以致幕客假他之手欺男霸女四处作恶,终于有人将他告上了朝廷,说他沉迷于酒色,贪污受贿侵吞公款,罪状共计有数十条之多。

  孟韬闻听大惊,急忙和幕客商量,出千金购买了一件玉鼎,准备献给中丞,又花巨资买了一件貂衣送给御史,想要贿赂他们。这两样东西买回即放在堂中,不料到了夜间忽听一声巨响,随即便见熊熊火光将堂屋照的雪亮。待孟韬及仆人赶到,发现不仅玉鼎已裂成数块,连貂衣也化为灰烬了。孟韬始惊后怒,追问是何人所为,可众人都道不曾看见有人进来,唯有窈娘一口咬定是夫人所为。孟韬怒发如狂,将珊瑚从房中叫来,不由分说便拿起木杖便打了过去,还让珊瑚立刻离开,永远不许回来。珊瑚见状叹一口气道:“此地真是不可久留啊。”说毕将身上所穿外衣和头上的首饰都脱下来扔在地下,换上当时所穿的嫁衣匆匆出门而去,转眼即不见了踪影。婢女仆佣见此情形都悲伤不已,唯有窈娘欣喜若狂洋洋自得。

  过了数日朝廷来了圣旨,将孟韬贬至山东滕阳为县丞,眼看他已失势,婢仆和幕客一时星散走了个干净,孟韬将家中的一些名贵玩物典当了一些银子,带着窈娘前去赴任。路经河北之时走着走着忽误入山谷,又走了片刻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当年自己借宿之处,孟韬大惊失色,唯恐被珊瑚的父母责备,也无颜相见他们,于是勒马不前,让窈娘代他前去窥探。不料过了片刻窈娘回来嘴一撇道:“哪有什么人家?想必是你记错了。”孟韬听罢大奇,急忙策马前去察看,果见屋宇全无,只有当年门前的那条小溪依然蜿蜒流淌。孟韬心中疑惑不已,以为珊瑚家已经搬走,急忙打马而过。好在当年出山的路倒还记得,走了一个时辰方才找到官道。

  待他们好容易到了滕阳县,只能住在一个小宅院中。县丞这个职位本就清苦异常,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没过多久窈娘便不能忍受,终日埋怨发怒,而孟韬无可奈何,唯有默默忍受。过了数天他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呼叫窈娘数声却不见她,勉强起身一看才知窈娘已将金银细软席卷一空与别人私奔了。孟韬见状面如死灰伤心欲绝,至此才后悔道:“这难道就是抛弃结发妻子的恶报吗?”只是此时无论他有多么懊悔也来不及了。过了数月,他又因小事得罪了上司,被上司弹劾革职充军云南。此时他已身无分文,穿着囚衣徒步而行,监管他的两个差役又很恶毒刻薄,整日对他非打即骂,不到数日他的双足即已溃烂肿胀,即便如此两个差役也毫无怜悯之心,每日依然催他速行,稍有怠慢便棍棒齐下,孟韬一路是苦不堪言。

  这一日三人好不容易走至湖南凤凰万山丛中,忽见前面人迹罕至处有一石亭。此时两个差役互相使个眼色,待三人一进石亭,一个差役忽嗔目怒喝道:“你自己的罪理应自己承受,为何要连累我们和你一起受苦?赶紧自行了断免得将我腰刀弄脏。”孟韬听罢惊惧万分,不由涕泪皆下,口中苦苦哀求能饶他一命。两个差役看他不愿自尽,将钢刀拔出上前便欲将他杀死,孟韬见势所难免,唯有将双目一闭引颈受死而已。此时忽听腥风怒号飞沙走石,一头白额猛虎从山上迅如闪电般奔下,瞬间便将两个差役咬死。孟韬惊骇欲绝,两眼一黑便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恍惚中忽听耳畔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孟韬睁开双眼,只见眼前居然是一张熟悉之极的脸,不是自己的结发妻子珊瑚还能是谁?孟韬一见她便嚎啕大哭道:“此刻你我夫妻邂逅,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冥府?”珊瑚见他醒来,便笑着问他道:“你的窈娘何在?你的那些幕客此时又在哪里?”孟韬闻听此言一翻身便跪在地下以首触地道:“我知错了,还请夫人饶恕我的罪过。”珊瑚听罢转过头去默然不语。孟韬又问她道:“方才那只老虎道哪去了?而你又是从哪里来的?”珊瑚嫣然一笑道:“郎君既已至此,说来您也无须畏惧。妾不是人类,本是虎。郎君以前在中州所放的那只独目虎就是妾的生父,因为感谢郎君的恩德,所以才会让我侍奉您。不料没有过错却被您逐出家门,若非您大难当前,实在是无颜相见啊。不知郎君您能不以同类而见疑吗?”

  孟韬听罢此言才知事情原委,当即道:“岂但不疑而已。”说毕将差役抛在地下的腰刀拾起,一刀便将自己的拇指切了下来,以此来向珊瑚赔罪。珊瑚不及阻挡,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撒上,又将拇指接好包裹起来,孟韬也感觉不到疼痛。珊瑚责备他道:“郎君即有悔意,又何必这样做呢?”孟韬道:“若非如此我怎么对得起你呢。”接着又问珊瑚的父母在哪里。珊瑚道:“他们天谪已满,早已重回仙班了。在南山之南,尚有茅屋数间,不知郎君能光临吗?”孟韬道:“天下之大,无以为家。我又有什么不愿意呢?”珊瑚道:“以郎君您的资质,勘破虚幻得成仙果也非难事。”说毕便携他手一起同行,逐渐进入白云深处,最后也不知所踪了。过了数十年,凤凰县的儒生焦意在扶乩之时孟韬的神灵忽降乩盘,将此事源源本本一一道来,如此后人才得以知晓。至今凤凰县山中石亭尚立有一碑,上书“珊瑚救夫处”,当地女子多有祈拜,据说颇有灵验。
 楼主| 发表于 2013-12-30 11:42: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画尸



  明天顺年间,湖州城有个画师名叫刘以闲,他善作丹青技艺娴熟,尤其工于人物画像。而他的职业也非常特殊,专为刚刚过世的人画像。(古代有人去世的时候,灵堂里一般都要挂遗像,但是当时没有照相技术,所以家属只有请专业的画师来现场对着尸体作画,这叫作写照。)做这个行当虽然经常面对死尸,但是收入不菲,所以相比其他职业还是很不错的。刘以闲画技高超,请他作画的人也很多,家中也逐渐因此而富裕起来。与他相邻的西边住着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一对父子,父亲大约有六十多岁,一直重病卧床不起。

  一天黄昏,突然有个邻居来找他,一问之下方知原来西邻那个老人病情加重,到这天下午的时候终于油尽灯枯撒手西去了。他的儿子因为要出去买棺木,所以托这个邻居前来请刘以闲去给自己的父亲画像。刘以闲受人之托,不敢怠慢,急忙带上水墨纸笔就和邻人出门了。这家是栋二层小楼,此刻门户虚掩,显然家中并无他人。邻居有事先走了,让刘以闲自己进去。待他推门而入在一楼细细看了一转,发现这里并无尸首,当下心中推断,死者肯定在楼上,于是便蹑手蹑脚的走上楼梯。果然不出他所料,死者的遗体正躺在二楼的床上,上面还覆盖着一床锦被。刘以闲从业久了,所谓艺高人胆大,因此心中也并不害怕,当即点上烛火坐在床边,拿出纸笔对着尸体开始画了起来。

    正自聚精会神的画了几笔,忽然觉得尸体的眉毛似乎动了一下。刘以闲揉揉眼睛定睛看去,发现尸体原本紧闭的双眼此刻竟然有点微微睁开了,他心头一颤大感诧异,暗想莫不是我头昏眼花看错了。正待起身挑灯细看,只听“忽”的一身,那尸体居然挺身坐起,双眼圆睁口齿微张,身上依然顶着被单,嘴角还流着白色的涎液。刘以闲猝不及防,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当下心中一沉暗暗叫道:坏了,这是走尸了(即刚死亡不久的人尸体感觉到生人的阳气而诈尸)。

  也亏得他干这一行见多识广,慌乱之后瞬间就定下神来,知道这种情况千万不能逃跑,若是一跑死尸就要跟着活人的生气来扑,正所谓你动它也动,所以还不如不动。于是他就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果然尸体也坐在床上瞪着他动也不动。可是坐了一会刘以闲觉得这样傻坐下去有点浪费时间,又不知道这家人什么时候回来,不是还要画像吗?反正也跑不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画下去。于是他重新运笔,按照尸体的相貌开始画将起来。只不过每次臂动指运之间,僵尸也依样而为,一人一尸相互对坐,两两相望,此情此景既是滑稽又感诡异。

  过了一盏茶时分,终于听见楼下吱呀一声门响,原来这家的儿子买了棺材和一个帮忙的邻居回来了,进门就直接奔二楼而来,想看看画师画完了没有,若是画完就可以抬尸入殓了。没想到刚上到楼梯口,抬头一望便见一人坐在床边画像,而另一人居然直直坐在床上。他心想我让他给亡父做像,怎么床上还坐着一个活人。再仔细一看,却发现坐在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刚刚断气的老父,身上还顶着被单,容貌狰狞丑陋。这一下不由将他吓的发根直立魂飞魄散,脚下一软便从楼梯下滚了下去,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下晕了过去。一楼这个帮忙的邻居正待跟着上二楼抬尸,忽见此人狼狈摔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待上去一看,也是吓的屁滚尿流,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躺在地上全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刘以闲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本盼着他们来解救自己,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心中大为懊丧和窘迫,但是此时此刻他也别无良策,只有强撑着再等别的人来。

  好在过不多时,抬棺材的人就到了楼下。刘以闲听得一楼人声喧哗,知道是抬棺的来了,不由心中暗喜,可是又怕他们像前两人一样重蹈覆辙,于是不待他们上楼就大声喊道:“你们快去拿笤帚来!”原来他们这一行都知道走尸最怕笤帚。那几人一进门就看见地上躺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正在慌乱间,忽听得二楼有人喊要笤帚,当时便心中雪亮,知道上面肯定是走尸了,于是赶紧出去找来长笤帚,随即蹑手蹑脚上得楼来,当头之人用笤帚轻轻一拂,尸体这才应手而倒。此时刘以闲方如获大赦,急忙站起身来,早已是腰酸背困汗湿衣衫了。于是众人又下楼烧取姜汤,给昏厥的两人灌下,将他们救醒。好在此时死者的遗像也早已画好,众人担心迟则生变,便急忙抬下尸体放入棺中安葬了。
发表于 2014-1-5 19:40:24 | 显示全部楼层
前来观看
 楼主| 发表于 2014-1-13 10:1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飞僵




  嘉庆年间,安徽颍州府的蒋府台因为公务奉召入京。颍州到京城路途遥远,蒋府台带着两个家仆足足走了半个月才走到直隶。此时正值八月酷暑,日头甚是毒辣。待三人至安州地界,已是汗流浃背口干欲裂,此时正好看见在官道旁有一个小小的茶肆,于是便进去饮茶休息。蒋府台正坐在桌旁一边喝茶一边与两个家仆闲聊,忽见一个皮肤黑瘦的老头徐徐走进店来,也向茶博士要了一杯茶水,坐在与蒋府台相邻的桌旁喝了起来。蒋府台闲来无事,便转过头去打量着老者,只见他大约五十余岁,下巴上留着一撮长须,一身农夫打扮,倒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只是他的一双手时不时的就会颤动一下,如同抓着什么东西在摇晃一般,以至于连端起茶杯都很困难。蒋府台本是一个心地仁慈乐善好施之人,他寻思老头或者是得了什么疾病才会如此,于是便让随从将茶碗端起送至老头的手上。

  老头喝完茶连声向他道谢,蒋府台摇摇手问他道:“不知老人家为何会手抖如此?莫不是得了很么疾病?”老头回道:“让大人见笑了。说来惭愧,小老儿的这双手并非因病而抖,实乃当年一时紧张落下的根子。”蒋府台一听心中大奇,便又问老头道:“此话怎讲?”老头道:“此皆陈年旧事,恐说来话长啊。”蒋府台本是进店休息,此时正有些无聊,于是对老头说道:“反正我此时无事,老人家不妨讲来听听。”老头道:“既是大人相询,小老儿也不敢不说。小老儿本姓张,所居村落在离此三里外的东山脚下,村中只有几十户人家,日常以耕织为生,都是些淳朴善良之辈。五年前也是这个季节,却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村中每隔数天就会有幼童莫名其妙的失踪,这些失踪的孩子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也才刚刚出生,而且失踪的时候都在夜晚。有的幼童晚上在外面玩耍,可玩着玩着就不见了,还有的是父母将幼儿放在床上睡觉,不成想一转身的功夫孩子就不翼而飞了。

    开始只是一两个失踪,后来每过数天就有一个孩子没了踪影,全村上下不由大为恐慌,急忙上报官府,可是官府派人来查看后也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再仔细查询附近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于是这案子就成了一桩疑案。村里人都纷纷传说这些孩子是被妖物所夺,因此每晚日落后均要关门闭户互相告诫,将孩子藏在家中。可是即便这样还是时不时有孩子丢失,最后连小老儿最疼爱的小孙子也在一天晚上不知所踪了,小老儿焦急万分,和儿子儿媳四处找寻,可一时之间却毫无端倪。此时恰巧村中有一个叫刘三的村民上山打柴,这日回的晚了,下山时已是乌云蔽月路黑难辨,不知不觉就走错了路,径直来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前。他怕山洞中有野兽之类,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听见从山洞内传来一阵声音,像是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冲出来了。刘三闻听大骇,扭头四顾发现洞外恰好有棵三人环抱的大树,于是急忙在树后躲了起来。只听“嗖”的一声,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从山洞中飞了出来,此物身着一袭黑衣,身上的衣带随风飘飘荡荡,如同一个巨大的风筝般向远方飞去。

  刘三眼见此物不由心中大为惊骇,这东西不仅面相可怖,而且还会御风飞翔,难道就是众人传说中的妖怪?正自满腹狐疑忐忑不安之际,不到一炷香的时分,又听得空中衣带御风的声音倏倏作响,先前那怪物又飞回来了。他躲在树后偷偷看去,只见此物飞到洞口便轻轻落了下来,手里还抱着一物,坐在洞外的石头上就撕咬起来。此时乌云恰已散去,月光似水一泻千里,将方圆数里照的雪亮。刘三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这妖物面如金纸双目赤红,一头杂乱的黑发随风飘动,正是传说中的僵尸。而他怀中之物却是一个两三岁大的幼童,此刻也一动不动,想必早已死去多时。它用尖利的双爪抱着幼童的脑袋狂咬不已,满嘴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顺着嘴边还流着白色的脑浆。刘三见状只吓得是魂飞魄散双股颤抖,躲在树后一动也不敢动,耳听得咯吱咯吱的咬嚼之声,唯恐被僵尸发现。

  过不多久僵尸便吸干脑浆吃饱喝足,它扔开幼童的尸首,仰头望月拜了三拜,接着长啸一声就飞入洞中再无声息。刘三又在树后等了片刻,确定再没有什么动静了,这才从树后蹑手蹑脚的出来向山下狂奔而去。好在此时月光皎洁,不多时便发现了下山的路,待他顺着小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进了村子已是三更时分了。这晚村里因为刚刚又不见了一个孩子,正在叫的叫,找的找乱作一团,突见刘三狼狈而回,都感到很惊诧,于是便纷纷询问他。刘三上气不接下气的将方才所见如实道出,众村民听罢也是大吃一惊,当即在村长的带领下手拿锄头扁担,准备连夜上山查看。此时村中一个老者却说道:“我以前听说僵尸只能晚上出来,白天却见不得阳光,但是会飞的僵尸倒是听都没听说过,想必更加厉害。此时正是深更半夜,若是上山碰见它,只怕你们都会白白送命,不如等到白天僵尸不敢出来你们再去查看。”众人一听都觉得有理,于是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在刘三的带领下上山去寻找。

  刘三顺着昨晚的路径将众人带到山洞前,只见洞口的乱石和草丛间散落着小孩的尸体以及累累白骨,此情此景惨不忍睹。村民有找到自己孩子尸骨的,都悲痛的放声大哭起来,一个个愤怒的咬牙切齿不能自已。众人又到洞口一看,发现里面阴风习习怪声阵阵,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有多深邃。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进去。村长眼见这个祸患实在太大,此地也过于凶险,只怕不仅降不了它,弄不好还要白搭上几条人命,于是又赶紧带村民下了山,待回到村中再想办法。村子里有一个经常去城里做小买卖的人,他出门频繁,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当下便对众人道:“我听说在城中有个清风观,里面有个道长法术高强,可以降妖除魔,不如我们去请他来试试。”村里人正自惶恐不安一筹莫展,一听之下仿佛有了救星,于是就推举这人前去城中相请,允诺若能降服此怪全村人都会厚礼相赠。好在道长听罢并未推辞,算了一个良辰吉日便来到了村里,在村口搭建了一个法坛准备做法。做法之前他先将全村人召集到一起道:“我做法可以布下天罗地网,任何妖魔鬼怪也休想逃出,但是需要你们中间身强力壮之人手拿兵械帮助我,最为重要的是要有一个胆大心细之人深入到它的巢穴中,不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敢去吗?”

  大家一听不由面面相觑,想那僵尸巢穴自是凶险无比,若是进去只怕凶多吉少九死一生,所以一时都没人敢应。当时小老儿的幼孙经被僵尸吃了,正自满腔愤怒,何况平素也算胆大,此刻一想,反正自己已经五十出头,不如我去,能成则为村里除却一害,若是不成大不了和我孙子相伴,死而无憾。于是就大声叫道:“我可以去。”村长一听大喜,满口允诺事成之后要给我多少钱粮。我说我是快死之人,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如果真的一去不回,只要善待我的家人就行了。说完我就问道长:“不知需要我做什么?”道长说:“不管什么样的僵尸,最怕的就是铃铛。到了晚上我做法的时候,你先去洞口躲着,看见僵尸飞出之后就进入洞穴,我给你两个紫金大铃铛,你听到僵尸飞回来就手持铃铛不停的摇,千万不能停,如若停下让僵尸回洞,不仅我也再无制它之术,你的性命也难保,切记切记。”说完就从怀中拿出铃铛交给了我。这两个铃铛颇为沉重,合起来约有半斤之多。我二话不说带上铃铛就去了山洞,躲在洞口旁的草丛里。到了夜里三更的时候,突然看见僵尸飞出了洞外,我知道定是法师做法将它引走,于是抖擞精神壮起胆子钻进洞中。洞里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耳听的似乎有蝙蝠在头顶飞过,也不知道洞有多深,我不敢进洞太远,只能守在洞口竖耳静听。

  那法师果然是道行深厚,先是命众人在法坛四周用墨线弹出四道直线将坛子围了起来,自己再手持紫青宝剑,口中念念有词,这所念之咒名叫“引尸咒”,主要用来把僵尸引出。果然不多一会僵尸按耐不住飞了出来,到得村中,看见道士正在坛上做法,不由大怒,狂啸一声自空中扑了下来,五指张开作势欲插。法师却不慌不忙,抓起一张符纸在这坛上点燃,用紫青宝剑挑上剑头,对着僵尸大喝一声:“住!”如是者三,僵尸忽然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般落了下来。此时周围埋伏的村民一涌而出,手拿锄头扁担齐声呐喊。僵尸被众人围在中间逃不出去,不由脸露狰狞之色,张牙舞爪作势欲扑,村民一见僵尸的样子,心中都惧怕万分,所以只敢围着呐喊,也没人敢上去擒拿。相持片刻之后僵尸忽然腾空一跃,勉强飞了起来。法师一见急忙大喊道:“这妖孽已然受伤,现在暂时不能伤人,千万不能将它放过,今天一定要将它消灭。”说毕挥剑一喝便带领众人便追了过去。

  当时小老儿正在洞口,耳听得空中作响,知道僵尸去而复回,于是双手一振将铃铛摇了起来。僵尸飞到洞口正待进去,突听得洞内传来琅琅的铃铛声音,不由身躯一震,又怕又怒,迟迟不敢进来。我面向洞口闭上眼睛,手里使劲的摇铃,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僵尸在洞口梭巡数次,始终不敢进。此时听得洞外一片喧哗之声,原来是法师带着众人举着火把追到了洞口。村民们在外面拿着兵械把僵尸围了起来,法师在后盘膝而坐,口中又念起咒来,僵尸数次想飞都没能飞起,于是转身又想逃进洞中。此时我已经摇了半个多时辰了,双手酸困发麻,感觉铃铛重如石磨,连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透了,只想停下来休息片刻,但是心中却明白成败在此一举,即使双手废了也不能停止摇铃,所以仍是咬着牙关苦苦支撑。僵尸听见铃声没有一丝停歇,始终不敢进来,洞外众人一直呐喊助威,围而不打,眼见得又过了半个时辰,东边天际逐渐亮了起来,僵尸愈发焦躁不安,突然大吼一声张嘴露出满口獠牙,向着众人直扑了过来。众人心中本就十分恐惧,一见僵尸扑来拼命,不由个个心胆俱寒,一声呼叫便四散而逃。

  值此此危急时刻,法师大喝一声挥剑而起,与僵尸斗了起来。众人都躲在后边观战,不敢上前。又斗的片刻,耳听远处鸡鸣之声传来,黎明的曙光终于从云层中透出,照在僵尸身上,只见它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最后低吼一声,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众人等了良久,确定僵尸不会再起,这才一拥而上。法师拿出墨绳让众人把僵尸捆了起来。此时我在洞中还不知晓外面的情况,体力却早已不支,双手双脚都已麻木兀自摇铃不止,众人听得铃铛声才想起我还在洞中,急忙进来将我扶出。此时我腿软腰酸,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大病一场。趁着朝阳我们找来木柴堆在僵尸身上,一把火将它烧了个干净,终于除了这一大害,但是自此以后我也就落下了这个病根,双手到现在都经常不由自主的做出摇铃的动作,实在是让大人您见笑了。”这一番话说毕蒋府台等只听得是又惊又奇咋舌不已,半响才回过神来,当即拇指一伸道:“老人家真是勇冠三军啊,蒋某佩服佩服。”临走还给了老头一些散碎银两,这才尽兴而散上路离去。
发表于 2014-1-21 19:43:0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几章,确实不错,应该有个目录吧,另外,为了防止文本被盗取也不需要再发了,以上内容足见功力。感谢明月竹叶青贡献好文。推荐推荐!
发表于 2014-6-3 09:36:35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来送支持。
发表于 2014-6-7 21:39:43 | 显示全部楼层
昨天做了恶梦
发表于 2014-6-8 08:35:41 | 显示全部楼层
提醒各位大编,此乃我们团座钦点三级精华之作,要慧眼识珠啊。
发表于 2014-8-25 14:53:27 | 显示全部楼层
鹳雀 发表于 2013-12-21 20:26
文笔绝佳!只是似乎文风古了一些,现代人看去,或是有点障碍?

我也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似乎不应该仿古,应该用现代白话文的方式写出来,更容易被接受。
发表于 2014-8-25 14:58:34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偶然发现,本书作者博客访问量30多万,说明这个书还是很有受众潜力。作品好,签不签约都是好事,有出版社看中签约了,对作者是好事;不签约,早晚原创团自己纳入囊中,也是好事。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9 09:53:21 | 显示全部楼层
谭新 发表于 2014-8-25 14:53
我也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似乎不应该仿古,应该用现代白话文的方式写出来,更容易被接受。

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期的作品改进了语言方式,多谢。
发表于 2014-12-7 18:59:38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是否已确定了出版社?
 楼主| 发表于 2014-12-8 10:5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因多是电子版签约方式,所以一直未能签约。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0 08:5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王寅生 发表于 2014-12-7 18:59
不知是否已确定了出版社?

因多是电子版签约方式,所以一直未能签约。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6 13:33:53 | 显示全部楼层
万年青


  天地广阔,江水滔滔,一面孤帆飘于长江之上。船头一支红色三角旗迎风猎猎,旗上用金粉书写四字,曰:“潜山太守”。旗下一位青年书生背手而立极目远眺,颌下一缕黑须随风轻轻飘动,全然不顾这凛冽的江风。时当乾隆十八年的二月,正是乍暖还寒时节,而立在船头的这位男子虽衣着单薄却毫无惧意,眼见一轮红日逐渐西沉,将水天之际的云霞染得通红,这景色便如同画里一般,更将他看得是如痴如醉感慨万千。这位书生便是当朝新科进士殷春彦,他本是浙江仁和人氏,自幼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十年寒窗苦学不辍,终于在去年的会试中金榜题名,等到今年年初便被授予安徽潜山县令的实缺,此番他带着家仆乘着官船逆流而上,便是去皖地赴任的。



  殷春彦站在船首,见那红日半边皆已没入江水中,天色也逐渐暗起来。他眉头一皱,回首向舱内道:“玉生,此刻天色渐晚,问问船家今晚至何处停泊?”话音将落,只见舱帘一挑,出来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恭恭敬敬的回道:“老爷,方才我已问过,说是前面二三里便有一个小镇名叫刘家港,今晚我们就泊在那里。”倪春彦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又听那少年道:“老爷,外面天寒风大,可别冻坏了身体。还是进舱里来吧。”倪春彦笑道:“无妨,你若是怕寒就回去吧。如此美景平日难得一见,我还要再好好欣赏一下。”那名叫玉生的少年听罢也不回舱,只垂手站在倪春彦身后默然无语。



  行不多时天色将黑,一轮弯月已悄然跃上,江风愈大寒气更浓,倪春彦见身后玉生瑟瑟发抖,正待让他回舱中休息,忽见前方不远处的江边灯火点点,在黑暗中甚是耀眼。玉生也看见了,指着那里大声喊道:“老爷快看,前面莫非就是刘家港了?”此时江面上隐约传来数声犬吠,倪春彦让玉生去问问艄公,艄公道前面正是刘家港。不消片刻船已至岸边,艄公走得熟了自然知路,将船停在一个码头旁。倪春彦向岸上看去,发现这刘家港其实是个数十户人家的小集镇,码头旁只有一个小酒馆,专供过往客商打尖用餐。他近日胃口不大好,肚中也不甚饥,于是便给了玉生几钱银子,让他带艄公及水工上岸吃饭,自己却在舱中坐下,就着油灯看起书来。



  不想刚翻得数页,忽听水面波声响动,自己的船也随之轻轻晃动起来。他挑开窗帘望去,却见一艘官船停在了旁边,一个黑衣水工正在系着缆绳。倪春彦心中有些诧异,在这偏僻之地居然得遇同僚,却不知是哪一位。他走出舱门向邻船船首看去,只见一只红色三角旗赫然插在船头,旗上也写着四字,月光下看得真切,正是:潜山太守。除了这四个字是用黑墨所书外,其他与自己的官旗并无两样。倪春彦见状始而大惊,继而大悟:“听说前任潜山县令年事已高告老还乡,必是此公才能与我官旗一样,只是能在这里相遇,实在是机缘巧合啊。”再转念一想即是前辈,理应拜谒才是,何况自己要去接任,先从前任那里了解下当地的风土人情讨点经验也是应当的。想到这里,他便急急回舱取了自己的名帖,交给那水工递了进去。



  候不多时,即见一个黑衣小厮出来道:“倪老爷请进,我家大人正在舱中相候。”倪春彦整整衣冠,伸手挑帘而入。只见舱内有一木案几,几上一盏油灯甚是昏暗,一人坐在案几之后,却看不清容颜。倪春彦心道这即是前任了,他拱拱手道:“后学晚进倪春彦拜见大人。”那案几后之人挥挥手道:“你我皆是同僚,就不用多礼了。”倪春彦听这人声音浑厚有力,似乎不是一个老人所发出的。他心中正有些惊异,又听那人道:“倪大人请坐。”倪春彦走至案前盘膝而坐,抬眼望去,却见对面之人一身灰袍,眉目甚是俊朗,只是这年龄无论怎么看也只有三十左右,与自己年龄相若。他知前任潜山令本该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可眼前之人却明明是个年轻人,真是奇哉怪也,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不成?可随即又想到船首那支官旗,心中更加疑惑,一时之间满腹狐疑。



  那灰袍人见状笑道:“实不相瞒,我姓李名允儒,此番是去潜山上任的。”倪春彦不听则已,一听更是心中骇然。之前他本以为此人必是潜山前任,不料现在却说也是和自己一样去赴任的,一个县令怎么会有两个人同任,难道是借自己的旗号招摇撞骗的不成?可方才自己将名帖递进,若是宵小之辈必然会吓得收旗而走,而此人却像浑然不知一般,莫不是胆子大的包住了天?念及此处他抬头看去,却见那李允儒兀自笑吟吟的看着自己,面上一点惊惧之色都没有。倪春彦心中一动,笑着问道:“不知您的部凭可在?能否让我一见?”李允儒没有说话,只挥一挥手,那黑衣小吏便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李允儒将盘中之物拿起递给倪春彦,倪春彦打开一看,正是委任的部凭,这上面任所也是潜山县,而姓名却是李允儒。



  倪春彦心中更惊,暗自思索道:吏部既然已经委任我为潜山县令,为何又要放他去赴任?难道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不成?想到这里,他便问道:“不瞒您说,我也是刚被委任为潜山县令的。可是看您的部凭居然和我一样,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李允儒哈哈一笑道:“您也是赴任,我也是赴任,不必因此而多虑。”倪春彦听罢更是一头雾水,正待仔细追问,忽听外面一人高声叫道:“老爷,老爷,您去哪了?”听声音正是玉生。李允儒道:“即是有人相寻,我就不留客了,若是有缘明晚我们再聚。”说毕便起身送客。倪春彦稀里糊涂的出来,看见玉生正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满面皆是焦虑之色。原来他和水工们吃完饭回来,却未见到主人,自是着急万分,四处找寻,唯恐他有什么意外,直到此时见到倪春彦方才放心。



  待倪春彦回到舱中,将刚才的事情给玉生说了,玉生也是惊讶万分,非要自己去看看。等他出了船舱,却见相邻之船果然如主人所言挂着一样的官旗,唯此刻船上一片静寂,灯火全无。此时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逐渐将船只笼罩,倪春彦纵有千般疑问也难抵旅途疲惫,当下便招呼玉生睡了,只待明日早起再登船询个究竟。不想第二日天亮起来,却发现那官船不在了,倪春彦连问了几个水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走的。他寻思半响也不知究竟,索性也不再多想,吃过早餐后便起锚扬帆而行。到了晚上又停泊在一个小港湾,只是这次还没入港玉生便看见了昨晚那艘官船竟然正停泊在港中,船首上的旗帜依然迎风飘扬,甚是乍眼。



  他急忙进舱禀报,倪春彦听说惊诧万分,刚刚出舱查看却见一人站在船首笑道:“你我果然有缘啊。今晚略备薄酒,若不嫌弃,还请过来一叙。”定睛看去,却正是李允儒。倪春彦心道如此最好,待我再去一探究竟。当即嘱咐玉生将船工安顿好,自己去了李允儒的舱中,只见案几上已摆好了酒菜,倪春彦客气数句二人便喝将起来。席间李允儒言谈精妙,语如连珠,诗书子经皆为精通。倪春彦也是满腹诗书饱学之士,几杯酒下肚深感遇见了知己,聊到后来二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便各以兄弟相称。李允儒大了一岁是为兄长,倪春彦即为弟。等酒过三巡,倪春彦趁着酒意问道:“弟有一事不明,还请兄长明示。你我二人皆是潜山赴任,可职位却只有一个。莫不是吏部因为其他的过错免了弟的职位而让兄长代替不成?”
发表于 2015-1-18 18:52:56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惜了好题材,如果写法不偏向于“古风”可能会更好!作者文字功底不错,语言干练。
发表于 2015-1-18 19:10: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也顶上来了
发表于 2015-2-1 14:50:45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长见识啊。
发表于 2015-4-23 12:45:49 | 显示全部楼层
让人眼前一亮的好文 这类题材的文章比较吸引人
发表于 2015-5-2 17:47:11 | 显示全部楼层
难道是现代版的聊斋
 楼主| 发表于 2015-12-7 14:03:39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允儒端起一杯酒放在嘴边正欲饮下,闻听此言不由怔了一怔,面上神色甚是古怪。倪春彦暗自道:看他这神色莫不是其中牵涉什么官场隐私?若再要逼问,则显得我心太小,反正一到潜山便知真晓,现在何必非要要强人所难?于是也端起酒杯笑道:“兄长若有不便之处就当我没问过,来来来,我与兄长一醉方休。”李允儒凝思片刻,将酒一饮而尽,正色道:“昨晚贤弟便问过一次,我怕说出来你不信,故此隐而未言。此刻你我即是兄弟,若再隐瞒则愧对兄弟情谊。其实你我皆是任职潜山,这其中并无差错,只不过贤弟你是阳间的县令,而为兄却是阴间的太守罢了。”倪春彦听罢双眼大睁惊愕万分,一时呆呆说不出话来。



    李允儒急道:“看看,为兄就怕说出实情惊吓到你,此刻果然。”倪春彦半响才回过神来,心知这李允儒便是潜山县的城隍神,心中不仅不惧反而甚喜。心道能在此地见到城隍也算是我福缘深厚,急忙站起身拱手道:“不知兄长即是城隍真神,小弟失敬。”李允儒哈哈大笑将他一把拉住道:“贤弟果然有胆有识,不惧我是幽冥之人,你我当再饮三杯才是。”当下二人盘膝而坐秉烛夜谈,直至天际微白倪春彦才起身告辞。临别之际李允儒对他道:“明日便到潜山,你我二人阴阳相隔不便再见。贤弟才思敏捷卓尔不群,必是当地百姓的福气。若是日后有为难之处,可到城隍庙祈书祷告,为兄当在梦中与你一聚。”说毕一直将他送至案上方返身回舱。



    倪春彦回到舱中,玉生尚在酣睡,他正待躺下小憩片刻,忽闻空中笙歌大作,推窗看时,李允儒的官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倪春彦嗟叹良久,方才叫醒玉生,做了早饭扬帆启程。下午太阳尚未落山便到了潜山,案上早有衙役相候,将他们接入县衙安顿了下来。这潜山县本是古皖之源,素有皖国古都禅宗之地的美誉,境内七山一水,阡陌纵横,良田相连,颇为富足。倪春彦精明强干素有大智,到任不过半年,便将潜山县治理的井井有条,可谓物阜民熙四方安乐。又将上任遗留的疑难杂案一一梳理宣判,断案结果无有不服,兼之洁身自好,公正廉明,因此深受民众爱戴,都称他做“倪青天”。过不多久他将老母妻子也一并接了过来,平日家事都交由玉生打理。玉生自幼父母双亡,倪春彦将他收养,他聪颖过人手脚勤快,深得一倪家上下喜爱,虽是家仆,实则待如亲人。



   待得第二年春天玉生已满了十八,倪春彦见他一人孤苦,便托地保给他做媒,娶了周边三里村的农家女何氏为妻,平时就住在县衙帮着打理杂事,不忙的时候便回三里村去与何氏相聚,日子过得倒也惬意。转眼夏去秋来,寒风渐起。这一日玉生忙完,对倪春彦道想回家看看,倪春彦想着近来府衙中琐事众多,这玉生也有近十天没回家了,于是便同意了,还让夫人给了他一匹布让他带回去,临别之际吩咐他早去早回。玉生感激万分道:“多谢老爷。我明日便赶回来。”倪春彦笑道:“都说小别胜新婚。我看你也不必着急,我准你两天假,后天回来也不迟。”玉生一听喜笑颜开,忙不迭的道谢不已,拿着布匹便高高兴兴回了家。



    可自他这一去直到第三日也没见回来,倪春彦心中暗道:玉生平日一向谨慎守信,对自己所言更无半分违逆,为何此次却迟迟未归?莫不是贪图温柔之乡忘了归期?待他回来定要好生问问。到第四日上玉生仍是不见踪影,倪春彦有些焦急,便让一个衙役去三里村何家去叫玉生回来。不想这衙役尚未出门就见三里村的地保急匆匆走进府衙大堂,噗通一声跪在地下道:“大人,不好了,玉生昨夜死了。”倪春彦坐在堂上猝不及防,闻听此言只觉一阵天昏地旋,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响方问道:“你此言当真?”那地保不住叩头道:“小老儿专程是来报信的,绝不敢有半分谎言。此刻玉生尸体还躺在何家,就等大人前去察看。”倪春彦心中想那玉生出门之际还活蹦乱跳,怎么好端端的就会暴病身亡,又问地保道:“玉生是如何死的?”地保抬头道:“听他妻子何氏说是中邪暴病而亡,可具体缘由小老儿也不知。”倪春彦听罢心中更是惊骇,扭头吩咐衙役道:“快叫上仵作,和本县一起去三里村。”



    那三里村离城只就三四里,不消一个时辰便已赶到。地保在前领路一行人来到何家院落前,远远便见门口白幡迎风飘动。倪春彦急急抢入院中,却见院里正中摆着一张床板,板上一人双目紧闭动也不动,正是自幼便跟随自己的家仆玉生。倪春彦抚着玉生,只觉触手冰凉,显然已死去多时。他心中至此才相信玉生确是死了,不由悲从中来心痛万分。床板旁还坐着一个身着白布麻衣的年轻俊俏女子,此刻正哭的死去活来,一见倪春彦便跪在地下声泪俱下道:“老爷,玉生不在了,可让未亡人怎么活啊。”倪春彦认得她是玉生的妻子何氏,急忙让她起来,问她道:“玉生前日离去之时尚且好端端的,怎么几日不见就死了?他到底是如何死的,你且细细道来。”



    何氏挥袖抹抹泪水道:“前日玉生回来心情甚好,还给了我一匹布,说是夫人送的,到了晚上又让我烫了一壶酒喝了才睡下。半夜时分他起来如厕,不想出去没多久我便听到院中一声惊叫,那声音特别渗人,我急忙将门打开,却见他站在门口目光呆滞满面煞白,口齿颤抖说不出话来。我也被他那模样吓坏了,赶紧将他扶到床上,不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嘴胡话,尽都是有鬼索命之类的言语,我心中更加害怕,便将左邻右舍都叫来,不想回来一看,他,他,居然已经气绝身亡了。”说毕又低头哭泣不已。倪春彦听罢心中骇异万分,想着怎会有此咄咄怪事,实是难以相信,可再一问附近所居邻居,皆说听到了那声大叫,等赶过来玉生已经死了。



    倪春彦心道,现今首要是需将死因查清再说,当即挥手道:“仵作,你速速检验尸首,查明死因。”那仵作上前一番探查,将玉生前胸后背头顶脚掌都一一检视过了,又用银针探入喉咙,方才回禀道:“大人,经我详细检查,这玉生尸体上并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倪春彦问道:“那依你看,他是如何死的?”仵作满面疑惑之色道:“依小人看,不是暴疾身亡便是。。。。。。。”言辞间吞吞吐吐,不太敢说的样子。倪春彦怒道:“有何不敢说的?”仵作迟迟疑疑道:“小人的意思是,他也可能是撞邪死的。”此言一出,围观的村民皆鸦雀无声,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倪春彦见状大怒,呵斥道:“而今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有何邪孽?你休得胡说八道!”仵作低声道:“是,是。那就恐是暴疾身亡。”何氏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倪春彦心中凄恻,对何氏道:“你也不要过于悲伤。这恐怕是玉生福薄命短,天数使然。他自幼便在我家,实有莫大苦劳,而今身故,当由我来善后。”言毕便吩咐将夫人叫来与何氏一起主持玉生后事,又在山侧买了一块地将玉生厚葬了,待诸事完毕才回到县衙。过了数日,倪春彦晚间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忽听外面寒风大作,将窗扇吹得哐当直响。他下意识道:“玉生,快去将窗户关上。”可叫了数声却无人应答。怔了片刻方才想起玉生已经不在了,又想起他跟随自己鞍前马后不辞辛劳,眼看成了家有了媳妇,不料却福薄命短客死他乡,不免又是一番长吁短叹。耳听窗外风声渐厉,便欲起身关窗,正在此时忽听“怦”的一声,书房的门居然被吹了开来。倪春彦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只见黑暗中一人浑身是血跪在门外,头上黑发披散下来将面容遮住,正伏在地上缓缓向他磕头,那血迹由头至脚流淌不停,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面上。倪春彦只觉口干唇燥喉咙发堵,一股凉意从后脊升起,额头冷汗不觉涔涔而下。



    他心中骇极,正待大声呼叫来人,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忽从心底升起,半天都张不开嘴。正在此时一阵寒风又涌了进来,吹在身上有如针刺,倪春彦不禁猛打了几个哆嗦,待风停时再看,那地下的血人居然不见了踪影。他缓了缓神,只觉后背湿了一片,再到门口看时,地下却很洁净,并无半分血迹。倪春彦心中惊疑万分,又将院外值守的衙役叫进来询问,那衙役回道并没看见有人进来。倪春彦挥手让他出去,将门关上独自一人发怔,寻思道刚才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念及此时他心中一动,忽想起那血人的身影似乎有点像死去的玉生,怪不得方才之时虽感骇惧,心中却总觉异样,难道是玉生挂念旧主,回来看他了?只是若真是玉生的魂魄,为何又是那番模样?想到那鲜血淋漓之态,他心中又是一凛:莫非玉生果真是撞邪横死心有不甘,因此来找我申冤不成?正自苦苦思索间,忽听房门咚咚数声有人敲门,倪春彦将门打开,门外之人却是夫人骆氏。



    原来骆氏见时近三更夫君还在书房,怕他累坏了身子,因此专程前来让他休息的。不想进门即见夫君满面疑惑之色,似有什么难决之事,待她问清缘由,不禁也吓了一跳,颤声问道:“老爷,刚才你不会是看书累了做了个噩梦吧?”倪春彦心知定然不是,却也不欲让她担心,便安慰她道:“或许太累看花了眼也未可知。时候不早了,就先歇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挽着骆氏回了偏房,心中却暗自道,明天定要再去何家村,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可寻。待得第二日一早,他准备好香烛纸钱,便骑着马带了两个精明的衙役又去了何家村。那地保是个年约五旬的老头,得到通报急忙前来迎接。倪春彦问他道:“自玉生病故后,这附近村上之人可有谈论此事的?”地保小心回道:“禀大人,小老儿未曾说过什么闲言碎语。只听说有些不明事理的浑人,私下说玉生死得不明不白,多半是被恶鬼索了命去。”说到这里,看倪春彦脸上微有怒色,急忙又道:“不过这都是乡下人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只是玉生正当壮年忽染暴疾而亡,也着实可惜,却苦了何氏日日在家以泪洗面孤苦伶仃。”言毕不住摇头叹气。倪春彦听罢也很伤感,反而安慰他数句,道:“即是如此,我们就再去她家看看。”



    地保在前带路,不多时便来到何氏屋前,在外叫得数声,屋里却无人应答,地保道:“大人,这何氏恐不在家,待我再去邻家问问。”倪春彦摇摇手道:“即是不在就算了。我去玉生坟上看看他。”说毕勒转马头便欲离去,此时忽听“吱呀”一声房门轻启,何氏一身素衣款款而出。地保急向她道:“原来你在家,怎的刚才叫了数声都不应答?倪大人来了,还不快快拜见!”何氏轻移莲步走至马前,跪在地下道:“小女子方才正在后院洗衣,迎得迟了,还望大人莫要怪罪。”倪春彦翻身下马道:“不用多礼,起来吧。”何氏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倪春彦道:“玉生自幼父母双亡,随我也未享过什么福。此番西去,我心悲痛实不亚于你。昨晚我梦见他回到府里相见,故此今日专程前来给他上柱香。”这番话还未说完,何氏身子一颤,接着又嗓泣起来。地保道:“你莫要再哭了。还不赶紧带大人去上香。”何氏止住哭泣抬起头来,倪春彦见她一双杏眼满是泪水,脸上两道泪痕甚是醒目,当下便让地保与她走在前面带路,自己与两个衙役骑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村口来到山脚下,远远便见一堆新土,这便是玉生的坟了,此时坟头的招魂幡尚在风中摇摆。倪春彦将香烛点燃插在坟前,闭上双眼心中默念道:“玉生啊玉生,你自幼随我,虽是主仆名分,实则比叔侄还亲。若你真有何冤屈,当再显灵以示。”心中刚念完,忽听地保一声惊叫,倪春彦睁眼看去,却见坟头上居然盘着一条赤练小蛇,口中红信吞吐不停,目光湛湛甚是可怖。衙役见状怕伤到上司,急忙拿起手中的哨棍想要将那小蛇挑开,那蛇却并不畏惧,仍盘在坟头盯着倪春彦,眼看棍将及身,忽哧溜一声钻进坟里去了。此时又听一声娇呼,转头看时却是何氏吓得花容失色几欲跌倒,幸亏地保在旁将她一把扶住。倪春彦愕然良久,方对几人道:“一条小蛇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又吩咐地保将何氏送回家,自己带着两个衙役回了府里。晚间用过饭他一人待在书房,想着白日之事心中总觉忐忑不定。若说玉生坟头小蛇出现只是偶然,为何自己祈祷之前却并未见到,而刚刚默念完毕那条蛇就出来了,而且只盯着自己看,最后却又钻进玉生坟里?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不是,决然不是,这其中定有缘故。莫不是玉生的坟里还有什么古怪不成?



    思来想去,如要探出端倪,非要把玉生坟墓挖开才行。只是大清律法中规定,若非有因,不得无故掘坟挖骨,否则便犯了律条,即使是自己也吃罪不起,轻则丢官而去,重则即时下狱,一世清名也势将付之东流。他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时不能自决。想了良久方下决心道:“身为当地父母官,即应明察秋毫绝无疑案,更何况死去的又是玉生呢?若不能将此事弄清楚,又有何面目为官?纵是拼却头上这顶乌纱帽不要,我也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决心下定,他反而感到一身轻松,当下早早的睡了,待得第二日一早便去了知府衙门,见到上司陈大人禀告了此事。陈大人便问他可有证据,他回道暂时还没有。陈大人皱眉道:“虽说死去之人是你府中人,但仅凭猜测不足为据,若是一意孤行,到时又无证据,恐引发民怨不好交待,你可要三思啊。”倪春彦慷慨道:“下官绝非因个人亲情而假公济私,实因玉生之死确有些蹊跷,故下官才欲行此冒险之事,还望大人准允。”陈大人思虑片刻道:“即是如此,我也就不再相劝。只是国法无情,若是到时没有证据,我当依律治你。”倪春彦喜道:“多谢大人。只是下官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大人再多宽限些时日。”陈大人沉吟片刻道:“你我即是同僚,自当多行方便,那就给你七日如何?”倪春彦拱手道:“一言为定,若是下官未能查得证据,任凭大人处置!”



    待辞别上司回了县府,他命人传来仵作,道:“你带上家什,随本官去趟三里村。”那仵作开始以为三里村又发生了命案,待弄明白县太爷是要去开棺验尸,不由迟疑道:“大人,上次在下已经细细查验过一次,并未查到可疑之处。此次重新开棺不知是否有新的凭据,否则。。。。。”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倪春彦知他心意,皱眉挥手道:“此事你无须担心。有本官在,但开无妨。”仵作听了不再言语,心中却仍不免有些嘀咕。当下倪春彦又点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命他们带上锄头等工具,随自己一起去了三里村,先将里正及何氏叫来,告知要重新开棺验尸一事。那里正一听满头雾水,想着下葬之前刚验过尸,怎么这才十数日又要开棺再验,不知县太爷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寻思着,却听扑通一声何氏已跪在了地下,泪水涟涟道:“玉生刚刚入土尸骨未寒,大人却要再来验尸,如此又怎能让未亡人心安?”倪春彦温言道:“数日前玉生刚刚托梦于本官,因此本官心中一直惴惴,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之处。兼之乡野愚民流言不断,尽是些撞邪遇鬼之类,故而更要查个明白,如此方能平息谣言稳定人心。”何氏听罢俯首默然片刻,又磕个头道:“即是如此,妾不敢不从,只可怜夫君死后仍不得安生,遭此暴尸之罪。”言毕又呜咽不止。这时里正也在旁小声劝道:“大人,小的以为若以托梦为据启人之棺翻覆尸骨,倘再查无实据,恐怕于大人您有不利啊,还望大人三思。”此时附近的村民听说此事也纷纷赶来,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面上皆带疑惑。



    倪春彦见状索性对众人大声道:“玉生之死殊为怪异,究竟是暴疾而亡或是撞鬼遇邪也未可知。为查个究竟,本官决定重新开棺验尸,如检验无据,本官甘心坐罪!”此言一出,众乡民皆鸦雀无声,倪春彦也不再多说,带着衙役仵作即去了山脚下,里正与何氏及众乡民也紧随其后。待一干人来到玉生坟头,倪春彦先点燃香烛默默祷告一番,一来希望玉生九泉之下莫要怪罪,二来企盼此次开棺能有新的发现,不枉他冒的这番风险。待祷告完毕,他便命衙役将坟掘开。几个衙役挥锄挖土轮番上阵,倪春彦在旁却隐隐有些不安,自上次在玉生坟头看见那条赤链蛇之后,他总担心掘坟之时那条蛇又会窜出,因此双眼一直紧紧盯着,可说来奇怪,这次直到浮土掘尽棺木露出,也没见到那蛇的踪影。



    倪春彦心中松了一口气,命人将棺木打开,自己带着仵作上前亲自查验。此时天气尚寒,玉生的尸首未曾有丝毫腐坏,倪春彦看见他的容貌不由又是一阵心酸。他与仵作二人由首自足,由腹到背,尽皆细细查验一番,可却未查出半分异样之处,倪春彦无奈,只好命令重新盖棺封墓。此时何氏又扑在坟头大哭起来,直哭得几欲昏绝,而四周围观的乡民尽皆大哗,均感这倪县令太过孟浪,仅凭一梦便掘人坟墓,一时怨尤之声四起。倪春彦大声向众人道:“此次未能查得实据,确是本官之罪。本官已拟好请罪文呈交府台大人,甘愿受罚。”说毕便匆匆打道回了府衙。



    这晚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苦苦思索,连饭也未曾吃。夫人骆氏听说此事也很焦急,劝他道:“老爷,玉生的死或许是命数,唯有鬼神才知分晓,你可不要为此坏了身子。”倪春彦正在苦苦思索,忽听鬼神二字,脑中灵光一过便想起了自己的义兄李允儒,此刻他是潜江的城隍,生死之事理应比自己清楚。只是自一别之后阴阳两隔,平日又公事繁忙,自己一直未去城隍庙祭祀过,记得当初分手时他曾经说过,若是日后有为难之处可去城隍庙祷告,如今不正是时候么?想到这里,他精神大振,急忙让夫人在旁铺纸研墨,自己笔走龙蛇写了一篇祷文,将玉生之事源源本本叙说了一遍,并请求兄长指点迷津,待这篇祷文写完,他这才轻舒一口气,草草吃了点东西倒头便睡了。



    第二日一早,他带齐香蜡贡品去了城隍庙,那庙中的庙祝听说县太爷大驾光临,心中不免有些嘀咕:“今天既非祭日也非节日,县太爷怎会来城隍庙?”可疑惑虽疑惑,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将倪春彦恭恭敬敬的迎了进去。倪春彦插上香烛,在城隍神的像前俯首默祷良久,又将昨晚写好的祷文放在香盆中烧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府衙中。这天晚上他早早沐浴更衣躺在床上睡了,夜间正睡得朦胧时忽听房门轻响,睁眼看时李允儒已推门而入,神情相貌和分手之时所见一样,唯独身上穿着红色的官服,一见他便笑道:“多日未见,弟弟别来无恙?”



    倪春彦大喜,急忙翻身坐起,毕恭毕敬道:“自一别之后,弟公事繁忙,未能常去探望,还请兄长见谅,今日兄长大驾光临,弟喜不自胜。”李允儒道:“阳间之事确是比较繁琐,不比我阴间之案好断哪。”倪春彦道:“此次召兄,正因为此。弟有一疑案久未能决,故此特请兄长来指点迷津。”李允儒闻听笑而不语,向门外挥一挥手,随之便进来一个黑衣皂隶,手上端着一盆万年青草。倪春彦正不解间,李允儒将万年青递给他道:“凡事皆有定数,天机不可多泄,这盆万年青草,你且先收下罢。”倪春彦心中大惑,伸手去接时不料手一滑却接了个空,将那盆万年青草掉在了地下。猛然惊醒时才发现方才原是南柯一梦,房中除了自己之外并无他人,地上光滑如镜,哪有万年青草的断肢片叶。



    这后半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苦苦思索,不知李允儒送给自己的那盆万年青草究竟是何寓意。耳听得窗外雄鸡高唱,他索性换上布衣出了门,信步沿江边徐徐而行。不多时便至江湾一僻静之处,远远便见岸边一人正在垂钓,全然不顾这刺骨的寒意。倪春彦站在那人身后,见鱼篓里并无一条鱼,便问道:“天气如此寒冷,可有鱼儿上钩?”那人回过头来,将倪春彦上下打量一番,反问他道:“你是什么人?寒冬何以至此?”倪春彦看这人约莫四旬开外相貌平平,身材倒是颇为健硕,他不愿泄露身份,便随口胡诌道:“我只是一个卜卦算命的,偶尔路经此处,若有打扰还请勿要见怪。”那钓鱼人闻听此言,戏笑道:“即是如此,便请先生卜一卜,这一个时辰之内能钓几尾鱼?”



    倪春彦心道这我哪能知道,可眼前之情由不得他,只好信口开河道:“依我算来,你当连钓三尾,共重五斤有余,一尾用来待客,两尾可兑钱沽酒。”钓鱼人听罢大笑道:“先生错了,寒冬季节鱼儿不肯咬钩,能钓一尾即是不错,若说三尾实难相信。”语音将落,忽见鱼漂上下浮动,显是有鱼上钩,那钓鱼人眼疾手快,将鱼竿迅捷提起,却见一条鲫鱼落在岸边跳个不停,看样子约有一斤多重。倪春彦喜道:“第一尾。”那钓鱼人心中微惊,他将鱼放入鱼篓,又穿上诱饵将钩抛了下去,这次不到片刻又见鱼漂浮动,扯上来却是一条鳊鱼,也是一斤多重。倪春彦笑道:“第二尾。”钓鱼人心中更惊,将鱼钩抛入河中,半柱香的时间又钓起一条鲤鱼,只是这条鲤鱼比前两条要大,足有两斤多。此时他心中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向倪春彦作揖道:“先生神机妙算,在下佩服之至。”倪春彦不意自己随口一说居然应验如此,心中也大感诧异,当即回道:“好说,好说。”



    钓鱼人恭恭敬敬道:“在下姓成,名大勤,寒舍离此不远,还请先生大驾光临,在下也可藉此聊表心意。”倪春彦也想趁此散散心,拱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了。”于是成大勤在前带路,两人先后而行,不过数里便见三间茅舍立于山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门前,一见成大勤便面有讶色道:“你今日为何回来的这么早?”成大勤笑着对她道:“儿今日有幸,遇见活神仙了。”便将倪春彦卜算之事给老妇人说了,言毕又对倪春彦道:“这是在下的老母,今年已快八十了,耳聪目明,身手倒是矫健。”倪春彦听罢心中微感惊讶,看这成大勤不过四十上下,怎的他的母亲却如此大的岁数,莫不是中年得子不成?寒暄间那成大勤已将一尾鲤鱼交予老母,让她烹以待客,又请倪春彦进堂屋坐下,自己带着两尾鱼出去换酒去了。



    倪春彦四处打量,只觉成家桌几破旧,家徒四壁,显是生活颇为清贫。不多时便见成大勤手上提着一只大酒壶回来了,此时鱼也做好,成大勤便请倪春彦上座,自己和老母坐在东席,一起吃鱼喝酒。成大勤的老母不善饮酒,吃饱之后便回房休息去了,成大勤与倪春彦二人酒量都不错,便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下去。酒至酣处话也多了起来,倪春彦见成大勤正值壮年却无家室,于是便问他为何没有娶妻,成大勤笑道:“先生以为我还是壮年吗?实话告诉您,我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只因为平时不显老态,因此附近乡里都称呼我作“万年轻”。我自知命薄福浅,不喜有家室拖累,若非老母健在,早就进山修行去了。“倪春彦乍听“万年轻”三字,心头不由大震,昨晚义兄梦中所兆莫非就是此人?想至此处,他念头急转,故意笑道:“你所言太过偏激了。我善于看相,以我看来,你大运将至,如娶妻,当连生二子,况且后有大福,何必要说这丧气之言?”



    此时成大勤已有些微醉,闻听此言急忙摇手道:“天下最毒者莫如女子,请先生再也不要说什么娶妻之类的话了。”倪春彦一听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当下佯作不解状追问其意,可成大勤却始终摇首无语。倪春彦道:“此际只有你我二人,有何难以言明之处?”成大勤思虑再三,方叹口气道:“先生是神人,我也不敢不说。实不相瞒,因家中贫困,有时实在揭不开锅了,我也会偶尔做做梁上客,偷些东西来养活老母。半个月前,我路经三里村,知有一家新婚不久,家境颇为殷实,于是便趁半夜翻墙入院,意图摸点东西。不料却见这家灯火尚未熄灭,我便伏在窗下向内窥视,不想不看则已,一看却吓了一大跳,这,这。。。。。。。”说道这里,居然说不下去了。倪春彦心知这必是玉生之事,急忙问道:“你究竟看到何事?”成大勤犹豫再三方道:“先生如果能保守秘密,我才能说给先生听。”



    倪春彦无半分犹豫,当即指天为誓,承诺绝不外泄。眼见如此,成大勤才道:“当时我在窗下窥视,见房中一人面朝下伏在床上,似乎昏睡不醒。一个年轻少妇坐在床侧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我正奇怪这都半夜了怎么她还不休息,却见她忽然起身向床后招手,随即便见一个年轻男子轻步而出,二人在床前交头接耳片刻。又见女子将床上之人裤子褪下,拿出一个匣子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居然是条小赤链蛇。那女子将蛇首纳入一根青竹管中,又将竹管另一头对准床上男子的谷道,再点燃一根香,以香头炙烧蛇尾,那赤链蛇吃痛奋力由谷道向腹内钻去,床上男子大叫一声便欲挣扎,可守在床边的年轻男子早有准备,将其牢牢按住,只听床上男子喘息之声越来越弱,终于一动不动微不可闻。那女子与年轻男子方相视一笑,将床上之人翻过身来用被子盖好。



    我在窗外只瞧得是毛发竖立冷汗透背,如此惨事实不忍再睹,当即恨恨而返。回来数日一再思索,若娶妻如此,有何恩爱可言?所以说这世上最毒莫过于妇人了。”倪春彦听到此处,方知玉生之死真相,心中怒起难以自制,不禁一掌拍在桌子上,将成大勤吓了一跳。倪春彦强压心头之怒,问道:“如此奇冤,难道就申不了么?”成大勤道:“此人虽惨死,但却身无些许伤痕,连仵作都查不出来,如何申冤?我听说他的冤魂曾经托梦于倪青天,只是倪青天开棺再验也是白搭,将来说不得还要为此丢官得罪,那才真是冤屈呢。”说毕叹气不已。倪春彦又问他道:“你为何不投官自首,如此必有重赏!”成大勤急忙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都说这倪青天嫉恶如仇,如他不相信我的话,不仅没有赏赐,反而会有重责,不如安分守口的好。”倪春彦听到这里,不由抚须笑道:“我相你必有晚福,此事未尝不是一个契机,为何不试试?”成大勤不住喝酒,摇首不语。



    此时已是夕阳西斜,倪春彦见时候不早,当即起身告辞,成大勤挽留不住,也由他去了。待回到府衙,倪春彦急速升堂,命衙役去将成大勤带来。过得小半个时辰,衙役便领命而回,那成大勤伏在堂下,战战兢兢不敢仰视。倪春彦笑道:“你抬起头来,看认得我么?”成大勤小心抬头看去,忽全身大震,跪在地下不住磕头,口中叫着:“小人死罪,请大人宽恕!”倪春彦安慰他道:“本官不会怪罪你。如果你肯为玉生申冤作证,本官还会重重赏你!”成大勤听罢急忙叩头道:“小人愿意,愿意!”倪春彦当即又飞签命人将何氏拘来,又让里长及族人前来观案。及成大勤当众述说完毕,众人皆是大骇,唯有何氏高声喊冤,言道这都是成大勤的胡言乱语。倪春彦道:“即是如此,当重新开馆再验一次,到时真相便会水落石出。”当下连夜带着衙役仵作等人将玉生棺木打开,待仵作划开肚腹一看,只见肠中果然有条死去的小赤链蛇,便如同倪春彦祭祀之时所见一样。



    至此真相大白,何氏在旁面色煞白,默无一言。倪春彦将她带回府衙,尚未用刑她就尽数招供了。原来自她与玉生成婚后,玉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县衙,与她聚少离多,原本未出嫁时她就有一相好,是邻村男子吴城,相貌虽是英俊,唯独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何氏成亲后本已收敛,只是日子长了耐不住寂寞,便又与吴城勾搭在一起。到得后来,更嫌玉生碍事,便谋划将玉生除掉,两人做个永久夫妻。吴城胆子小,知道玉生是倪县令身边的人,生怕事有不慎引火烧身,而何氏却很果断,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想出一条毒计,先将迷药放入酒中让玉生饮下,再趁玉生昏迷不醒之时用小蛇置之于死地,手段不可谓不毒,心计不可谓不深。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行凶之日恰被成大勤撞见,兼之城隍示梦,终至水落石出。倪春彦又命人将吴城拿来,那吴城一见何氏便知东窗事发,双膝一软便在地下瘫作一团。倪春彦具案上报,判将何氏凌迟,吴城斩立决,终为玉生报仇雪恨。又感谢义兄示梦,备上牲品专程去城隍庙祭拜一番。而那成大勤因为揭发有功,特赐赏金二十两,为其娶妻,不到数年,果连得二子,众人皆说这是上天给他的回报。






 楼主| 发表于 2015-12-8 09:02:34 | 显示全部楼层

端工

本帖最后由 明月竹叶青 于 2015-12-8 09:09 编辑

明月竹叶青

  咸丰三年清明将过,贵州安顺府衙的吴司马便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请了请了个教书先生。这先生姓董名清露,江西瑞安人氏,面黑多须其貌不扬,尚未及四十,只是性格严谨,平日督学甚严,若是有学生调皮或者无故旷课,便会用戒尺击打手心作为惩罚,决不宽恕,因此几个学童都很畏惧他,读书绝不敢偷懒,吴司马也很是高兴,认为董清露教书有方,对其颇为看重。董先生平日也没有什么嗜好,每日下学用过晚饭后他便在房中打坐,只因数年他前曾云游于洞庭湖畔,因机缘巧合遇见一个黑衣道士,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分别时道士便给他传授了一道文昌符箓,让他贴身装好,说是必有益处,自此以后无论走到何处,董清露都要在室中悬挂文昌神的画像,并且早晚虔诚颂咒从不间断。

  过不数日因司马府有些破旧需要重新翻修,吴司马便暂且先借了旁边新月寺中的两间僧房作为教书的馆舍,前间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后间放着床铺衣物等物,以此作为董清露日常起居之室。头一日董清露上完课在院中散步时,忽发现西边的角落摆放着一具黑色的棺厝,他很是惊讶,就去询问寺中的僧人,僧人道相邻所居佃户张五牛的女儿病死,因家中贫困实无力下葬,所以暂且寄放在此,已经有一年多了。董清露听罢方知缘由,他走南闯北素来胆大,也不甚害怕。这一晚风清月白,董清露正在外间挑灯夜读,二鼓刚过,忽听院外传出一阵怪声,像是木头转动一般。他心中大为惊诧,急忙循声从门缝中向外看去,只见院外西边棺厝上的棺盖居然飞快的旋转起来,不到数圈即轰然一声落在了地下。

  董清露虽说有些胆子,但此种情形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心中实有些惶恐,便躲在门后眨也不眨地盯着棺木,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过不多时,即见棺中忽的坐起一人,看衣着打扮,像是一个女子。那女子在棺中坐了一会,顷刻间抖抖衣服便出了棺厝,呆呆立在院中,似乎不知要到何处去。董清露见这女子虽背对自己看不清容貌,却身姿曼妙体态婀娜,满头青丝披散下来,随风轻轻扬起,似更添几分妩媚。董清露除了四书五经外志怪传奇也看了不少,每当读及此之时便感慨为何自己遇不到书上的狐精妖女,不想今夜却眼睁睁见棺中爬出一个女鬼来,看身姿还是个妙龄少女,心中不由一动,暗道莫不是幽魂倩女知自己孤身一人,欲来投怀送抱不成?念及此处惧意尽去,整整衣袖便欲开门而出。那女子低头默立,忽听得身后响动,当即将头扭了过来。此时月光皎洁照在她面上,让董清露正好看了个真切。却见女子面如黄纸鼻歪嘴斜,一双小眼隐隐射出绿光,哪里是个绝色丽人,分明是个面目狰狞的僵尸。董清露只觉毛发倒竖脊背冷汗直流,饶是平素胆壮,此际也是惊骇欲绝,站在门后战战兢兢不敢动分毫。那僵尸见得屋内灯光,当即双手一扬直扑了过来。董清露不及细想,急切间向门旁躲避,只听轰的一声,足有胳膊粗的扃门横木瞬间被一分为二断作两截,如同被刀截断一般。

  董清露双股战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那僵尸却并未发现他躲在门后,在前间扫视一番,见无人便直奔后间居室而去。董清露见状知它必然去找生人去了,不由骇的魂飞魄散,欲待大声呼喊,可又怕将僵尸招惹过来;欲待转身而逃,此刻夜深,连院门也被僧人锁上了,又如何逃得出去。耳听得后间传来布帛撕裂之声,心知僵尸马上就会出来,那时定然会被其发现,如此即躲无可躲,凶多吉少了,一时急的手足无措浑身冷汗直冒。正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抬头看见前间墙上所悬文昌像,情急之下无暇多想,从门后冲出来到像前盘腿坐下,用手一摸道士所赠符箓仍贴身藏在胸口,于是口中默念符咒不敢停止。那僵尸未找到人,正自恼怒,忽听得响声,果然从后间奔出,一见生人便双手环抱直扑而来。董清露见它张嘴露齿口涎直流,更是三魂出窍面若死灰,大声念着符咒,双眼一闭就此听天由命。那僵尸本急急扑来,可到离董清露一尺多的地方忽然硬生生停住,梭巡再三不敢过来,就像中间挡着面厚墙一样。董清露见状大出一口长气,心中暗喜,知道这僵尸惧怕自己怀中的符箓,当即口中不停更加虔诚专注的念起咒来。那僵尸怒发如狂,口中发出呵呵之声,在室中前后徘徊跳跃,几次欲伸出双手来抓他,却始终近不得身。

  双方如此僵持良久,忽听窗外雄鸡唱晓,僵尸闻听愤愤不已,虽心有不甘,但眼见天方见晓,只得恨恨离去,依然回到棺厝中躺下,将棺盖合好。此时董清露也是又惊又怕疲惫不堪,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待到天明寺僧将院门打开,见董清露并未出门打招呼,在外呼叫又不见他应答,担心有什么不测之事,便进来察看。未想到一进屋门就见他倒在地下动也不动,寺僧们大吃一惊,待上前一摸见他仍有气息,急忙将其抬回后间放在床上,再仔细一看只见床单和衣服都被撕裂成一缕一缕,更是惊骇不已,不知昨晚究竟所发生何事。一僧出去烧来热汤给董清露灌下,这才让他慢慢醒转过来,将昨晚棺中女尸出来作怪的事情告诉了寺僧。僧人们听罢大惊,个个舌挢不下,
不意这棺厝放在寺中年余,居然还生出如此大的祸患来。昨夜亏得董先生有符箓相佑才得以无恙,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吴司马怪罪下来自己如何担当的起。当下也不敢怠慢,连忙出去召集左邻右舍一起过来商议。众人听得寺中出了僵尸,皆七嘴八舌不住议论,远远指着棺厝都不敢靠近。最后方有一年长之人道:“这种情况恐怕除了端工能治,其他人就再无他法了。”
  董清露是外地人,不知端工是何许人也,待向寺僧一问方知端工就是相当于神汉巫婆之类的人,善于用符水来治疗病人,也能驱除妖魅召唤鬼神。他们施法的时候可以将利刀绑作梯子的形状,光脚踩在刀刃上爬上去,也能裸身躺在炽热的火炭上而毫发无损。若是有人于高处失足坠落筋断骨折,或者是被刀剑砍伤胸腹,只要他们用符水一喷,便能接筋续骨止血疗伤,最是灵验无比,而且治好病人之后从不接受酬谢,因此本地的居民都将他们当做神的使者。此际僧人们一听觉得也只能如此,于是便托他们去请了一位端工来。不多时那端工便赶到寺中,众人看他年约五旬,衣衫褴褛相貌普通,身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董清露见他与附近所居村民并无二般,心中不由有些疑惑,担心这端工有没有本事能降住僵尸。端工一到寺中先是详细问了董清露昨晚之情形,接着让诸人散开,自己走上前围着棺厝绕了数圈,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棺木念念有词,最后用手指蘸墨在棺盖上画了一个符,方对众人道:“幸亏此物身上还未长毛,否则的话,它白天就敢出来害人,到那时就很难治了。”说完便从包袱中取出一个铜碗和一把锋利的匕首来,先让人打来一碗烧酒,然后左手持碗,右手拿刀站在棺前,双眼微闭念起咒来。

  待念咒完毕,再命众人合力将棺盖打开。只见几个壮汉小心翼翼的上前抓住棺盖四角,随即用力将棺盖抬起仍在地下。众人心中甚是恐惧,都远远的闪在一旁,生害怕僵尸跳起伤人。等了片刻棺中却并无动静,有几个胆大的乡民就想上前察看,不料才走了几步,端工忽大喝一声:“你们休要过去。”语音将落,从棺中便坐起一物,头发披散双眼紧闭,五官中都流着黑色的血水。众人见状只吓的胆裂魂飞,有几个更是双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其余诸人见势不妙转身撒腿就跑,生怕僵尸跳出来追上。那端工站在棺前却并不慌张,只见他迅速含了一口烧酒向僵尸喷了过去,正中其面门,那僵尸本来蠢蠢欲动,此际犹如被一把铁锤重击般,仰面便倒了下去,端工急步上前,右手握住匕首用力刺进它的胸口,一刀下去黑血激射,足足有三尺之高。那僵尸躺在棺中一动不动,唯独口中发出唧唧之音,过了一会连声音也没有了。此时端工才将刀从女尸胸口抽出,随即让众人将棺盖重新钉上,抬到野外架上木柴一把火烧掉,算是为此地除了一个心腹大患。吴司马得知后便重赏端工,端工却把赏银都分与了附近的贫苦村民,自己一文未要。董清露由此对其佩服不已,吴司马又摆了酒席为董清露压惊,席间说起夜里惊魂之事,董清露皆言是文昌星君保佑之故。第二日吴司马便奏请上司拨了专款,重新修了文昌庙,当地土人常年祭拜,香火旺盛不断。而董清露终其一生将符箓贴身佩戴,每日默诵三次,果然能辟邪镇妖强身健体,只是经此事后终生再未有艳遇之想了。

发表于 2018-4-11 09:58: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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