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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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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31 16:30: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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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字数: 600000 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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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方式: 无稿酬出版 低稿酬出版 
内容简介: 整个系列由一百余篇故事组成,包涵人物传奇,鬼,神,怪,妖、奇案、侠客等各种奇幻故事,题材广泛内容丰富,在传承中国古代文化的同时进行了创新,人物形象鲜明生动,故事情节曲折离奇,在天涯、人人、百度贴吧等网站点击率已经超过千万次。
作者自荐: 标准70年代人,貌不惊人才不出众,对中国文化有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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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封面:
作品目录: 第一章——剑术
备注: -
  世人皆知科考,但多不知科考也分为文武两科。文举考由隋炀帝杨广而起,武举考则由唐代武则天始,虽说历朝的武举制时而废除时而恢复,武举的地位也低于文举,但仍不失为一些侠士豪杰的出路,唐有郭子仪,宋有薛奕,明有熊廷弼,都是出身武举的英雄人物,可谓出将入相,名垂青史。至清朝初年,因天下由铁骑劲弓得来,顺治、康熙二帝时时强调文武并重,故武举的地位大为上升,俨然已可和文举平起平坐,而全国考武举之人也是趋之若鹜,其中尤以陕甘两省为多。这年早春时节又逢武举会试,全国各地的少年豪侠纷纷上京赶考。在陕西傥骆古道上一匹白马奋鬃扬蹄疾驰而来,马上是个青布短衣的俊俏少年,年龄约有十八九岁,腰悬宝剑,背负长弓,身上隐隐有一股英武之气。两旁古松夹道,白云绕山,如此美景少年却无暇顾及,只是马不停蹄向前飞奔,眼看着到了山脚下一处繁华的集镇才勒住马缰徐徐停了下来。
  
  原来这少年名作纪人龙,陕西兴州人氏,自幼好武任侠,精于技击,在当地罕有敌手。适逢清廷开武科广纳贤才,他便报名欣然应试,历经童,乡二考,成绩皆名列前茅,所以才在开春进京参加会试。而这山中集镇名曰华阳,两河并流青山为屏,乃是一个千年古镇,也是傥骆古道上最大的官驿所在。此时纪人龙早已腹中空空,便随便找了一家饭铺,将马拴在门外,自己进去要了碗面皮坐在门口吃了起来。那店伙站在柜台后将他打量半天,忽张口问他道:“这位客官可是要进京应试的?”纪人龙闻听此言有些奇怪,更不知他从何得知。转念一想近来只怕进京会试之人甚多,所以这店伙一见他的这身装束便知究竟,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当即便回道:“正是。”店伙笑道:“即是如此,我便与你说一件好事,不知客官可否愿听?”
  
  纪人龙听罢心中大奇,当下对店伙道:“但讲无妨。”却听那店伙道:“离此三里外有个银杏庄,庄主名叫潘俊涛,不仅家资万贯而且是个侠义好客之人,近来又广纳天下豪杰,前几日专程派人通知镇上所有的客栈饭铺,若是遇见进京应试武举的客人都可去他庄上盘亘数日,一来交个朋友,二来切磋技艺,不仅食宿皆免,临走之时还有盘缠相赠。如此好事那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不知客官想不想当个座上宾?”这番话说出来只将纪人龙听得啼笑皆非,他本出身富贵之家,打小就没缺过银子,这等秋风实在是不屑于去打。可转念一想,这潘俊涛如此思贤若渴,只怕庄上藏龙卧虎有些人物,自己又喜欢结交能人异士,若是去他庄上一趟,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英雄豪杰。想到这里他对店伙笑道:“即是有此好事,若是不去那不是亏了。”说毕便从怀中掏出十文钱付了饭钱,又多给了店伙几文相谢,顺便向他问清了银杏庄的具体方位,这才出门策马而去。
  
  不出三里,果见路旁数百株银杏树环抱着一座大庄园,庄外悬着红底黑字的灯笼甚是晃眼,一看便是大户人家。两个家丁守在门口,问明来意后急忙进去通报了。少顷就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笑容满面的走了出来,一见纪人龙便对他道:“贵客上门,潘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纪人龙心知这便是庄园主人了,不由多看了两眼。只见这潘俊涛三十五六的岁数,肩宽腰窄走路虎虎生风,一看也是个身手矫捷之人。他双手一拱对潘俊涛道:“适才在镇上闻听潘庄主豪侠仗义慷慨好客,所以特来登门拜访,此刻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潘俊涛听罢此言双眼不由笑咪成了一条缝,连连摇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说毕便将纪人龙引进大门,命仆人为其安排了一间客房,说是今日暂且先休息,待明日再为纪先生接风,又客气两句便起身告辞了。纪人龙睡了一觉,起来仆人已将晚饭送来,有酒有菜倒是颇为丰盛。吃罢饭天色已晚,纪人龙便出门四处看看,发现这间庄园颇为宏伟,光是像他这样的客房就有二十余间,且每间房中都有灯火,想必屋中住的也是和他一样的客人。山中寒气较重,又转了一会他便感觉到凉意渐浓,于是便回去早早休息了。
  
  第二日午时刚过,便有仆人来报说潘庄主请他到红枫堂去赴宴。纪人龙带上佩刀及弓箭随仆人来到一个大堂上,只见堂中摆着二十余张桌几,每张桌后皆有一人,都是寻常武师打扮,年龄大的约有四十余岁,年龄小的却和自己差不多,此时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潘俊涛坐在堂中主座,一见他便站起身将他请入首席,接着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昨日本庄来的贵客纪先生,他可是准备上京城参加会试的进士。”转头对纪人龙道:“这些也都是本庄的客人,来庄上已有些日子了。”接着便逐一给他介绍起来。纪人龙听这些人有来在西蜀的,有来自关中的,还有来自甘肃平凉的,有的人身材粗壮健硕,有的却是短小精悍,或佩短刀或背长剑,对他皆略一拱手,面有倨傲之色。纪人龙少年老成,心中微怒面上却毫不显露,一一点头拱手回礼。待行至最后一张桌子,却见一人早早站起,立在桌后颇为谦恭,与其他人倒是不同。潘俊涛指着此人道:“这位是刘先生。”纪人龙刚回完礼,便被潘俊涛拉走回了坐位。他心中颇感奇怪,为何潘庄主介绍旁人的时候都口舌滔滔不厌其烦,唯独到了这位却只有短短六个字,似乎对这人颇不待见。他扭头看去,只见那位刘先生衣衫破旧面带憔悴,似乎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此刻已坐回原位,低头垂手默然无语。纪人龙见状心中倒是佩服这位刘先生涵养甚佳,有副好脾气。
  
  待酒过三巡,东首一老者忽起身道:“纪先生即是赴京城应试,想必是身怀绝技,不知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纪人龙听罢此言心中不由有气,这摆明是考他来了,正待推辞两句,就听潘俊涛道:“纪先生初来乍到,我看就不必了吧?”只听那老者道:“即是如此,老朽就给大家助个酒兴。”说毕便手持单刀走上堂来。原来那老者姓劳名长生,来银杏庄最早,擅长单刀之术,兼之年龄又最长,因此隐然已成了众门客的首领,此时见潘俊涛对纪人龙颇为看重,心中不禁有些妒意。只见他单刀舞起端的是门户严谨招数精妙,一套刀法表演完底下众门客已大声叫起好来。此时劳长生站在原地大气不喘,对纪人龙拱手道:“见笑了。”随即又走回原座连饮了三杯酒。纪人龙见他这套刀法练完心中早已了然于胸,当下站起身对潘俊涛道:“承蒙庄主盛情款待,纪某感激不尽。在下也略通技击之术,愿为庄主及诸位朋友一助雅兴。”潘俊涛闻听大喜,忙对他道:“那就有劳先生了。”纪人龙徐徐走至堂中,对堂上诸人拱拱手道:“献丑了。”说毕便将拔出佩刀使了开来。
  
  众人只见堂上刀光闪闪夺人耳目,犹如行云流水般,可谓刀刀精招招奇,比之劳长生的刀法不知要好过多少,直将诸人看得心旷神怡。劳长生在堂下更是暗叫一声惭愧,额上冷汗不由涔涔而下。其余诸人技艺大多不如劳长生,即便几个强一点的最多也不过和他一般,方才见纪人龙年纪轻轻貌不惊人,心中对他尚存小觑之意,此刻却是由衷钦佩不已,不由暗叹技不如人。待这套刀法演完,堂上忽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比之刚才劳长生舞刀时又响了很多。纪人龙气定神闲面不改色,向潘俊涛行了个礼便即回到自己坐位上。潘俊涛大喜道:“纪先生刀法果然是神乎其神,来来来,潘某敬先生三杯。”说毕走至桌前和纪人龙连干三杯。接着转头对众人道:“我看此间技艺当以以纪先生为最佳,诸君以后要和他多亲近亲近。”众门客听罢纷纷点头称是,各自上前争相敬酒,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纪人龙数十杯酒下肚,再听众人谀词如潮,不由有些飘飘然起来,只觉这次去京城会试定然会金榜题名。不料偶然间看见末席的刘先生依然坐在桌后,也没过来象其他人一样给自己敬酒,心中不由大感怪异,便随口问潘俊涛道:“那刘先生是何许人?到府上有多长时间了?”潘俊涛听他问起,连忙回道:“此人是个怪人。说来惭愧,他半年前投到我府上,当时只说是关西人氏,我却不知他的来历。”纪人龙大奇,又问劳长生道:“即是如此,那他可有什么本事?”劳长生不屑道:“自他来此就没见过他有何本事,只知每日和我们一起吃喝罢了,怕也是个混饭吃的。”话音将落,众人皆哄堂大笑起来。那刘先生埋头夹菜,恍若未闻。潘俊涛摇摇手止住众人道:“反正我这也有些余粮,养个把人也不费力,权当是做善事了。”纪人龙听罢这才知道方才介绍之时潘俊涛何以会厚此薄彼了,心中不由叹一口气,感慨这世事艰难生存不易。这一晚众人觥筹交错尽兴而欢,到了半夜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以后数日纪人龙就留在庄中与众客人切磋武术,众人见他年纪轻轻却有一身好功夫,心中对他也很佩服,再加上他性格豪爽待人和善,诸宾客都愿意和他交往。唯独那刘先生每日待在自己房中不出,只吃饭时才能见一面,纪人龙对此也不以为意。到得第六日,纪人龙怕误了考期不敢再留,于是即向潘俊涛辞别。潘俊涛再三挽留不住,便在厅上摆了二十余桌丰盛的酒宴,将庄上所有客人请来为其践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正在胡天海地间,忽听庄丁前来禀告说门外有人求见。潘俊涛心道恐怕又是有人上门投拜了,于是便让庄丁将来人带至厅上。
  
  少时便见一人在庄丁的带领下迈着赳赳大步登上堂来。众人一看,只见来人黑衫长裤身材高大,虎目鹰鼻满面虬须,神色甚是威猛。黑衫客在堂中站定,对潘俊涛拱手道:“今日听说潘庄主在此群宴英豪,所以特来凑个热闹。”说毕转身向堂中客人一一扫视过去。纪人龙见他面色如铁目光似刀,盯向自己之时浑身便不由自主想打个寒颤,心中一时大为惊呀。其他的客人更是不敢与之目光相接,纷纷低下头去。这黑衫客眼光在众人面上挨个缓缓扫过,到末桌时忽脸色一变,眼中精光四射,盯着刘先生久久不发一言。刘先生却像不知道一般,仍旧低着头自顾自的饮酒,仿佛这堂上诸人皆和自己无关。
  
  众人见状又惊又奇,不知这黑衫客到底是何来意。潘俊涛轻咳一声道:“客人远来理当厚待,请上座。”说毕便让仆人在上手摆了一张桌子,请黑衫客与纪人龙并排坐了。黑衫客端起酒杯连饮三杯,站起身道:“今日与诸君之会也是缘分,但不知诸位都有什么绝技,还请各奏所能让在下一饱眼福。在下也有薄技,当献出来请诸位指教。”潘俊涛一听黑衫客所言正是投他所好,不由喜笑颜开对诸人道:“客人所言正合我意,诸君当竭尽所能,我必有厚赏。”众人不知这黑衫客到底是何许人,更不知其武艺高低,于是便交头接耳一番,觉得此间技艺最高者唯有纪人龙,于是一致推举他上去表演。
  
  纪人龙百般推辞不得,无奈之下只好走到堂中,双手一拱对诸人道:“献丑了。”说毕将腰中佩刀抽出使了开来。众人只见堂上刀光闪闪耀人耳目,端的是门户严谨招数精妙,纵横灵动刚柔并济,只将众人看得心旷神怡赞叹不绝。待一套刀法行云流水般的舞完,堂下早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纪人龙收刀入鞘大气不喘,向众人拱手为谢,心中隐隐有些自得之意。待他回到座位上,却见那黑衫客站起身笑道:“技艺不错,只不过还不能算精,须当再练十年方能有小成。”众人一听都是耸然动容,在桌后议论纷纷,心中觉得此人太过狂妄,面上均有不信之色。
  
  纪人龙心中更是有气,当下站起身道:“在下学艺不精,见笑了。还请贵客赐教。”黑衫客也不多话,微微一笑便走至堂上,手腕一抖从腰间抽出两把窄窄的软剑来,对诸人道:“请诸君多多指教。”长剑一挥众人眼前便有两道长长的电光闪过,初时如雪滚花翻闪倏不定,后来只觉白光环绕其身,旋转翻飞犹如圆月一般,方才纪人龙所使的剑术与其比起来就如同幼儿嬉戏一样。众人个个只看得目瞪口呆惊骇难言,纪人龙直到此时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果然不虚,这黑衫客的剑术比自己好过不知千百倍,即便是再练十年只怕也难以望其项背,想起方才心中的桀骜之意不由额头冷汗簌簌而落。
  
  正在此时忽听一声大喝,却见两道白光疾如闪电直奔末桌的刘先生而去,众人眼见这一剑势若奔雷难以抵挡,只怕刘先生非死即伤,一时皆骇然失色,不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不料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却见刘先生迅捷无比的从桌后跃起,轻轻巧巧的避开了这一剑,衣衫不动身姿曼妙,显是武艺高超。众人大感意外,不由又“咦”的一声齐齐叫了出来。只见刘先生身子刚刚落定,黑衫客的两道剑光又紧随而至,刘先生也是手腕一抖便从袖中抽出两把金色的软剑来,向着白光迎去。二人四剑相交,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甚是好听,只是剑上寒气森森刺人肌肤。
  
  两人招数皆迅捷如电,斗到后来已经看不出谁在攻谁在守。众人只觉一团白光与两条金蛇纠缠在一起,有如云涌雾卷连绵不绝,将旁观诸人看得目眩神迷采声大作。又斗了片刻,二人兵刃上剑芒暴涨寒气更盛,诸人不由慢慢后退以避让,厅上二人越斗越烈,直至一盏茶过去,始见金光渐盛而白光却不住退缩,到了大厅门口,忽听一声长啸,白光滚滚而出瞬间向东南逝去。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刘先生背手立在门口,皱着眉头仰视天空,不知在想着什么。潘俊涛急忙走至门前,对刘先生长揖道:“不知先生技艺精湛如斯,以前多有得罪,还请先生见谅。”
  
  刘先生转过身来道:“不敢当。实不相瞒,我与方才那黑衫客皆是同门师兄弟,自幼便随师父习技击之术。只是他心胸狭窄,因我的技艺比他高而不能相容,学成以来数次与我一较高下,连这次已是第七次了。我不欲与其同根相煎,只好四处躲避。初时闻听你府上能人异士众多,所以才来投拜在你府中,不想皆是些以貌取人碌碌无为之辈。此次即被他追至,这里也不能再留了,我去也,诸位多保重。”潘俊涛还想再挽留,话未出口便见其奔至土墙边纵身一跃即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众人目瞪口张呆立在原地,半天都难作一言。纪人龙经方才之事后豪气顿消,也打消了进京赴试的念头,当下告辞潘俊涛及众宾客,回到家中苦练技击之术,十余年后终有小成,只是终身待人谦恭有礼,再也不敢有丝毫桀傲之心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0-31 16:33: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梁燕呢 于 2013-10-31 18:41 编辑

  第二章——蛊害
  
  
  
  序:据说福建一带有种蛊叫蛤蟆鼓,和金蚕蛊差不多,只要养这个蛊的人都可以一夜暴富。但是这个蛊的来历颇为奇怪,如果行人在走路的时候看见道边有一堆无人拾取的钱财和布匹,就知道这是有人在给送蛊。若是遇见贪财的人就会将其捡拾起来带回家中,于是蛊种也会随着一起带回来。送蛊的人一般都要在金帛中留下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如何养蛊的方法和用蛊的方式。想要养蛊的人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洒扫庭院,清洁厅堂,然后再找一个干净的地方把蛊神供奉起来,而且心必须要虔诚,信了蛊神就不能再信儒家或佛家两道,更别说其余的什么小神了。以后每到金日(在十天干中庚、辛属金,)则蛊神就拉出粪便如同白色的鸟粪,用木片刮取之后就能以此来蛊人了,但是只有庚辛申酉日才可以下蛊,其他的日子则不行。
  
  这蛊可以下在饮食中,或者弹在衣领上,或者活鸡活鸭活鹅活鱼水果蔬菜无所不能,最奇之处是下在活物之中蛊虫就聚集在双腿里,而活物依然可以跑跳进食,不受影响,而如果下在肉里,肉就不能煮熟。如果有人中了蛊毒,必然先打一个喷嚏,此时蛊虫就已经钻入了人的五脏之中。开始的时候会觉得头昏腹胀,茫然无知,到最后便会腹如针扎剧痛难耐,一直要到蛊虫吃掉所有的内脏血肉人才会死亡,其状痛苦万分奇惨无比。但是蛊虫进入食物里最多只能存在里面一天,若是将食物放上一晚到第二天早晨蛊虫就会自行爬出。所以在这里当官的人因为害怕被毒害,每次有人进奉食物,无论是什么美味珍馐都要拿到外面去放上一晚,直到第二天早晨发现没有蛊虫爬出方敢放心食用。
  
  凡养蛊之家若是下蛊害死一个人,那么此人的鬼魂就永远被这家驱使奴役,凡耕地织布的事情都有鬼来完成,所以不用动手就可以粟满仓,金盈箱。(这个我觉得有点扯,要说谋财害命去下蛊还算有点谱,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事蛊之家为了掩人耳目才会这样说。)到了每年除夕夜,祀蛊之家就要用一只大公鸡来祭祀蛊神,此时夫妇二人必须除去所有衣衫,裸身而拜,并且把每年蛊害而亡的人按银钱的多少来算账。如蛊害一个衙役,算银五钱,秀才就是四两(知识就是金钱啊),而蛊害一个当官的更高,要算银五十两。往往养蛊多的人,获得的钱财就要厚,养蛊少的人获得的就要薄。如果不想养蛊了,必须要算清蛊害之人所值钱两的总数,然后再加一倍才能把蛊送出去。(有点像我们玩的击鼓传花,呵呵)。
  
  下面再来说说云南一带最有名的金蚕蛊。金大侠在《倚天屠龙记》中记载了华山派掌门鲜于通想用金蚕蛊来害人没想到反而害了自己的情节,说鲜于通中了蛊毒之后犹如万蚁噬咬,痛苦无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实金蚕蛊确实存在于贵州云南一带,养这种蛊的人要在端午日把抓来的蛇,蝎,蛤蟆等几种毒物放在一个器皿里,让他们互相搏杀,直到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就是金蚕蛊了,并不是说金蚕蛊就是一种毒蚕做成的蛊。供奉蛊神的办法和蛤蟆蛊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还要时不时用一些撕裂的五彩布匹来喂食,这样一直要喂三年才能成功。而这个蛊神最为灵慧,它对主人一举一动都会知道,所以如果供奉了它就要毕恭毕敬,心里不能存在半分亵渎和怠慢,否则就会殃及自身。据说要知道是否养成,就要找一人来试,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就要找自己的家人来试,下蛊的时候,就把它的粪便偷偷下在饮食中,如果此人中了蛊毒,就会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十指如墨,嚼豆子感觉不到腥味,含明矾感觉不到苦涩,这样才算养成了。然后方能祈祷粮米钱银,无不称心如意。但是每月必须要蛊害一人才能灵验,否则不仅愿望不会灵验,反而会反噬自身,很是危险。
  
  言归正传。话说雍正年间,云南宜良县有一对姓章的夫妇,二人本以种地为生,一年到头看天吃饭,只能勉强混个温饱而已。到后来有了孩子,第一个是个丫头,第二个还是丫头,居然一口气连生了三个女儿,古人本就重男轻女,于是夫妻二人并不气馁,再接再励的生下去,到第四个终于是个小子了,这可把两人乐的合不拢嘴。可是还没高兴完就发愁起来,以前这没孩子的时候还过得去,现在一口气添了四个孩子,那生活水平简直是每况愈下,到了儿子出生的时候,甚至都快吃了上顿没下顿了。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人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听说养金蚕蛊能发家致富,索性一咬牙悄悄养了一只蛊虫,省吃俭用坚持了三年之后终于蛊成,自此以后家业暴富,遂成当地一个大户人家。
  
  章家自发家后买了很多仆人,但是奇怪的是每月都要死上一个,原因那是千奇百怪,什么淹死的,吊死的,走路摔死的等等不一而足。最初的时候人们都很奇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有几个仆人逃出来后,大家才知道他家养了金蚕蛊,这些死去的仆人多半是被蛊害了。章家本就有钱,舍得拿大把银子封嘴,加之又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当地官府也无可奈何。只是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远离他家,连走路都要绕道而过,虽然他钱很多,但是却没人敢和他交往,以致于后来门可罗雀,当地人也再没人愿意到他家为仆。而这蛊神每月却必要蛊害一人,实在没办法了,他就在门口大路旁开了一个酒肆,专挑外地不知情的单身客商下蛊,每月一个,不敢间断。后来很多客商都知道他这客栈会莫名其妙的死人,认为这是凶宅,逐渐住的人也很少了,而蛊神索食又急,章家夫妇很是焦急。
  
  此时章家三个女儿都已长成,大女儿名叫荷珠,二女儿叫连珠,小女儿叫露珠,都已过了破瓜之年,长的是如花似玉,清秀可人,被评为此间的花魁旦首。但是因为当地知道他家养蛊的缘故,没有一个敢上门提亲的。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不知情的外地女婿,才算把大女儿荷珠嫁了出去。这月大女婿及女儿回家,此时蛊神正要索祭,章家夫妇又遍寻路人不得,两人私下一商量,女婿毕竟是外人,死了总比女儿死要好,于是便瞒着女儿给大女婿饭食中下了蛊,结果大女婿中了蛊毒,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荷珠知道是父亲所为,于是悲愤万分的上前质问,章父不仅没有歉意,反而拂袖大怒道:“这次实在找不到人祭祀,只好用他了。下次要是再找不到,只怕用你们姐妹三个也未可知!”遇见这样的父母,荷珠也无可奈何,只能躲在闺房里终日以泪洗面。
  
  这一日正好有一个叫毕路的湖南商人从酒肆外经过,因他第一次来宜良,不知章家底细,看见路边有个酒肆,于是就进来打尖休息。章家的仆人死的死跑的跑,所以酒肆里只好由几个女儿来端茶送酒招呼客人。这天送茶的正是二女儿连珠,毕路见是一位二八佳人给他端茶,不由眼前一亮,细看之下,只见她双瞳剪水亭亭玉立,好一个小家碧玉的模样,毕路精神一振满身疲惫一扫而光,一双眼睛盯在连珠身上,动也不动。此时章父自己做了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刚好将这情形看了个满眼。这几天他正位祭祀蛊神之事愁眉不展,此时一看这情形心中不由暗喜:这祭祀的牲品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么?于是当即起身上前,几句寒暄客套之后就将毕路的身世打探的清清楚楚。
  
  原来这毕路自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好在靠着一个好友的资助才做了点小生意,以前本有一个老婆,也在两年前病亡了。章父得知后眼睛一转便计上心头,莫不如先召一个上门女婿,留待下月,就用他来祭祀蛊神。于是张口对毕路说道:“我有一件心事想对你说,我家三个闺女都没夫婿,家中儿子幼小也帮不上忙,所以我想找一个上门女婿来帮我们老两口。方才我看你长的一表人才,刚好也是单身一人,所以想把我家二女儿连珠许配给你,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入赘我家?”毕路听罢一时没反应过来,想着怎么顺道来喝茶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及至章父又说了一次方才明白过来。眼见一文不花还能娶个千娇百媚的老婆,加上岳丈一看也是大户人家,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在头上,岂有不答应之理。于是当即站起身忙不迭的点头作答。章父见他应允下来心里乐开了花,又对他道:“择日不如撞日,依我看今日就可以成婚,不知你意下如何?”此时毕路喜不自禁,张大了嘴只知呵呵傻笑,当下便与连珠换上吉服,拜过高堂就成了亲,当晚洞房花烛,其乐融融,正是“香掩芙蓉帐,烛辉绵绣帏”。
  
  时间一晃就到了月底,一日,毕路在走廊上遇见了荷珠和露珠,两人对他做了一个万福之后就走了,只是走到一半又窃窃私语,还频频回头看着毕路,嘴里不时发出叹息之声。毕路心中很是奇怪,但又不好追上前去相问,只好满腹狐疑的回到房中,正巧看见连珠在镜前梳妆,于是就把方才所看到的情形告诉了连珠,并问她是怎么回事。连珠听后脸色一变却避而不答,毕路心中愈觉奇怪,于是追根究底非要问个清楚,连珠被逼无奈这才哭着告诉他家里养蛊的事,并对他说道:“自下月开始,又要有一人来祭祀蛊神,我的父亲本想用我们来祭祀,恰好遇见了你,所以以我为饵来骗你上门,到了下个月就要毒杀你了,而我的大姐夫上月就是被这样害死的,你我夫妻情深,我实在不忍眼睁睁的看你送死,这几日正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你重出生天。”毕路听罢瞬间脸色煞白,这才明白天上永远不会掉下馅饼来,没想到这次贪图财色,怕是要把这条小命交待在这里了。
  
  他手颤足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忙问连珠道:“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躲避?”连珠说:“不成你就跑吧。”毕路刚开始也想过逃跑,可是转念一想,我若是跑了,岳父暴怒之下又找不到他人,恐怕就要用我老婆来祭祀了,那她不是必死无疑?男子汉大丈夫,无论如何不能丢下她独活,想至此处他胸中豪气顿起,对连珠说道:“我不跑,我跑了你就活不了。你既然不忍心我去死,我怎么又能忍心让你代我而亡呢?如果真的这样,我不是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必然要遭到天谴的,还不如被蛊害而死算了。如果一定要死就让我死好了,我绝不后悔。”连珠听了这番话,不由热泪盈眶,感到这个夫婿重情重义,更觉如此有情郎不能让他去白白送死,于是对他说道:“如果是这样,你以后一定要听我的话,所有饮食没有我的同意你决不能入口,这样或许才能度过一劫。”毕路听罢当即点头不已。自此连珠日夜提防,两个姐妹也很同情他们,帮着他们一起左遮右挡,所有的饮食,三姐妹必要有一人先尝,否则就放在那里不去食用。如此一段时间过去,章家老两口无可奈何,一时也找不到下蛊的机会。但是连珠心里还是很担忧,她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打算和毕路一起逃跑,但是章家两口也想到了这点,就像他们防着父母下蛊一样也日夜盯着防备他们私奔,结果一家人都被弄的身心疲惫不得安宁。
  
  眼看这月都过了一半,章家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去祭祀,老两口整天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天清晨,章父看着连珠出门洗衣,于是便拿着笔墨纸砚来找毕路,一见他便对他说道:“贤婿啊,我想写一封信给朋友,但是自知才疏学浅难以下笔,思来想去还是贤婿饱读诗书,想必写一封信是不在话下,所以有劳你帮我写一下了。”毕路见老丈人找他写信,想来这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再加上在他家也吃住了这么久,也不好推脱,于是就提起毛笔准备书写。写之前他习惯性的把笔头放进嘴里吸吮了一下,以便把笔尖聚拢(写过毛笔字的都知道),然后才蘸了墨汁挥笔疾书,不一会儿就洋洋洒洒完成了一篇书信交给了老丈人,章父接过信来面露喜色,马上心满意足的走了。
  
  他前脚刚走,连珠就回来了,一进门便问道:“我爹到这做什么?”毕路就将写信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连珠。连珠细细问当时的情况,当说到吸吮笔尖的时候,连珠把桌子一拍,大惊失色的说道:“坏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我爹肯定在笔尖里下了蛊啊。”此时毕路也反应过来,知道中了老丈人的圈套,不由全身冰凉心如死灰,没想到紧防慢防,结果还是防不胜防啊。于是和连珠两人抱头痛哭,生离死别那是痛不自禁。过了没一会,毕路蛊毒发作腹痛如绞,抱着肚子在地下打滚,直至气绝身亡。连珠眼睁睁的看着夫婿死在自己的眼前却没有一点办法,心中悲苦欲绝,几次哭昏了过去,若不是两个姐妹拉着,只怕也跟着就去了。最后几人买来棺木,把毕路连夜葬在荒野之中。
  
  夜里连珠又悲又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正自昏昏沉沉只间,看见毕路却从门口走了进来。连珠一见大喜道:“相公,你怎么回来了?我还到处找你呢,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毕路对她道:“你不要这样,我到了冥间,冥官说我命不该绝。明日午时,有一个新当选的官员经过,你拦轿喊冤,自然就能救我,千万不要再哭了。”说完他就化作一股青烟而去。连珠伤心欲绝,起身大呼,结果蓦然醒来,才知是南柯一梦,她心中不由惊疑不定,转头看着桌上一盏青灯,想着平日百般恩爱,此刻却孤苦伶仃,不由悲从中来,又哭泣起来。到得第二日中午,连珠将信将疑的站在门口,忽然看见一堆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打头的几个皂衣吏帽,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跟着一顶四抬大轿,正是新官上任。原来路经此地的是今年会考的进士,新任命的昆明府台,姓郑名进,直隶人氏。连珠一看果如夫君梦中所言,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前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郑进正在轿中休息,忽觉轿子停了下来,耳听前面一片哗然,正待问个究竟,已有随从来报,说有人拦轿喊冤。郑进心想本官还没上任呢怎么就有人喊冤,再听说还是一个妙龄少妇更觉讶异。于是便把连珠叫上前来,细细盘问。连珠就把家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道来,将郑进听得惊诧不已。他虽说上任前就知道此地有蛊害之一说,没想到刚到这里就碰上一个,于是待连珠说罢便命手下找来当地保正,一问才知道章家此前一直以蛊害人,只是官府苦于抓不到证据所以也无可奈何。郑进一听勃然大怒,想这朗朗乾坤之下居然还有这么凄惨的事情,不好好惩治那还得了。于是马上派一队衙役包围章府,把章家夫妇抓来一问,两口子那是矢口否认,头摇如鼓。这捉奸捉双,抓贼抓赃,搜不到蛊虫,也没办法定罪。郑进扭头对衙役说道,把竹笼拿来。
  
  原来此次上任之前郑进就听说云南蛊害厉害,所以提前询问了当地的高人做好了准备,随行带了两个竹笼,里面装了两只硕大的刺猬,因为养蛊之家一般都不愿让人知道,养蛊的地方也是非常隐蔽的,而刺猬正是蛊神的克星,能找到并杀死蛊虫。衙役打开笼门,把两只刺猬放出来。刺猬一下地就直奔房间角落而去,遍嗅床下墙洞以及其他可能藏匿的地方。当嗅到大厅左边的柱子的时候,发现柱子下面有一个洞,两只刺猬嗅了又嗅,均是兴奋异常,争先恐后的钻了进去。等了一盏香的功夫,两只刺猬才出来,嘴里各叼着一截东西,细看之下原来是一只虫一样的怪物,全身赤红,和蛇一样,粗细如同婴儿的胳膊,但是不知道头在哪里,被两只刺猬一前一后就给叼了出来,这就是俗称的金蚕蛊了。此时人赃俱获,真相大白,章家两口面色惨白,身如抖筛,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郑进马上命令随从搜查全家,所获钱银无数,均尽数查封。接着郑进带着仵作,按照连珠的指引,找到毕路的坟墓,当下挖土开馆,发现毕路的身体还尚有余温,腹部鼓鼓而动。郑进命人用淘菜水和死了的蛊虫一起烹煮,然后把煮好的汤汁给毕路服下,不一会儿郑进就打了一个喷嚏,慢悠悠的醒了过来。他一睁眼便看见连珠,恍如隔世一般。连珠也悲喜交加也泣不成声,来不及给他解释便扶着毕路回去了。待到当天晚上毕路腹痛如绞,上吐下泻,一直拉了三天。在吐拉出来的秽物中发现死了的蛊虫大小相连,一个套着一个,就像锁子环一样。
  
  再说章家二老被抓回去之后,一审之下,这些年所毒害骗杀的人不可胜数,因为案情重大,先关在狱中,细细审问。没想到老两口年事已高,身衰体弱,加上又惊又怕,没过多久,就先后在狱中染病而亡。郑进因为连珠首控自己的父母,能够大义灭亲,所以在查封的财产中匀出一部分赏赐给了连珠,让毕路带着连珠回湖南去。连珠对毕路说:“我走之后,两个姐妹没了倚靠,忍饥受寒,岂不是要活活饿死,我愿意效仿娥皇女英,姊妹共嫁,请你把她们也带上吧。”连珠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荷珠,露珠,两人也羞涩的同意了,于是毕路就娶了两姐妹,带着三个老婆回了湖南老家。所以说,得到三个老婆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毕路的运气好,也有蛊神的一份功劳啊。
  
 楼主| 发表于 2013-10-31 16:34: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梁燕呢 于 2013-10-31 18:41 编辑

  第三章——妖影
  
  明成化年间,浙江湖州的归安,德清,石门三地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古墓。这古墓背靠广阔的田野,面对一条宽阔的河流,占地约有两亩之多,虽然规模较大,但因为年代久远,加之此地经常有水患,在历经几次洪水冲刷之后,当年所种的树木大部分都已不在了,只余一个华表还孤零零的立在荒野上。而墓前的石虎石羊等避邪的雕塑也都倒在地下变得残破不堪,其中五个石翁仲四个久经风吹雨打已然残缺,面部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尚能看清眉目,穿着朝服拿着笏板,孤孤单单站在枯草之中,只是半截身子已经没入了淤泥里。因为墓碑早已不见,也一直没有人前来祭扫,久而久之连当地人也不知道这个坟墓是那个年代立的,墓主人更是不得而知。
  
  但是说也奇怪,附近村民开始认为这是个无主的孤坟,所以前来砍树挖土,没想到回去之后定然会遭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灾祸,或是手脚骨折或是发痴妄语,就连小孩到这来嬉玩偶有不敬,回家也会得病好几天。时间长了当地人都觉得这个地方有邪气,于是便互相提醒告诫,不敢再来这里。后来住在附近的村民在傍晚时分偶尔会看见一个青衣人在墓前一闪而过,他们心中虽觉疑惑,但是对这个古墓已经久存畏惧,所以也不敢细究,只要看见就早早回屋,生怕多看两眼就会惹来什么祸患。更怪异的是只要看到这个青衣人,那么第二天在村旁的河中必然会淹死一个人。而且这溺死之人不论高矮胖瘦,哪怕刚掉下去就被救上来,也会气绝而亡,整个人只剩皮肤和骨头,浑身的水分就像被吸干一样,成为一具腊尸。如此一来附近的居民更为惊恐,于是逐渐远遁移迁,以至于后来这里只剩下孤坟一座,伴着野草枯树一片荒凉。
  
  离古墓三里多远有一个不大的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所居村民都以种地为生。这村中有一个村民名叫孙宁,三十多岁正当年富力强,家中有一妻子唐氏和一双儿女,大的闺女一十六岁,小的儿子一十四岁。平时一家人耕地种菜,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倒也是其乐融融。这年春天唐氏要回娘家省亲,娘家就在河对岸的村子里,路程也不算远,只有数里地之遥,只是中间还要乘船渡河。日上三竿的时候唐氏便带上女儿一起上了路,此时正是初春时节,一路和风习习,鸟语花香。待母女二人走到渡口旁,只见一页扁舟正在岸边等候。这船家也是附近村民,彼此都很相熟,唐氏和船家打了个招呼便携女儿上了船头,船老大即解缆向河对岸缓缓撑去。这女孩本就童心未泯,此刻看见河水碧绿甚是可爱,于是坐在船边脱下鞋子双脚放入水中嬉戏起来,唐氏在旁不住提醒,让她不要顽皮。说话间小船已到了河流中间,唐氏转头正和船家闲聊,不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她转头一看只见女儿的双脚被一只颜色发青枯瘦至极的怪手拉住,瞬间就扑通一声被拉入河中。
  
  眼见女儿在水里拼命挣扎,唐氏不由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扑向船边,幸亏船家一把将她拉住才没有跌入水里。好在此时水流尚缓,船家将手中竹篙伸向水面,想让她抓住。眼看女孩双手刚刚抓住竹篙,船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边似乎还听到有人在低声说道:“休要坏我大事!”还未及他反应过来,就感觉手中的竹篙被一阵大力拉扯,若是再不放手的话恐怕连他也会被拖下水去。惊骇之下他只好放手,和唐氏一起眼睁睁的看着女孩抱着竹竿慢慢没入水中不见了。唐氏突遭这飞来横祸,只哭的是死去活来。好在船上都备有竹篙,船家定了定神,这才急忙将船撑回了岸边。此时唐氏悲伤过度居然晕了过去,船家只好先找来附近的村民照看,自己赶紧去孙家报信。等到孙宁赶来的时候,只看到目光痴迷泣不成声的妻子,于是强忍心中悲痛好言乞求船家带自己去找女儿,到了下午终于在离此一里多远的岸边发现了女儿的尸体,只见她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似乎临死之前看见了什么恐怖之极的事。身体和以前那些被溺死的人一样,只剩皮包骨头,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吸了个干净,手中还紧紧握着竹篙不放,端的是凄惨无比。
  
  孙宁悲伤之余大为愤怒,不知这水下有何妖物害了女儿的性命,于是遍集村人,告诉他们自己想在上游水浅处筑土为坝,引开下流河道,然后看看女儿遇害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附近村民也早已知晓经常有人莫名其妙的在河中丧命,而且死状诡异,此刻一见孙家的悲剧不由也人人自危,心中均想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一呼百应,回家拿上家什就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不到五日众人就筑起一个土坝,挖了条引道将水绕开。待得河水干涸之后,孙宁下去细细查看,只见小鱼小虾尸体无数,其他却并无什么异常。他心中不甘,找来铁锨在女儿遇害处挖地三尺,结果除了挖出一堆臭烘烘的淤泥外什么都没发现。众人眼见并无什么妖怪,只好叫孙宁上来,又劝慰几句,便挖掉了土坝。孙宁也无可奈何,于是在河边草草埋葬了女儿,和妻儿痛哭一场回家去了。时光冉冉,一晃一年多过去,一日孙宁的儿子小五和一个要好的玩伴去河对岸的树林中打柴,他们足足饶了三里多才从上游水浅处的一个小石桥过去,等到午后两人已经背了一堆柴火准备回家了,此时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二人不及躲避全身转瞬被浇了个湿透,只好低头疾行希望能早早回家。
  
  正在这时他们忽然看见河边上有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撑着木筏正在渡河。小五身上的柴火较重,加之雨大路又泥泞,于是心想若是此刻能坐筏渡河,那么最多只用走一里地就能回家。想到这里他便走到岸边大声呼叫。那青衣人听到呼叫即将竹筏撑到岸边,小五及同伴一看,这竹筏颇为窄小,除了撑船的之外只能再上一人。小五心急,对青衣人道:“能不能借渡一下?”这青衣人带着斗笠,加之雨大所以面目并不清楚,只见他似乎点了下头,小五见他应允心中欢喜,便对同伴说道:“我背的柴太重了,不如我先行吧。”说毕不等同伴回答即纵身跃上了竹筏。同伴正待张口却见青衣人撑着竹筏已经离开了岸边,无奈之下只好背着柴火继续赶路。一边走着一边还在想着:这小五运气真好,如此大的雨还有人愿意渡他过去,想到此处忽的念头一转,平时这附近住的村民摆渡的船家我都认识,这个青衣人我怎么没见过呢?于是他便转过头来想再看看,没想到眼前一幕让他大吃一惊,只见河面上波涛滚滚,河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而竹筏瞬间已然没了踪影。同伴揉了揉眼睛,再看小五和竹筏确实已经不见了,这一下将他吓脊背发凉冷汗直冒,急忙扔掉背上的柴草惊恐万分的跑回村子呼救,等到孙宁听到这个消息带着村民赶到的时候,河面上早已风停雨住,一片平静之色。
  
  可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孙宁和几个胆大之人坐上小船到下游用绳子绑上铁钩四处打捞,终于在一根枯木旁将小五的尸体找到打捞上来,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和他姐姐当年一个样子,不用说也变成了腊尸。孙宁一见肝胆俱裂,痛不欲生,这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痛失一对儿女,心中所惨那是难以言语。正自悲恸欲绝的时候,忽听旁边几个村民暗暗嘀咕道:“只有小五的尸体,那筏子和青衣人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有这么诡异的事,想来定是被这水中的妖孽幻化害了性命。”孙宁听罢不由一凛,那是旧仇新恨涌胸间,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下心中暗自发狠道:任你什么妖魔鬼怪,害了我家儿女性命,我孙宁誓死都要将你拿住,剖腹剜肠扬灰挫骨方能为我这一双苦命的儿女报仇,雪我心头之恨!村中一个老者眼见孙家遭到飞来惨祸,心下很是不忍,于是对他说道:“我看还是大家凑点银两,请个有道行的法师来看看吧。”众人听罢也都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便你三文我五文的凑了五两银子,尽数交给孙宁,让他请人写了几十个告示,贴在附近的乡间路口,专募法力高强之士前来降妖除怪。
  
  过得数天,村里果然来了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道士,他找到孙宁说自己专能降妖除魔。孙宁见这道士其貌不扬,穿着一身脏的分不清颜色的道袍,形容邋遢猥琐,不由有些将信将疑。村民听说有道士来应募,也纷纷赶来观看。这道士一脸傲慢之色,也不多说,便让众人带他到河的南岸,披散头发结草为坛,开始上坛做法。还没念得几句,忽见从北边刮起一阵狂风,瞬间就扑到岸边将道士紧紧包裹起来,一时之间飞沙走石,将众人吹得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待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村民却突然发现道人不见了,他们四处找寻一番才发现这道士居然被挂在岸边的一颗杨树上,已是口鼻流血遍体鳞,连呼叫都没力气了。众人见状不由大哗,急忙上树将他救下,纷纷问他怎么回事。好半天道士才回过神来,说是刚才在那阵狂风里似乎看见有个面目模糊的青衣人向他恶狠狠的扑来,他骇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后就不省人事了,问他怎么上树的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众人无奈只好将他背回去,好吃好喝伺候着,一直到他养好伤才打发他离开。孙宁并不气馁,仍继续四处广发告示招募能人术士。
  
  当时乌程南浔镇广惠宫有一个道士叫做周静涵,据说道行颇高。孙宁听说之后便专程登门求见,只见周静涵星目长须,一身乌衣正在打坐,听得孙宁说明来意后却并不说话,良久才睁开眼睛对孙宁道:“此事贫道早已知晓,不是贫道不愿帮你,只是此物修炼已快千年,贫道怕也不是它的对手,须招天兵神将相助才行,即便如此,到头来贫道也免不了一死,因此贫道实在是不能去啊。”孙宁一听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说道这方圆百里之地除了您之外就再也没人降服得了它了,您一定要替天行道拯救万民于水火中啊。如此苦苦哀求之下,周静涵才叹口气道:“贫道说去不得,你非要贫道去,看你可怜,贫道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与你去一趟了。”说毕便命徒弟拿上所用之物择吉日和孙宁一起来到了河的南岸。这周道士也建了一个法坛,接着穿上紫金道袍,脚走云步在坛上焚香祷告。待祷告完毕他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符咒,两指一夹放在烛上烧了起来。这符咒刚刚烧净,就见一道狂风又从北边而至,但是这次还未卷到法坛就止步不前了,风势似乎也没有上次猛烈,只是沙石更盛,漫天飞舞,众人一时都用衣袖护住头面,不敢睁目,只有周道士不为所动,继续闭目祷告。
  
  忽然在风中依稀出现了一个青衣人的身影,面目模糊不可辨认,接着众人耳中听到一阵嘶哑之声,如同是从地底传来一般:“我大道将成,须得生人的气血以助之,所以才将人拉下水取其气血,但是我所溺亡之人都是命中应死之人,即便我不出手,他们也活不长久,所以并没有伤害过多的生灵,你何必要对我苦苦相逼?”周静涵默立道:“既是如此,请当远遁,以保一方安宁。”这声音又道:“此时我大道未成,安往何处而去?”周静涵不再说话,静立片刻,忽然伸出手臂,以指为笔,望天空奋笔疾书,写起符来,写毕低头噙一口碗中法水,张嘴往空中喷去。只听一阵桀桀怪笑,犹如夜枭啼空一般:“你的修行只有三世,尚不满四百年,安能敌我?”接着便见风头一起,径直向周静涵扑去。周静涵面不改色,盘膝缓缓坐下,从怀中拿出一块黑漆红面的令牌捧在手中,只见这团怪风卷至坛前,左右环绕徘徊,但始终不敢上前,盘旋良久最后终究退回水中瞬间即不见了。
  
  众人到这时才敢放下衣袖睁开双眼,只见周道士从法坛上慢慢站起,走下坛来对孙宁道:“请在村中准备一间干净房子,备上一桶清水,每天不需食物,也不要让人打扰,贫道要闭关九日凝聚心神,方能再来此地开坛除妖。”孙宁听罢自是更无多言,急忙赶回村中找到一间雅室,和妻子唐氏一起打扫得窗明几亮纤尘不染,又抬来一桶清水放进室内,然后迎来周道士请他入住。自此每日这周静涵就在这间房中凝神打坐,心无旁骛,一直到九日之后才出得门来。孙宁领着众人早在外等候,一见周道士出来都恭敬行礼,周道士回礼道:“有劳各位久候,此刻即去河边,看贫道开坛擒妖。”村民听得此言心中甚喜,当即前呼后拥的跟着他一路来到岸边,周道士依然身着紫金道袍结草为坛,他徐徐走上坛,从袖中拿出一道青符烧了起来。转瞬又是狂风骤起,滚滚而来,周道士这次不等它到岸前,忽的将右手食指伸入口中一咬,指尖便有一道鲜血激射而出,他伸出手臂,奋力用血指在空中写符,只见鲜血与沙石齐飞,袖袍共河天一色。空中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天地也为之变色。
  
  周道士仰头向天空大喝一声道:“伏魔大帝何在?”语音未落,众人即见一道眩人心神的闪电划过长空,随即空中轰隆隆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众人出其不意,都被震倒在河岸上。过得片刻,天空乌云尽散狂风消停,众人这才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只见河岸上落着一物,于是争相上前查看,原是一个石做的头像,只是头像仅存一半,像是被刀剑从中劈开,刀痕宛然,面上隐隐还有血迹。一个老者看了半天突然惊道:“这不是古墓前的那个石仲翁吗?”此话一出,众人大为惊愕,彼此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此时周道士已经在几个徒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面色惨白精神疲惫,指着这个头像对众人说道:“此物若再潜匿五个甲子,大道就成了。可惜它心太急,不走正道,所以才有今天的下场”。说毕便和众人一起来到古墓前,只见那个石仲翁还立在原地,可是半个头颅已经不见了。周道士又写了一道符咒,贴在它身上,命众人将他销毁。
  
  孙宁恨它害死自己的一双儿女,此刻更是咬牙切齿,双手拿起锤子奋力砸下,只数十下就将它砸为粉末,众人犹不解恨,又将躺在地下的四个残缺不全的石仲翁也砸了个粉碎,这才前呼后拥送周道士回南浔镇。周静涵刚进广惠宫坐下,就见另一个道士也从门内走入,穿着打扮和周道士一模一样,一直走到他身边就不见了,似乎和他合二为一,众人都看见了这件奇怪的事情。周道士疲倦的对徒弟说道:“我的元神将要散了”。徒儿赶紧找来盐水让他喝了下去,周道士这才逐渐恢复过来。自此周静涵一直体弱多病,三年之后病重不治,临终之前对几个徒弟说道:“我为虚名所累,以至伤了元神,我死以后,你们要以我为戒,闭关修行,不要参与外面的事情。”说毕瞑目坐地羽化。
  注:周静涵,又名道昱,浙江嘉兴人,善青符五雷法,初居武康之升元观,后住南浔广惠宫。著有《补间吟草》四卷。
  
 楼主| 发表于 2013-10-31 16:36: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梁燕呢 于 2013-10-31 18:42 编辑

  第四章——涤烦香
  
  山东兖州是个千年古城,传说传说大禹治水成功后,划天下之地为九州,兖州即为其一,可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明天顺年间,兖州城东门旁住着一个叫叫郎豹的年轻人,此人是济南人氏,生得阔肩粗腰魁梧高大,在兖州府衙中作仆役。他年少老城办事干练,颇得府尹大人的器重,唯独性好狂饮嗜酒如命,但却从不敢因此误事。家中除了年已六十的老母外,还有一个妹妹春小尚在待字闺中,因为平日府中公务繁忙杂事众多,以致于郎豹到了二十五岁还没有娶妻成婚,一直是孤身一人。
  
  
  有一年盛夏他骑马到省城去送公文,到了中午烈日当头赤炎千里。郎豹急于赶路,便顶着头顶炎炎烈日马不停蹄的向前疾驰,当经过临清县的时候,他饥渴交加疲惫不堪,身上的汗将内外衣裳都打湿透了,此时偏偏又是望梅无林索茶无肆。正在口干唇焦难以忍耐之际,忽见前面路左白杨树下有茅舍数间,郎豹策马奔至近前一看方知这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树下一户人家门口有位年约二八的妙龄少女,肌肤胜雪容貌秀丽,居然是位绝色女子,此刻正侧身坐在松茅棚下卖着新鲜的水果。
  
  郎豹心中一喜跳下马来,只见地下的竹筐中有五个鲜桃,个个比碗口还大,色泽红艳芬香扑鼻。他指着桃子问少女道:“这莫非是肥城的品种吗?怎么如此硕大?”女子微笑道:“这是小女子的兄长从西域雪山带回来的品种,名叫涤烦香,专能生津止渴,即便是陆羽吃了,也会忘了春茶的味道。”郎豹闻听大奇,便问少女所售几何。那少女回道说一个桃子要卖青蚨白文。郎豹伸手摸遍腰缠,也不够此数,待要解下包裹拿出纸钞换,却又嫌麻烦,他心中非常懊恼,摇摇手道:“罢了罢了,我身上散碎银子不够。”
  
  女子眼见如此,不由抿嘴一笑,对他道:“即使这样也没关系,不就是一个桃子吗,小女子送给您就是了。”说完便取来并州小刀帮他削掉桃皮。只见削皮后的桃子玉肤沃雪,琼液流浆,郎豹迫不及待的送入口中,果然是甘美异常,一个桃子瞬间下肚还有点意犹未足。女子芳心揣度便明他心意,略一思索就把剩下的四个桃子一并送给了他,并对他嫣然一笑道:“前面五十里的地方才有旅店,您如不嫌弃的话,先将这是个桃子带上,如此在路上也可以解渴疗饥了。”郎豹闻听此言心中很是感动,当下就将桃子接过放入背包中,随即便问女子的名氏。女子低头小声道:“我姓吉,名叫螺娘。”郎豹又追问道:“那你家中还有什么人吗?”女子答曰家中老母尚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兄长远走他方,其他就没什么人了。郎豹听罢又躬身做了一个揖道谢,方才翻身上马继续赶路,走了很远他回头看去发现那女子仍站在树下目送着他,似乎有些依依不舍之意。
  
  一番紧赶慢赶终于到了省城,郎豹办完公事便专门去小商铺买了些水粉头钗等女孩喜欢的物事,接着便快马加鞭原路返回,经过村落时他径直向人打听找到螺娘家中,一进门便看见她正在为自己的母亲捶背。老母一见郎豹就笑着对螺娘说:“上次吃桃子的客人来了。”郎豹见状赶紧上前作礼问好,老母亲也和蔼可亲的回礼,接着让螺娘奉茶迎客。待寒暄两句之后郎豹便从怀中拿出水粉等小礼物送给母女两,老母笑笑道:“不过是几个桃子罢了,哪能值这么贵重的东西呢。只是你这么远带来,若是不收,又怕愧对你的一番心意,那就暂且先收下了,改日再回谢你的厚意。”
  
  过了一会螺娘端着茶娉婷而出,只见她穿着桃红衫子,朱履翠裙亭亭玉立,比起郎豹那天刚见到的时候更显娇艳动人。郎豹眼见如此一个娇俏可人儿心中不由浮起爱怜之意,眉目之间频频传情。螺娘看他一副痴迷样子不时低头偷笑,让郎豹更加意乱神迷魂不守舍,好在此时老母出言留他共进午餐,郎豹心中不由窃喜,假意推辞几句就答应了。席间他乘机问螺娘的老母道:“老人家年龄已大,儿子又出门在外,幸好还有一个女儿相陪,却不知可有婿家吗?”老母道:“说是说了几家,可多有因八字不合而错过的。”郎豹听罢心中暗喜,待吃完饭他便告辞而出,马上找到当地的里正,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去吉家说媒提亲。里正问了郎豹身世,兼之贪慕这点钱财,于是便去吉家说媒。没想到和螺娘之母一说就成了,里正急忙回来将这喜讯告知了郎豹,郎豹大喜若狂,便上螺娘家送了聘礼,又选了个吉日拜堂成亲,自此便入赘吉家,婚后夫妻非常和谐幸福。
  
  过了数月,忽有一封书信寄到。螺娘拆开一看原来是兄长大郎写的,信中言道他已经在陕西娶了个妻子,不日就将携妻返回家中。老母看完信后不由蹙眉踌躇道:“我家只有两间房子,大郎回来后没地方安置新人,这可如何是好。”郎豹本来正在考虑带着妻子回兖州,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此刻却觉得这正是天赐良机,于是便对老母说道:“我也有母亲和妹妹在家里,我愿带着螺娘回家,不知您老人家愿不愿意?”老母听后慨然说道:“既是这样,住回最好,这里毕竟不是久居之地啊。”说毕便让他们夫妻俩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上车辞别的时候螺娘悲伤万分哭泣不已,拉着母亲的衣襟不忍松手。老母亲也泪水涟涟,对螺娘说道:“小妮子不要悲苦,生了女儿总是要嫁人的,难道还能在我身边依偎一辈子吗?以后要好好孝敬婆婆和小姑子,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们今后还是能再见面的。”说毕便和他们执手道别,依依不舍的目送他们远去。
  
  一回到家中郎豹便带着螺娘参拜母亲,老母和妹妹一见螺娘都很喜欢,且螺娘性格温柔贤淑,针线刺绣无所不能,因此深得郎豹母亲的欢心。小姑春小也经常和嫂子嬉戏,闲暇之余便让螺娘教她各种刺绣的花式,没多久也学会了做一手好针线活,连周围的邻居都很羡慕他们一家。过了一年,郎豹的母亲得病去世了,螺娘和春小都很悲痛,郎豹也依制回家守孝,待殡葬后才又去府中当差。过了数日府尹又派他去省城送文书,他原本准备经过临清的时候再去看看螺娘的母亲,顺便再拜见一下螺娘的兄长。不料到了临清城外的官道旁,却发现那颗白杨树虽然还在,但是整个村落却无影无踪,只余荒山野岭满面风沙。
  
  郎豹心中大为惊骇,又调转马头去寻找以前为他做媒的里长,可是找来找去居然找不到,那里长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样。郎豹无奈只好满腹疑惑的离开了此地,待一回家之后便问螺娘是怎么回事。螺娘听罢面色微变,良久方轻声说道:“想必是他们都迁徙到别的地方去了吧。”郎豹见她言语间闪烁其词,心中更加不解,于是便有些怀疑螺娘来历不明,恐怕不是什么善类。自此以后他便多了个心眼,平时也对螺娘严加管教,连她出入都要细细询问,生怕螺娘有什么异常。螺娘对此也不以为意,还如同以前一样落落大方,并无半分异样。可是郎豹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又私下多次盘问春小嫂嫂可有异常的地方,可每次春小都摇摇头说嫂嫂并无异样,甚至和外人连一句话也不说,如此郎豹心中才稍安。
  
  朗家西邻住着一个姓杭的秀才,长得眉清目秀甚是英俊。他每天早上去私塾上学的时候,必然要经朗家门口。这天杭秀才又从郎家门前翩然而过,此时恰好遇见几个相熟的朋友和他恶作剧,趁他不注意在他衣服后面粘了一个纸做的乌龟。螺娘正巧出门到邻居家去帮做针线,看见杭秀才身后得纸乌龟不禁抿唇而笑。适逢郎豹回家,将这一幕看个满眼,他心中当即怒发如狂,认为两人有私情,于是便抓住螺娘的头发让她跪在地上,用鞭子不停的抽打她,逼迫她承认和杭秀才有奸情。螺娘哭着赌咒发誓以证清白,春小也在旁边帮嫂子不住解释,郎豹这才住手,但是依然暴跳如雷的说道:“我们终不会是好姻缘,你如果有相好的,尽管去就是了,我可不想戴绿头巾。”螺娘低头泣道:“女子本应从一而终,再说我即使丑陋,但也没有什么失德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郎豹听后不为所动,心里依旧是怒不可遏。
  
  几天过去恰逢有一个朋友请他喝酒,郎豹一直喝到下午才醉醺醺的向家中走去。途中忽然遇见了一个樵夫挑了一但木柴从对面走来,担头还挂着两三颗鲜红的桃子。樵夫一见郎豹步履踉跄满面通红,便笑着对他道:“我看您现在已经是酩酊大醉了,想不想吃个桃子啊?”郎豹闻听此言便停下脚步,用眼睛瞟着桃子,只见这桃大如鸡卵,色泽浅碧,还带着一些红斑,不像寻常的种类,于是便问樵夫道:“这桃可有名字吗?”樵夫回道:“此桃名曰解酲果,但凡有酒醉之人,只需吃一个便能豁然而醒,其功效不亚于平泉的醒酒石。”郎豹听罢大喜,便问这桃子价值若干。樵夫笑道:“您先尝一个,若是如我所说的话再论价值也不迟。”说毕便拿起一个桃子交给郎豹。郎豹接过桃子一口咬下,顿觉一阵甘洌直沁心脾,头脑也瞬间清醒了许多,待一个桃子下肚居然如常人一样了,他当即便大声赞叹起来。樵夫道:“这是我家自己种的桃子,何必谈什么金钱。您既然这么喜欢,我送您一个就是了。”说毕便取下一枚桃子交给了他。郎豹正欲道谢,却见樵夫已经挑着担子远去了。
  
  郎豹如获至宝一般将桃子放入怀中,心中寻思着若是以此为种植在庭中,待将来长成之后定然能获暴利。心中越想越是高兴,于是一回家中就交给螺娘让她放在瓷碗中。不料等他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瓷碗虽然还在,里面的桃子却不翼而飞了。他急忙问螺娘和春小,两人都道不知,又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寻几遍,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他心中又急又恼,便想出门再看看。没想到经过杭秀才家门时,却看见一枚桃子正在他家的书案上,和自己昨日所得的那枚一模一样。郎豹见状心中大奇,便去问秀才这桃子是哪来的。杭秀才道:“昨日下学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个樵夫,我花了一百文才将这个桃子买下,据说能够解醉。我因为爱其色泽娇艳所以一直还没有品尝它的味道,莫非你也想尝尝?”郎豹听后面色大变,心中认定是螺娘偷偷将桃子送给了杭秀才,于是怒气冲冲的赶回家中,一见螺娘二话不说便拿起棍子劈头盖脸的打将起来。螺娘一边哭泣着一边问道自己究竟有什么罪过,郎豹咬牙切齿道:“你这贱人此时还要狡辩自己清白吗?杭秀才的桃子难道还不足以给你定罪!。”螺娘听的一头雾水,急切间无以自明,只能低头哭泣而已。打了片刻春小听见便进来拉劝,郎豹丢了棍棒兀自愤愤不已,拉开房门就出去了。
  
  到下午的时候,春小知道嫂子受了冤枉心情郁闷,于是便偷偷出去在集市上买了点酒食,和螺娘在家中喝酒解闷。螺娘本不善饮,只因为平白无故的蒙了冤屈心中悲伤万分,再加上小姑子劝慰之情真切,不知不觉间便多喝了几杯,没想到不胜酒力,顿觉头晕身软,倒头就在床榻上睡熟了。春小见她睡着,也麻利的收拾好碗筷出去了。可是等她忙完再进房中,眼前一幕却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只见屋中不见螺娘身影,只有一只粉色的狐狸睡在床上。春小骇然之下方知这才是嫂子的本相,但是因为她平日和螺娘感情深厚,因此心中也不甚害怕,还拉开锦被给螺娘盖上,坐在床边等着她醒来。
  
  正在此时郎豹却突然回到家中,一进来就问春小道:“你嫂子在哪里?”春小本就害怕兄长,于是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就对他说了实情。郎豹掀被一看,果然是一只狐狸正在酣睡,他二话不说,出门就去找来绳子将狐狸的四只腿脚捆住,而此时螺娘却依然沉睡不知。郎豹转身又去拿墙上挂的佩刀,春小见状大骇,一把拉住郎豹大声哭着说:“嫂子平时一向贤淑温婉,就算她是狐狸,也没有害过我们家,更别说害你了。要是你愿意就留下她,不愿意就让她走,何必要伤她性命呢?”此时螺娘已被哭声惊醒,看到自己手脚也被牢牢捆住,不禁泪如雨下的对春小道:“小姑,我命好苦啊。”话音未落,郎豹挣脱春小,手起刀落一刀砍下,螺娘顿时血溅桃花玉人毙命,一缕芳魂随风而去。
  
  春小见状悲痛欲绝嚎啕大哭,就像失去了亲人一样,哭毕悄悄用布包裹着螺娘的尸体,将她埋葬在门口的桃树下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长日久这事便逐渐被传开了,左邻右舍听说之后都没有因为螺娘是异类而感到害怕,反而觉得郎豹此人忘恩负义,太过残忍,以致于附近也再没有敢给他说媒提亲的,和他也不往来了。过了不久,郎豹就给春小找了一个婆家,夫婿是一个叫明凤的书生,也算是门当户对,于是就把春小嫁了出去。此时郎豹的残忍之名已经传到了府衙中,府尹听说后心里对他的所为也感到厌恶,便找个由头把他开拔了。自此以后他越发贫困潦倒,迫于生计只能将家中能卖的都卖了,后来实在没办法索性连房子也卖了,此时他无处可去,只好住在城边的白云观中,四处托人想找一个工作,但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所做所为,因此没有愿意雇佣他的。
  
  有一天他正闲坐在道观中,忽然从门口进来了一个鸡皮白发的老道士,看见他坐在地上便笑着对他说道:“贫道看你相貌轩昂绝非常人,本该前途无量,为何却落魄到如此地步?眼前就有一个大好机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郎豹闻言大喜,马上起身问道:“此话怎讲?”道士说道:“比如马上要做兖州郡守的申公,现在得了足疾,走路一偏一跛,一个多月都不能好。请名医都看遍了也没有效果,所以一直不能进京觐见皇上。你若是能献上妙方治好他的病,则几百金就唾手可得了。”郎豹听罢不由双眉皱起道:“此事好是好,只是我又不是大夫,哪来的灵丹妙药?”道士笑笑道:“这个自然无妨,贫道就有这药。”说毕便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拿出中药少许,还有一枚小小的桃子,这桃深绿如油浓翠欲滴,和枣子差不多大小。道士对他道:“这枚桃子产自聚铁州,名叫如意珠。你用这些捣成药丸,进献上去,肯定能把贵人的病治好。”郎豹欣喜道:“若果真如此,我必有厚报。”道士做了一个揖道:“贫道和你有缘,不需要你的报答。”说完便转身飘然而去。
  
  郎豹目送道士远去,心中对此终究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可是此时已然山穷水尽,姑且死马当做活马医,于是就拿上药丸上门进献。申公正在家中焦虑不安,怕因为足疾失去觐见皇上的机会,但是请所有医生看过,又都对此束手无策,他正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忽听有人来进献灵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马上服了下去。等到睡至半夜,忽觉一股热气直透涌泉穴,全身骨节铮铮作响,疾病居然霍然而愈了。他心中大喜,第二天就召见郎豹,想要重重嘉奖他。郎豹跪下回道:“小人不愿受赏赐,只想在大人府上为您鞍前马后效劳就可以了。”申公听后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从此郎豹就在府上当差,他一改前非,勤勉努力,几年后就成为申公的左膀右臂,平时偶尔受点贿赂得点小钱,申公即使知道了也很宽容,从不追究。
  
  过了不久,申公奉命巡视河道并让郎豹随行。临出发之前,申公对他敦敦叮嘱道:“凡本官车驾经过的地方,不必惊动地方百姓,只要一间干净的房子,一顿粗茶淡饭就够了。”郎豹平时享受惯了,虽然口头答应,但是心里终究不以为然。出发的头天晚上,几只乌鸦在房檐叫了一晚,声音就和鬼怪一样。第二天还没大亮,郎豹策马跟在车子后面,几个随从忽然看见他的马后有两团磷火,围着他上下飞舞盘旋。随从急忙将此事告诉他,郎豹却认为这大不吉利,心中不由恼怒万分,不仅将他们大骂一番,还用马鞭去抽打仆人。
  
  等一行人走到曹州以西的时候,忽然见到官道旁边有个七八岁的童子,这童子皮肤细腻批发垂肩,正在树下摘桃子吃。郎豹在马背上看到这桃子虽然个头小,但是颜色却灿烂的像朝霞一般,于是便将马拉住问童子道:“这是什么桃子?”童子回答道:“这是我们这的特产,别的地方没有,名叫益智子,味道虽然有点酸,但是后味很甜,传说是仙人所种植的,吃了就能给人增加智慧。”郎豹听后有些好奇,于是便对童子说道:“且给我摘一个尝尝。”童子就伸手摘了一个大桃扔给了他,郎豹在马上吃了下去,不料桃一入口,心头却忽然感到一阵慌乱,有些说不出的惶恐,于是郎豹赶紧驱马离开,一直走了好一会才恢复了平静。
  
  转眼他们就到了藤县东郊,郎豹策马先行,去找客馆。等申公到达这里的时候,发现他找的这间房子不仅低矮狭窄,而且遍地都是牛马的粪便,三间屋子连睡觉的床榻都没有。申公大为诧异,便问他道:“你怎么找这样的房子呢?”郎豹突然一改常态,瞪着双眼大发脾气,怒气冲冲的对他叫道:“这是你自己喜欢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申公听罢面露惊讶之色对他说道:“本官只不过命令你不要惊动当地百姓,何曾是喜欢这种地方?”郎豹一听不由暴跳如雷,用马鞭指着申公破口大骂道:“你这穷鬼,不过才发迹了两三年,就敢这样妄自尊大吗?我以前见你伺候丞相,御史大夫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样的讲究。”申公闻听大怒,指着他呵斥道:“你怎么能如此大逆不道,难道还想殴打本官不成?”不料郎豹却顺他话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何况这还是你自己要求的。”说毕上前就用马鞭对着申公一顿乱抽狂击,转眼申公的左脸就肿了起来,呈现一片青紫之色,他剧痛难忍,于是便狂呼起来。
  
  外面的随从听见呼叫大惊,当即便一拥而入。而此时郎豹已经咆哮着夺门而出,驰马离去。众人拿起刀枪紧紧追赶,终于将他团团围住。郎豹一反常态凶悍无比,抽出腰间的佩刀连续砍伤数人,最后众人用棍棒击打他的马脚,郎豹这才被摔了下来。众人蜂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带至监狱关了起来。郎豹一入监狱,忽然心头透明,清醒了过来,再回想刚才的所作所为,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第二天,巡抚就得知了这件事情,不由大为震怒,认为仆人忤逆主人,这属于大不敬,如果此风不刹,将会后患无穷。于是要求此案从严从快,迅速审理,杀鸡给猴看。经过三堂会审都无疑义,于是便定了个斩立决。
  
  当时春小嫁人已经三年,还生了一个孩子。这三年间没有见过自己兄长一面,一直是了无音讯。这天夜里,她忽然梦见到螺娘含笑而来,和她握着手拉家常,就像从前一样。春小梦里突然想起她已经死了,于是便问道:“嫂子你不怨恨我兄长吗?”螺娘道:“我正要去兖州找你的兄长呢。”话一说完,春小就醒了。她知道这梦不吉利,于是带着丈夫连夜赶到兖州。到法场的时候,郎豹已经五花大绑跪在地下,春小远远大呼道:“哥哥,你这是为什么啊?”郎豹抬头洒泪道:“妹子记得收我的尸。”言毕三尺青峰已落,瞬间身首分离血染法场。春小见状痛哭失声,悲伤的不能自已。申公得知实情后,给了春小白金百两,让她夫妻二人收尸厚葬,春小和丈夫对此感激不已,叩头再三才离去。
  
  再说申公自被郎豹击打后,左颊青紫,隆起一个小包,痛至骨髓彻夜不停,遍找良医无效,正自痛苦不堪。忽一日有一书生登门拜访,从袖中拿出一个桃子,黄皮头尖,对他道:“此桃子名为定楚丸,吃了可以治愈一切痛楚损伤,所以特地来献给您。”申公服用后,果然疼痛立止,伤处恢复如常。他心中大喜,想要重重酬谢书生,只是书生坚辞不受,问他的名字也不回答。申公感到更加奇怪,一定要问个究竟,书生这才笑了一下道:“我其实不是大夫而是螺娘的兄长。此前他因为桃子的缘故杀了我妹妹,所以我也用桃子杀了他。我的母亲听说您清正廉明,不忍让您受累,所以让我来治伤,实不敢毛遂自荐啊。”说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突然消失不见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0-31 16:37: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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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尸妖
  
  清道光年间,陕西关中有一乡绅,年老体弱得病而亡。按照丧礼习俗,他的子子孙孙都住在灵堂里,围着他的棺木守灵。到了第二天正午的时候,有一个身着灰衣的中年道人从他的门前经过,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门口叹起气来。守门的仆人见状很是奇怪,便上前问道:“不知道长为何叹气?”那道人面有忧虑之色,对仆人道:“快去告诉你家主人,大祸就要临门了。”仆人听罢大吃一惊,急忙进去禀报了乡绅的长子,可是大儿子根本不相信,认为这个道士不过是来骗钱的。只有幼子心存疑惑,怕万一真有什么祸患,于是便抱着破财免灾的心理勉强出门看看,心想姑且先听下这个道士怎么说,若是虚言恫吓便给几个钱打发走就得了。道长见到幼子出来,上前做了一个揖道:“贫道路经宝宅,不料突见凶兆。实话告诉你,你家灵堂棺木之中的尸体已经变成异物,不再是你们的父亲了。因你全家皆为善良之辈,贫道不忍看到你们被它所害,所以不敢不直言相告。”听了道人的这番话,幼子心中大为恼怒,认为这个道士是危言耸听,为了骗钱就乱说他们的父亲变成怪物,一时不由怒色满面。
  
  道士见状知道他不信,于是又不慌不忙道:“贫道估计你们不会相信,你暂且到棺木前去看看,若贫道所料不错,在棺木的前端应该有一个圆孔,这便是妖物进去的路经,若是没有,贫道情愿认罚,任请随意处置,绝无怨言。”幼子听他说得真切,似乎不像是骗人,心中也有些疑惑不定,于是便回去将道人所言告知了几个兄弟。长子一听不敢怠慢,急忙到棺木前一看,只见前端正中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孔,样子和这个道士所说的一模一样,而自己明明记得抬老父亲入殓的时候棺木明显是完好无损的,怎么现在会是这样。众兄弟见状不由面面相觑,长子愣了片刻,急忙让仆人把道士请进来。道士一进屋,众兄弟便毕恭毕敬的端茶送水,然后诚惶诚恐的问道长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道士对他们说:“明日子时,此物便会从棺木中出来。虽然他的模样未变,依然是你们父亲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早已经不是你们的父亲了。他一出来便会把所有亲近之人的名字都叫一遍,你们所有人千万不能答应,否则必死无疑,切记切记。”道士说完这番话就拱手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告诉他们如果需要,可以在城外白云观找他。
  
  道士走后,几个儿子毕竟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于是互相商量了一下,干脆让全家上下除了孩子外都住在灵堂守灵,所谓人多胆大,另外让仆人多备点棍棒刀枪,到时静观其变,万一真如道士所说,大家也还相互有个照应。安排完毕众人依计而行,送走孩子又准备好了各种家什,在灵堂住了下来。这天夜里二更的时候,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所有的人几乎都不敢睡觉,惴惴不安的点着蜡烛守在灵堂里。到子时将至的时候,大家的心里更加忐忑起来。就在此时,几个儿子突然听到从棺木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服和棺木摩擦的声音一般,还未待他们反应过来,又听到棺盖轻微的敲击声,似乎棺木中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众人不由骇然失色面色煞白,互相看了一眼,发一声喊就如作鸟兽散,跑的跑,藏的藏,气都不敢多出一口。此时就听棺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下,有几个仆人跑的慢了不及出门,只好躲在灵堂门口的柱子下装死。
  
  其中两个胆大的将眼睛微睁,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去。只见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一人已从棺木中坐了起来,此时恰好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灵堂亮如白昼,借着这道强光看去,棺中之人正是他们已故的主人,面色蜡黄,双眼翻白,没有任何表情,身上依旧还穿着入殓时的衣服,宽大的袖袍随风飘动。一个仆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晕死过去,另一个胆大的也是抖如筛糠噤若寒蝉,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只见它缓缓坐起之后,将头慢慢转动,将整个灵堂逐一扫视了一番,接着起身缓缓的走了出来,出了灵堂一直走入了生前居住的房间,坐在床上的丝绸帐子里便一动不动了。众人躲在自己的房间内吓的半死,忽听夜空中传来一阵凄厉之音,听声音却正是他们已经亡故的父亲在呼喊长子的名字。众人噤若寒蝉不敢作声,长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钻到床下不敢出来。过了片刻,这妖物见无人应答,又开始叫起次子的名字,只是叫了数声依然是无人应答。接着这声音从长子叫到幼子,从孙子叫到孙女,老太太到小媳妇,一个没落下。好在众人道人提前告诫过诸人,他们虽说个个毛骨悚然惊骇万分,却是无人发出一点声响来。
  
  过了片刻,那凄厉的声音又开始呼叫起仆人的名字来,从张三到李四一直到王二也是无一遗漏。说来也巧,当时家里有一个仆人,因为天性比较愚笨,每日浑浑噩噩,所以只能在家里干点粗活,因此当妖物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听见老爷叫他,不由自主的就答应了。听见有人应声,整个宅子突然安静下来,而妖物也再未出声。过了半响,它突然从床上下来,慢慢的走回灵堂,仍是左右扫视一番,这才缓缓钻进棺木里躺下。此时灵堂的烛火已被吹熄大半,若有若无的烛光照着漆黑的棺木,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外不住的狂风暴雨之声。所有人都屏息闭气,一动不动,心中只觉这个黑夜太过漫长,眼巴巴的盼着黎明的曙光赶紧到来。
  
  当第二天拂晓的曙光透进窗棂的时候,一伙吓得七荤八素的人才从各自的房中床下柜里柱前战战兢兢的出来。此时雨收云霁天色放晴,众人在几个儿子的带领下拿着棍棒站在灵堂门上观望,经过一段时间的小心观察终于有几个胆大的人一步一步挪进了灵堂。只见棺木还是棺木,依然停在放在中间,但是却没人敢上前看一下躺在里面的到底是什么。正在众人惊惶不定的时候,忽见一个仆人惊慌万分的跑进来禀报道:“大事不好,昨晚有人死了”。全家闻听大惊,急忙退出灵房去看个究竟。众人来到仆人所居之处一看,不由个个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家中的愚仆双眼圆睁,面目狰狞,全身僵硬,已然气绝多时。众人见状脊梁顿时生出一股凉意来,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正在不知所措间,几个儿子忽想起了道士的话来,赶紧派人出去到城外白云观相请。过了一个时辰道人便来了,此时整个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不约而同的赶到这家来看热闹。
  
  道士对几个儿子说道:“现在你们还相信这妖物是你们的父亲吗?如果不制伏它,这妖孽恐怕要祸害一方的人了,昨晚死去的仆人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几个儿子听了既害怕又犹豫(中国古代文化最讲究的就是“孝”,而且在有关“孝”的种种行为原则中,保持身体完整被赋予了神秘色彩,将其作为“孝”的一个最基本的出发点。比如后来被奉为儒家经典的《孝经》里就明确指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儿孙们必须要随时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这是最基本的孝行。当然对于去世的父祖,自然也要加倍小心地保持遗体的完整,否则就是是大不孝,大逆不道,更别提消灭了。把尸体烧毁的,处徒三年;如果是尊亲属的尸体,就要加罪一等;烧毁棺槨的,处以流三千里;烧毁尊亲属尸体的,就要判处绞刑。这些规定基本都被以后宋元明清各个朝代沿袭。所以,也要理解儿子们的难处),但是周围的邻居们一听要延祸至他们,心中都很恐惧,便七嘴八舌的请求道士赶紧制伏这个妖孽(人都是自私滴),这种情况下众怒难犯,几个儿子也只好答应了众人,请道士除妖。
  
  道士徐徐说道:“今晚所有人都出去,只留四个胆子最大年轻力壮的青年做贫道的助手就成了。”于是众人推举了附近公认的四个胆识过人身体健硕的青年,每人手持一根碗扣粗的棍棒,紧紧跟随道人左右。当晚快到子时的时候,道士身背一口黑剑进入了灵堂对面的一间房中,命令四个青年拿着武器站立在房间四角。然后在卧室正中点上油灯,把画好的符咒贴在门口,他自己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开始颂咒打坐,而四个青年抖擞精神,不敢有一丝怠慢。子时刚到,只听棺木中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尸体又像昨晚一样出来了。只是此物刚出灵堂大门,突然看见对门的屋檐下帖着的符咒,不由全身一震,似乎很感意外,停了片刻,它突然直奔此屋而来。转眼即到门口,看着贴在门上的符咒,在门外梭巡数次,似乎犹豫不决。
  
  过了片刻,忽听一阵凄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众人仔细一听,这次却是满口脏言乱语,恣意对着道人不住咒骂。只是不论此物如何嚣张,道士在屋内都充耳不闻,不为所动,颂咒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一些。四个青年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握着棍棒的手都在不住颤抖。僵持到天际隐隐发白的时候,妖物似乎更加烦躁起来,数次想冲进来,可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此时道士突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大喝一声道:“妖孽,还不进来受死?”此物本就焦躁不安,一听道士之言,不由暴跳如雷,再也按耐不住,便从门口冲了进来。只见道士拔出背上的黑剑,挑上一个符咒,当胸挺剑刺去,电光火石之间,妖物已然倒地一动不动。而那四个素称胆大的年轻人虽然没有晕过去,但是已是身抖腿软,难以迈步。
  
  道人见状又对他们大喝一声道:“快去把窗户打开!”四人闻听这才醒过神来,赶紧去把窗户打开,只见窗外旭阳东升朝霞满天。道士从怀中拿出对一面三寸许的镜子,把光反射到尸体身上,接着命四人上前用棍棒压住尸体,接着又掏出一根黑索交给他们,命其将尸体牢牢捆住。此时天已大亮,村中所有的人都起来赶到这里,看见尸体被捆住在地下一动不动,几个儿子悲从中来,急忙上前走近去看他们的父亲,没想到到了跟前仔细一看,却见此物面目狰狞,全身赤红,和自己的父亲容貌迥异(这也是僵尸的一种,以后我会详细说),不由都大惊失色。道士对他们道:“贫道所说如何?”几个儿子都信服不已,对道士谢不绝口。道士命众人将尸体抬到野外,架起柴火,一把火烧成灰烬,焚化的时候尸体还发出一阵“唧唧”的声音,散发出的恶臭数天都不能消散,这就是妖物不能胜天地之气的原因啊。
  
 楼主| 发表于 2013-10-31 16:38: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变鬼


  在云南和贵州一带有种妖术,名曰“变鬼”。此术能以人易鬼,以木换足,变化多端不可名状。最初主要是由两地的一些不怀好意的苗人所为,可以借此术进人房间偷窃财物于无形之中,或者神不知鬼不觉钻进妇女的闺房肆意淫虐而不被发现。此法奇诡恶毒,异于常术。到明成化年间,这种妖术逐渐被汉人所知,于是一些心术不正的汉人就专程去云贵两地寻找当地的苗人学习此术,以至滇、楚两地流毒不断,一直蔓延到粤东一带,官府因为一时不明缘故,所以也无可奈何。

  话说广东电白县宝山乡有一个村民叫做姚大,此人鼠目獐头形容猥琐,不到四十头发即早早脱落,以致头顶秃了一块,所以附近居住的村民都称呼他为姚秃子。这姚秃子相貌虽丑陋但却是个精明强干之人,他借助自家住在官道旁的便利条件开了一个杂货铺,官道上每天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因此他的铺子自开张始生意就很红火,每天日进斗金,不到数年便让他发了大财,还娶了一个颇有点姿色的年轻老婆田氏,让旁人是羡慕不已。只是他生性贪财多疑,每晚睡觉之前都有一个习惯,必要将当天所有点好数目的银钱装在一个带锁的小铁盒中,然后再放在自己的枕边,如此方能安然入睡,否则便会焦躁不安辗转难眠。而到了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铁盒打开查看,看到钱数与前晚所点无误才会放下心来,这才穿衣起床去做其他的事情,多年以来一贯如此。

  有一天晚上临睡之前他又将银钱点好数目放入铁盒锁上,早晨按例起床查看,没想到数来数去却发现少了八十文钱。姚秃子心中不由有些纳闷:昨晚明明点好数目,早晨起来怎么会少了八十蚊钱?可他数来数去银钱数目就是不对,于是他便去厨房问其妻田氏。田氏一边烧火煮饭一边笑道:“那银钱就如同你的命根子一样,钥匙也只有一把,况且又是你随身带着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动那盒子?再说我俩也是同睡同起,哪有那个闲工夫。莫不是你昨晚多喝了几杯马尿就记错了,可不要赖我啊。”姚秃子一听田氏说的合情合理,再加昨晚心情不错确实多喝了几杯,心中便以为是自己酒醉记错了,于是也就不疑有他。

  到了当天晚上,睡觉之前他专门又将钱点了三遍,记住数目仔仔细细锁好方才与田氏睡了。待得早晨醒来一查看,发现数目又不对了。这次少的更多,足有一百多文钱。姚秃子心中大为惊异,思来想去除了田氏这屋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莫不是她悄悄配了一把钥匙趁我半夜熟睡之时偷开了盒子将钱拿走?想到这里他心中疑窦丛生,于是又去严厉的质问田氏。田氏这次一听便大呼冤枉,哭着说自己没有拿钱,更不会私自配钥匙,到后来甚至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哭的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姚秃子眼见田氏如此模样,倒也不像说谎,虽说心中半信半疑,可是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是此事实在太过诡异,明明昨晚自己数得清清楚楚,可一觉醒来怎会平白无故就少了一百多文?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又悄悄地去换了一把锁子,将钥匙贴身藏好,到晚上睡觉前为防万一还将盒子放在自己枕头下面,这才安心睡去。

  没想到待他第二天一觉醒来,打开盒子一数,这次丢的钱却更多,足足有二百多文。姚秃子非常震惊,看盒锁都完好无损,心中更是纳闷万分,百思不得其解。田氏眼见如此,也是惊讶莫名,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夫妻两想了一天头都快想破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姚秃子又寻思道这次莫若我悄悄把盒子另放一个地方,于是便重新找了个隐蔽之所藏了起来,这地方除他之外连妻子田氏也不知道。可是到得第二天清晨一数,银钱还是少了六十多文。姚秃子紧防慢防,可结果依然如此,心中不由大为沮丧。

  自此之后,不论他如何防范,每天都要少点银钱,少则几十,多则一二百,但是绝不会将所有钱全部拿走。姚秃子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想来想去便对田氏说道:“我防备的如此严密,你若是想偷取那是万万不能的,所以这肯定不是你所为。但是如果是别人偷的,何不将钱全数取走,而是每次只拿一部分。以我估计,这件事恐怕所为非鬼即妖。今晚我们都别睡了,将门窗关紧,就守着盒子坐一晚上,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拿了我的钱。”田氏一听也觉得这办法可行,也点了点头。于是夫妻二人白天关了店门,都美美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到了晚上便坐在床上,将盒子摆在两人之间,全神贯注的紧紧守候。

  这一坐直坐到二更时分还未见有何异常,田氏身骨柔弱,已经有了疲倦之意,到了三更实在撑不住了,便对自己丈夫说道:“不如我先小睡一会,待四更你再叫醒我来看着盒子,这样的话你也可以休息一会。”姚秃子心中也有点睡意了,耳听田氏此言,心想若是两人轮流睡一会倒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便点头同意了。田氏倒下不到一刻便酣睡起来。姚秃子时不时挑挑灯芯看看门户,一时正感无聊,不料忽听一阵风起,将窗纸吹的簌簌作响。姚秃子心中暗暗惊道:这半夜风怎么刮得如此猛烈。眼见外面风越越刮大声呼啸越来越大,只听“砰”的一声,两扇窗户居然被吹了开来。

    姚秃子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急忙起身下床走到窗前准备将窗户关上,没想到刚刚站在窗前,猛然从窗口看见外面的黑暗中有一个身影由远而近向屋内而来。姚秃子心中一惊,急忙揉揉眼睛看去,只见此物约有七八尺高,披头散发将面孔遮住,浑身赤白血流不止,由远及近瞬间已飘到了窗前。它猛见屋内有人,张开血口便长啸一声,伸手佛开面上的黑发,露出一双赤红的双眼,目光灼灼紧紧盯住姚秃子,说不出的狰狞恐怖。这一下将姚秃子吓得是魂飞魄散,头脑一片空白,当即大喝一声便倒了下去,就此人事不知。

  田氏在床上睡的正香,突听一声大叫,顿时惊醒了过来。不料刚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的丈夫已经口吐白沫的倒在地下,不知死活。她吓得是花容失色手足无措,一边急忙上前查看一边哭叫不已。姚秃子被她摇得几下,闷哼一声又慢慢醒转过来,一见田氏便惊魂未定的手指窗户喊道:“鬼,有鬼。。。。。。”田氏心中一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窗户大开,外面漆黑一片,却哪有半个鬼影,只有阵阵清风拂面而来。田氏来不及发问,先将丈夫扶上床休息,又去厨房烧来姜汤给他喝下,这才让姚秃子回过神来,心有余悸的告诉了田氏方才所看到的那一幕恐怖之景。田氏一听半信半疑,口中不住安慰他是不是看花眼了,姚秃子却一口咬定所见是实,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响。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田氏急急说道:“我平时听说有一种神叫小耗星,如果他进入谁家则那家的钱财就会不断减少,只有备上丰厚祭礼好言相劝他才会离去。莫非此鬼物既是小耗星不成?”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于是一跟头翻身起来,从盒中拿出一些银钱交给田氏,吩咐她去购买一个猪头,自己在家找到香烛纸钱,等田氏一回来就开始祭拜神灵。好在此时天已大亮,田氏不到一个时辰便将猪头买来,姚秃子将猪头摆在供桌上,点上香烛,烧了纸钱,口中念念有词道:“神仙爷爷,我家小本买卖,招待不起您老人家,请您大发慈悲,到别处去住,我愿奉送猪头一个,钱财若干,千万不要怪罪我。”待得祈祷完毕,夫妻俩这才打开店门开始做生意。说来也怪,自祭祀之后好一段时间钱财都没有丢失过,姚秃子不由松了一口气,认为这小耗神已经被自己好言送走了。
  
  接下来一年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过,不仅如此,田氏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姚秃子中年得子在自是喜出望外,因为尚在哺乳期间,所以母子俩每晚都单独睡在一起,而姚秃子则另睡隔壁房间,田氏若晚上有何所需只要呼之即可。一日晚间田氏洗漱完毕就上床搂着儿子早早睡了,可是睡至夜半时分,忽觉有一只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田氏迷迷糊糊之间以为是自己的丈夫,正待开口相斥,忽然想到姚秃子住在隔壁的屋子里,如何会半夜突至?何况自己睡觉前已将门紧闭,怎么有人进来都没听见?想至此处,她心中大惊,眼睛一睁便醒了过来。

    待睁眼一看,眼前的情形差点没把她吓晕过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之鬼赤身立在床前,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红光,伸出一只手正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田氏骇惧之下张口欲呼,却蓦然发现发现身软无力,叫不出半点声音,有如梦魇一般。正在此危急时刻,不知身边的孩子是不是感觉到了母亲身处险境,突然间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的异常响亮。鬼物一听孩子突然哭叫起来,挥起手臂一拳便向其头部击去,只听哭叫的声音戛然而止,孩子就此一动不动。田氏一见心中大急,双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此时姚秃子正在房中睡得正香,忽听隔壁儿子半夜哭叫,当即就惊醒过来,正在纳闷间又听这哭叫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如同被剪刀剪断一般。他心中不由忐忑不安起来,急忙起身披上衣服到田氏房前敲门。可是敲得片刻,里面却毫无动静。姚秃子心道大事不好,当下奋力一撞破门而入,几步来到床前却发现田氏已然昏死过去,儿子也躺在旁边一声不吭。他急忙伸手将儿子抱起,却发现儿子身子冰凉早已气绝身亡了。姚秃子惊骇欲绝,赶紧将田氏唤醒,两人见宝贝儿子惨死,不由抢天呼地抱头痛哭,田氏更是哭晕数次痛不欲生。姚秃子又问起方才所发生之事,田氏才泣不成声的告诉了他。姚秃子听罢咬牙切齿愤怒欲狂,指天发誓要给自己的儿子报仇,一定要除掉这个鬼物。

  第二天一早,两人买来小棺木,将孩子装殓进去运到荒郊埋葬了。接着姚秃子又买来纸笔,写了两份诉状。一份是给本地城隍庙的城隍,一份交给地方官府。他们先拿着状纸到县衙击鼓鸣冤,县令接了状纸之后认为此事实在是过于荒诞,有捕风捉影之嫌,兼之又无人证,故暂时收了状纸搁置起来,留待以后慢慢查访。夫妻俩眼见控告官府无用,出了衙门便赶到城隍庙,买来香烛在庙里将状纸烧了,乞求城隍爷帮助除妖降魔。不想二人跪拜完毕刚出庙门,就见一个身着黑色法衣的道士迎面走来。这道士头挽发髻脚穿布鞋,身材削瘦面容矍铄,手执一柄白马尾拂尘,一见夫妻俩便对他们作了个揖道:“贫道乃黄冈李如龙。你家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个鬼物贫道可以降服,但是除此鬼物需要纹银二百两。”

    姚秃子一听不禁又喜又疑,喜的是刚给城隍庙的神爷递了诉状,不想一出门就遇见了这个道士,莫不是城隍爷有了灵验?疑的是这道人张口就要二百两纹银,会不会是听说此事后趁火打劫欺骗自己的钱财来了?想至此处他对道士说道:“只要道长能除掉此怪,我倾家荡产都愿意,只是不知道长如何除妖?”李如龙道:“贫道答应了你的事就必然能做到。只是当前尚有两事需要完备,一是我要在你家中颂七七四十九天经,二是你要找齐一百个人,不分男女,只需每晚日落到二更时到你家将所有房间都填满听我诵经便成,如能做到此妖即不难除。”

    姚秃子听罢想了一想,不禁面有难色道:“第一条甚是好办,这第二条需附近相邻之人帮忙,待我先去好生相请再说。”说毕便和道士一起将附近村民召集起来告知了他们此事。众人也早已听说姚家发生的怪事,此时一听李道士能降妖除怪,一时观者如堵,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说若是不捉住此怪,以后附近所有人家恐怕都会遭殃,若是能捉住此妖,全村愿共出这二百两纹银的酬劳。姚秃子一听不由大为感动,他本是贪财吝啬之人,经此惨变却性情大改,忙对众人说道:“只需一百人晚间相助便成,二百两银子由我一人承担,不敢相累各位。”好在这一百人并无男女老幼之要求,当下就有人踊跃报名,不到一会就凑满了百人之数。

  到得日落天黑,这一百人便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姚秃子的家里,将他三间房子挤的是水泄不通。而房中也是灯火通明不着一尘,李道士在最中间的房子里盘膝坐下,既不着法衣,也不拿拂尘,只是闭上双目诵起经来,直到快二更的时候才起身到每个房间巡视一圈,然后挥一挥手令众人散去,让他们第二天再来。见此情形所有人心中都很纳闷,不知道这李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既然他这么说了,必然就有他的道理,于是便依言而回,待第二日晚上又来听经,均无并无半句怨言。如此周而复始,一晃十五天就过去了。到第十六天晚上,李道士诵完经起身站在房中凝目片刻,忽然要了一碗井水,又从袖中拿出朱砂写了一道符咒烧了,将纸灰倒入碗中,随即拿起碗来走到室内东边,含了一口符水便向屋角喷了出去。

    屋角几人猝不及防,纷纷叫嚷着四处躲避,李道士却不加理会,端起碗又是一口水雾喷去,这一口接一口,水雾越来越大,一时也看不清人影。待得水雾散去,原先屋角站立的那几个村民早已躲避开去,可众人却惊奇的发现角落中居然贴墙立着一人,只见他披头散发赤身罗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众人一见心中大骇,几个胆小的村民便想拔脚而逃,此时李道士忽对众人道:“你们上前仔细看看可认识此人?”众人一听李道士说这是人而不是鬼,几个胆大的村民便凑了上去细细观看,忽然不约而同惊声说道:“这不是村中的熊三吗?”其他村民一听这鬼居然是本村的熊三,不由大吃一惊,也纷纷上前观看,一看果然正是此人。

  原来这熊三本是村中一个无赖之辈,平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以至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生活也是难以为继,经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不知所踪了,一直到两年前才穿金戴银锦衣华服的回到村中。众村民觉得奇怪便问他这两年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只说是自己去外地做小生意去了,众人心中虽有疑惑倒也没有多想。不料此刻却不知他如何会赤身出现在这屋中?只见熊三脸色煞白,全身颤抖,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道士从怀中拿出一根细红丝线,牢牢拴在熊三腕上,然后对他说道:“你作恶多端,今日理当受法。这变鬼之术,本是掩身法加点幻术而已,必是你从滇楚之地的生苗学来的。开始我故意说需要四十九日才会成功,就是料到你会按耐不住,定要前来察看。只是你但知掩身之法而不知破身之术。掩身法需有隙可趁方能掩身,所以我专门找了一百人将所有房间填满,让你无处藏身,因此你才会露了真形。”熊三一听此言更是默然无语。 姚秃子和田氏眼见真凶就在眼前,不由怒目切齿不能自已,扑上前来就要厮打。李道士将二人拦住说道:“此刻既然真凶已擒,需送往官府治罪才是。”夫妻俩听得此言,方恨恨作罢。众人将熊三五花大绑,送往官府。

  县令眼见来了一大群人,正惶恐不安不知是怎么回事,待得听姚秃子讲罢,不由惊讶万分,立即在公堂之上提审熊三,熊三不敢狡辩果然一讯而伏。当问及打死姚家独儿之事,熊三忽道:“这孩子其实不曾死,此刻正在潮州许氏家中。”县令闻言大怒,拍桌问他道:“姚家夫妻明明说道小孩已被你一拳打死,如何此时会在潮州?定是你满口胡说,来呀,先打五十大板,看你说不说实话。”熊三一听大惧,忙叩头回道:“千真万确,这孩子其实是被小人卖了。”姚秃子夫妇耳听此言更是惊骇莫名,明明是自己亲手将孩子埋葬,此时熊三居然说是孩子没死而且还被卖到潮州了,这又是从何说起?李道士在旁微微一笑道:“这不过是幻术,障眼法而已。只需到埋葬小孩之处将棺木打开即可真相大白了。”众人闻听便随他一起来到埋葬小孩的地方,待挖出棺木打开一看,大家不由个个瞠目结舌,只见棺木内并无什么孩子,只有一条野狗的尸体而已。姚家两口见状更是面面面相觑,惊疑交加。

  当下县令就发出官文,请潮州府派公差连夜将许家的孩子送来。好在两地相离并不算远,半天时间即已送到。待差役抱着孩子到官府大堂之上,姚家夫妻俩就迫不及待的上前察看,结果仔细一瞧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独生爱子。眼见儿子由死复生,夫妻俩不由悲喜交加痛哭流涕。李道士对县令说道:“地方出此大患,如果不严加惩治将来蔓延下去恐将流毒无穷啊。”县令点点头道:“道长的想法和我正是一样。”于是命衙役将熊三带到野外树林中乱棍打死,尸首就随便扔在那里喂野兽去了。姚秃子和田氏再三向李道士叩头拜谢不已,并拿出二百两纹银交给李道士,李道士接过银子道:“此钱我不敢贪,实乃上清宫年久失修所需。”说毕便谢过众人飘然而去。
 楼主| 发表于 2013-10-31 16:41: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张仙
  
  张仙,又称送子张仙,是一个传说中够赐给世人儿女后嗣的道教男性神祇,类似于送子娘娘、鬼子母神,此神的来源有两种说法,据《金台纪闻》载,张仙实际是五代时期后蜀国主孟昶。“世所传“张仙像”者,乃蜀王孟昶挟弹图也。初,花蕊夫人入宋宫,念其故主,偶携此图,遂悬于壁,且祀之谨。太祖幸而见之,致诘焉。夫人诡答之曰:“此蜀中张仙神也。祀之能令人有子。”非实有所谓“张仙”也”。后来传到民间,人们不知其中的原因,就以为张仙为送子神。他的神像,雕塑较少,多为画像,凡有夫妇多年不育者,便买来一张张仙的画像供奉在家中,每日焚香祈祷,以能求得子嗣,自宋至明,江南一带供奉甚众,而会画张仙的画师往往生意兴隆大发其财。

  天顺年间,浙江嘉善县即有一位名叫何健的年轻的画师非常擅长于此道,此人虽只三十出头,他所画的张仙却眉目如生勃勃有神气,不论是求子还是小儿惊啼,一经祈祷常有灵验,因此人们皆以为神,远近数百里奔走相告,上门求购的更络绎不绝,而何健也因此富裕了起来。话说离县城东数里地有个村子叫永安村,村子东头住着一户徐姓农家,家主徐大牛二十出头,身强力壮憨厚老实,种着五亩水田,生活也能小康,三年前又娶了邻村女子赵氏为妻,日子过得倒也和美。赵氏朱唇皓齿娇艳如花,是十里八乡远近皆知的美人,自嫁给徐大牛后每日操持家务喂鸡煮饭,也是一个贤惠之妻。唯有一事美中不足,那就是赵氏嫁过来三年却未曾育得半个子嗣,夫妇俩常为此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这一日徐大牛在田间劳作,偶听旁人道县城中有位叫何健的画师所画的张仙颇为神奇,即便不孕一经祈祷多有灵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徐大牛回家之后便将此事告知了妻子,二人商议之后便决定明日一起去城中何家求购一副张仙画像,以便能让赵氏早日怀孕。第二日一早鸡叫头遍,二人即早早出了门,待进城一路打听,好容易来到何健府前。不料远远便见门口已排起一队,约有三、四十人,看起来都是来求画像的。夫妇二人见状便也排在队尾,不多时又有人来排在他们身后,到日出二杆之时排队的已有百余人之多了。不多时何府大门开启,随即便见一个短须仆人出来大声道:“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每幅画都是现画,帧首题字,每幅八十文钱。”说毕便将排在第一位的人叫进去了。过了一柱香时分,才见那人手持一帧画卷笑容满面的出来了,仆人随即又将第二人叫入门内,如此周而复始,到正午时分才不过进了十余人。

  徐氏夫妇见此情形不由有些心急,看这样子,到他们的时候只怕已是下午了,眼见身后有人等得不耐已然离去,说是明日一早再来,可徐氏夫妇离城甚远,实在不想在路上来回折腾,只好饭也不吃硬着头皮在烈日下等待。等到日头西斜时,前面诸人终于一一叫完了,徐氏夫妇正待等仆人叫自己进去,不料仆人却道:“我家主人有些倦了,今日不再作画,各位请回,待明日一早再来。”徐大牛和赵氏一听不由暗暗叫苦,这忍饥受渴等了一天,好容易轮到自己却是这句话,莫非今天要白白辛苦不成?眼见身后其余人摇头散去,徐大牛却心有不甘,上前一把拉住仆人衣袖道:“我们等了一天路途遥远,还望小哥高抬贵手,请你家主人再画一幅,即便多花些钱我们也愿意。”仆人将袖一甩道:“你这人好不懂道理,我家主人说不画就是不画,为何还要在这纠缠不休?还是早回明日再来吧。”赵氏一听心中焦急,也上前苦苦哀求,可仆人就是坚决不允。

  正在几人争执间,忽听门内一人喝道:“何人在此恬噪不休?”随声从门内走出一位锦袍小帽的中年人来,这人身着锦袍十指修长,一双小眼却很是有神,满脸皆是不耐之色。仆人一见随即恭恭敬敬道:“回禀主人,这二人不知好歹,非要强行买画,我说什么都不听,因此在这争执。”徐大牛一听,方知此人即是何画师,他性格急躁说话喜直来直去,当即拱一拱手大声道:“何公子,我们大清早便赶远路而来,头顶烈日忍饥受饿直到现在,眼看就要轮到我们你却不画了,这个、这个。。。。。。。。。”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言中不满之意表露无遗。何健一听不由勃然大怒,从来求画之人还未有一个敢和他这样说话的,他正待大声呵斥,忽听一个娇嫩之声道:“何公子,非我夫妻二人要故意纠缠,实乃路远不及再来,还望公子能不辞劳苦再作一副,莫让我夫妻俩空手而归。”

  何健猝闻莺声心中不由一动,待他转头循声看去,只见徐大牛身旁却站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妇人,这妇人身姿婀娜面若桃花,犹如出水芙蓉一般,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只将他看得神魂颠倒意乱情迷。赵氏见何健一看到自己便移不开眼睛,心中又羞又急,唯恐丈夫发怒,急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言。家仆见何健直勾勾的盯着赵氏,急忙在旁叫道:“公子,公子!”何健闻声方醒过神来,回头看徐大牛正满脸不悦的看着自己,心中自觉失态,脸上不由有些发烫。他轻咳一声,对徐大牛温言道:“今日非我故意刁难,只因画了一天腰酸腕困,实在难以再画,即便是此时勉强下笔,恐怕也非佳品。我看不如这样,你们将住址留下,待我明日画好便派人送去,也可免你二位行路之苦,你看如何?”徐大牛本来心中大为愤懑,只因有求于人故隐而未发,不意何健忽出此言,一时喜出望外,当即满脸憨笑道:“如此最好,多谢何公子。”说毕便摸出八十文钱交给仆人,又详细告知了自己的姓名和详细住址,这才与赵氏告辞离去。

  夫妇俩自回去后在家中眼巴巴的等了两日,却一直未见何健差人将画送来,第三天一早徐大牛等得不耐,便怀疑是不是何健将此事忘了,正在二人为此嘀咕间,忽听外面一人大声叩门道:“家中可有人吗?”徐大牛一听急忙上前将门打开,只见门外人正是何健的家仆。他一边用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对徐大牛道:“总算是找到你了。这是我家公子专为你们画的张仙,你们可要好生供奉。”说毕便从背后包袱中取出尺余长的一副卷轴来交给了徐大牛。徐氏夫妇眼见画已送来欣喜异常,急忙请仆人进来歇歇,仆人摇摇手道:“不用了。路途遥远我还要急着回去呢。”说毕便转身离去了。徐大牛回到屋中和赵氏一起将卷轴打开,只见帧首写着徐氏夫妇的大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曰:心虔诚,事自成。中间画着一位穿着华丽、手持弓箭向空射天狗的美丈夫,神态逼真,想来这就是世上所传的张仙了。徐大牛不敢怠慢,急忙与赵氏一起将其挂在堂屋正中,每日早晚焚香祈祷虔诚供奉,一日也不敢间断。

    十数天过去,一日徐大牛出门给人帮忙,要到第二天才能回来。晚上只赵氏一人在家,二更时分她即将门窗紧闭吹灭烛火脱衣上床,不想刚睡着就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来到她床前对她道:“我就是张仙。念你夫妻志念虔诚,所以特来送子。只是你丈夫身体有疾,不能播种,所以本仙便亲自代他耕耘,不久便会有收获,因此你也不要害怕。”说毕便脱衣上床将其抱住。赵氏一惊之下便从梦中惊醒,猛然发现身旁果然躺有一人。她惊骇莫名张嘴便欲呼叫,可却又腰肢酥软浑身乏力,怎么也叫不出来,只得任凭这男子为所欲为。待云雨完毕男子整理好衣服便走到堂前冉冉而没了,赵氏又羞又惊,急忙起身秉烛来到堂上察看,只见堂上空无一人,她又去看那副张仙画,果然觉得画上的张仙和方才那男子长得一模一样,唯独此刻这张仙面上眼中含情目光流盼,将赵氏看得心惊不已。至此她才相信这确是张仙显灵了,心中不由暗自惊喜,连第二天丈夫回来都没告诉。自此之后她信奉张仙之心更为虔诚,而这画中仙人每逢徐大牛外出不在家的时候便从画中出来与赵氏欢好,赵氏也逐渐习以为常了。

  半年过去赵氏仍是未能有身孕,可这张仙却益发肆无忌惮,居然趁晚上于徐大牛熟睡的时候出来,径直上床与赵氏翻云覆雨,待云收雨住再回到画上,而赵氏此时早已情迷意乱不能抗拒了。一日晚间徐大牛熟睡正酣,忽被一阵尿意憋醒,他翻身坐起正欲下床,忽见一个锦衣男子迅速从床头疾奔到堂前,转眼就不见了。徐大牛心中大骇,再转头一看赵氏衣衫凌乱酥胸半露,尚闭着眼睛喃喃不已。见此情形他惊怒万分,迅即将赵氏叫醒,询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赵氏方才正和张仙颠鸾倒凤,可忽然之间却被丈夫叫醒,再听丈夫一说当时情形,当即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徐大牛见状更为惊疑,当即不住逼问,赵氏抵赖不过,这才含羞将实情一一说出,并道这是张仙显灵,来帮徐家传播子嗣。徐大牛听罢不由怒发如狂,对赵氏道:“自古至今从未听说有神如此者!此必为妖孽附在画像上所为。”说毕奔至堂前将画像一把扯下,拿到灶膛便欲引火将其烧掉。赵氏见状大惊失色,紧随其后赶来趁其不备奋力将画抢过,打开一看只见画上张仙满脸惶恐之色,似乎惧怕已极。徐大牛见妻子如此更是怒火中烧不能自已,夹手又将画抢了过来扔进火中。说来也怪,那画像在火中还未烧到一半就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痛苦的呻吟呼叫声,徐大牛闻听心中更加惶遽,而赵氏却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徐大牛见状大惊,急忙将妻子抱回床上,喂了几口热汤赵氏才悠悠醒转过来,只是目光痴迷不言不动。徐大牛知道妻子是被妖孽迷住了心魂,第二日一早便去找了一个有名的神婆给妻子驱邪,他怕说出来惹人笑话,只说妻子因病中邪。那神婆足足在家中跳了三日赵氏才好转过来,只是一直精神萎靡不振,足足过了半月才恢复如常,可徐大牛心中一直却疑窦丛丛。一日进城他便想去找何画师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料待他匆匆赶到何府前的时候却见朱门紧闭,门前也没有求画之人。他心中大感惊奇,于是急忙向路人打听,这才知道何画师在前些日子已经无疾暴亡了。徐大牛闻听大吃一惊,欲要详问那路人却是一无所知。正在他大惑不解间忽见何府大门开启,从门中出来一个人,却是上次何健派去给他们送画的家仆。徐大牛急忙上前和他打个招呼,不料这家仆抬头一见是他便惊愕失色,呆立在门前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大牛见状更加疑惑,正待张口相问,却见那家仆忽上前将他拉至一个僻静处,这才问他道:“你将那副画悬在家中后可有何异常之事么?”徐大牛不意他忽问此事,心中大惊,愕然半天方道:“我正想为此事问你,不料你却先来问我。”于是便将家中所发生的怪事一一道来。

  家仆听罢又问道:“你可记得烧画像是哪一日?”徐大牛蹙眉想想道:“记得,便是上月十三日的晚上。”家仆听罢拍掌顿足道:“这就对了!”徐大牛一听大惑不解,便问道:“什么叫这就对了?”家仆也不说话,只长吁短叹良久,徐大牛心中更加疑惑,口中不住追问。家仆眼见四周无人,方小声对他道明了这事情的缘由。原来徐氏夫妇求画之日,何健一直目送二人背影远去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回屋,坐在桌前半天却茶饭不思,即便是用膳也是食之无味,一想到赵氏的花容月貌即心荡神移不能自制,可随即想到徐大牛却又随即愤愤不平起来,认为赵氏这只千娇万媚的花朵,为什么插在了徐大牛这么一个粗鲁不堪的臭牛粪上,真是可惜,可惜啊。这一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忽想起有一个道友交谊深厚,据说小有法力,说不定还有点办法,于是第二天一早便关门谢客,到城东东观台去找那个道友。他这一去直到晚上才春风满面的回来,一进家门即在灯下精心画了幅张仙图,还在画像后面不为人所注意的地方用蝇头小楷将自己的生辰八字题上,并在画前焚香祈祷道:“倘有夙缘,当于梦中相会。”说毕又从袖中拿出一张符咒来烧掉了。

  待到第三天一早,他便派家仆将这幅画送到了徐家。不过十数天,他晚上果然于梦中借张仙和赵氏欢好,心中不由欣喜若狂,自以为这是人间奇遇,兴奋之下便对家仆道了实情,说这皆是其道友所施法力才能玉成好事。家仆听罢心中隐隐觉得乱人闺阁实乃不齿之事,劝了几次可何健却根本不听,无奈之下只好听之任之。不料到了上月十三日的晚上,何健一人正在灯下独酌,忽然满面惊惶对家仆道:“徐大牛要用火来烧我的身体,这次我恐怕是活不成了。”说毕便大声喊叫着死了,死的时候身体焦黑,就像被火烧过一样。家仆心知其异,不忍暴其恶,于是对外只说暴疾而亡。徐大牛听到这里方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心中只觉痛快淋漓,谢过家仆后回到家中便将此事告诉了赵氏,赵氏一听也醒悟过来,不由羞愧万分。过了数日徐大牛偶然闲聊间又无意将此事告诉了旁人,一传十十传百,这事情便逐渐传了开去。以致于后来买了画像之人一听此事,都害怕这画像会成妖孽,便纷纷将其投入火中,于是不到半年何健所作的张仙画尽数都成了灰烬。
 楼主| 发表于 2013-10-31 16:42: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孽报


  姑苏城外,红柳庄旁,虽说已是残冬时节,河边的垂柳枝上却绽出了点点嫩绿。离河不远之处有一座宅院,红砖碧瓦雕梁画栋,尺余厚的红墙围着大小屋落数十余间,一看便知这家的主人非富即贵。此刻院中人来人往忙忙碌碌,从东边的一间厢房中还不时传出一阵朗朗读书声,顺着窗内看去,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相貌英俊的儒雅书生正带着五个学生在诵诗咏文。这书生姓康名晖,本地人氏,在乡中夙以才貌小有名气,只因家中贫寒,便在当地最为富裕的单家设帐为师,籍以获取温饱。单家三世为宦,富甲一郡,僮仆婢女数十百人,可谓声势显赫,连苏州府的府尹也是他们的座上宾,时常登门拜访嘘寒问暖。主人单天宇四旬开外,小眼薄唇面皮精瘦,性格冷漠无情,御下极为残酷。他为这些仆童婢女们制定了一套严厉的家规,若是不慎冒犯,轻则鞭抽杖击,重则炮烙夹手,以致于有人为此丧命也不足为奇。一来官府忌惮他家权势,轻易不敢招惹,二来他家有的是钱,即便打死个下人随便拿点银子就把家属的嘴赌上了,因此一旦出了这种事从来没有人敢去告官,而别人的性命在他眼中犹如猫狗一般。

  按说这样的东翁理应很难相处,可这康晖却有一样常人不及的本领,那就是善于察言观色,他自入馆后潜心观察细心琢磨,没花多久便摸透了单天宇的脾性,知他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因此每次见到东家便极力阿谀奉承,尽拣好听的话说,只说得单天宇沾沾自喜飘飘然然,一来二去便觉得这康先生人着实不错,不仅肚子很有才华,而且能言善语,所以除了在生活上多有照顾外一般也不为难他,宾主之间相处也颇为相得。康晖所带的五个学生有四个都是单天宇的子侄,年龄只有十四五岁,名曰修、保、杰,礼,还有一个却是单天宇同父异母庶出的弟弟,名叫天文,比其余四人年龄稍长些,已经一十七岁了。他虽然文质彬彬弱不禁风,却是敏而好学天资聪颖,有时所写的诗文连先生康晖都自叹不如。康晖此人外表看来儒雅大度,实则心胸狭隘小肚鸡肠,他表面虽然对天文赞不绝口,背后却对他很是猜忌。这五个学生中单保心直口快直肚直肠,不论单家的大事小事他都会口无遮拦的告诉老师,因此虽说他顽劣不堪调皮捣蛋,康晖反倒是和他关系最好。倘若单家发生一事,单保必会前去侦听明白后回来告诉康晖,若是家中来了一个不陌生人,康晖也必然要去向单保问个清楚,因此两人名义上是师徒,实际上却是友朋一党。

  这日早课上毕,单天宇派人来传话,说是有内亲来了,中午在堂上设下宴席招待亲戚,特意让五位公子作陪。单家家规甚严,即便是子侄也不敢违背,因此五人一听不敢怠慢,急忙辞过先生赶过去赴宴了。康晖用过午饭看了会书,眼见窗外日光慵懒,一阵睡意袭来眼皮不住打架,于是打了数个哈欠也上床睡觉了。这一觉只睡到下午才堪堪醒来,睁眼看时窗外已是日暮时分,只觉全身乏力没睡醒般,好半天都不愿起床。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银铃般的笑语,听起来似有一群女眷正边说边笑向这里走来。康晖听见这莺声燕语马上来了精神,当下从床上一跃而起,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后,将眼睛贴在门缝上向外窥视起来。原来此时家宴已散,单家内眷送诸亲戚回客舍,正好路经书房,康晖只见外面花红柳绿姹紫嫣红,纷纷扰扰十数人从门前娉婷而过。其中有一身着翠衣素裙的年轻婢女容色艳丽风致嫣然,将康晖看得心神不定意乱情迷,直到诸女眷走出很远还犹自恋恋不舍。正坐在床上凝思冥想间,一个僮仆已将下午的酒菜陈于案几之上,转身便要出去,康晖心中一动,急忙将其叫住问道:“诸位公子现所在何处?”僮仆回道:“有客人留宿,公子们都在忙着安顿起居。”康晖道:“有劳你去告诉保公子一声,就说等忙完了请他到我这里来一下。”僮仆应了一声便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单保果然来到书房中,康晖请他坐下,二人就着小菜对酌起来。待几杯酒下肚,康晖欠身问单保道:“方才有十几位女眷从门口经过,其中一个身着翠衣素裙的女子年不过十六七岁,不知却是何人?”单保不意康晖忽然发问,举着酒杯蹙眉凝思半响方问道:“先生所说的可是那个白皙胜雪,眸黑齿皓,乌发如云光可鉴人的女子?”康晖笑道:“正是,不想你也观察得这么仔细。”单保笑道:“那是三姑母房中的贴身丫鬟,名作慧云。这妮子不仅相貌出色,而且冰雪聪明,尤其擅于针线之活,因此颇得三姑母的欢心,虽年已十九,却一直未有婿家。”康晖听罢“哦”了一声,一边倒酒一边戏问道:“如此美人日日在前,你们兄弟几个就没想着去尝尝鲜吗?”单保微微一笑道:“美味在前谁不是垂涎三尺?可是慧云这丫头不仅聪明还很狡黠,每次总能全身而退,我们兄弟几个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啊。可虽说这丫头眼光高,却唯独和天文很是要好,也不知是看上他哪一点了。”康晖听罢不由奇道:“天文自负清高,我看小慧也是贤淑端重,这二人只怕并无瓜葛,恐怕是你等吃不到葡萄便想当然罢了。”单保一听急道:“这可不是我们瞎说,二人私自幽会时即被我们撞见过。”康晖问道:“你们所见何状?”单保俯身上前压低声音道:“老三在浴室门口见过他们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不仅如此,我还在后花园中看见过他们卿卿我我诸般丑态,只不过我们从未对旁人说过而已。”康晖听罢拊掌大笑道:“原来如此。我看天文外表道貌岸然,不想这还是个多情种子,真是可笑啊可笑。”说话间两人又喝了一壶酒,闲扯几句后单保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了。

    过得数日,正在早课之时,单杰忽然问康晖道:“先生,前些日子弟子读书,看到蛮国、触国之事,却不知这故事出自何处,还请先生赐教。”康晖听得学生发问,冥思苦想了良久却想不起来他所说的蛮、触之事是哪本书里的,因此支吾半天也不能作答。此时天文见他一副尴尬模样,有心替他解围,于是在旁对单杰道:“此乃《庄子阳泽篇》所载。”接着便对单杰详细述说了这个典故。康晖面色绯红,在旁越听越是惭愧,逐渐因惭生妒,因妒而恨,不仅不对天文心存感激,反而大声训斥他道:“求学之人当以周易、尚书等《十三经》为根本,除此之外皆为荒唐之物,即便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天文见先生发怒,心中有些不解,当即辩道:“一事不知便是儒者之耻。即便是宰相用人,也是要用博学好知之人才是。”康晖见天文还敢辩解,心中更怒,冷笑一声道:“读书除了好学外,也要注重礼仪,遵规守纪,所谓知书达礼即是如此。我年龄虽稍长于你,但毕竟是你的师长,你再有才学也是我的弟子,而今却敢以弟子的身份欺凌师长,如此以下犯上读书又有何用?况且你平日自诩儒者,儒者皆有大德之人,如何能做出淫人婢女乱人闺阁的丑事来?”天文听见此言有如耳边炸了一个惊雷,顿时面色煞白嘴唇发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在旁不住劝解,如此康晖才渐渐平息怒气,但自此之后始终不再与天文说话,而天文也是神色沮丧,终日为此惶惶不安。

  不出数日,便有好事者将此事告诉了单天宇,说是天文因读书之事顶撞了先生。单天宇得知大怒,将天文叫来大加斥责,并按家规笞天文十鞭。接着又吩咐备上一桌酒席,命人把康晖请来好言相慰。席间单天宇道:“弱弟无知,言语间冲撞了先生,还望先生海涵。”康晖见他亲自作陪并向自己致歉,也就势赶驴下坡,连忙道:“东翁哪里话,在下也非小肚鸡肠之人,些许小事何曾挂在心上。”单天宇听罢甚喜,于是便和康晖推杯换盏痛饮起来。几杯小酒下肚,他不由话多,于是又将生平得意之事絮絮叨叨说了一遍,言毕还问康晖是否赞同。这些话康晖平素不知听过十数遍,耳朵都快听出老茧来了,放在往常他必然会乘机大肆吹捧,可此刻见他一脸沾沾自喜之色,心中不由忽然想起天文来,忍不住讪笑道:“老先生的文章政事皆是极好的,唯独家法稍有宽松,外人闻听也殊为可惜。”单天宇正怡然自得,忽听康辉此言,不由面色一变怫然不悦道:“老夫家政,自以为不输于石奋、柳公绰二人,可听先生今日所言,却着实让老夫不解,莫非先生是意有所指不成?”康晖听罢脸现为难之色,故意踌躇再三方道:“即承老先生厚爱,故知无不言。只是此事涉及隐私,不大方便说啊。”单天宇听罢不由大疑,马上屏退左右追问康晖。康晖便将天文私会慧云之事添油加醋的告诉了他。

  单天宇初时有些不信,觉得天文乃一介儒生还不至于做出这有伤风化之事,康晖正色道:“此事乃令郎亲眼所见,老先生不信可以问问他们。再说您本为乡里的模范表率,奈何要为这些儿女之事致白璧微瑕呢?”单天宇听罢立即命人将单保等人叫来,一加询问果如康晖所言。他平日自诩治家严谨,不料现在却被人面摘其疵,心中不由怒发如狂,当即将酒杯扔在地下摔得粉碎,让人将慧云这贱婢带来,不由分说即是一顿乱杖,问她和天文有没有私情。慧云不堪痛楚,只好承认倾慕天文才华,但二人却未有伤风败俗之事。单天宇听得慧云承认与天文有私,心中更是怒极,令人将其衣裙剥下,赤身裸身捆在庭柱之上,用捣药的石砧杵插入下体,并将天文等人叫来观看。天文不知何事仓促来此,及至见到慧云为他受此酷刑,不由惊痛交集,掩面伏地大哭不起。单天宇拿过鞭子一边大骂着一边劈头盖脸的抽打慧云,可怜她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能经受这等荼毒,不消数鞭即晕死过去。单天宇犹不解恨,转而抽起地下的天文来,将其打的皮开肉绽血流满地。此时三姑母得知此事急忙赶来苦苦求情,单天宇这才住手,命人将天文锁至厕所,这才恨恨不已的回寝室歇息去了。

    三姑母见他离去,急忙将小慧从庭柱上解下抬到自己房中,此时小慧血流不止,将床席都浸湿透了,已是气息奄奄命若游丝。三姑母及其家人围在床边守候着她,见此惨状均不由潸然泪下心痛万分。等到三更时分,忽见慧云怒睁双眼从床上坐起,厉声叫道:“奴家冤死,死后必为厉鬼,以报此血海深仇。”说毕长号数声气绝而亡,围守诸人见状无不悲伤欲绝。等到第二天早晨,单天宇听说慧云已死,命人将其抬出去葬在乱坟岗,三姑母又赶来为天文求情,他这才同意将天文放出,不料待打开厕所门一看,天文居然也用腰带悬在梁上气绝多时了。原来他本就不堪其辱,兼之听说慧云为自己而死,悲痛之下万念俱灰,以致自尽了。单天宇闻听不仅不悲,反而放声大笑道:“死得好,如此的话就不用我再出手清理门户了。”而单家诸人闻听无不心寒。再说康晖听说因为自己的挑拨之言,慧云和天文双双毙命,心中不由惴惴不安,况且经此事之后单家上下鄙夷他的为人,都对其嗤之以鼻,明里白眼暗中咒骂,走哪里都觉得有人戳他的脊梁骨,就连单保也不敢和他在一起了。康晖自觉无趣,兼之心中有愧,于是托故向单天宇告辞回家,单天宇再三挽留不住,便送了他一笔厚礼让他离去了。

    自康晖回家之后,每日均是心神不定,尤其是夜半无人时一想到天文及慧云之事即汗流浃背彻夜难眠。适逢乡试在即,他只能强自摄定心神读书备战,一日晚间挑灯夜读,将近三更仍未入睡。其母李氏心疼爱子,于是下厨亲自熬了碗鱼羹给他送进书房。不料刚走至门口忽感阴风四起刺人肌肤,不由连着打了数个寒战,正诧异间眼角余光似觉窗旁站有一人,她初时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待揉揉眼睛定睛看去,却是一个赤身女子血流满身的立于窗前,披头散发一动不动。李氏只骇得骨寒毛竖魂飞魄散,扔掉手中汤碗大叫一声便昏倒在地。康晖正在房中读书,忽听门外“当啷”一声,随即便传来母亲惊叫,他大吃一惊,迅即冲出房外,只见母亲已昏倒在自己书房门前。康晖急忙将母亲抱入房间,找来温水灌下,李氏这才悠悠醒转,一见儿子便心有余悸的告诉了她方才所见之事。康晖不听则已,一听便瞬间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他战战兢兢向窗外看去,却见一片静寂人影全无。李氏定下神来安慰他道:“你也不要担心,想必是为娘刚才看错了也未可知。眼前乡试在即,依娘看不如先去城中你舅父家暂居数日,说不定还能博取一个功名。”此时康晖心中骇惧实无以复加,听母亲一说深以为然,急忙点头同意了。这一晚他点起蜡烛不敢入睡,生怕慧云的鬼魂来找他寻仇,待到鸡叫头遍,即收拾好行李进了城住在了舅父家中。

  他舅父有一个儿子名叫腾云,年龄和他相若,因为也要参加乡试,所以也和他住在一起读书,而这段时间慧云的鬼魂再没出现过,康晖也逐渐安下心来。一日闲暇间,腾云忽问康晖道:“红柳庄有个叫单天文的年轻人,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康晖一听心中砰然,略一迟疑方道:“不仅知道,而且那单天文还是我的门生。”腾云惊道:“我听说那单天文学识渊博天资聪颖,不想居然还是你的学生。只是后来又听说他一夜之间命归黄泉,却不知所为何事,着实让人扼腕叹息。”康晖沉默半响,叹一口气便将事情原本告诉了腾云,末了还道:“此事实不怪我,只怨他二人不知检点败坏风俗方有此难。”腾云此时已听得是悚然汗下咋舌不已,痴坐良久方叹道:“兄到现在尚且还不自责吗?这事情只怕皆因你而起啊。”康晖闻听不悦道:“你所说的话有些言过其实了,大不了应试之后我找几个僧人给他们作个道场。”腾云闻听此言摇摇头不置可否,最终二人不欢而散。

  待到乡试那天,兄弟俩恰好在一个考场,只是号舍不同。到了夜间二更时,场内诸学子要么在冥思苦想,要么昏昏欲睡,不料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女子的哭泣声,其声凄惨其音悲切,众人皆觉得毛骨悚然,可又不明其因,唯独康晖神色沮丧不饮不食,目光痴痴不住发呆。到了第二日晚上三更,腾云刚将文章草拟好,正准备假寐片刻,忽听外面脚步匆匆人声嘈杂,还有人大叫着出怪事了。腾云大为惊异,急忙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只见康晖的号舍前人来人往观者如潮。他心知有异,急忙挤身而入,却见康晖赤身罗体坐在檐下,瞠目直视前方,厉声大叫道:“单天宇时候未到,姑且放过这老贼,待三年后再来寻他。现今奴家要拔去这小贼的舌头,再找他去阴间对质。”说毕便将手伸入口中抓住舌根用力向外拔,眼看着舌头一点点的被拔出,鲜血也随之流出嘴外,顺着身子落入土中。

  腾云见状大骇,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想阻止他,不想康晖力大无比,腾云根本拉不动,等到众人报官时,他已将自己的舌头连根拉出仍在地下,随即晕绝在地,转眼一命呜呼了。围观的诸学子又惊又怕,都不明所以,腾云不忍将康晖的恶行曝出,于是禀明官员后将康晖的尸身运出考场埋葬了。待到这科榜发,腾云竟然名列三甲,第二年便欲公车入都。临行前一晚他作了个梦,梦中康晖赤身流血带着枷锁向他前来告别,并对他道:“我因小怨心生妒忌,又以口舌致二人死于非命,实乃罪不可赦。如今要与单天宇一起到阴间去结案,还望弟替我设一法场赎我之罪孽,则兄在九泉之下感激不尽。”说毕拉着他的手呜咽不已。腾云听罢一惊而醒,心中不由大为悲恸,第二天便请了几个高僧前来做道场,替慧云及天文超度,而就在这同一天,单天宇也在家中全身溃烂暴疾而亡了。
发表于 2013-10-31 18:55:22 | 显示全部楼层
编辑了一下
题目很吸引人,文笔也很好,写法像聊斋,文笔和结构都像。作者写得很用心,精华
发表于 2013-11-1 09:57:04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 16: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鬼舟

    明天启三年九月,浙江嘉兴南塘村旁的一座农舍内,一个二十余岁面容姣好的少妇正围着厨房灶台忙碌不停,旁边还有个垂髫幼童在帮着扇火。扇了一会,那幼童有些累了,抬起头奶声奶气的问妇人道:“娘,笼中馒头什么时候才能蒸好啊,我都饿了。”那少妇擦擦额头的汗水,莞尔一笑道:“你在等等,马上就好了。”那幼童甚是乖巧,听了也不吵闹,低头又拿起扇子扇火去了。原来这少妇姓王,娘家与南塘村仅有一水相隔,五年前才嫁到这里,丈夫胡大成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每日早出晚归耕耘田地,饶是如此,苛捐杂税却多如牛毛,即便是风调雨顺之年一家人所获收成也仅堪温饱。王氏娘家贫穷,又是家中独女,她待父母颇为孝顺,日常多有接济,胡大成心地憨厚善良,也从不阻拦。两人育有一个独子名叫至宝,如今已经五岁多了,聪明伶俐甚是爱人,夫妻俩视为掌上明珠一般。

  这一日胡大成又早早出门下地了,临走之前吩咐王氏中午蒸上一笼馒头,自己中午再回来吃。王氏想着二十余日没回娘家了,也不知父母在家中如何,于是便多蒸了一笼,准备午后回趟娘家,顺便将馒头给父母带去。不多时馒头便蒸好了,王氏先拿了一个给儿子吃,自己切了盘咸菜和馒头一并放在桌上,等丈夫回来。待中午胡大成回家吃毕,王氏便将回娘家之意告诉了丈夫,胡大成想了想道:“你和儿子回去可以,但不要在家中过夜,因为明日一早我准备带你们娘俩进城,去买匹布给你们做身衣裳,你们今日早去早回便是。” 王氏一听心中欢喜万分,应了声便提着一篮馒头带着儿子出了门。

  胡大成见妻儿走了,将门锁好扛着锄头又去了田间劳作。待到下午夕阳西斜,他才满身疲惫的回来了,不料走至家门一看发现门上还挂着大锁,显是妻儿尚未回来。胡大成拿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暗自嘀咕,走时明明说好早去早回,为何这时还不见王氏带着儿子回来,莫不是留在岳丈家吃饭不成?他进得门来抓起两个馒头就着中午吃剩的咸菜狼吞虎咽的下了肚,眼看着天色渐暗直至暮色沉沉,王氏和至宝仍然没有回来。胡大成估计妻儿今晚在岳丈家住下了,心中不由微微有些愤懑,出门之际走之前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她却不记在心上,以致非要误了明日行程,着实有些可恼。胡思乱想间一阵倦意袭来,他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了。

  待到第二日醒来,胡大成一早便在家中等待,可直到午时过了仍未见到妻儿回来,他心中疑惑万分,便出门想去岳丈家看看王氏何故久去不归,不料坐渡船到了岳丈家一看,发现只有老两口在家,却并无王氏和儿子的身影。他再一问二老皆说昨日并未见到王氏带着儿子回来过。胡大成听罢大惊失色,一再追问二老仍是口执一词,他心中不由慌乱莫名,急忙将昨天中午王氏带着儿子回娘家之事源源本本的告诉了二老,二老听罢也是焦急万分,赶紧与胡大成一起出门沿路找寻,可四处打听乡民都说未见王氏和至宝,三人边走边喊,苦苦找寻未果,眼看天色已晚秋风渐起,胡大成便让岳丈二人先回家休息,自己继续沿着河堤找寻。

  走不多时一团乌云飘来将月亮遮了一半,随即便下起了潇潇细雨,胡大成举目四望,见前面芦苇丛中恰好有个破败的茅棚勉强可以容身,于是便奔至棚下躲雨。此时河面起了一层白茫茫的薄雾,胡大成全身湿透蜷缩成一团靠在角落,耳听得外面雨点打在苇叶上沥沥有声,心中又想起娇妻幼子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心中焦灼之情不可抑制,一番胡思乱想兼之饥寒交加,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忽听河面上传来一阵水声,胡大成睁眼看去,发现在雾中隐约有一点碧绿色的荧光由远及近顺河而来。他心中惊疑不知这是何物,待那荧光走至近前,方才发现居然是一条箬叶小舟,船首还挂着一盏白纸灯笼,而那荧光便是从灯笼中透出的。

  这箬笠舟虽不大,甲板上却站着十余人,面目模糊皆不甚清楚,默然而立不发一言。胡大成心中惊疑莫名,不知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在江上行船,莫不是赶路的商旅不成,可这箬笠小舟寻常只能载客四五名,从未曾见过能载十数名客人的船,再看这舟上之人皆形状诡异,让人一瞧浑身便感觉阵阵凉意,他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惶恐万状。正在满腹狐疑时,忽见船尾立着一人,看身形服饰颇像自己的妻子王氏,胡大成心头一震,睁大眼睛极力望去,那女子却背对自己看不到容貌,但其身旁还有一个幼小的孩童,像极了自己的爱子至宝。

  眼看小舟顺流而下越来越近,胡大成顾不得许多,张口便喊了起来。舟上诸人听见喊声皆慢慢将头转过,胡大成一见不由脑袋轰然一声差点晕了过去,只见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断肢少腿残缺不全,个个面如黄蜡神情呆滞,有如僵尸一般,正痴痴的看着自己。胡大成心中暗道不好,这只怕是遇见鬼了,双腿不住发颤,拔脚便欲逃走,正在此时忽见舟后那位女子也缓缓转过身来,月色下看得分明,不是妻子王氏却又是谁?再一看身旁的幼童也正是自己的爱子至宝。胡大成惊喜万分,正待问妻子为何半夜乘舟在河面上飘荡,只见王氏面色惨白目中含泪,呜咽着对他说道:“昨日妾与君一别不想却生死两隔,只怕今生要与君永别了。”胡大成心中骇然,张口呼道:“你且休要胡说。至宝快与你娘下船随我回家。”至宝低着头手拉王氏站在一旁,对胡大成之言恍若未闻一般。

  王氏又悲泣道:“明日天亮你可顺着河堤向南直行,找到昨天妾亲手所蒸的馒头,如此方能真相大白,千万莫要忘记。”说话间那小舟已顺水渐渐远去,胡大成心中大急,正待上前继续呼喊,却见王氏头发忽的披散下来,一缕鲜血顺着额头汩汩而下,转眼满面鲜血淋漓,犹自向他涕泣不已,而至宝面色暗青目无表情,只对着胡大成不断招手,将他骇的张目结舌难发一言,口中呵呵做声就是叫不出来。却在此时,船头十数人也纷纷转过身来,口中向他呼道:“冤枉哪,冤枉哪,我们冤枉哪。。。。。。。”其声凄惨瘆人肌肤。胡大成只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一声大叫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刚才竟然是南柯一梦。他伸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放眼望去河面仍是大雾弥漫,四周一片寂静无声,唯独那阵阵喊冤之声似乎还在耳际萦绕,久久不能散去。胡大成心中悲戚难言,知道妻儿定是凶多吉少,这后半夜再也无心睡眠,只心绪不宁的坐在茅棚中等待天明。

  待第二日东边微微发亮,他便依王氏梦中所言,顺着河堤向南而去。当走到万寿山之北时,忽见河边芦苇丛中泊着一艘箬叶舟,舟首挂着一盏白灯笼。胡大成想起昨晚之梦不由心中一动,悄悄走至近前,只见舟尾有两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在争吵不休。其中一个小乞手提竹篮道:“昨日师父说你没有乞讨到钱,故罚你不许吃饭。而我昨天收获甚多,这馒头是师父奖给我的,如今师父不在,你却要来抢我的馒头,真是可恶至极!”另一小丐手中拿着两个抢来的大白馒头道:“这篮馒头又不是师父蒸的,分明是昨日那个渡河妇人所带,再说一篮馒头你又吃不完,分给我两个又打什么紧。”胡大成听罢二人所言,心中大震,急忙向那小丐手中竹篮看去,赫然发现正是自家之物,而篮中的馒头不消说也是王氏亲手所蒸,却不知此时为何在这小丐手上。耳听得两人仍在争执不休,他心中惊疑万分,眼见河面宽阔四周并无人烟,也不知船上还有没有别人,自己孤身一人,贸然上船相询,只怕打草惊蛇反而让其逃走,思来想去只能先暂且离开,待找齐人手来帮忙才是。

  想到这里,他悄悄转身缓步而行,唯恐惊动舟中人,直到离开河堤才飞快的向前面村庄奔去,找到地保告知了缘由。地保一听不敢怠慢,急忙在村中找了数十名身强力壮的村民,手持扁担木棍赶至河边。胡大成奔在最前,率领十数人一跃而上,发现舟中除了两个小丐之外还有两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乞丐,虽是衣衫褴褛,却是鹰鼻鹞眼状貌狞恶,看见胡大成等人显是吃惊不小。胡大成一进舱中便问二丐自己妻子王氏何在,二丐口执一词,均摇头说不知。胡大成又以小丐之言质问,二丐仍是坚称不知,此时一同上船的村民在前后舱及舱底都搜寻了一遍,发现有数十个大瓮放在那里,却始终未见王氏及至宝的身影。胡大成问二丐瓮中是何物,二丐面色大变,默然无言。

  众人心疑,便打开一瓮,一看之下不由骇得呆了,原来瓮中竟然是具无头尸体腌泡在盐水中。此时二丐趁着众人惊愕的功夫突然转身逃上岸去,不料岸边早被村民围住,当即将二人打倒,用麻绳五花大绑的捆了起来。舟上诸人回过神来将所有大瓮打开,发现里面全都是人的身体,或头或腿,或胳膊或内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用盐水泡着,有的已成为蜡尸了。待寻至船尾,胡大成发现有一个小瓮,封泥甚为新鲜,他上前刚打开瓮口便大叫一声晕了过去。众人凑到跟前一看,瓮中正是王氏和至宝的两颗人头,王氏双眼不闭目光炯炯,颈上鲜血淋漓尚未干透。众人急忙舀来河水给胡大成灌下,半天他才醒转过来,抱着小瓮大哭不已。众村民见此惨状不由个个心中凄恻,扭头看见二丐更是怒不可遏,上前对其一阵拳打脚踢。这二丐站在那里任凭殴击却不呼一声,似乎感觉不到苦痛般。

  地保见状觉得这二丐定是妖人,便让村民将所有的瓮并二丐一起押解到县衙。胡大成在外击鼓鸣冤,县令升堂后一问方知原委,大惊之下讯问二丐,二丐却始终无一言。县令又命大刑伺候,可二丐均坦然受之,虽皮开肉绽血流不止,面上却无一点痛楚之色。县令束手无策,只好吩咐将刑房师爷叫来,想问问他该怎么办。这刑房师爷是本地人,熟知各地风土人情,待他赶到问清案由,心中已明白大半,于是对县令道:“大人有所不知,早先卑职就闻听浙西有一伙乞丐成群结伴,驾着箬叶扁舟散行各处。若是有人摆渡,他们便赚其上船,女的稍有姿色便自行兼淫,然后或杀了烹煮或卖至青楼为娼,男的劫财害命腌制成肉干,据说每日食用可强筋健骨不惧外伤。若是幼童便将其脑髓卖给达官贵人作为药引,据闻可以长生不老。更有甚者,还将幼童迷失心智,或剜去双目,或挑断手筋足筋,或打折手足,让其在市集乞讨,名曰“盆景”供人猎奇。这伙恶丐恶贯满盈罪行累累,皆因居无定所而鲜有能将之捕获者,想来这二丐也是其中之一。今日也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被胡大成发现而绳之以法,否则本地百姓不知还有多少要受之荼毒啊。”

  县令及在场诸人一听才总算明白过来,但二丐自始至终默然无语,要是没有口供县令一时倒难以判决,只好下令先将二人关起来。胡大成心中悲愤难耐,大喝一声道:“这两个恶人害我妻儿惨死,哪能因为没有口供就将他们放过。若是大人难以定夺,小人定要报这不共戴天之仇!”说毕拿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就奔上堂来劈头盖脸的向二丐打了下去。县令正想阻拦,却听堂下诸人纷纷附和道:“若是此二人不死,我等焉有宁日。”说话间一群人已拥上公堂乱棍齐下,转眼便将二丐活活打死。县令见众怒难犯,况且这二丐确是恶贯满盈人神共愤,于是也不追究诸人,只让胡大成将王氏及至宝的头颅领回去好生安葬,其余尸首始终无从得知,只能由官府埋在一处。

  胡大成大仇得报却是悲伤万分,连着数日都不能安睡。有天晚上他刚迷迷糊糊闭上双眼,即见王氏带着至宝走了进来,对他跪拜道:“如今沉冤得雪,妾也就安心的去了。今世我们夫妻缘已尽,大恩大德来世再报。”说毕转身便欲出门。胡大成心中一惊,急忙伸出手来想拉住王氏,不想双眼一睁眼前却空无一人,唯听门外风声萧萧细雨绵绵,说不尽的凄凉苦楚。
发表于 2013-11-2 10:21:03 | 显示全部楼层
恍若当代的《聊斋志异》,很好,整体水平上乘。在天涯、人人、百度贴吧等网站点击率已经超过千万次?如果没有注水顶贴,足见此题材受欢迎程度。初步感觉很有出版价值。
发表于 2013-11-2 10:22:02 | 显示全部楼层
补加三级精华推荐出版!
发表于 2013-11-2 10:37:08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感觉,在原创团这种审稿方式对于编辑来说太便利、太舒服了。
发表于 2013-11-2 11:38:45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4 17:14: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斗尸

斗尸

  明正德年间,陕西长安县有一个阴阳家(阴阳学是流行于战国末期到汉初的一种学派,以提倡阴阳五行学说为宗旨,包含了天文、历法、气象和地理学的知识,阴阳家则多出于方士,精通周易和术数。自魏晋以后,阴阳学就几乎失传了,只有其中的一支流传了下来,主要以五行卜筮为主,包括相术以及风水)名叫图五,此人年约三旬,貌不惊人,但对五行之术颇为精通,占凶卜吉更是灵验,选宅择墓也是一发而中,兼之会使些奇门异术,因此在这十里八乡很有些名气。但他心术不正,不仅贪财好酒,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所以住在附近的村民都不敢轻易招惹他。而这方圆三十里之内只要哪家死了人,必须要出重资邀请他来,并提前备一桌上好酒席供他享用,经他看过风水择好吉日之后才能顺利下葬。若是这家人不主动上门相请或者是怠慢了他,必然会有大祸临头,以至全家都会鸡犬不宁,所以这附近也没人敢得罪他的。

  话说长安县以北十五里有个鲸鱼沟,此地山青水绿风景如画,住了几十户人家,大都以务农为生。其中有家姓杨的农户,家资颇为丰厚,在村中也算得大户。杨家老头年已六十,老妻早亡,膝下唯有两儿,老大叫刚,老二叫名,皆三十多岁,身体健壮孔武有力,都是当地的武举人。两人均已成家,一家人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杨老头也能日日安坐高堂得享天伦之乐。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年冬天老头偶感风寒,不想病情日渐加重,就此卧床不起,延医用药均无济于事,拖得半月便呜呼哀哉撒手西去了。他这一走全家人自是抢天哭地悲恸万分。哭毕之后两个儿子便商议请亲戚朋友来商量丧葬之事。其中有个亲戚叫小三,对他们说道:“图五法力高强,这附近十里八乡无人不晓,所以必须要请他来看过吉凶之后方能择日下葬。”两个儿子也都听说过此人,害怕不请他会惹来什么祸患,当下便点头同意了,彼此商量好让小三带着二十两银子登门相请。

  好在这图五家离此并不甚远,只有三五里地。小三不长时间便来到他家找到图五,言辞卑谦的说明来意,并恭恭敬敬的拿出早已备好的银子好言相请,不料图五一见便鼻孔朝天双眼微闭,半天不发一言,让小三纳闷不已,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殊不知图五最近觉得自己所住的房子有些破旧了,这几日正寻思着想将房子重新翻修一下,此时忽见杨家来请,知道他家家境殷实,便想狠狠的敲一笔竹杠,如此翻修房屋所需花费就不是问题了。小三站立半响,见其满脸不悦之色,实不知他意下如何,便小心翼翼的询问,不料图五听他发问,心中更是不耐,当即挥一挥袍袖道:“我近日身体不适,需要在家好生休养,哪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你还是回去吧。”小三听得此言,知他定是嫌钱少,可是自己又做不得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转身而回。

  待他回到杨家一说,兄弟俩不由面面相觑,想这二十两纹银已是不薄,没想到图五却并不满足,实在是太过贪心。可是眼看自己的父亲还躺在灵床之上,两兄弟聚在一起商量片刻,想着破财免灾,索性再加点银子算了,于是便让杨名带着五十两纹银亲自上门相请。这次杨名到得图五家中,寒暄两句便拿出银两,图五见从二十两虽然增加到五十两,但是依然没有达到自己心中的数目,于是满脸不悦道:“我难道是普通的市井之人可比的吗?五十两银子就想请我去。实话告诉你,像你家这样的,没有一百两纹银我是不会亲自去的。”杨名性子刚烈,对图五的傲慢不逊早已心存不满,只是为了少惹麻烦才一直忍气吞声,此时一听这话,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张口便大声说道:“你也不要太得意了。人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就不信你难道还能祸害我全家不成?”说罢便拂袖而出,留下图五一人面红耳赤恼怒不已。

  待杨名回家一说,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觉的他太不应该,一时冲动得罪了图五,这小不忍乱大谋,虽说图五人品实在太差,但是万一他用异术来祸害我们可如何是好?可话虽有理却事已至此,眼前之计只能在别处再找寻其他的阴阳家了,只是一连找了好几个,人家一听说他们得罪了图五,都害怕自己来了会引发图五怨恨报复,所以都不敢来,以致于一家人每天是唉声叹气忧心忡忡。后来听说村里有一个人和图五平时关系不错,杨刚便找到此人,赠与厚礼,央他去做说客。此人到得图五家说明来意,并说杨家愿如数奉上一百两纹银,还请图五亲自出马。图五本就对上次之事恨恨不已,此刻一听,更不屑一顾道:“杨家自恃是有钱人,看不起我,现在为什么又来求我?其实我听说他父亲去世之日即已算到,明天子亥之交的时候当有尸变发生,本想要帮他全家镇伏免灾,没想到他不仅吝啬钱财,还对我恶语相向。上次只要区区一百两纹银尚却不肯,此刻若是要让我去,就算再给我三百两纹银,我都不屑一顾。”来人百般劝说,图五坚执不肯,无奈之下只好怏怏而归,见了杨家兄弟的面他便转告了图五的话,一时间杨家上下更感焦虑万分。
  
  眼看杨老头尸体依然还在灵床上躺着,这一连好几天不能下葬,都已经有了味道,所有人进灵堂都要掩着鼻子,估计若是再拖几天只怕就要腐烂了。两个儿子心急如焚,整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众人眼看如此情形,均感心下凄凉,便纷纷劝慰他们,让他们再拿出五百两纹银去图五家好言相请,先把杨老头入殓才是。杨刚眼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咬牙拿出五百两银子,准备让弟弟再去图五家相请,可是杨名心中却实难咽下这一口恶气,说什么都不同意,正在兄弟俩僵持之际,小三却忽的想起了一个人,忙对他们说道:“这图五如此贪婪,实在是太过分了。若是再去送钱,只怕也未必就能填满他的欲壑。我方才倒是想起一人,此人也很精通堪舆之术,只是名气一直被图五所盖,所以知道的人并不是很多。因他平时经常披散头发,故附近的人都称呼他为长毛。他家就住这附近,要不我们请他过来试一试?”这杨刚本就对图五心中愤恨,让他来也是不情不愿,只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忍气吞声,此刻一听有人能代图五来,当即应允下来,让小三赶紧去请。

  小三出门半个时辰不到便带着一人回来了,只见此人衣着破旧,身上补丁甚多,头发散乱批在肩上,八字眉小眼睛,满脸苦相,无精打采如同没睡醒似的,想来这就是小三口中所言的长毛了。众人见他容貌平平形容猥琐,也不像有什么本事的人,都觉小三有些言过其实,弄不好要坏了杨家的大事。杨家兄弟俩见状心里也不禁有点打鼓,只是此时事已至此,不管心里如何嘀咕,还是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对长毛一一道来。长毛一直眯着眼睛仔细倾听,偶尔微微点头,一言不发,直到听到图五说明晚会尸变的话才脸色一变,翻开眼皮对杨刚说道:“既是如此,还请让我先去看看令尊大人的遗体。”于是兄弟两前面带路,长毛后面跟着进了灵堂。一进去长毛便绕着尸体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拿出罗盘仔细测量,鼻中似乎也并不觉得有异味,片刻之后便停下脚步伸出三只手指推算起来,突然抬头对杨家众人道:“依我算来,明天晚上日子甚是吉利,百无禁忌,应该不会有尸变。”众人听得此言不由面面相觑,几人脸上均均有不信之色。杨刚半信半疑的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图五那厮说会有尸变之事?”长毛微微一笑道:“此人利欲熏心,作孽久矣,若他果有此言,那就说明他恶贯满盈,死期快到了。我虽不才,也曾经和师傅学过一些奇异之术,当能克制。你们大可放心,待到明晚我就来此会会他。”杨家两兄弟一听,不由心头大喜,当下便做了一个长揖道:“若是师傅能消得此灾,我们定当重重相谢。”长毛听后收起笑容,正色对兄弟俩道:“我之所以这样做却并不是为了钱,只是能让老人家尽快入土为安,也可使你们尽早安心。你们就看我的法术行不行就可以了。”两兄弟一听,心中更为钦佩,当即让家人收拾了一间偏房让长毛休息,然后敬茶送饭好生招待,只等明晚在此镇灾消厄。

  第二日夕阳西下,长毛早早便出了厢房来到灵堂,接着告诉杨家,让他们去准备三只大小不一的黑碗,按从大至小的顺序用毛笔蘸着朱砂在三只碗内龙飞凤舞的写了三道符,然后告诉众人道:“你们都出去,各自回房关门睡觉,祸来我自担当,绝不会连累你们的。”说毕他便脱掉上衣,裸露出半边身子,将剩余的朱砂包好放在腰间,接着手脚并用沿着柱子三两下就爬上了房梁,再让人把三只碗用竹竿挑给他,待一切妥当之后方才手一摆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出去吧,若是听到我的叫喊声,就说明我要死了。”众人一听不禁又惊又怕,急忙悉数出门,各自回屋,将房门紧关,生怕祸延至己。长毛躺在梁上一边休息一边等待,眼看已是漏下二鼓,还是没有什么异常,转眼外面村柝又响三下,可房内依旧寂然无声。他已然有些疲惫,不禁昏昏欲睡打起瞌睡来。正在此时,忽见桌上的烛火闪了几下,外面随即风声大作,吹的窗纸倏倏作响。长毛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心中暗道:这该来的还是来了。

  正自凝神戒备间,忽听下面灵床又传来一阵响动声,他循声向下一看,只见老头的尸体居然在蠕蠕而动,瞬间已然坐起身来,将头缓慢的转了半圈,张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环视四周。长毛见此情形心中不由一凛,也不待它下床,伸手便抓起一只最大的碗向尸体砸了过去,只听噼啪一声大响,黑碗打了个正中,尸体随即轰然一声倒了下去,就此一动不动。长毛见状心中稍感安心,但也不敢大意,于是便紧盯尸体,静观其变。不到片刻,果见尸体的手足又动了起来,接着忽的一下便坐了起来,这次未等长毛取碗就迅捷无比的跳下了床,在房中四处张望。此时长毛已拿过第二只碗照准尸体的头便扔了下去,只听又是噼啪一声,尸体再次倒了下去。见此情形长毛更是不敢放松警惕,双眼紧紧盯着尸体看有什么变化。不待片刻,忽听尸体发出一声长啸,随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双眼上翻两手高举,似乎知道梁上有人,想要扑将上来。长毛心中暗想,只剩这最后一个碗了,若是这次再制它不住,那我恐怕也性命难保了。想至此处他急忙拿起最小的一个碗掷了下去,只听一声霹雳巨响,尸体随即又倒了下去,长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趴在梁上屏息静观。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尸体还是躺在地下一动不动,长毛松了一口气,于是便起身准备爬下梁去。正在此时,猛然间又见尸体厥然而起,口中吼声阵阵,似乎怒火冲天,一步一步的向梁下走来。长毛坐在梁上惊骇不已,此时他三只碗已经扔完,再无余技,耳听尸体口中发出呜呜之声,眼睁睁的看它走到梁下,突然抬头张臂,奋身跃起,有如猿猴一般像他扑来,双手几乎已经能抓住他的裤角。长毛心中大大骇,值此危急时刻,他用手向腰间摸去,幸好朱砂尚在,他心中一喜,急忙将朱砂拿出全部含入口中,然后用力咬破自己舌尖,眼见尸体又一次跳将上来,他张口一喷,一道和着朱砂的血箭悉数正中尸体胸口,只听尸体大吼一声便跌落在地上。长毛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次是否奏效,忽见尸体坐起长啸一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说完便倒在地下,再也不动了。长毛在梁上等了许久,尸体仍是一动不动,此时他也筋疲力尽,腰酸腿软一时难以下梁。

  等到鸡叫三遍,杨家二兄弟才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一进门便大吃一惊,只见老头的尸体已不在灵床上而是躺在梁下,身上不仅血红一片,连地下星星点点到处都是黑碗的碎片。待他们抬头一看,好在长毛还在梁上安然无恙,于是赶紧找来梯子将他慢慢扶下,耳听他说得昨晚尸变之事,不由心中震惊暗自咋舌不已。长毛将自己的衣服穿上,转头对两兄弟说:“快去图五家看看,如我所料不错,此刻他已经踏上黄泉路了。”杨刚听罢赶紧让小三等几人一起到图五家去侦看,结果刚到离图五家不远的地方,就听到他家传来一阵抢天呼地的嚎啕之声,再一询问,图五果然已经在五更天的时候暴亡了。原来这图五一直等到昨晚还不见杨家人上门相请,心中不由恼怒万分,临睡之前对妻子愤愤说道:“杨家竟然这样藐视我,我必然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难道还有谁的法术能超过我吗?”不料到五鼓时分,其妻在熟睡中忽听他大叫一声后坐起,口中所说与长毛听见的一模一样,接着便一头倒下气绝而亡了。小三等人回来告知杨家众人,大家都很惊讶长毛的法术之神,杨刚杨名更是拿出重金相谢,这才将杨父的尸体入殓下葬。后来图五的儿子偶然听说了这件事,就上告官府说长毛用妖术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没成想官府因为早就听说了图五的恶行,兼之此事过于荒诞不经且无实据,遂置之不理。图五死后没几年,妻子便改嫁远走,唯一的儿子又是个好赌贪色之人,短短数年便将家产败了个干净。而长毛经此一事之后名声大噪,远近闻名,十里八乡相请之人络绎不绝,后来也因此家业暴富,过上了小康的日子。
 楼主| 发表于 2013-11-5 15:48: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堪舆

     安徽天长县有个村庄叫做龙兴集,在龙兴集以北有一个大湖名曰感荡湖,湖长约二十余里,湖面宽广清澈鸟禽翻飞,四面青山环绕风景颇佳。在湖中有一个不太高的土丘,约有十亩之巨,由东边山岗之上流下的河水必要经过土丘才能流到别处,这土丘上长满杂草,并没无人家居住,只是附近的村民放牧的地方。顺治年间,在湖的西边住着一户人家,家主陶姓,年约四十余岁,老妻早亡,膝下还有两个儿子都是秀才,日常以务农为生,日子过的还算小康。这年八月夏末,忽然从外地来了一个身材削瘦的客人,到陶家求租一间房子。此人三十出头,满面愁苦之色,自称姓毛名济,字方壶,江西人氏,以堪舆为生。陶家本有空房一间,加上这陶老头是个热心厚道之人,眼见有客求租,也无所谓钱多钱少,反正是与人方便,于是便点头应允了。

    这毛济为人寡言少笑,没事就喜欢打坐,空闲下来偶尔也和陶老头聊些家常。有一次陶老头家的牛走失了,和毛济闲聊间偶然提起,毛济当即就卜了一卦,然后依据卦象告知老头沿坡向东寻找,果然在坡东一个洼地里将牛找到。陶老头由此知道他不是常人,对他愈加敬重。每日中午饭后,毛济都要穿草鞋戴竹笠,乘一只小船到湖里四处游看,午时出去,一直要到下午夕阳西下才回来,陶家诸人开始有些奇怪,久而久之逐渐对此也习以为常了。待得一月过去,湖面西风骤起天气转凉,毛济一次去湖中游看的时候受了风寒卧床不起,连着几天都没出门。在他有病的这几天陶老头亲自煎药给他送去,一日三餐端茶送水毫无怨言,看他衣服破旧单薄难以御寒,又让人给他做了一件厚棉衣,可毛济说什么也不肯要。陶老头无奈之下只好趁他晚上熟睡之时悄悄进入房中将旧衣换走扔掉,第二天醒来毛济一看旧衣没了便四处寻找,老头笑着说看他衣服太旧已扔掉了,他一听之下无可奈何,这才穿上了新衣。毛老头又对家中诸人吩咐道:“以后家中不论何人对毛先生都须毕恭毕敬,若是敢对他无礼,我必将重重杖责。”毛济知道后心中不由对老头感激万分。

  有一日晚饭后,毛济忽然邀请陶老头到他房中来喝茶,待他一进屋子便关上房门,拉着他的手对他说道:“漂泊之人受您厚恩,一直惭愧无以为报。我也不是寡情薄意之人,敢问一句您是想要富还是想要贵呢?”陶老头一听此言很是惊讶,看这毛先生也不像有钱之人,有何富贵之物可言?于是连忙摇头拒绝。毛济看他神色便知他心意,笑着对他说道:“实不相瞒,我有小术,可以为您富贵,您也不要客气,有什么要求对我说就行了。”陶老头听罢将信将疑,于是半开玩笑的说道:“若是富了不是自然也就贵了吗?”毛济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也不是难事。不瞒您说,我在此湖每日查看,早已发现湖中有快吉地,其地三水归一,前有双桥彩虹,后有蜿蜒四屏,若在此修房定居,子孙后代可富数百年。”陶老头一听心中大喜,忙对毛济不住的躬身作礼。毛济说道:“明日午时请您和我一起出去,到时我会将这块吉地指给您看。”第二天吃完午饭,毛峤便和陶老头一起乘上小船向湖中划去。

    待到湖中央,毛济指着湖中土丘对陶老头道:“吉地即在此处。”陶老头一看心中不由有些疑惑,暗道:“我在湖边住了这么久,居然不知湖中还有一个这样的风水宝地。”当下也是深信不疑。待两人一回来,陶老头就指挥儿子去采买木料青瓦,用了数天时间将这些建房材料运至岛上,只等毛济算一个吉日点了方向就开工修建。过了一日陶老头将毛济请入自己房内,请他推算一个吉日吉向,没想到毛济这次眉头皱起,似乎心中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低头沉思半响才对陶老头说道:“您知道我为什么要给您说这个地方吗?”陶老头听他此言心中也感纳闷,一脸茫然之色。毛济接着说道:“我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为了感谢您的恩德,二来我精通术数,早已算到我自今年起尚有三十六年的磨蝎运,厄运所至,命不可逃,所以我才漂泊四方。现在为您选了一个吉地,若成功了您就会富,若您富了地仙就会发怒,那我的双眼定然不保也会失明,一生将没入黑暗之中,如果那样的话,谁来给我衣食呢?”

    陶老头一听心中却不甚相信,但为了让毛济放心便对他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啊?就算真的这样,我怎么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呢?即便是我死了,我也会立下遗命让我的子孙来供养你,若是不信,我可以指天发誓,要是以后违背此言,当堕入泥犁地狱。”毛济听罢此言面露喜色,这才放心下来,于是便为新宅推算好了吉日,开工修建起来。等到上梁的那一天,他正指着宅前之地对陶老头说道:“此地应修一个荷亭,这样看起来就更有诗情画意了。”不想话音未落,忽见天上一声惊鸣,就见一只黑色的鹰隼瞬间飞来,直扑他的面门。毛济猝不及防,一声惨叫便扑倒于地。陶老头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将他从地下扶起,只见他双眼紧闭,眼中尚有一丝鲜血汩汩流出。陶老头赶紧和家人将他扶回房中,延医用药均无济于事,自此以后竟然双目失明成了盲人,起居饮食陶老头都请专人陪护,饮食供给更是精于平常。等到新宅修好,陶老头全家都搬了进来,将附近的地都作了水田以供平日放牧耕种。

    有天晚上,陶老头和毛济正在门口坐着闲聊,忽见前面的岸边有微弱的火光,就像磷火乱舞一般。陶老头大为诧异,便告诉了毛济,没想到毛济听后面露惊喜之色,急忙对他说道:“你赶紧将儿子找来,在火光下方挖掘,必然会有所收获。”陶老头一听便叫来两个儿子拿着锄头铲子就到岸边挖掘起来,结果挖了两三丈深便挖出了一个坛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几人继续深挖下去,竟然一共挖出了十二个这样的坛子,所得银两无数,从此以后,陶家便成了当地的大富之家,拥有良田百倾,豪宅数座,所请仆人众多,家中珍品云集,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更是不可胜数。这年两个儿子还都中了举人,陶老头由此也更加敬重毛济,对他所说的话是言听计从,从无违逆。

    过了三年,他的两个儿子想进京赶考,毛济卜算之后认为不吉,多次出言阻挡,但是他们都执意不听,还是公车北上应试,结果双双考中进士外放做官。陶老头依然很相信毛济,但是两个儿子从此却对他有点怀疑起来。待得又过六年,陶老头忽染重疾卧床不起,眼看病情越来越重,赶紧去信让两个儿子回家。等他们赶回来,老头已经奄奄一息了,两人跪在床前不禁悲泣不已。老头吃力的抬起头对他们道:“你们知道我陶家能有今日是为什么吗?”兄弟俩回道:“这都是父亲大人的荫德啊。”老头一听摇摇头道:“错了,这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是毛先生的功劳啊。我死以后,你们两个要积累功德,报效毛先生,一定要像事我一般来侍奉他,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是大不孝啊!”两人跪在地下哭着答应了。陶老头又派人将毛济请来托孤于他,宾主二人互相嗟叹不已。

  过了两日陶老头就病故了,两个儿子按例在家中守制,可是他们不仅不节制声色,反而纸醉金迷作威作福。毛济看不过去屡次谏说,两人都是充耳不闻,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多说。兄弟俩自此也对他逐渐无礼起来,毛济每天坐在房中,耳听厅上歌舞之声和打骂奴仆之声,心中很是厌烦不耐。过得两三日,忽听几个三、四岁的孩子在他面前唱道:“瞎子瞎零丁,吃了多少死苍蝇。”他闻听心中更是厌恶不已。有一天一只鸡落在粪坑里被淹死了,小儿子命仆人扔掉,大儿子说这样太可惜了,于是便命仆人拔去鸡毛在瓦罐中煨熟,给毛济端去。毛济不知此事,当下就连肉带汤吃了个干净。待到吃完一个幼龄婢女来收拾碗筷,眼见主人如此刻薄心中实在不忍,于是便问毛济道:“先生觉得这鸡味道如何?”毛济说道:“还算可以吧。”婢女又问道:“该没有什么别的味道吧?”毛济一听便知有异,于是细细一问,婢女便说了实话,还叮嘱他不要给别人说,说完就将碗筷收起离开了。毛济听罢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但是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又过了数日,他命人将两位公子请来,对他们说道:“一般的堪舆家,只知此处为入湖正脉,不知其名为龟趺穴,若是能在宅子四周植上桑树,长成以后绿荫遮天蔽日,有如龟壳生了绿毛,那才是真的贵不可言。”两个儿子一听大为惊喜,马上命人按毛先生所言在宅子周围遍植桑树。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晚上陶家所有人正在吃晚饭,地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一时将房屋震的左摇右晃,连桌上的杯盘也打翻了一地。陶家上下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好不容易等到震动停止,两个儿子脸上均面如土色,思来想去便来到毛济房中,一脸惶恐的向他求教。不想毛济一见二人,不待他们发问便用力拍着床边说道:“这都是我的失误啊!”二人见状大为不解,于是便向他询问。毛济又道:“我说了二位公子可能不信,你们在中堂之上向下挖掘二尺,便能挖到一个断裂的石碑。”二个儿子互相看看,然后便命仆人拿来工具,按毛先生所说在堂上挖了起来。

    刚刚挖到两尺深的时候他们便挖到一个硬物,仆人抬上将泥土擦掉一看,果然是半块石碑,碑上还用隶书镌刻着四句话,其文曰:行则龟,体则瓢,葬者汉将军,破者江西毛。”两人看后不知所说是什么意思,于是大儿子便将碑上四句念给毛济听,毛济听罢对他说道:“公子不要害怕,有我在定保你家安然无恙。”于是命人将他搀扶出门外,以步丈量,在宅第前后左右划了四个记号,对两个儿子说道:“这四个地方要迅速打成四口深井。”然后又在宅后用手杖划出一个人字,对他们说道:“这个地方要建成两条渠,将湖水引进来,如此可保富贵万年。”两个儿子一听欣喜若狂,当下便让人扶着毛济回屋休息,自己赶紧派人找来工匠连夜开工。等到三天之后,所有工程都已完工,毛峤的眼睛却忽然间恢复了视觉,陶家上下都为之惊叹。毛济找到两个儿子向他们告辞,对他们说道:“我这瞎子蒙你家照顾了十余年,心中很是不安。幸好上天保佑盲瞳复明,我也不愿再叨扰了,从此天涯海角各自一方,有缘的话我们日后再见。”两位公子正待出言挽留,却见他已转身飘然远去。
  
    毛济自从陶家辞别出来以后,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身上所带钱财本就不多,逐渐也快用完。这一日他来到来安山中,见山间有座破旧的小庙,离附近的集镇很近,庙中住着一群乞丐,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毛济进到庙中对一众乞丐说道:“你们如果能供养我,我就可以给你们改命。”这些乞丐本就愚钝不堪,一听可以改命,当即欣喜不已,纷纷点头应允。于是众人给他让出一块地方居住,白天都去集镇四处乞讨,晚上就拿一些洁净的食物来给毛济享用,侍奉他也很殷勤。这样过了一年多,众乞丐所养的一条黄耳小狗忽然得病死了,毛济命众乞丐凑钱去集市买了口小棺材,又买来小衣服给狗穿上放进棺中,接着在庙后选了一个吉穴,众人披麻戴孝的将狗下葬于穴中。说来也怪,自狗下葬以后,众乞丐原本都是混沌愚昧之人,可是现在却心眼顿明,渐渐知道了羞愧可耻,有一日忽大哭着说:“这要来乞去的也太丢人了。”于是各自改习,或者做苦力或者用乞讨来的钱做起了小商贩,不到两年获利颇多,再得一年都便富裕起来,纷纷在集镇上成家立户,逐渐都成小康之家。

    致富之后,众人不忘毛济的恩德,彼此争着想供养他。毛济对他们说道:“你们以前作为乞丐住在庙里亵渎神灵,以致庙败香灭,若是能凑钱将庙修好,我可以让此地再次兴旺起来。”众人对他所言深信不疑,于是便集资将庙宇修复好,规模更甚于从前。毛济重新为庙宇选定大门的方向,先接南山之秀气,然后在庙后挖了一个土窖,又泄了北山之阴煞,置备了签筒,写好了签诗,凡来此找他求签的无不灵验。于是过不多久庙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卖香卖烛卖茶的多不胜数,以致逐渐在附近又形成了个村落,除此之外还请来外地得道高僧做主持,每日敲钟诵经广做法事,一时间成为当地名刹。

    这一日庙里正聚集了善士信徒开道场,毛济也坐在蒲团上合掌念佛,忽然一个香客将他看了许久,走上前来问他道:“您是以前住在陶家的毛先生吗?”毛济耳听此言大感诧异,于是向来人说道:“正是鄙人。”香客又道:“我是从龙兴集来此专门进香的,以前在湖边陶家曾见过你几面。”毛济听罢心中这才释然,于是便问起陶家的事来,香客说道:“自毛先生走后,不到两年陶家先是被盗,后又遭受火灾,两个儿子都因刑事被削职为民,现今已经先后病故了,家中一贫如洗,连以前的宅子也成为了废墟。”毛济听后不禁痛哭流涕失声说道:“当日我因为一时愤怒,才会造成现在的恶果,是我辜负了死去的朋友啊。”周围的人听说后,越发敬服他的神奇术数,于是争相来邀请他,毛济却坚辞不去,待得第二天众人再去庙中相请,结果却发现他房中空空已然不知所踪了。
发表于 2013-11-5 21:19:46 | 显示全部楼层
可作为中国神秘文化的起源和百科全书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6 15:19: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邪术




  清乾隆年间,在湖北京山县阳桑湖畔住着一户许姓人家。因他家世代居住于此,历经百余年的苦心经营和不断积累,到了这一代已经成了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大富之家。不仅高楼豪宅良田千亩,家中婢仆众多,金银财帛更是不计其数。许家除了老头和老伴之外,还有一个年方十九的独子,也是儒雅俊秀,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成了贡生。两年前夫妻俩便早早给他定好了一门亲事,女方家里是京山本地的乡绅大户,儿媳温婉贤淑秀外慧中,家中富裕程度也不逊于许家。到了这年正月,双方家长便选了个良辰吉日给儿女完婚,女方家中也陪了丰厚的嫁妆。成亲那天更是敲锣打鼓热闹非凡,门口熙熙攘攘客人接踵而至,一时之间全城为之轰动,所有人都对他家艳羡不已。

  话说这城中有一个小偷名叫陈二黑,此人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吃百家饭才长大成人,可他既不识字又无一技之长,为了不挨饥受冻无奈之下只好学了点小偷小摸之术,靠这混点吃喝糊口度日。自打许家大喜之日起他就一直对其丰厚财礼垂涎三尺,数次晚上想去偷窃,无奈许家防范甚严,除了深沟高墙外夜里巡逻的家丁也从不间断,所以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到了这年秋天,许公子要进京赶考,许老头生怕爱子在路上有什么闪失,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便带上几个仆人亲自护送他去京城。陈二黑听说这个消息后心中暗喜,只道机会终于来了。待许公子出发的那一天,他提早便悄悄的潜伏在许宅附近,眼见许家父子上车和家人辞别远去,他一直等到夜色擦黑的时候方才沿着勘察好的路线悄悄来到后院墙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搭在墙边的树上,然后乘其家丁不备手脚并用翻入墙内,躲在一间里屋的横梁上,想等到夜里众人熟睡之后再下来偷窃财物。

    他在梁上四处打量一番,见这房子干净整洁,室内摆设富丽堂皇,家具也是应有尽有,显然是一间卧室,却不知是谁在居住。如此一直等到了二更时分,忽见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房内,原来这间屋子却是许家儿子和儿媳的居室。因儿媳怀孕已经八个多月,腹大如鼓久坐不便,所以每天晚上都睡的很早。只见两个婢女先将油灯放在桌上,再帮她脱掉衣服上床休息,这才转身退了出去,将门从外关上。陈二黑在梁上又等了许久,直到耳中传来女子轻酣之声,心中方才确定她已然熟睡,于是便准备从梁上下来行窃。

    不成想上半身刚刚坐起,忽听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声,他心中不及细想,急忙又迅速俯下身子趴在梁上。耳听吱呀一声,门就像被一阵风吹开了,随即就见一人轻挑门帘走了进来。此时油灯尚未熄灭,陈二黑借着灯光看去,只见来人身着青袍,约莫三十多岁,面色枯黄身材精瘦,脸上一双三角小眼,颌下一缕黑须,肩上还背着一个黄色的包袱。陈二黑见状心中很是纳闷,开始他以为此人也和他一样是个梁上君子,可是转念一想这京山县的同道中人他都认识,此人却如此面生似乎从未见过,加之他身形奇特行动诡异,只怕此中必有古怪,于是陈二黑心中打定主意先看看再说。

  只见青衣人进得房中先是左右四顾,确定除了床上女子再无他人之后便从袖中拿出一支香来,双手平举放在油灯上点燃,然后再插在女子床边,随即站在床前轻轻将萝账揭起。眼见女子侧身面向床内睡的正自香甜,青衣人双目紧闭,将右手缓缓举到胸前,大拇指,食指,小指三指同时竖起,口中喃喃自语念念有词起来。如此念了小半柱香时分,他忽然睁开双眼用手对着女子的背连指三下,女子便双目紧闭忽的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即下床赤身跪在此人面前,面无表情神色安详。青衣人从背上将黄色包袱拿下,从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上前几步将女子腹部剖了开来。陈二黑在梁上见此情形不由大惊失色,剧骇之下差点喊了出来,音至喉头硬生生的又憋了回去。再看青衣人将手伸进女子腹内取出胎儿,随即又将胎儿胸腹剖出取出心肝来,只见女子脸上毫无痛苦之色,仿佛睡熟一般。青衣人将心肝放进一个小瓷罐中,然后再将其放入黄包袱里包好,此时女子的尸体才一头倒在了地下。

  一时间房间内血流满地肚肠横流,陈二黑在梁上看的是惊心怵目魂飞魄散,他屏息静气唯恐发出一丝响动让下面的人听见,眼看青衣人背上包袱从容而去,陈二黑这才战战兢兢的从梁上爬下来,看着地下母子二人的尸体,心中不由惊惧交加,与此同时他也对青衣人的凶残愤恨不已,于是便紧跟着青衣人出了房门,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妖人,要到何处而去。好在此时月光皎洁,陈二黑一出门便远远看见青衣人在前面疾行,凡过门户只需袖袍一拂门便自开,历经杨家数重门户皆畅通无阻,最后从大门出来一直向东扬长而去。陈二黑紧随其后,一直跟着他到东街的一家客栈前,只见此人进得店中一间房内,将房门从里面牢牢锁上。

    陈二黑见状心中不由寻思道:此人既然伪装成客商,岂能整天待在客栈里足不出户?此时已然五更,眼看着马上就要天亮,不如我先留在此地将他牢牢盯住,等天一放亮就找人来将他擒住才好。心中打定主意后,他就盘腿坐在客栈的房檐下,一边靠墙休息一边观察着屋内的动静。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听雄鸡唱晓,陈二黑抬头一看天色已然开始放亮。他一骨碌从地下爬起,正准备去找当地的里正,却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青衫客忽的闪出门外,肩上仍然背着那个黄色的包袱,小心翼翼的前后张望一番,看样子是要趁早起无人之际远走高飞。陈二黑见状心中大急,此时天尚未大亮,附近并无行人,此人又身怀妖术,若是自己上前相搏未必能赢得了他,弄不好还会白白搭上一条性命,可是眼见青衣人即将扬长而去,今天若将他放走那许家母子俩岂不是永远冤沉大海了?想到许家母子昨夜惨死之状,他胸中一片义愤填膺,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几步上前从背后将青衣人牢牢抱住,口中大声喊道:“客人请留步,我有要事相告。”说完便用力将他拖回客栈内。

  青衫客猝不及防,不由大惊失色,极力挣扎想要摆脱,陈二黑双臂用力,将他抱的更紧,口中还大声喝道:“掌柜的快块起来,我帮你抓住了一个妖人。”客栈掌柜和一帮打尖住店的客人正在睡熟,忽听门外大喝之声,都被惊醒起来,慌忙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两人紧紧抱着扭打在一起。众人不明缘由,当下一拥而上将两人拉开,掌柜的便问他们所为何事大清早的在此互殴。青衫客一脸无辜道:“我是从四川来贩卖香烛的,本想去江南做生意,只因路途遥远所以今晨便早早起来赶路,可不知道这位素不相识的兄弟为何突然将我抱住纠缠不已。”众人听他说罢纷纷将疑问的目光转向陈二黑。陈二黑见状急忙说道:“诸位不要听他信口胡言。他定然不会是客商,而是一个妖人。昨夜他刚刚用妖术杀了许家母子,不信你们将他肩上包袱取下一看便知。”青衣客听罢此言面色大变,口中急忙对众人道:“休要听他胡说,我只是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而已,怎会做那杀人之事。”众人听得陈二黑说的真切,均想既是人命关天之事那可万万怠慢不得,此事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再说,于是便让青衣人将包袱取下打开看看,不料青衫客口中推诿顾左言他,死活都不愿意。

    掌柜的和一干客人更觉可疑,非要让青衫客接下包袱自证清白,可他就是坚执不允,还用手紧紧护住包袱,不许他人上前察看。正在众人拉扯间掌柜的乘其不备突然将包袱从他肩头夺下,打开一看里面居然包着六个黑色的小瓷罐。他正准备打开罐子,青衫客忽然挣脱众人直扑上前,用双手紧紧抱住罐子对他们说:“罐中金银都是我一生赖以存活的衣食之本,你们这样做难道是想蓄意借故抢夺我的钱财吗?”陈二黑见状大声喊道:“诸位客官不要听他胡说,这罐中之物全是人的心肝脏腑。”众人见此情形也怒道:“青天白日之下,我们这么多人都看着,谁敢抢劫你的财物?看你拼命抵赖,显然是别有隐情。”此时掌柜又对青衣人道:“有事没事,我一人担当即可,你只要打开罐子让我们看看,不要再说什么废话了。”言毕伸出手来强行夺走一罐便将其打开,只闻一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低头一看,瓷罐中似乎都是鲜血。众人大感诧异,于是将罐中的东西尽数倾倒于地,发现除了鲜血外居然全是幼儿的心肝,而且一连打开五个罐子都是此物,只有一个罐子是空的。众人见状都惊骇莫名,纷纷询问青衣人此物从何而来,可他却垂着头默然不语。

  此时陈二黑向众人说道:“我谅他也不敢说,还是我来代他说吧。”于是就将昨晚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向众人道来。众人一听大惊失色,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其中一人说道:“昔日纣王以天子之尊刳剖孕妇,尚为天下人不耻。这人却是什么妖人,居然也敢做这样破卵伤胎的事情,若不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假手陈二黑这样的梁上君子,那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孕妇胎儿岂不是都没有活路了。”众人越说越怒,不禁纷纷挥拳相向,将青衫客一顿暴打。掌柜的怕众人将其活活打死,正待上前阻止,忽听青衣人双眼紧闭一声暴喝,众人正打的起劲,忽感觉到拳头一挨到这人的身体就有如打在石头之上一般,有几个客人用力过猛以至于连自己的指节都被击破了。接着便见此人双眼猛睁,一把推开众人便待逃走。掌柜一见大惊,知道他必是用了妖术,急切之下从房内提出两个夜壶对他当头倒了下去,登时将青衫客全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只见他面色惨白,双腿一软便坐倒于地,口中恨声连连道:“罢了罢了!这莫非是天数吗。”众人一见又欲上前殴打,掌柜的连忙阻拦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倘若将他打死,我等又有何人来负这个责任?不如将他送到县衙,自有国法在上,让县令大人来处罚他。”众人一听方才恨恨作罢,于是将此人五花大绑送至县衙。

  此时许家人早上已经发现了母子惨死,家中正乱作一团,刚刚派人来县衙报案,恰好碰见他们正押送着妖人前来县衙,陈二黑便上前对他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许家人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家老太想到儿媳孙子惨死,不由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县令在堂上问清缘由,再对此人细加审问,方知他是白莲教的妖人,之所以杀害孕妇取胎儿心肝,是因为施用别的法术必须要这两样东西。当时湖北一带经常发生孕妇胎儿被剖腹杀害的案件,至此方才真相大白。于是将这人定了个凌迟之罪,押至法场执行,一时观者如堵,百姓纷纷拍手称快。而陈二黑则因入室盗窃被判杖责二十,但是因为捉拿妖人有功,又奖给他了他五十两纹银,他也以此为本另谋生路,从此金盆洗手不再做那梁上君子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7 11:25: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蛇异


      王五是陕西南郑县的一个秀才,年方十九出身寒门,自幼父亲病亡,和母亲一起相依为命。因为家贫无依,只得靠母亲接一些针线活的微薄收入来度日,所以经常是有上顿没下顿,幸亏邻居刘大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时常周济他们,这样王五才得以继续读书并考中了秀才,因此娘俩都很感激刘大,尊称他为刘大先生。一日傍晚,王五吃完饭正和刘大先生在自家门口聊天,忽然看见自路东有两人向这边走来,远远看去似乎是两位年轻女子,一着粉衣一着黄衣,身姿婀娜步履翩翩。待她们走到近前再仔细一看,那真是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两位女子居然都是丰姿冶丽的二八佳人。王五正值青春年少之时,且又尚未娶妻,此时见到如此美貌之女子,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二人身上,一副痴迷之相。
  当二人经过王五家门口的时候,粉衣女子扭头看见王五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不由抿嘴轻轻一笑,随即停下脚步与同伴小声嘀咕了一会,好像在商量着什么。待二人说毕,忽见那黄衣女子走上前来对王五拜了一拜说道:“我和我家夫人去走亲戚,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却路途尚为遥远,两个弱女子晚上赶夜路也不安全,因此我家夫人想让我问问公子,不知能否让我们借宿一晚?”王五听得此言不由大感意外,一时心中有些踌躇。虽说女子所言合情合理,但毕竟素不相识,况且男女有别,贸然留宿只怕会惹来闲言碎语;但若拒绝却又有些于心不忍,一时左右为难。
  刘大先生在旁看了个满眼,此时见王五一脸为难之色,当下便对他道:“这有什么困难的,你家本有两间房,你让她们与你的母亲住一间不就行了?”王五听了心中尚有些迟疑,可斜眼看去那粉衣女子站在旁边虽不言不语,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偷偷看着王五,清眸流盼楚楚可怜,他见了不由心肠一软,再加上刘大先生在旁说情,于是便满口应允,将两位女子让了进去。待进得房中王五先将她们引见给自己的母亲,并向她禀报了缘由,老夫人也本是热心慈善之人,当即就留两位女子在自己房中宿下了。第二天一早,王五起来向母亲问安,却发现两位女子居然开始洒扫厨舍打水做饭了,似乎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五见状大为诧异,便去问自己的母亲。母亲笑着说道:“昨晚聊天的时候,那位夫人自称姓黄,芳龄十八,是个寡妇,和她一起的是她的婢女小慧。家中除了一些远亲之外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她说她看我年老心慈,愿意认我为母亲,也好帮我在家中操持些家务。我现在年龄日增,这老胳膊老腿越来越不中用了,再说见她身世可怜,且手脚勤快,留下她以后也能帮我做点家务,所以就应允了下来,你们以后就以兄妹相称吧。”说毕便让黄氏上前见礼。王五听罢心中有些疑虑,心道这女子毕竟来路不明,觉得留下她们似乎有点不妥,可是老母已经答应,且他又是个孝子,也不忍拂了母亲的心意,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让她们住了下来。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黄氏平时和婢女小慧一起帮助王母缝补刺绣洗衣做饭,闲时打扫庭院,相处颇为融洽。王家的房子有些年久失修,王无数次想要雇人维修,只因囊中羞涩的缘故一直未能如愿。而黄氏一来不仅将破旧的窗户用油纸糊好,连墙上一些裂缝也找人来修补了,整个家中收拾的井井有条。王五惊喜之余心中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她的钱是从哪来的。转天他去刘大先生家串门,闲聊间就对他说了自己疑虑。刘大先生听罢也很惊讶,沉思片刻方对他说道:“若是如此,你何不告诉她家中穷困,再问问她有没有闲钱可周济,以此来试探一下。”王五听罢深以为然,于是回到家中就假装不经意间将刘大先生所教之言对黄氏说了。
  黄氏听后默然片刻方对他道:“此事不难。但我知你平时喜好赌博,若是给你很多钱,恐怕你就会拿去赌掉,所以每天我只能给你三百文。至于你母亲的衣食和家里的用度不用你管,这些费用都由我来出,你也不要再说什么了。”王五听后心中不由大骇,因他平时确实喜欢小赌,但是一来因为家贫没有赌资,二来不愿被老母知道,所以隐藏甚深,除却一两个好友并无人知晓,此刻却不知这黄氏如何得知,因此又惊又怕。但想到依她所言每日可得三百文,且不用养家,那自是再好不过,于是便低头默然不语。自此以后每日一早黄氏便给他三百文钱,也不管他如何花销,反正其他吃穿全由黄氏一手包办,而王五生活也大为改善,家中逐渐也衣食无忧得以温饱。
  过了数月,王母忽然得了风寒卧病在床。黄氏每天亲自端茶送药嘘寒问暖,对她就如同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般关怀备至。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很快王母的病就大有起色,逐渐好转起来。此时王五和女子相处已久,觉得黄氏不仅月貌花容娇媚动人,性格也是温婉贤淑秀外慧中,心中对她很是喜欢,甚至有时晚上做梦还会梦见和黄氏在一起嬉戏玩乐,隐隐有了想娶她为妻的念头,但是总觉得她有些来历不明,所以也不敢对母亲说出口。
  王母痊愈之后,老夫人心中非常感激黄氏,暗想到如此贤淑的女子,若是能做我的儿媳不是亲上加亲吗?于是召来二人对他们说道:“你们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虽以兄妹相称,但是瓜田李下终要避嫌,因此我有意将你们结为夫妻,不知你们有没有异议?”王五听罢心中暗喜,因为母亲所言正合他意,自是兴奋的点头不已,口中不住说道:“全凭母亲做主。”黄氏一听也是脸带飞霞,低头不语。王母一见心中欣喜,笑着说道:“既是如此,我就请来刘大先生给你们作保,今天就给你们完婚。”正好刘大先生到他家来找王五,王母迎上前去将此事告知了他,刘大先生一听便说这是好事,自然满口应允,于是当晚两人就结拜为夫妻入了洞房。
  自嫁给王五之后,黄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候母亲,然后就去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也不让王五干活,他想读书就读会书,想赌博就出门赌博,反正每天三百文,既不多给,也不少给。但是每次王五早晨出门去赌博,下午一进家门还没张口黄氏就知道这天的输赢及钱数多少,王五觉得非常奇怪,可屡次问她都回答道是偶尔猜中的。有次王五贪念大起,对黄氏道:“每天三百文太少,要是你能多给一些,让我好好赢上一次,那咱们一年的吃穿就都不用愁了。”黄氏听罢微微一笑道:“我可以给你试试,不过你的心有点贪,未必就有这个福气。”于是第二日就给了他一千文钱并对他说道:“今天你放心去赌,只是记住赢到九千钱的时候,就要停手回家,千万不要贪心。”王五听罢急忙点头应道:“就依娘子所言,我记住了。”说毕便出门而去。
  这天他果然手气很好,到点灯的时候已经赢了九千多文了,此时婢女小慧忽然来找他,说是主母让他速速回去。王五心想今天这么好的运气何不趁机多赢一点,于是又下了一把大孤注,结果骰子投下去就输了个干干净净。他心有不甘,还想再搏一把,小慧上前不由分说将王五一把拉出门外。待回到家中王五心中愧疚,不敢言语。黄氏迎上前笑着对他道:“我说的话该应验了吧?”王五听罢唯有点头而已。从此以后他金盆洗手,再也不提赌博两字。
  平日枕席之间两人欢好的时候,王五也经常不敌黄氏,黄氏也不以为意,每次只要王五尽兴就行了。久而久之,王五见小慧长的水灵,又打起了她的主意。有一次趁着黄氏不在想调戏小慧,小慧一边挣扎一边说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娘子是个非常精细的人,我们一举一动她都知道,而且你的母亲现在年龄已经大了,需要更加小心才是,娘子岂是一般寻常之人可以相比的。”王五一听心中大为害怕,赶紧放开了她。
  没想到过了几天小慧就忽然消失不见了,他心中大为疑惑,便去询问黄氏。黄氏面无表情的对他道:“我已经把她赶走了,留在这恐怕要生事端。”王五听罢也不敢追问,回头再想起小慧所言,不由心中隐约有些恐惧,就去给刘大先生说了。刘大先生想了想问他道:“你和她睡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王五道:“白日和常人并无二样,只是睡熟的时候她的身子有时候冷的像冰块一样,翻个身却又温暖如常了。有时我先醒来,闻到床账中似乎有微微的腥气,可一旦她醒来后就有了浓烈的香味。”刘大先生听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嘱咐王五继续密切观察,看看黄氏还有什么异常。
  第二天晚上,黄氏推说身子不舒服,要求睡在王母那边,让王五一人独睡。晚上王五睡着之后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黄氏对他道:“那死婢子话太多,我已经把她驱赶到后院的草垛下了。我因和你有缘才来这里,你为什么还要怀疑我呢?”第二天早晨醒来,王五记起梦中所言,就对黄氏说后院的稻草已经霉烂了,需要去晒一晒。黄氏就和他一起到后院翻晒稻草,不想翻起最底下一层稻草的时候,赫然发现居然有一条死蛇盘在那里,蛇身粗细如同人的胳膊,已经被跺成一寸一寸的了,足有百余段之多。王五见状大惊失色,而黄氏却神色如常,就如同没看见一样。
  王五心中忐忑不安,于是找了个借口就匆匆离开了。一出门他就急忙去找刘大先生,随即告诉了他方才所见之事。刘大先生听后也很惊异,但是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刘大先生还是让王五先回家暂时观察观察再说。王五无奈之下只好怏怏而回,待回到家中发现黄氏言行如同往常一般并无异常,他的心里这才稍稍安定。过得数日,他正在门口晒太阳,忽见一个须眉皆白的灰袍僧人从他门口经过,一见到王五便停下了脚步,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王五心中正觉纳闷,老僧突然对他道:“不知施主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王五不知道这老和尚卖的什么药,于是便与他来到一个僻静之地。
  老僧见四周无人,这才问他道:"不知施主家中还有何人?”王五道:“尚有一母一妻。”老僧又问:“你妻子可有生育?”王五道:“未曾育得子嗣。”老僧点点头道:“老衲就知道她不能生育。”王五听罢觉得很是纳闷,不知这老僧何出此言。老僧又道:“你幸亏遇见老衲,再迟一点恐怕就会被她所吞食了。”王五听罢半信半疑的说道:“我家娘子虽然异于常人,但是对我有恩,不仅孝敬老母,而且贤惠能干。难道方外人就能离间我们夫妻只间的感情吗?”老和尚见他不甚相信,令他伸出手来,在他掌中用手指画了一道符咒,然后对他说道:“你若不信老衲之言,就持此符咒回家。你的妻子如若是妖,那么用这只手接触过的地方就会红肿溃烂,如果真是这样,你就赶紧到城西三里的报恩寺来找老衲。”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了。
  王五将信将疑的回到家中,正好看见黄氏在洗衣服,于是上前假意闲聊,趁其不备抚摸她的胳膊,不料手刚一碰到她的肌肤她就大叫起来,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王五悄悄看去,着手之处果然已经红肿溃烂了。见此情形他心中大惧,草草敷衍两句就出得门来,先将此事告知刘大先生,然后两人一路急奔至报恩寺,找到了那个老僧。这老僧正在大殿之中闭目打坐,一见二人前来便睁开双眼微笑着问道:“老衲所言如何?”王刘二人闻言慌忙合掌作揖,请求救命。老僧又徐徐对王五道:“你妻子乃是蛇精所化,平时专能吞噬人畜,不过这次到你家中尚能赡养老母,勤劳持家,并未伤生,倒也算得一奇。老衲如若收她性命,未免有恩将仇报之嫌。不如这样,老衲教你一个办法,既可以继续和她做得长久夫妻,也不怕她以后凶性大发伤人性命,你看如何?”王五一听大喜,连忙说道:“如此最好,还请大师指点。”
  老僧问他道:“不知你妻子来的时候可带有什么行装?”王五想了想说道:“别的没有,只有一个很小的青布包囊,昼夜放在枕边,我也不曾观看,不知里面是些什么物事。”老僧听罢对他道:“这就是了。今晚月圆时分,趁其熟睡之时你把包囊偷来连夜送给我,则此厄定然可解。”王五和刘大先生听完长舒一口气,两人商量了一下就辞谢而去。当晚月圆,黄氏睡的很早,王五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敢入睡,及至听得耳边鼾声微起,他试探了一下,确定黄氏已然熟睡,便悄悄伸手将其枕边的包囊取了过来,正待打开查看,却见黄氏忽然翻了个身,他心中一阵惊慌,赶紧一动不动的装睡。过得一会看看黄氏并无动静,他经此惊吓却也不敢再看,生怕夜长梦多,于是起身蹑手蹑脚出得门来。门外刘大先生早已等候多时,一见王五就知已然得手,当下也不多言,拿上包囊便直奔报恩寺而去。王五却依旧悄悄回屋,上床安睡了。
  第二日一觉醒来,黄氏就发现包囊不见了,当即在房中翻箱倒柜,四处寻找。可是房间里面钱财等物都在,唯独这包囊却遍寻不着。黄氏面色惨白神色黯然,不由痛哭起来,只哭的是悲痛欲绝,几欲昏倒。王母不知是为何,急忙过来询问,王五也假装不知,黄氏哭道丢失了一个青布包囊。王五及母亲都道:“家里的钱财没丢,一个小包囊值几个钱,何至于伤心到这个地步。”黄氏听罢咬牙切齿道:“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此贼必然深知我,所以趁着昨晚月圆我熟睡而将其盗取走了。”王五听罢心中惊惶不安,一时也不敢多说,急忙安慰几句就出得门来,直奔刘大先生家而去。
  刘大先生刚刚睡起,一见王五赶忙让进里屋,关上房门,悄声对他说道:“昨晚我连夜将包袱拿去报恩寺,交与那老和尚。打开之后看见包囊内是一张蟒蛇皮,足有水桶粗细。老和尚对我说道:“这就是黄氏本相。如今她失去此衣,就不能再变回原形,如此王家就可以享数十年的安乐了。烦请你转告王五,让他修心养性孝敬母亲,这样黄氏也可以保他多福。”王五听了暗暗称奇,想的化解掉一个心腹大患,不由长舒一口气,于是邀请刘大先生一起回去喝上几杯。两人刚走进家门,就见黄氏迎上来板着脸说道:“我嫁给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进你家门已经好几年了,如果有失德的地方,请随意处置我。否则我们就另外别谈。若是同枕而有二心,这日子怎么还能过下去呢?”王五一听惊慌失措,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刘大先生见状挺身上前大声斥道:“你贤惠是贤惠,但是至今不能生育,而且行踪诡秘,来历不明,能不让人起疑心吗?如果你有什么神通,请你明说,我们可不想和你打哑谜。”黄氏一听此言,泪珠涔涔而下,对二人哭泣道:“先生是正直的人,我也不敢骗先生。我确实是蛇类,起初本是来意不善,后来看见母亲对我视同己出,深为感谢,所谓知恩图报,于是才委身下嫁王五。此刻既然包囊已失,更无他念。今天既然你们已经识破,我就和你们约定,若是以后再有相害之意,就如同那个婢女一样。至于生子延嗣,将来娶个小妾我绝不阻拦,我只求孝敬母亲,操持家务就行了,如果这样你们还不能相容,那么请还我包囊,就此告别。”王五和刘大先生听了此番话,不由深为感动,两人都点头应允下来。
  过得数天,王五正在家中,忽听门面有人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王五心知必是那报恩寺的老僧来了,急忙迎出门去。老和尚见他也不多言,伸出手指在王五掌心又画一符,这才笑道:“恭喜施主夫妻恩爱。以此符咒接于伤处,自会疗伤止痛。”说完便飘然而去。王五回家依法而为,果然溃烂处完好如初。夫妻二人自此以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一家人也其乐融融,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楼主| 发表于 2013-11-8 11: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晚秋

      寒风萧瑟,草木摇落。时当雍正三年的深秋时节,在秦蜀交界的巴山小路上,一个二十四五岁的书生行色匆匆正在埋头赶路。这书生名叫苏静涛,世居陕西南郑,也是当地极有名气的一位儒士,十年寒窗苦读,本想考取一个功名,无奈家中突遭变故难以为继,只好投奔蜀地巴中亲戚家为幕客。他在路上风尘仆仆的走了两日,要翻过这座大山才能进入蜀境。此时已是夕阳西斜暮色苍茫,这山路前后却不见一人,苏静涛心中不禁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原本上山之前在山脚下有一小镇可以住宿,可他囊中羞涩又想省一晚的住宿费,想着在路边寻找民居借宿,可上山十数里,这山中却并未曾见到人烟,想来这里山高林密,只怕是无人居住。苏静涛心中不由有些后悔,可此时掉头回去也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行不多时,日头便坠落在山后,只留天边一抹晚霞,渐渐的也消失不见了。苏静涛心中焦急,想要找一个容身之所,可周围除了树木便是山崖,哪有什么人居。正自急切不安之时,忽见前面不远处似乎有栋房屋,只是光线昏暗看不甚清。苏静涛见有人居不由精神大振,急忙快步奔至近前,这才发现居然是间破败的道观,椽烂瓦缺不知荒废了多长时间。他心中大感失望,不过再一看这道观勉强还可以遮风挡雨,似乎也能借宿一晚。苏静涛正待伸手推门,忽见门上依稀用白粉写着两行字,只是天色昏暗看不甚清。他心中好奇,急忙取出蜡烛点上,凑到近前仔细看去,却见门上写着八个大字:内有恶鬼,万勿留宿。字迹潦草笔画歪斜,显是路人所留。

    苏静涛看罢心中一惊,不禁有些踌躇起来,可耳听山中兽吼虫鸣,再看周围怪石嶙峋甚是可怖,眼前之境,除此道观暂可栖身外,实无他法,无奈之下便壮起胆子伸手将门推开走了进去。待用蜡烛四处一照,只见这观中神像早已不见,唯独香案尚存,地面满是灰尘,一看便知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苏静涛看东边一角甚为宽敞,于是便将蜡烛放在香案上,在门外折了些树枝将地面灰尘扫去,这才倚着墙边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干粮拿出吃了起来。待一个馒头下肚,腹中饥饿稍解,他又起身四处巡视一番,发现这观中并无什么异常,心道那门上的字只怕是有人恶作剧也未可知,于是本来有些忐忑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一阵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便靠在墙上睡着了。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忽听一阵窸窣之声,苏静涛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过来,眼睛一睁便见一群老鼠从他面前匆匆奔过,从门缝中钻出即不见了。见此情形他悬起的一颗心方才落了下来,此时一阵山风从破窗中涌进,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苏静涛正欲起身将蜡烛从香案上拿下,扭头一看不由骇得呆了,却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人,这人脚上穿着紫色的绣花鞋,下身白裙长可及地,裙带随着山风轻轻舞动。苏静涛只觉毛发乍立喉头发干,心中一念如电光闪过:只怕这真是遇见鬼了,门上之字果然不虚啊。一时恐惧得无以复加,全身颤抖手脚发软,就是不敢将头抬起,唯有闭起双眼心中暗道:“只是我的幻觉罢了。”可虽不停安慰着自己,却知实是自欺欺人,唯盼这是一场噩梦,醒来就会没事了。

   可等了片刻,他始终不觉有异,心中不由有些疑惑,怕是自己刚才有了幻觉,于是便将双眼微微睁开,猛然间却见一张唇红齿白的脸孔正在面前,一双大眼清澈如水,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苏静涛先是一惊,待看清眼前居然是个眉目如画的妙龄少女,心中惧意稍去,也定定的看着这少女,不知她到底是人是鬼。那少女正弯腰凝视着他,见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本来面白如纸的脸上不由多了一抹绯红,当即退后数步,怔怔将他打量了一会,忽张口问道:“不知郎君是何方人氏?”语音清脆入耳酥甜。苏静涛听她发问,心中惧意又去了一些,当下整了整衣服从地下站起,对少女道:“在下是陕西南郑人氏,要到巴中去投亲,只因天晚路险才在这留宿一晚,却不知姑娘是人是鬼,为何也在这道观之中?”

    那少女听罢面色不由隐隐有喜色一现,随即弯腰做礼道:“妾知郎君也是读书人,当明事理知善恶,故也不敢相欺。实不相瞒,妾冯氏,小字晚秋,自幼也曾读书识字。因为强暴所污激愤自尽,在此沦为孤魂已经三年多了。”苏静涛听罢女子所言,知道她果然是鬼,刚刚落下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可看她容貌秀丽言辞有礼,实无半分恶状,心中不禁疑惑万分。女子似有所察觉,对他道:“妾之所以半夜现身以致惊吓到您,实是情非得已,只因有事欲托付郎君,不知可否?”苏静涛一听更觉惊异,当即道:“便请道来,若是在下能有效劳之处,定然不敢退却。”女子听他此言,大为感激,于是便将前事娓娓道来。
   
    原来这冯晚秋年方十六,是山脚下小镇上冯员外的独生爱女。三年前的孟春时节,她随母亲去火神庙看春台戏,不意被镇上的恶少姬二公子撞见惹上了祸端。这姬二公子的父亲在省城为官,家中有财有势,自幼又是娇生惯养溺爱非常,年纪轻轻便和一帮无赖子混在一起,以致于在镇上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一日他偶遇晚秋便惊为天人,觉得这女子清秀脱俗容貌靓丽,梳妆淡雅如雪中幽兰,一时垂涎欲滴欲心大起,看戏之时一双色眼直直盯在晚秋身上,浑不知戏台上所唱得究竟是何剧。待得晚秋和母亲看完戏坐轿离去,他又与仆人悄悄尾随母女俩来到一家门前,只见门口人将其迎接进去。姬二公子犹自恋恋不舍,在门口流连半响竟然舍不得离去。

    仆人见状便劝他道:“公子不必心急。我识得这老妇人,她就是专教人刺绣女工的唐老妪。此刻天色已晚,公子请先回,待明日我专程来此为公子打探一下这是谁家的女儿,公子再花点银子将她纳为小妾便是。”姬二公子一听大喜,当即道:“若能如我愿,定有重赏。”主仆二人这才转身离去。待回到家中姬二公子夜不能寐,天刚刚放亮便催促仆人赶紧去唐老太家。待仆人敲开唐家大门说明来意,唐老妪皱起眉头面有难色道:“这事恐怕不成。冯家女儿家境殷实,不能诱之以利,况且这女子贤淑端贞,必不欲为人婢妾,太难,太难!”仆人无奈,只好回去将唐老妪之言如实禀报。姬二公子听罢不由大为沮丧,可想起晚秋的美色心中实在不甘,于是便亲自登门拜访,并向唐老妪许以重金为酬,欲让她成全此事。

    唐老妪一来忌惮他家权势,二来又贪图这钱财,谋筹再三方对他道:“老身倒有一计,只是不知能不能成。这妮子近来每日下午都要到老身这来学习女红,有时还会与老身饮上几杯。待她明日来时,老身便请她饮酒,再将酒中放些迷药,而后放公子悄悄进入房中。待事成之后公子再上门提亲,如此则此事可成。只是老身若劝不动她饮酒,公子就断了这个念头吧。”姬二公子听罢大喜,当即便送给唐老太一根金钗作为谢礼,言明事成之后再来重谢,临别之际又叮嘱再三,之后方才转身离去。待第二日午后,姬二公子如约前来,唐老妪早已等在门口,一见他便满面喜色道:“公子真是好大的福气。老身方才已经将她灌醉,此时已经睡了,公子只管进去便是。”姬二公子听罢欣喜若狂,急忙随唐老太来到房中,见晚秋果然正在床上帐中酣睡。

    待唐老太返身出去将门关上,姬二公子来到床前将红帐挑起,只见晚秋双颊晕红肌肤胜雪,宛如海棠春睡一般,甚是迷人心魄。姬二公子欲火焚身,急不可耐的钻进帐中除去晚秋衣裳肆意轻薄。晚秋此时似有所觉,无奈遍体酥融无力相拒,只好任其摧残。不知过了多久,唐老妪忽急匆匆进入房中,说道冯家婢女见小姐迟迟不归,上门找寻来了。说话间便催促姬二公子穿上衣服赶紧从后门离去。晚秋此时云髻蓬松尚有余醉,闻得婢女来寻强自起身穿衣梳妆。唐老妪悄悄对婢女道:“你家小姐方才腹痛,故暂时在此休息。”待晚秋草草梳妆完毕出来,一见婢女便悄然泪下。婢女以为她身体不适,可数次问她皆不应答。二人出门乘轿回到家中,晚秋见到母亲便将其抱住大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女儿有负母亲,可该如何是好。”

    母亲见状大疑,叫来婢女询问方才所见之事,以为她和唐老妪有什么口角之争,于是对晚秋道:“你莫不是被唐老妪欺负了?若果真如此,只管告诉母亲,我替你去向她问罪便是。”晚秋也不答话,径直便回自己房中了。待下午婢女去叫她,却发现她不在房中,家人大为惊慌,四处找寻一夜未果。第二日上山的猎人偶然在道观中歇脚,赫然发现梁上悬有一人,大惊之下急忙到镇上叫人,这才发现居然是晚秋。原来她受此奇辱心中愤懑难平,一时想不开便趁家人不备上山到道观中以三尺白绫悬梁自尽了。晚秋父母眼见女儿命赴黄泉不由悲痛欲绝,上门去问唐老太她却抵死不认,只说并无异常之事。冯家夫妻俩无奈,只好买了棺木将晚秋下葬。

    入殓之时晚秋母亲发现她下体隐有伤痕,这才明白女儿定是被恶人所辱羞愤而死,欲要报官追查此事,可冯员外却怕自揭家丑污了名声,于是只好隐忍不发。只是晚秋母亲因思女心切终于成疾,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冯员外孤身一人凄苦难言,第二年便将家产变卖到外地经商去了,只可怜晚秋一缕芳魂不灭暂栖道观,若是有人借宿她便时而显身诉冤,可往往还未开口便将路人吓得神魂颠倒夺门而逃,因此才会说这道观中有恶鬼,时日一长便再也无人敢在此借宿了。

    待晚秋说完苏静涛才知此事原委,心中觉得这晚秋身世甚是可怜,他素负侠义,好打抱不平,此时一听更是心绪难平,当即便问晚秋道:“然则卿当何为?”晚秋再拜一拜道:“妾的仇人是姬氏之子。之前妾曾经在冥府鸣冤告状,只是因为姬二公子的父亲给他捐了个官,早在两年前他就到巴中去上任了,因此须到蜀地的城隍府去控诉。”苏静涛不解道:“即是如此,卿何不早去?”晚秋道:“郎君有所不知。妾在本地冥府虽来去自由,但出入关口必须要由本地人携带才行,犹如人间必须要有保人一样,否则便会有路神阻拦,因此妾才斗胆请求郎君带妾过关。”苏静涛道:“此事容易。只是该如何携带才是?”晚秋道:“郎君只需以片纸书写上妾的生庚并小字,随身携带即可。”苏静涛二话不说,当即拿出纸来问清晚秋的生辰八字并小名写下,然后仔细收入怀中。

    晚秋又道:“妾白日不便现身,晚上若郎君欲见,可于人少出拿出纸片来低呼妾名即可。”苏静涛牢记在心,暗想反正孤身一人,若是晚上能与晚秋相伴倒也不错。说话间窗外天光已然发亮,晚秋道:“郎君今日当早行,妾先告退,路上若有猛兽妾自当代为驱赶。”说毕转身冉冉而没。苏静涛收拾好行囊出了得道观,顺山而上走至峰顶即见一个小阁楼,上书“秦关”二字。守关士兵验过关牒放他过去,苏静涛回头一看关卡上写的却是“蜀阁”二字,原来这山顶即是秦蜀交界之处。他伸手摸摸怀中,所幸那纸片仍在,这才放下心来,可终究不知晚秋有没有随他一起过关。沿路而下不多时便到了一个小镇,名字甚是好听,叫做“桃源”。苏静涛见这里山水秀丽风景优美,果如世外桃源一般。再一问此处离巴中尚有二百余里,抬头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他便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

    到了晚间他拿出纸片低呼数声,想看看晚秋在不在,语音将落便听一人在身后道:“郎君不负所托,妾感激不尽。”转头看去晚秋却站在灯旁笑意盈盈。苏静涛见她果然随自己过了秦关蜀阁,心中不禁大喜,急忙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晚秋谢道:“妾今日得过秦关,全赖郎君援手。此地离巴中甚远,妾当再陪郎君两日,也免得您路上孤单。”苏静涛听罢心中欣喜,当即便拉她坐下,和她谈笑起来。晚秋自幼读过诗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此时与苏静涛谈文论诗,倒颇相契合。二人在灯下一直谈到三更时分,晚秋怕扰了苏静涛休息,遂起身告辞而去。苏静涛却觉意犹未尽,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不能入睡,想着这晚秋不仅容貌秀丽,还是个才女,只可惜红颜薄命,令他直叹息不已。此后两日白天赶路,到了晚上晚秋便来与他聊天,虽说人鬼两途,苏静涛却觉自幼至今人生之乐无过于此者,心中对晚秋逐渐暗生情愫,只盼这一路无休止的走下去才好。

    只可惜二百余里实在不算长,到了第三日便到了巴中县城。苏静涛找到亲戚府上投了名帖,不多时亲戚便出来将他迎了进去,还吩咐仆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到了下午亲戚又备了一桌丰盛的筵席给他接风,待酒足饭饱已是月上枝头。苏静涛乘着酒兴回到房中,将纸片拿出正欲呼唤,抬头却见晚秋早已站在窗下,淡妆素裹楚楚动人,将他不由看得痴了。晚秋目光似水满蕴深情,与他凝视良久方道:“今日得郎君相助已到巴中,妾将去冥府诉冤,故专程来与您道别。”苏静涛听罢心中大是不舍,数次张口欲言又止。晚秋早已知他心意,对他道:“天下之事有聚必有散。您不要怨恨妾不能长久在您身边侍奉,若非如此,妾生前之耻虽汉江之水也不能濯清。郎君大恩妾自当图报,只是妾身已污,不敢不顾廉耻再攀附于您,所以请郎君也不要再留恋妾这个负心人了。”言毕潸然泪下悲泣不已。

    苏静涛怅然半响道:“即是如此,小生唯盼姑娘大冤得雪,早日托生。”晚秋听罢更是伤心的不能自制,对他躬身拜了三次才转身飘然离去。苏静涛追至窗边,却见天空一轮圆月明亮皎洁,院中却早已不见晚秋的身影。转眼一年过去,苏静涛在亲戚府中每日协助处理些公文杂事,闲暇之余便在房中刻苦攻读,只是心中对晚秋始终有所牵挂,时时还不能忘怀。这一日晚上他闲来无事倚在窗边对月独酌,眼见外面秋风萧瑟落叶飞舞,不由又想起晚秋来。正自黯然神伤间,忽听一人娇声说道:“郎君在此独酌有何乐趣?莫若妾来陪您饮上几杯。”苏静涛听这声音似曾相识,心中不由大动,循声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白衣黄裙的俏丽女子立在梧桐树下笑靥如花,不是晚秋却又是谁?苏静涛欣喜若狂,急忙出门拉住晚秋的手,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晚秋双颊一红,轻轻将手抽出,对他拜道:“郎君别来无恙?”苏静涛忙道:“自卿离别,小生日日思念,今日总算得见,不知姑娘沉冤可昭?”晚秋笑道:“蒙先生大恩,妾才得以控诉本地城隍。如今姬二公子已转任万源,城隍命鬼役将他与唐老妪老太一并拘来,二人始而不服,直至用刑才令他们招供。冥王判将姬二公子斩首,卖其妻女以填贪墨之亏空,唐老妪则罚投生娼家为妓,后以年老色衰不堪饥贫自缢而死。妾因为能尽名节,冥王令我托生于兴州富户为儿,此次我是专程来与郎君作别的。郎君行此善事,冥司已知,来年赴试必有所成。”说毕对他又拜了一拜。苏静涛正欲挽留,晚秋却道:“冥司催的紧,妾不敢再多停留。”说毕泪眼婆娑涕泣不止。苏静涛伤心欲绝,伸手想要拉住她,忽觉一阵风来晚秋便不见了。

    苏静涛站在树下叹息良久方才回屋,过了数日,忽听公文报说姬二公子以贪墨在万源城外被枭首示众,他知晚秋所言不虚心中也暗自替她高兴。到了夜间他忽梦见晚秋前来对他道:“妾还有一事要托付郎君。妾死之时,系帛于颈,这绳帛此时尚在道观梁上,一遇天阴下雨喉间尚痛,今虽欲托生,此厄不消则会带至阳间。还乞郎君来年回去之时将绳帛烧化,每日再为妾诵读金刚经,只需七日便可,妾感激不尽。”苏静涛醒来谨记晚秋所言不敢忘记。到第二年秋闱他依晚秋之言赴阆中应试,放榜果然高中,被任命为洋州县令。回陕之时他又路过道观,便依晚秋之言在梁上找到绳帛烧化,又诵经七日才毕。到任之后政绩卓越明察秋毫,为官颇有清誉,直至八十才无疾而终。
发表于 2013-11-9 21:48: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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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1 14:42: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五针

  嘉靖年间,在沈阳城郊的三里店住着一户习姓人家,家中只有夫妻两和一个年方及笄的女儿,家境也还殷实。习家女儿小名叫做丽娟,生得聪明伶俐清秀可人,因习老头和妻子王氏年过三十才得了这么一个独女,两人均爱若掌上明珠。这年初春时节,丽娟和几个女伴出门踏青游玩,不想傍晚回家后便直呼头晕乏力,连饭也未曾吃就上床休息了。老两口以为丽娟白日玩的累了,所以也没有在意,不想晚上睡到半夜,忽听一阵喧笑声将他们从熟睡中惊醒。习老头和老伴醒过神来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发现这声音竟然是从女儿丽娟的闺房中传出的。老两口心中不由惊疑交加,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在女儿的房间,莫非是丽娟在说梦话不成?想到这里习老头便让老伴王氏披上衣服去女儿房间看看。

  待王氏掌着灯推开丽娟房门,却见她仍然好好的睡在床上,只是口中不停的大声自言自语,语声忽男忽女,好像梦中在和什么人交谈。王氏见状心中疑惑不已,急忙上前将女儿唤醒,一问之下丽娟方道白日赏花之时曾遇见一个身着黄袍的年轻男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风流倜傥,一见她就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了良久。丽娟见状心中害怕,急忙拉着几个女伴匆匆离开了,临走之际她回头偷偷看去,那男子还冲着她微微一笑,将她吓了一跳,自那之后便一直感觉头晕乏力,所以回到家中就先睡了。不料睡至半夜忽见那黄袍男子推门而入,坐在床边和她说话。她大惊失色想要喊叫,可是用尽气力却又喊不出来。男子见她惊恐万分,于是不住安慰于她,只说见她生的貌美如花心中很是倾慕,想要和她做一对长久鸳鸯。丽娟本来心中十分恐惧,可是听男子说着说着不知怎的也就不怎么畏惧了,渐渐还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起话来。两人正在调笑之时王氏便推门而入,年轻男子也随即化作一股青烟不见了。王氏听罢女儿之言不由满腹狐疑,想起方才进来时并未看见房内有什么陌生男子,只当她是做了一个春梦,于是安慰了两句便转身出了门,待回房中给习老头一说,他这才放下心来。

  不想第二天夜里三更刚过,老两口又听见女儿房中传来喧笑声。习老头听了半响,心里终究放心不下,于是便亲自和王氏一起到丽娟房中查看。两人推开房门发现女儿仍和前晚一样在自言自语,王氏正待上前将她叫醒,忽听她尖声细气的说道:“有人进来了,我要先走一步。”话音将落只听一阵风起,窗户砰的一声就打开了,似乎有人刚刚窜出去一般。两人听丽娟方才所言居然如同男子之声,再看窗户又无缘无故的被打开,心中不禁惊诧莫名。王氏急忙奔到床前将女儿叫醒,这次丽娟醒来依然是迷迷糊糊,所言和前晚一样。夫妻俩听罢不由面面相觑,彼此心中都惊疑不定。他们担心自己一走女儿又有什么不测,于是便让王氏陪女儿同睡,看看到底有何异常。好在这后半夜丽娟睡的很熟,也没有再说什么胡话,王氏见状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早晨起来,只见丽娟精神恍惚,整整一天不思饮食,老两口问她话她也不答,只是一个人坐在闺房发呆。习老头和王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都为她忧虑不已。到了黄昏,丽娟忽然推说身体疲倦,又早早熄灯上床睡了。习老头见状放心不下,仍让老伴去陪女儿同睡。

  不料到了半夜,王氏又被女儿的胡言乱语所惊醒,她起身一看,只见丽娟双眼紧闭,口中却喃喃说个不停。王氏看着女儿,脸上不禁满是忧惧之色。她正准备下床将老伴叫来,却看见丽娟忽的睁开双眼,眼中绿光闪烁,瞳孔缩成一线,面目诡异的紧盯着她。王氏见此情形大吃一惊,口中惊呼一声便欲去找习老头,不料双脚刚刚下地就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两眼一黑便摔在地下人事不知了。习老头在自己房中睡的正香,忽听隔壁老伴大叫一声便没了响动,他心知大事不好,于是急忙起身掌着油灯过来查看。没想到一进门便发现王氏摔在床下昏然不醒,额头还渗出汩汩鲜血来,女儿却浑然不知,依旧在床上说个不停。习老头一时惊慌失措,急忙上前先将王氏扶起,口中一边呼唤,一边用衣袖替她擦拭额头的血迹。正在手忙脚乱之间,忽见丽娟猛然从床上坐起,将头转过盯着自己,眼中绿光莹莹,一字一顿的大声说道:“你家老太婆太不懂道理,冲撞了本大仙,姑念她这是初犯,这次就不予计较了,下次若是再犯,本大仙定当不饶!”声音尖利干涩犹如蝉噪,绝非女儿平时的声音。习老头看见老伴摔的头破血流,本就心惊肉跳,此时再看女儿如此诡异,更是魂飞魄散,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急忙抱上王氏夺门而出,耳听身后传来一阵狞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让人觉的更加毛骨悚然。

  待他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己房中,将老伴放在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王氏这才慢悠悠的醒转过来,一睁眼看见习老头便止不住的流泪,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习老头问她如何摔倒,她便将方才之事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习老头听罢,叹一口气对王氏道:“看现今之情,丽娟要么是得了什么疾病,要么就是撞了妖邪。我看眼前之际是要先找个大夫来给丽娟看看再说。”王氏听了也觉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于是便点头同意了。好在过不多时天色已亮,习老头赶紧出门去找大夫,不到半个时辰便领了一个郎中回来。夫妻二人和大夫一起来到女儿门前,悄悄将门推开,没想到丽娟早已起床,正坐在镜前梳妆打扮,回头一见父母和一个陌生男子进得自己的闺房来,不由又羞又急,脸上瞬间绯红一片。习老头小心翼翼的上前问她昨晚之事,她却是茫然不知,看见母亲头上的伤痕还惊讶万分,一个劲的追问是怎么回事。两人对女儿说了昨晚的情形,丽娟听罢也是惊疑不已,只悄悄告知母亲每晚做梦都会梦见一个黄衣男子和她调笑亲热,其余一概不知。

  王氏对习老头一说两人心中更是疑惑,于是便让大夫给她把脉。这大夫给丽娟把完脉,将夫妻二人叫到门外,对他们道从脉象来看小姐身体并无大碍,只怕这不是什么疾病啊,建议他们再找个神婆看看。老两口听罢深以为然,送走大夫之后又急忙找来一个本地小有名气的神婆。这神婆一到丽娟房中便四处查看,脸上表情庄严肃穆,待得看完她一本正经的对习老头说这房间内妖气冲天,急需做法驱妖,否则丽娟小命不保。席家老俩口大惊,急忙请她做法,允诺事成之后定有重谢。那巫婆戴上法冠手持铜镜便开始跳神驱妖,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方说妖怪已被自己赶走了。习家夫妻俩闻听此言心中大喜,口中连连称谢,临出门的时候更是给了一大笔钱作为谢意。待送别巫师回来两人不由都松了一口气,认为驱了邪女儿总算是安然无恙了。不成想到了这天晚上女儿依旧梦话连连,和前几天的情形一模一样,不仅如此,两人还不能再将她叫醒,否则的话轻则被她破口大骂威胁一番,重则当场便飞瓦走石将老两口打的头破血流。二人无可奈何,只好躲在自己房中听之任之,自此以后每天晚上女儿都不能安睡,不到半月便日渐憔悴,老两口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均是心急如焚,可是却束手无策,自是苦不堪言。

   过得半月,习家之事逐渐传了开去,附近居住的街坊邻居都觉得此事非常怪异,于是纷纷主动上门出谋划策。可他们所说的无非就是巫婆神汉之类,习老头听了总是摇头,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他心中都觉得这些办法终非善策。这一日几个邻居正在街头谈论此事,忽被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听见了,他本是一个热心之人,于是便专程上门告诉习老头,说道离此地十五里之遥有一个名为无极庒的村子,庄上有户姓赵的人家,这赵氏家族在当地是妇孺皆知的大户,不仅仅因为祖辈世居此地,更因为自宋朝的时候赵家的一位祖上不知从何处学来了驱邪之术,可以驱妖除怪甚是灵验。赵家自称此术是得自神仙真传,所以历代相传至今,人称驱邪赵家。这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遇见怪异的事情或者不干净的东西,只要找到了赵家的人出手,定能驱邪避祸逢凶化吉。如今这赵家当家的名叫赵晓庆,因在家排行第三,人称赵三爷,若是能请他老人家出手,定当能妙手回春手到妖除。习老头一听此言心中狂喜,有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棵救命稻草一般,当即便向货郎打听清楚去赵家庄的路径,然后吩咐王氏备上一份厚礼,再请来几位好心的邻居照顾丽娟,两人便一起去了无极庒。

  他们一路走走问问,不到三个时辰便来到了村中。两人在村民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了一处宽大的院落前。只见这院子由八间青砖瓦房构成,两扇红漆大门在阳光下甚是耀眼夺目。习老头沿门口台阶而上,抓住门环敲了数下,不多时门便开了,从门里走出一个年约四十六七的精壮汉子来。这汉子身着青袍,头戴一顶圆帽,个头虽不算高大,但却身材健硕,面上不怒自威。习老头对他躬身做了一个揖问道:“敢问赵三爷此刻在家吗?”这汉子双手抱起也还了一个礼道:“不敢当。在下便是赵晓庆,不知您登门拜访有何贵干?”习老头得知此人就是赵三爷,当下也不说话,一挥手先让王氏赶紧上前将所带银两和礼物奉于赵晓庆面前,这才对他说道:“我们带了一些薄礼,还请赵三爷笑纳。”赵晓庆一见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心中不知怎么回事,于是赶紧将夫妻二人让进屋内。

  待夫妻二人在堂中坐定,赵晓庆让家人奉上香茗,本想等他们休息片刻后才问二人来意,习老头心中却焦急难耐,不待茶水端上便将家中近来所发生的怪事告诉了赵晓庆,赵晓庆听完后方才知道老两口所来为何,当下笑道:“驱邪除妖本是我赵家的本分,即是如此,待我收拾一下便和你们一起去家中看看。”习老头听罢心中大喜,没想到这赵三爷如此爽快,并无半分架子。正待起身,忽听赵晓庆又道:“去虽可以,只是我有一个要求,需要贤伉俪答应了才行。”习老头本来正暗自高兴,忽听得此言不由心中又是一紧,想着莫非他嫌我们所带钱财太少?正待张口相问,又听赵晓庆道:“我赵家当年蒙仙人垂爱授予异术,当时就已发下誓愿,以后施法绝不收人一丝一毫,否则必遭天谴。我可以随你们去,但是你们所带的礼物需原封不动的再带回去,否则的话,恕我实难从命。”老两口听罢互相看看大感意外,没想到赵三爷提出的居然是这个要求,心中不由感激万分。眼见他说的坚决,只好先答应下来再说。赵晓庆看老两口应允下来,这才回房收拾了一个包囊,背在肩上和他们一起出门离去。

  待三人回到习家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赵晓庆一进门便对习老头道:“此时不要让令爱看见我,免得妖孽有了准备早早逃逸,待得晚上我再去她室中除妖。”习老头听罢便将赵晓庆悄悄引至一间偏房内,让王氏做好酒饭端进去,待他用过便在房中休息,只等半夜再出去降妖。到了漏下二鼓之时,习老头和王氏耳听得女儿闺房中又传出嬉笑声,急忙来到赵三爷房中将他请出,王氏在前掌灯,习老头和赵晓庆二人紧随其后,三人一起来到闺房前推门而入。不料赵晓庆前脚刚踏入室内,忽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身上不由连打了几个寒颤。正待上前仔细察看,忽见丽娟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满头乌发披散下来将脸庞遮住,只露出两只赤红的杏眼,怒目圆睁紧紧盯着自己。习老头和王氏见状不由吓了一跳,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唯独赵晓庆不为所动,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处一言不发。此时又见丽娟小口一张,居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依然尖利高亢,有如杀鸡一般,让人听后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全身上下不由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只听她笑了一会,忽然阴森森的说道:“久闻赵三爷法术高明,今天我姑且来试一试,看看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说毕便端端坐在床上,将头缓缓转动向三人一一环视。

  赵晓庆见状也颇为讶异,心中暗道历次除妖凡是一听我大名的不是抱头鼠串就是早早求饶,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之物。当下不敢怠慢,从身后所负的布囊中拿出五色乾坤令牌一付,吩咐习家老两口退在身后,接着脚走禹步,口中喃喃念起咒来。只见他身形越走越快,不到半柱香时分已然足不沾地行走如飞,一时间将习家夫妻俩看得头晕目眩眼花缭乱。再走片刻,忽见他双手用令牌互击起来,每击得一下,令牌之间便隐隐有火光一闪,而床上的丽娟每听得一响就全身一抖,击的数下便牙关紧咬,数次想奋力起身站起,只是身形甫动,一听到令牌交击的声音便又坐回床上,好似腿软无力一般。赵晓庆眼见如此,脚下步伐加快,双手互击越来越急,眼见丽娟全身抖如筛糠,忽的噗通一声仰面便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赵晓庆见她倒了下去,迅速从囊中拿出一个红桃木做的手镯来,转头示意习老头和王氏上前帮他将丽娟右手按住。此时夫妻俩在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昨舌不已,耳中忽听赵晓庆呼喊声方才醒过神来,战战兢兢上前将丽娟双手牢牢按住。丽娟此时已然醒来,但是似乎依然无力反抗,躺在床上也不挣扎,只是口中兀自谩骂不已。赵晓庆先将桃木手镯戴上丽娟的手腕,然后从背囊中拿出一个雕刻精美的银盒来。待打开盒子一看,原来盒中装着五根银针,每根约有三寸之长,针身上还镌刻着篆书一般的细纹,只是针针图案不尽相同。

  赵晓庆伸手拿起一枚银针将其插入丽娟右手尾指之中,鲜血随即殷殷而出,她却似浑然不知一般,忽转头对赵晓庆笑道:“赵三爷,你难道就只有这点本事吗?我可不畏惧于你。”赵晓庆见她不惧,也不答话,当下拿起第二枚银针,又从无名指中插了进去。这次银针刚刚插入,丽娟忽脸色一变,似乎不能忍受这痛楚,口中虽不时呻吟,却依然说道:“待我恢复过来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赵晓庆见此妖如此凶悍,手拿第三枚银针便欲刺入右手中指,丽娟一看不由面色大变,厉声尖叫道:“赵三爷,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的命呢?”赵晓庆听得此言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你既然这么怕死,为什么还要再祟人呢?”口中说话间,手中作势便欲扎下去,丽娟此时又叫道:“请三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赵晓庆停下手中之针对她说道:“若是真的如此,你应发下毒誓速速远去,否则我一定不会饶恕你的。”语音刚落,丽娟就言辞凿凿的发起誓来,赵晓庆待她发完誓言,方才依次拔针。银针刚刚拔出,就听丽娟口中连呼两声“可惜,可惜”,随即眼中赤红消退殆尽,慢慢闭上双眼就此一头倒下昏睡过去。习老头眼见女儿右手血流不止,将被褥床单都已染红,不由心疼不已,赶紧让王氏找来布匹包上,眼见赵晓庆正在收拾器具,心中不解他为何将妖孽放走,于是张口问道:“敢问赵三爷,此妖为何物,为何要将这害人之物放走?”

    赵晓庆一边将银针等法器放入囊中,一边对习老头道:“此物实乃一只修为颇深的刺猬成精,即俗人所称的白仙。人属阳,妖归阴,此妖本系至阴之物,白日阳气旺盛,故妖不敢侵人,而女子性本阴柔,加之夜晚睡觉阳气内敛,故此物能有可趁之机,惯于在梦中幻化祟人,吸取精气。而今我已将它驱走,谅它不敢再来。上天本有好生之德,自我赵家祖上起,都不欲赶尽杀绝,故留它一条活路罢了。”老两口听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罪魁祸首即是刺猬精,若不是赵三爷,恐怕丽娟是凶多吉少,两人自是对赵晓庆千恩万谢。正在说话间丽娟已然悠悠醒转,猛然间看见房中居然有个陌生人不由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觉右手痛彻心扉,转过头来一看王氏正在包扎自己的右手,一时心中千般疑惑却不知从何说起。此时赵晓庆已将自己的物品一一收拾妥当,见留在丽娟的闺房甚是不便,于是背上包囊便欲告辞。习老头再三挽留他道等吃了早饭再走,赵晓庆却不愿再过打扰,趁着天光已放亮便想踏上归程,习老头实在无奈,一直送到三里外才依依不舍的与他道别。

  过得半月,丽娟在家中慢慢调养之后,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健康,习老头便与老伴商量着带上女儿去赵家专程登门道谢。这一日两人备好四色礼物带上丽娟来到无极庒赵家,敲门进去后便道明来意,可赵晓庆仍是坚持不收,正在两人拉扯推辞间忽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从门外进来,原是赵晓庆的独子易生从外游玩回家。赵晓庆见状便叫住易生,让他给习老头和王氏行礼。习老头一见这赵公子长的是玉树凌风儒雅俊秀,口中不禁连连称赞不已,和赵晓庆闲聊间才知易生至今尚未娶亲,两人又寒暄了数句,赵晓庆就是不肯收下礼物,无奈之下习老头夫妻俩只好又带着礼物和女儿怏怏而归。待得回家之后习老头总觉得心中过意不去,于是和老伴一商量,不如将女儿许配与赵家公子,一来赵家对丽娟有再生之恩,二来这赵公子的确生的一表人才,嫁与他也不会亏了自己的女儿。两人商量毕就去问丽娟的意思,丽娟那日在赵家见了赵公子,心中本也有点倾慕,此时又兼之是父母之命,当即便羞涩的低头小声道:“全凭父母做主。”夫妻俩见女儿也同意了,心中自是喜不待言,于是就找了本地一个很有名望之人作为媒人去赵家提亲。
  
  赵晓庆听得媒人一说,初时心中大感愕然,可是见媒人言之凿凿,自己又不便推辞,于是便去问儿子的意思。易生自那天见过丽娟之后一直觉得这女子清秀委婉,颇为可人,心中本就念念不忘,此时见父亲来问,当即便说愿意。赵晓庆见儿子同意了,虽然心中觉得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既是习家一番美意,若是自己再过推辞会让人家觉得过于托大,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便点头默许了。当下两家便定了个吉日隆重成亲,成亲之日鼓乐齐鸣宾朋满座,上至县城的绅士名流下至十里八乡的村民纷纷前来祝贺,都认为这是天作之合。合卺之后夫妻俩夫唱妇随倍觉恩爱,对翁姑也很孝顺体贴,一家人过的是其乐融融。如此过了一个多月,赵晓庆受人所请出门除妖,因这家所住的地方甚远,所以这一去要两三日才能返还。当天晚上易生睡的正香,忽听耳旁有人说话,他睁眼一看,丽娟竟然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易生见状大惊,急忙伸手推她想要将她唤醒,没想到丽娟忽然睁开双眼,面目狰狞恶狠狠的对他呵斥道:“你这凡夫俗子怎敢睡在这里,还不快给我滚!”说毕张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了过来。易生见此情形心中大骇,纵身一跃便跳下床去,丽娟随即也起身在后紧追不已。易生无奈之下只好夺门而出,在院中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叫。

  这一番大叫将赵家上下都被惊醒,待众人起来一看,都是惊骇万分。易生的母亲和几个家仆想要上去拉住丽娟,却见她披头散发容貌狰狞,见人便作势欲咬,于是一时间谁都不敢上去,只好拉了易生避进房中,各自紧锁房门待在里面不敢出来。只听外面丽娟一直在大呼小叫高声咒骂,随之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将赵家院中水缸等物瞬间砸了个粉碎。众人见丽娟狂态可怖,于是更是紧闭门窗坚守不出,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晨鸡叫三遍,众人听得外面突然静悄悄的没了声息,于是便偷偷打开房门观看,只见丽娟却仰面倒在地下一动不动。易生从房中出来大着胆子上前查看,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然口吐白沫人事不知,于是赶紧将她抱入房中,煎来汤药灌下,丽娟这才醒转了过来,只是她两眼发直面容痴呆,任凭易生怎么问她就是一声不吭。易生无奈,只好先找家人将她照看,自己急忙出门去找父亲回来。到得黄昏的时候,丽娟忽的又坐了起来,左顾右盼烦躁不安,家人见此情形很是害怕,于是偷偷退出房外,将门反锁起来。不一会功夫就听里面传来她的叫骂之声,过了片刻又听到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原是她又将房内家具打了个粉碎。

    正闹的不可开交之时,却见赵晓庆和易生匆匆走进门来,两人都是一头的汗水,显是赶了很远的路。原来赵晓庆见儿子匆匆前来找他不由大为诧异,待听得缘由后更是心惊,好在此时他已将这家的妖物驱走,当即便向这家借了两匹快马和儿子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没想到前脚刚刚进门,就听丽娟房中传来一阵尖声道:“赵家老儿,你口口声声称除妖不收一文钱财,可是你赶走了我却将如此美人做了你家儿媳,这好处岂是钱财可以相比的?”赵晓庆一听此言不禁面有惭色,只好温言相劝道:“此事非你所想,况且你已经发过毒誓,为什么还要背弃呢?”只听房内声音又道:“习家女子天香国色,我实在是不甘心放弃,纵是背誓身死,也绝不容她进你的家门。”赵晓庆听罢却不怒反笑道:“我除了几十年的妖,没想到今天却被妖怪进了家门。”说毕便盘膝坐在门外,从背囊内拿出七个纸人放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向纸人吹了一口气,只见七个纸人随即起身立起,依次转起圈来。

  赵晓庆双目微闭,口中喃喃做声,地下七个纸人也随之越跑越快,同时从丽娟房中隐隐传来雷电交加之声。过了半柱香时分,只听房中轰然一声巨响随即就没了动静。赵晓庆转头吩咐易生端来一碗清水,含了一口喷在纸人上,七个纸人随即停住倒下。赵晓庆小心的将纸人收进包内,站起身来让家人将房门打开。待众人进去一看,只见丽娟已倒在地下昏迷不醒。赵晓庆见状又拿出银针来,不由分说连刺三指,只刺的地面一片鲜血淋漓。此时丽娟忽睁开眼睛大骂道:“你这老畜生就只会这点本事,我几百年的修为且能怕你这点雕虫小术。”赵晓庆眼见丽娟眼中赤红如欲喷火,知道这妖怪的道行又加深了不少,于是拿出银针便扎在食指之上,只见丽娟脸色突变,似不堪忍受,默然良久忽大声叫道:“我知道三爷的厉害了,请放过我吧。”

  赵晓庆心中暗暗思量,我这五雷银针贯心术普通妖怪能捱到三针的少之又少,此妖居然能受四针方才求饶,可谓凶悍异常。此次它既能背誓,难保下次不会再来,过的几年它道行深厚只怕连自己也制不住了,况且这祸患是在自己家中,务必要铲除干净。于是大声呵斥道:“你这妖孽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丽娟一听更是百口求生,赌咒发誓绝不再犯。赵晓庆不为所动拿出最后一根银针便狠狠扎进了拇指中。丽娟忽大叫一声,头发竖立怒目如炬,死死盯着赵晓庆道:“五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赵三真是狠心人!”说完便倒在地下一动不动,眼中绿光也渐渐消散殆尽。赵晓庆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吩咐儿子将丽娟抱上床去包扎伤口,自己收拾了东西对家人说道:“此妖已被我除去,但尸身仍在院中。此物性喜阴暗潮湿,大家在这些地方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众人听他说罢便依言在院中到处寻找,过得一会忽听有人惊叫不已,赵晓庆赶去一看,原来家人在后院堆积柴火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黄色的刺猬,此物身形有如牛犊一般巨大,口舌尽赤,右爪上五个血洞正冒着黑血,已然死去多时。赵晓庆命家人将刺猬剥皮熬汤,用此汤给丽娟连续服用七天,这才让丽娟恢复了正常,自此以后赵家便再也没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过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1 14:43:48 | 显示全部楼层
梁燕呢 发表于 2013-11-9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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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连图片也帮我改了。
发表于 2013-11-11 16:42:21 | 显示全部楼层
明月竹叶青 发表于 2013-11-11 14:43
感谢。连图片也帮我改了。

图片不是我改的,可能是团长干的好事{:21_271:}
发表于 2013-11-11 17:41:14 | 显示全部楼层
挺好的,真有看聊斋志异的感觉,不知道这些素材来自哪里?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2 08:41:05 | 显示全部楼层
谭新 发表于 2013-11-11 17:41
挺好的,真有看聊斋志异的感觉,不知道这些素材来自哪里?

我比较喜欢读明清笔记小说,所以很多素材都来自于这些古籍中。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3 09: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尺郭


    自古以来,希望长生不老修仙成佛之人多不胜数。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凡夫俗子,皆有为其痴迷不能自拔者,而能得成大道之人却是闻所未闻,可世人依然犹如飞蛾投火前赴后继,旁门左道层出不穷,其中尤以道家最盛。乾隆年间,河南商丘有一富户,家主田忠福年纪虽轻却笃信长生之术,经常四处搜寻长生秘诀,可试了数法皆觉不能称心如意,因此一直为之郁郁。一日他携家仆外出游玩,在崇法寺外偶遇一游方郎中,这郎中虽说身材粗短容貌丑陋,可谈吐却是不凡,说起养身诸法来更是头头是道。田忠福对其大为钦服,便趁机向其打探可有长生不老之术。那郎中闻听笑道:“此有何难!君不闻采战之术么,此即为长生之不二法门。”田忠福听罢却眉头一皱道:“采阴补阳只为道家传说罢了,恐怕当不得真。”游方郎中一听却收起笑容正色对他道:“先生此言谬矣!岂不闻道书曰:“皇帝御三千六百女而成仙。”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天地得交会之道,故无终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夭折之渐。能避渐伤之事,而得阴阳之术,则为不死之道也。”

    这番话说出只将田忠福听得疑窦尽去欢喜丛生,他想了想又问郎中道:“您所说的真是让人耳目一新。我倒很想试试这采战之术,可是却不得其门而入,还望您不吝赐教。”道士微微一笑对他道:“此非难事。我这里这有本《黄帝内经》,上载各种奇门秘术,皆为御女之道,你可拿去好生参阅。”说毕便从怀中拿出一本古书来交给了他,并道:“照此书修炼,至多再过十年您就将体会到长生的乐趣了。”田忠福惊喜万分,如获至宝般将这本书放入怀中,随即命家仆送上一百两纹银给这位郎中作为谢礼,那郎中摇手谢道:“即是相逢便为有缘,这些东西铜臭气太重,可不要污了我的清名。”说毕哈哈大笑转身扬长而去。田忠福正待挽留,忽见一阵风起吹得他难以睁眼,待得风停再看却发现那郎中早已不知所踪了。见此情形他大为惊愕,转念一想只怕是自己今天遇见活神仙了,当即跪下对着空中磕头感谢不已,然后方才起身满心欢喜的回到家中。

    到晚上他迫不及待的将这本书打开,只见上面果然是各种御女之术,图文并茂描述详尽。田忠福一见之下心痒难搔,当晚便与一妻两妾如法而为,第二日起来果觉神清气爽精力倍增,心中不由暗叹这游方郎中果然所言不虚,这次总算是找到正确的修行方法了。自此以后他每日便依书上所教潜心修炼,到得后来竟然又买了七八个年幼的少女日夜嬲站,不想初时尚能随心所欲,待得数月过去便逐渐面黄肌瘦身倦体乏,田忠福自觉恐是用功不够,便又按书上所写自己配了春恤胶服用,果然是精力倍增勇猛异常,他也由此更加相信那郎中是上仙垂悯他才下凡来传授正道的,而其所言之采补术更是无上神法,修习下去定然能成大道,以致日夜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一日夜深,田忠福如往常般与自己最喜欢的宠妾在密室床上“修炼”,正在酣战之时忽听门外一阵大笑传来,连屋檐都似乎要被这笑声掀起。田忠福自修炼采战之术以来,早就对家中诸人一一告诫过,若是不得自己的允许,任谁都不能进来,否则将会遭到重罚,因此家人平时都不敢擅入。此时他猛然听到这笑声,心中又惊又怒,不知是谁吃了豹子胆敢来扰乱他修行。正待喝问间,却见门扉轻启,一人已飘然而入立在床前。田忠福定睛一看,见来人居然是个须眉皆白的老道,衣衫破旧面如菜色,此刻正笑容可掬的看着自己。田忠福勃然大怒,当即叱喝道:“你是哪来的野道,竟然敢闯入我的房间偷窥男女私事!”老道听罢又是一阵大笑,笑毕以手抚须对他缓缓道:“男女大欲,王者不禁,有何讳言?”

    田忠福闻听心中更加惊怒,张口便欲呼叫家仆将这恶道赶出。老道似知他心意,摇手对他笑道:“田君不要疑惑。贫道这里有一横陈之戏,您一观便知究竟。”田忠福听他此言奇异高深,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道暂且先看看再说,于是便点了点头应允了下来。只见老道从袖袍中缓缓伸出左手,平放在他面前。田忠福见这双手除了血肉饱满指节修长,与他人倒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他满腹狐疑的看了看老道,正欲张口询问,老道却微微一笑,对着左掌轻轻吁了一口气。却见那手掌如同发面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到最后直如一把葵扇般大小,将田忠福看得是目瞪口呆愕然难言。最怪异的是掌中还并排放着九张合欢床,仅有寸般长短,床帐低垂未卷,银钩铮铮作响,声如碎玉细微可辩。

    田忠福一见大奇,急忙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些床帐。少顷便见中央的那张床帐左角办启,伸出一只女子的玉足来,虽是小如虫臂,但却肌肤白皙纤细修长。随即便听一女子娇笑道:“皆说夏姬练就素女采战之术得以容颜永葆,妾等久习此术,何时才能似她般得成大道?”话音将落,就听右首帐中传来一男子之声道:“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劳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补阳,或以增年延寿,此皆上古仙家所传,定然不妄。我等尽力演练,用心修行,自会水到渠成,有何忧虑可言?”又听一帐中男子笑道:“闲话休说,莫误了大好时间。像我这样横看成岭侧看成峰,岂不是游行自在。”随即便听床帐中一阵云雨声隐约传来。忽中间床帐一掀,一面目俊俏的年轻男子赤身跳下地来,将其余八张床帐一一掀起,却见每张床上都躺着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皆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叠股缠足交错而卧。

    中帐男子见状拍手大笑道:“好好好,我等应互张旗鼓背城一战,如此才能应证大道,若是鸿沟各据,又有何意味?”说毕便在地下铺上一张尺许长的百花毡,让床上诸人皆下来在毡上云雨交、欢,似九对虫蚁般往来蠢动,奇淫技巧层出不穷,尽都现于道人手掌之中。田忠福与姬妾在旁正看得面红耳赤春心大动,忽见老道右手一挥,一个身长只有八九寸长的小人从袍袖中腾跃而出,径直便登上左掌。田忠福定睛细看,不由险些失声惊呼出来,原来这小人居然是之前传给自己采战之术的游方郎中。只见那郎中站在一旁观看片刻,眼见诸人欲仙欲死奋战不休,忽伸手在脸上一抹,已变作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来,上前抓起一个小人便连皮带骨囫囵吞下。余下众人见状不由惊骇万分,赤身露体哭喊着四处逃散,不想都被那恶鬼赶上一口一个嚼着吃了。

    田忠福见此情形不由骇然失色,眼见掌中断肢残腿鲜血淋漓,心头大是恐惧,转眼看那道人却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仿佛若无其事般。那恶鬼口中咀嚼片刻,忽探候吐出十八个骷髅头来,随即从腰中解下一条绳索,将这十八个骷髅头尽数串作一串,又如同佛珠般挂在自己颈上,这才擦擦嘴变回郎中的模样跳回老道的袖袍中去了。待田忠福回过神来,发现老道掌中空空如也,而手掌也恢复成常人大小了。老道笑着问他道:“这即是横陈之战,不知田君您可曾看清?”田忠福心中惊诧万分,急忙问道:“方才掌中之辈皆为何人?”老道曰:“此皆如田君欲以采战术求长生之人。”田忠福又问道:“即是如此那恶鬼又作何名?”老道曰:“此鬼名曰尺郭,为天下之淫魔,平日幻化万状,专以巧言引人堕入魔道供其果腹。仙家本以清心寡欲得臻上寿,若想与欲海中求仙,无异于火中取栗,侍淫魔一起,不仅不能求长生,反而会早早丧身。君几时见过九转炉头尽都炼些春恤胶为续命丹的?”

    田忠福听罢此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已经入了魔道,眼前这老道定是仙人来点化自己来了,于是急忙噗通一声跪在道人面前道:“弟子无知,误信淫魔。还请上仙传授正道。”那道人大笑道:“贫道并非仙人,有何术可授?”田忠福不肯起来,跪在地下不住磕头苦苦乞求,老道方才说道:“罢了罢了,念你心诚,赐你一法,当好自为之。”说毕提起案上毛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话来便拂衣而去。田忠福将纸拿起一看,发现上面写的是十六个大字,曰:“内火不生,外火不煎,以水济火,是以永年”。田忠福读罢凝思片刻顿为醒悟,自此遣散妻妾,专心研究元门正宗。三年后弃家入山,不知行踪,或有人言其已成仙,但终未可知。
发表于 2013-11-14 20: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本书稿的原创性有多少?是整理汇编还是自己消化改写,市面和网络上有没有同类文章?
发表于 2013-11-14 22:01: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喜欢初夏 于 2013-11-14 22:06 编辑

不过语言功夫不错。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8:38: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明月竹叶青 于 2013-11-15 08:43 编辑
谭新 发表于 2013-11-14 20:22
这本书稿的原创性有多少?是整理汇编还是自己消化改写,市面和网络上有没有同类文章?

没有一部文言文能写成我这样,呵呵。所以,这些文章只可能别人抄袭我,没有我抄袭别人的嫌疑。当年冯梦龙的《三言两拍》写作方式也大都如此。至于市面上和网络上有没有这样的文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天涯、贴吧等的点击率每天都在一万以上,且有忠实的读者一直在追贴。要说同类文章,恐怕就是天下霸唱的《牧野诡事》了,只是他有名,我无名而已。
发表于 2013-11-19 11: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俺的坏脾气就是,对于上得眼的好文字,不顶就不快!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3:0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明月竹叶青 于 2013-11-19 13:22 编辑

第十七章——阴法


  明万历十五年,四川富顺县府衙中缺少一个书吏,县令张谦便在城门上张榜招贤纳良。榜文贴出不到三天,便有一人前来揭榜应召,守门的衙役一看,此人身长三尺余,长脸深目瘦骨嶙嶙,穿一身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衫,年龄约有三十多岁,可谓相貌普通之至,于是便将他带至县府公堂上。张县令上堂一问,方知这人姓顾名群,蜀地巴中人氏,自幼读书识字,还考中过秀才。张县令见他貌不惊人,便随口问了几个文章书写方面的题,顾群皆对答如流,张县令又出了个题目让他写一篇文章,结果他不暇思索应手而成,不仅文笔出众不蔓不枝,而且字迹工整如行云流水,端得是个人才。张县令一见大喜,便将他当场录用,每月俸银三钱,自此这顾群就随其他的幕客一起住在府衙中,日常写点文书作个笔录,倒也勤勉能干,兼之他性格诙谐,为人和善,这府衙中的人上至县丞下至衙役都很喜欢他,平时闲来无事就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经常是不醉不归尽欢方散。



  这一日恰逢本地的盐商钱万利宴请府衙中的众幕客,顾群最见不得这些脑满肠肥富而不仁的奸商,本不想去,可耐不住县丞及众幕友的一再相劝,无奈之下只好和他们一起前去赴宴。这钱万利肥头大耳满面油光,长得虽然难看却偏生喜欢穿锦衣华服,尤其腰上那条翡翠带钩更是晶莹剔透翠绿欲滴,一看便知是个罕见宝贝。原来这条翡翠带钩是他刚刚花费了重金从波斯商人手中买来,本欲在人前大肆炫耀一番,可惜他的狐朋狗友都是一些粗俗不堪的生意人,思来想去便专程叫来府衙中的幕客一起鉴赏,这些人大都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想必更懂得其中的门道。此时他见众人果然都盯着自己腰间的这条带钩,心中不由大为得意,哈哈一笑索性将腰带解了下来,让众人拿在手中轮流欣赏。诸人见这翡翠带钩实为罕见珍物,一个个都不敢轻言妄动,唯有口中啧啧不停称赞而已,而钱万利听在耳里乐在心中,洋洋之色溢于言表。



  此刻唯有顾群一人在旁视若淡然不为所动,只不住自斟自饮半天也不出一言。钱万利见状心中不由有气,想着莫不是你这穷酸不识货?于是站起来走至顾群身前道:“我看顾先生一直未出声,莫非这翡翠带钩有什么瑕疵不成?”顾群闻听微微一笑道:“不敢,这带钩碧透于身,鲜浮于面,倒确实是件好东西,只不过。。。。。。。”说到这里,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钱万利闻听此言心中大奇,莫不是我这宝贝还真有什么瑕疵我却不知,可别上了那胡商的当才好,于是急忙问道:“还请先生直言。”顾群道:“请钱老板将带钩给我仔细瞧瞧才好说。”钱万利一听急忙拿起带钩交给顾群,可眼看这带钩堪堪交到他的手上,不料他手却忽然一缩,钱万利始料不及拿捏不住,只听当啷一声,那翡翠带钩便掉在了地下摔成了三截。众人一见大惊失色,钱万利更是面色煞白嘴唇发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想这宝贝是他花了大价钱才买到手,如今却被顾群失手摔成三截,那就一文不值了,这可真是血本无归啊,他一时又惊又怒,恶狠狠地盯着顾群,直欲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其余诸人见此情形也纷纷为顾群捏了把汗,可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漫笑道:“一时失手摔了宝贝,不妨事不妨事,我赔你一个就是。”钱万利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这翡翠带钩世上仅此一件并无二物,他顾群却说要赔自己一件,简直犹如痴人说梦一般,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怎么赔。想至此处他强压心头怒火道:“好,好。若是你真能赔我条一模一一样的带钩,我钱某人不仅不怪罪先生,还要重赏先生。若是不能,可休要怪我翻脸无情。”其余诸人一听此言也都暗暗心惊,均想这顾先生莫非骇得失心疯了,这翡翠带钩就算是把他卖了也不够赔啊,此刻又见钱万利双眼喷火怒不可遏的样子,都不禁为顾群捏了一把汗。只见顾群却若无其事一般,缓缓俯下身子将三截断了的翡翠拾起,放在桌上依原样拼好,又嘬起嘴吹出一口气,接着笑吟吟的拿起翡翠带钩交给钱万利道:“总算是完璧归赵了,钱老板看看这件可与你的那件一样?”钱万利和诸人在旁看得是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待他一脸疑惑的将翡翠带钩接过,只见整件带钩光润圆滑,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钱万利当即惊喜交加又大惑不解,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群见其余诸人也都一脸疑惑,于是笑了笑道:“这只不过是点障眼法罢了,权当是今晚的一个乐子,诸位没什么可吃惊的。”众人听罢均将信将疑,钱万利更是稀里糊涂不明就里,只是赶紧将带钩挂在腰上,直到酒席结束也不敢再解下来了。顾群低头饮酒默然无言,待酒席散后众人又问他方才之事,他才缓缓道:“那翡翠带钩还不是钱万利用民脂民膏买回来的,我不过是和他开个小小玩笑让他不要太得意罢了。”众幕客听罢都摇头不信,顾群见状也不多言,伸手一拂便将面前的茶杯扫落在地下,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茶杯便摔成了三四片,顾群不慌不忙将其从地下捡起合成原状,仍是象方才一样轻轻吹口气,只见这茶杯顷刻间便恢复了原样,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此时顾群方环顾众人微微一笑道:“如何?”众人在旁只看得是目瞪口呆惊奇不已,听他问话方醒过神来,不由都大喝了一声彩,对他赞不绝口,自此大家均知道这顾先生身怀奇术,是个神人,府衙中从上到下都对他是另眼相看。



  可从那晚之后顾先生仍是一如往常,做事兢兢业业,喜欢和众幕友开开玩笑喝喝酒,只是若是有人想让他再施展神术的时候他却怎么也不肯,只说那是骗人的小把戏,众人见状也就不再勉强。有一日众人又聚在一起饮酒,席间有一名为高江的幕友发现顾群吃得很少,每顿才吃一个小馒头,于是便问他道:“我看顾先生法术精深,为何饭量却如此之小?”顾群闻听对他笑道:“不是顾某饭量小,而是我就从来不知道吃饱的滋味。与其怎么吃都吃不饱,还不如每顿少吃点意思一下。”高江听罢根本不信,于是就激他道:“不知先生能吃得下一百个白面馒头吗?”顾群道:“那有什么不行,只怕即使是一百个馒头也填不饱我的肚子。”高江一听便将众幕友叫来,将方才二人所言尽数告诉了他们,众人也都不信,顾群道:“即是你们不信,我有什么法子。”高江眼珠转了几转,又和众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番,随即对顾群道:“顾先生,不如我们来打一个赌吧。明日下午仍在此处,我们准备好一百个白面大馒头,若是你一顿能吃完的话,我们就挑个日子摆上酒席请你看戏,若是不能吃完的话,这酒席照吃戏照看,只是所需的花费就由你来出好了,如何?”顾群听罢头都没抬道:“好,就依你们所言。”



  第二日一早,众人凑了些钱买了一百个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到了下午便将其堆在院中桌上,如同一座小山般高。高江去把顾群从房中请来,不料顾群一见这馒头山便眉开眼笑道:“今日总算能开怀大吃了。”众人一听都觉匪夷所思,想这一堆馒头就算是几个壮汉来也未必能一顿吃完,这顾先生文弱削瘦,如何能夸下这般海口?于是均面带怀疑之色站在一旁,看他怎么吃完这馒头山。只见顾群不慌不慢的盘腿坐在桌前,让人端了一大碗水来,伸手便拿起一个馒头吃了起来,三两口便将馒头送下了肚,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接着又拿起一个馒头,也是很快就吃完了,他再喝一口水,伸手又去抓第三个馒头,如此周而复始,一个时辰过去,眼看着这馒头山逐渐降低最终一个不剩,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而那一大碗水也刚好喝完。众人在旁初是好奇,始而惊讶,继而诧异,最后皆是骇得张目结舌难出一言,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顾群吃罢馒头,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拍拍肚子道:“还有没有馒头了,我这还是半饱呢。”高江在旁醒过神来,急忙作揖道:“先生神术,我等甘愿认输。”顾群笑道:“你们快准备酒席吧,我可等不及了。”说毕站起身来扬长而去,只留下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沉默良久后高江忽对众人大声道:“这事绝不可能!我看顾先生身材瘦弱,腹中恐怕连一升的大小都没有,所以这一百个馒头绝不会是被他吃下肚了。”其余人等听罢此言都不明所以,于是纷纷望着他,高江又接着道:“依我看这定然又是他的障眼术。”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在旁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高江打断他们道:“若是大家伙不愿认这个输出这个钱,就得揭破他才行。我若猜得不错,这一百个馒头肯定是被他用法术搬到别处去了,我们要是能找到这些馒头,他就抵赖不得,只能乖乖认输。”众幕友听罢都深以为然,纷纷点头不已,只是要怎么找到这些馒头却是件大大的难事。正在他们苦思冥想一筹莫展之际,忽有一人拍手大叫到:“有了,我们去找白大仙问问不就成了。”

    高江不知这白大仙是谁,正待向那人询问,旁边早有几人按捺不住,于是七嘴八舌的告诉了他白大仙的来历。原来离这县城西门三里外有个兰家祠堂,本是早年此地的一个大户宗祠,不料后来这兰家因犯罪吃了官司,家道日益衰落,到了近年更是人丁稀少,索性卖了祖居举家外出谋生去了,唯余这祠堂留在原处无人看管,历经风吹雨打逐渐变得破败不堪。可今年开春忽然不知从哪来了个游方道士,居然寄宿在里面替人占卜算命,号称善风角占知晓未来。偶有附近居民去找他卜算不仅皆有灵验,且奇准无比,因此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道士有神机妙算之术,一时在城中名声大噪,找他算卦的是络绎不绝。这道士眼见每日求卦的人太多,便又立了三条规矩,一是每日只课三卦,多一卦都不行,理由是天机不可多泄,否则会遭天谴。其二是算卦不要酬金,只需备上鸡鸭等家禽一只,酒一壶即可。其三是卜卦只在白日,晚间概不见客。这三条一出,每日找他算卦的更是需备上鸡鹅早早便在门口排队,就这也不见得能见他一面,但凡只要能让他卜算,就没有不准的,因他自称姓白,所以附近的人都尊称他为白大仙。



  高江近半年来在府中很少出去,所以对此事一无所闻,此际听说有如此神人,不由眼前一亮精神大振,对众人道:“既有这等神仙人物,那还何愁此事?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备上礼品去找他。”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接下来高江又将明日买鸡备酒之事一一安排妥当,这才各自散去。待第二天鸡叫三遍,高江便与众幕客一道带着礼品去了兰家祠。待他们走至近前一看,这祠堂虽然宏伟宽阔可却残旧破败,里外三间唯有左手一间小厢房尚勉强能住人,厢房门口还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帘,帘上左右并排竖着两行大字:神机妙算,算出人生祸福事;未卜先知,知晓上下五千年。高江一见心中不由暗道:“好大的口气。”待他再往门前一看,不由皱起了眉头,原来这一大早就有七八人等在那里,手中都提着鸡鸭鹅等家禽,看来都是来找这白大仙算卦的。众幕客一问才知原来这白大仙尚未起床,因此这些求卦之人也不敢打扰,只能在外等候。高江心想若是和这些人一样排队等的话轮到他们三卦早过了,情急之下便对他们说道:“公差办案,闲人闪开。”说话间高江便挤到门前伸手掀开帘子带着五六个幕客闯了进去,留下门外七八个等着算卦的一脸敢怒不敢言。



  众人一进去便发现这屋内摆设颇为简陋,墙角是一张小桌,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地下还横着一床破草席,一人本来正躺在席上,见有人忽然闯进,此刻已坐起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这人头挽发髻身着道袍,塌鼻小眼其貌不扬,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想必这就是众人所言的白大仙了。高江见状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白大仙必然是个仙风道骨不食烟火的得道高人,不曾想居然是个形容邋遢相貌猥琐的老道。还没待他张口相询,忽听白大仙细声细气问道:“各位官爷一大早便不请而入,不知所为何事?”高江拱拱手道:“我等久闻白大仙有神鬼莫测之术,因此专程登门拜访,若是扰了大仙的好梦,还望恕罪。”那白大仙闻听此言,又将他们逐个扫视一遍,方不急不慢道:“不敢。方外之人不过是求个温饱而已。各位所求何事但说不妨。”高江听其所言倒是不俗,心中也不敢怠慢,便将与顾群吃馒头打赌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白大仙,最后道明来意,说想请白大仙给打一卦,算算这些馒头到底被搬到哪去了。



  不料白大仙初时面无表情,越听眉头却是锁得越紧,一等高江说完便迫不及待的问他这顾群的相貌打扮,待听高江说毕面色不由瞬间一变,随即低下头闭起双眼一声不吭。高江一时不明所以,在旁等了一会见白大仙始终无语,便咳嗽一声轻轻叫道:“大仙?大仙?”连叫了数声,方见白大仙缓缓睁开双眼,高江毕恭毕敬道:“还请大仙指点迷津。”白大仙目光湛湛盯着他道:“你们真想知道?”高江与众人皆点头不已。白大仙道:“好,贫道可以给你们算一卦,但贫道有个要求你们却一定要应允。”高江闻听喜道:“这个规矩我们知道,我们早已给大仙备好一只八斤重的雄鸡和一坛美酒了。”白大仙摇摇头道:“非也,贫道所言不是此事。”这一番话将众人听得稀里糊涂,不知这白大仙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还想要银子不成?高江干笑两声道:“这些薄礼确实不成敬意,若是大师嫌少尽可直言。”白大仙又摇摇头道:“其实贫道的请求说出来很简单。你们有所不知,这位顾先生是个高人,法术精通博大,贫道自愧不如,所以也不敢破他的法。除非你们能在七天后的戊时让他既不能出府衙也不能行法术,贫道就可以帮你们赢下这个赌局。”



  高江一听大喜,心想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于是拍着胸脯对白大仙道:“这有何难,全包在我们身上好了。”言毕众人也纷纷出言附和。白大仙道:“既能如此,贫道这就给你们打一卦,算算这些馒头到底在何处。”说毕便从袖中拿出几文古钱来抛在桌上,待古钱落定,他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古钱,久久不发一言。高江及一众人等在旁屏息静气的看着,唯恐扰乱了白大仙的思路。过了小半柱香时分,只听白大仙徐徐吐口气道:“总算有着落了。你们回去在马厩中细细查找,如贫道所算不错,馒头定然藏在那里。”众人一听大喜,高江连声谢道:“多谢大仙指点,我们这就回去找寻,若果真如大仙所言,我等必有厚谢。”白大仙摇摇头道:“谢倒不必了,只是你们答应贫道的事情千万不可忘记,否则必有大祸临头。”众人七嘴八舌均道此乃小事一桩,必然能说到做到,不劳白大仙费心。白大仙闻听似乎才放下心来,对他们点头道:“如此最好。”待众人告辞了白大仙回到府衙中,依着大仙的指点来到马厩,经过一番仔细搜寻,果然在马厩的阁楼上找到了这一百个白面馒头。众人皆欢呼雀跃大为欢喜,都说白大仙果然是活神仙,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江又让人将这些馒头装好,随即带着这些馒头来找顾群。顾群适在房中打坐,见他们前来略微有些诧异。高江一见他便指着馒头道:“顾先生上次又骗我等了。原来你先用障眼法,再用搬运术将这些馒头运到马厩的阁楼上,如今这些馒头都被我们找到了,这又该怎么说呢?”顾群听罢却不惊不怒,反而淡淡一笑道:“是我输了。你们说该如何罚我?”高江道:“我与各位幕友都商量好了,请先生七日后在院中备下酒席请我们赏戏吃酒以作赔罪,如何?”顾群听罢低头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高江以为他想抵赖,便对他道:“顾先生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该不会爽约吧?”顾群抬起头对众人笑笑道:“区区小事,如何敢诓骗大家。就依你们所言。”说毕又从怀中摸出十两银子交给高江,托他去准备酒席商情戏班,众人一听均喜笑颜开,对顾先生是交口陈赞,都说他是个诚信之人,顾群对此却充耳不闻,只低着头似乎一直在思虑着什么。

    七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到得第八日午后,众人早早便将手头之事处理完,聚在庭院中单等戏班前来搭台唱戏,一时院中热闹非凡,连张县令都被请来了。张县令初时不知事情缘由,高江便一五一十的禀告了他,张县令听罢惊诧之余更觉有趣,不意自己的属下还有这等能人,于是便想问问顾群,不料院中到处查看一番却未发现他的踪影,高江见状急忙和几个幕友赶到顾群所居之处,却见他尚坐在床上闭目打坐。高江不由分说上前拉起他就要走,顾群睁眼问道:“不是银子都给你了吗?还要我去做什么?”高江道:“今日你是东家,哪有请客东家不出面的道理。再说张县令已经来了,正等着见你哪。”顾群闻言笑道:“即是如此我若不去却是失礼,也罢,我去就是。”说着便随高江等人来到庭院中。

  此时戏班已将戏台搭好唱了起来,众人簇拥着张县令坐在台下看得兴高采烈。顾群过去对张县令行了个礼,张县令正看得过瘾,随口问了两句便又转头看戏去了。顾群也不多话,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后,双眼眯成一条缝,也不知到底是在看戏还是在听戏。高江心中谨记白大仙所言,怕顾群又玩什么花样,于是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指着台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顾群闲聊,顾群口中或“嗯”或“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时不时的抬头看天。高江见此刻尚在申时,离白大仙所说的戊时还早,眼见台上唱的精彩,于是也逐渐看得入迷,懒得再和顾群说话。不知不觉酉时已过,高江早已安排好三桌丰盛的筵席,此刻见日头西斜,便命人将酒菜瓜果流水般的端上,请张县令坐上席,顾群坐下席,自己和县丞陪坐在两旁,台上继续唱戏,台下觥筹交错,众人一边赏戏一边吃酒,端的是自在快活。

  待这台戏唱罢已是月上梢头,张县令吃罢酒席便先回了,高江见戊时已到,白大仙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千万不能让顾先生在这个时刻作法,否则即会有大祸临头。白大仙就是活神仙,他的话可不能不听,否则真有大祸自己可担当不起。想到这里他便使个眼色,一众幕友早已明白,纷纷上前敬酒的敬酒,夹菜的夹菜,让顾群无暇旁顾,就连他上个茅房都有人跟着。顾群对此似乎一无所觉,兼之他酒量惊人来者不拒,数十杯酒下肚不仅了无醉意反而精神倍增,话也多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诙谐风趣之人,此时更是口若悬河妙语如珠,尽说些天下的奇闻异事,只将众人听得大笑不已。又说了片刻他忽对众人道:“讲了这么久,真得有点累了,容我点上烟抽两口解解乏再说。”言毕便欲回房去取水烟袋。

  高江怀疑其中有异,于是也站起身讪笑道:“先生不会是要借故先回吧?我们说好的今晚可是不醉不归,再说我们还没听够先生的故事呢。”顾群听罢忽抬起头扫了高江一眼,高江只觉他瞬间目光如电慑人魂魄,心头不由一凛,可转眼顾群又恢复了原样,懒洋洋地笑道:“即是不相信我,还请高先生和我一道去。”高江听他此言心中松了一口气,可自己一人去又不放心,于是又叫了两人随行。待顾群在前慢悠悠的进入自己的房间,高江等人就站在门口等待,好在过了片刻就见顾群走了出来,手中果然拿着根尺余长的水烟袋和一张引火的纸煤,他一见高江便道:“怎样,我说我只不过是回来取烟袋而已。”高江急忙赔笑道:“顾先生确是诚信之人,我们如今是知道了。”顾群对此话不置可否,便又随他们回到庭院中。

  众人正等得不耐,一见顾先生便叫嚷着让他继续讲故事。顾群淡淡一笑道:“诸位莫急,先等我抽口演解解乏再说不迟。”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火折来准备引燃纸煤。只见他将一条纸煤撕为两半,然后点燃了其中的一条来引烟丝,不料这条纸煤堪堪烧完,忽见空中狂风席卷乌云大作,一时吹得树动枝摇飞花落叶,众人连眼睛都难以睁开。正在惶恐间,却见顾群又不紧不慢的点燃了第二条纸煤,这次纸煤一烧完便见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随即就听霹雳声大作,将众人耳朵都快震聋一般,高江等人见状惊骇万分,一时站在院里浑身抖做一团。此时忽见一物从空中直直落入院中,众人定睛一看地下居然是一只白色的老鼠,只是这老鼠的个头远比一般老鼠为大,简直就如同一头小猪般,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顾群至此方仰天大笑数声道:“三年之功终于成了。”这句话将众人听得如坠云雾中,都不知他所言是何意。

  顾群见他们一脸茫然惊恐状,于是温言安慰道:“诸位不必害怕,其实这院中的白鼠即是你们所信的白大仙。这孽畜算起来也是我同门,只是数年前堕入魔道,信奉采补邪术,专于夜间潜入闺房淫祸年轻的女子,这些年在蜀地已有不少少女身受其毒。我奉师命捉拿他已三年,他虽道行不如我,可却擅长逃跑之术,因此数次眼看就要将他拿住,却被他险险逃走。这次我追踪他一直到了此地,可夜间四处打探都未能找到他的藏身之所。前些日我偶然和你们玩笑打赌,不料却被你们揭破,当时我便知道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本事。我料定他一得知我在这里便要前来加害,而且算准今日适逢月圆之夜,而戊时又是他法力最盛之时,因此才会让你们将宴请放在今日,好缠住我让我不及施术,如此他即能施隐身术前来相害。我却故意装作不知,就等此刻请君入瓮,不想你们紧缠住我不放,无奈之下才借口回房取烟袋,匆匆将符咒写在纸煤上,以致于在这里施法惊吓了大家,也是情不得已。不过总算是不负师恩所命,将这孽畜拿住,说起来还要感谢诸位才是。”这一番话只将众人听得是惊骇万分难以置信,高江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正思虑着要不要上前赔罪,却见顾群又对众人拱拱手道:“如今大事已了,我也该告辞了。请转告张县令,顾某感谢他的厚待,各位后会有期。”众人不及反应过来,又听霹雳一声大作,待回过神来一看,发现天上乌云尽散月光皎洁,而院中已不见了顾群的身影,连那只大白鼠也随之不见了,院中诸人皆面如白纸抖如筛糠,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待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急忙赶去兰家祠堂查看,果然发现厢房中空空如也,那白大仙自此真的就再也不见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2 11:16: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秋霞

  江西峡江县地处赣江要冲,地势险要,江面狭窄,流水急湍,故名峡江。在城西江边有座周瑜庙,号称是“巴邱古迹”,本是峡江县的一处名胜,只是因为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以致游人寥寥,香火也不甚旺。嘉庆年间,山西人邵大江因为任临近县丞连续三年政绩考核皆为优秀,所以被任命为峡江县令,他到任不过两月便政声大作,将县内治理得井井有条,老百姓皆对其赞不绝口。邵大江有一个独生儿子名叫小河,年约十八九岁,长相颇为俊秀,只是性格恬淡不善辞令,整日只知埋头苦读。一次出游偶至江边周瑜庙,觉得这里地僻人稀,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于是便禀明父亲,在庙旁不远处搭建了一座小书房,编竹为墙辟畦栽花,作为用功之所,而照料他起居的只有一个年幼的仆童,住在书房别室。
  小河平日与县学中的边、魏二生私交最好,闲暇之余这二人便来江边舍中小坐,与小河论诗品文相谈甚欢。这一年秋闱边生高中,全家张灯结彩大宴宾朋,小河也专程登门相贺,却不胜酒力醉意而归。时当日暮,倦鸟归林,待小河脚步踉跄的走至柴门,忽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妙龄女郎,这女子虽身着丧服,却姿态妖娆极为艳丽。小河一见不由为之心荡,不知这是谁家女儿,于是急忙上前躬身相问。女子见他相询却低下头来一言不发,似乎有些羞涩不支。小河见状指着门内对她道:“此即小生所居之处,若是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稍作歇息。此时天色将暗,若是姑娘单身在外恐有不测啊。”不料女子听罢此言却忽然抬起头来正色道:“少男处女何能孤处一室,你是哪来的书生敢在这里花言巧语多嘴多舌。若非我丧服在身百般隐忍,早就回去告知家人将你痛打一番了。”说毕便怒气冲冲的转身而去。
  小河不意女子忽然发怒,眼见她远去心中不由惭愧万分,赶紧回身进门呆坐窗前,呼了数声不见僮仆应答,转身看去原来他早已进了黑甜乡中了。小河平日温文尔雅行为庄重,不料今日酒后却有些失态,言语颇为轻薄,因此心中后悔不已。方枯坐冥想间,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小河闻听有些诧异,不知这么晚了还有谁来登门拜访,于是蹑手蹑脚走至阶下,悄悄从篱笆的缝隙中向外看去,只见门外之人依稀便是刚才那位素服女子。他大为惊愕,急忙上前将门打开,那女子却一言不发低头而入,径直进入内室中。小河心中惊疑万分,于是问女子道:“看你方才已如黄鹤远去,本以为你一去不返,为何却又重回草舍,难道是想带着家人前来兴师问罪吗?”女子抬起头来,一双乌黑的眼珠盯着他骨碌碌的乱转,忽嫣然一笑道:“实话告诉你,我本是要到城中去,方才所说只是担心你是歹人罢了,此刻天色已晚,我孤身孱弱兼之途远莫及,虑及你的关切之言深以为然,故万不得已欲托一宿,不知你肯不肯借一席之地度此良宵?”言语间眼波流动妩媚万分。
  小河听罢此言不由大喜,拉着她的衣袖道:“即是飞琼自降,小生岂有不悦之理。”于是拉着她便进了床帐。当晚二人如胶似漆恩爱异常,直至鸡叫女子才揽衣而起,对小河道:“妾名秋霞,本是附近村中曹家的女儿,父母因事出了远门,因妾有病在身便将妾留在家中休养,平日让一个聋哑老妇照料。君若不弃的话,妾自今以后便暮来朝去,与君做个长久夫妻。”小河初识男女之情,心中欢喜自不待言,耳听秋霞所言当即点头不已,他将秋霞送至门外还叮嘱再三,唯恐秋霞不来,直至秋霞指天发誓才恋恋不舍的送她离去。第二天傍晚,小河用过晚饭,早早便打发僮仆到旁室安睡,自己却在在房中等待秋霞。到天擦黑时,秋霞果然依约而来,小河欣喜万分,急忙将她揽入怀中百般恩爱,直至鸡叫秋霞方才离去。自此之后她每日暮至朝离,没有一天不来的。
  过得半月,边生和魏生二人闲暇之余到江边拜访小河,不料一见他却大吃一惊,只见小河面黄肌瘦形容憔悴,仿佛得了重病一般,二人急忙询问小河,小河却不以为然,只说恐是读书辛苦劳累所致。二人听罢心中起疑,便乘小河倒茶之际私下询问僮仆。僮仆悄悄对二人道:“就算您二位不问,我也想对您二位说说。公子半月以来,饮食消减日近羸弱,即便是书也不太看了。每日天将黑时便关门闭窗说要休息,我也一直有些怀疑,可又不敢问他。”边生和魏生一听更加怀疑,于是对僮仆说:“我们见他如此模样也很惊讶,你这几日需留心侦听,若是有何见闻,速速报知我们,千万不要让小河知道。”僮仆听罢便点头答应下来。
  到了晚上太阳落山,小河果然又催促僮仆到旁室歇息,僮仆假意在室中酣睡,实则支起双耳聆听外面动静。过不多久忽听隔壁房中隐约传来一阵说笑声,僮仆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蹑手蹑脚下得地来走至窗前悄悄窥视,这眼前一幕却将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室内小河正搂着一个红衣骷髅戏谑灯下,而骷髅也搂着小河百般风情万般作态,这情景即让人感到恐惧又让人觉得诡异。僮仆只觉心惊胆战双腿发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好半天才勉力挪动双脚回到自己室中,一晚上都没敢合眼。好不容易等到鸡叫天明,他急忙出门进城找到边、魏二生,将昨晚所见告诉了他们,并问这该如何是好。二人听罢大惊失色,商量了半天方对僮仆道:“我们就说这事有古怪,原来是如此,这世上岂有与枯骨缠绵而不致祸害的道理?既然与你家公子交谊深厚情系朋友,知而不谏则非义也。你先回去,暂且不要对外人泄露此事,我等自有处置。”僮仆听后大为宽心,于是便告辞回去了。此时恰好县学一个姓刘的秀才从广东游学归来,边、魏二生便以给刘生接风为由将小河约来。
  席间二人正在思谋如何启口,恰好上了一道菜是甲鱼,魏生见状灵机一动,用筷子夹起一块甲鱼的骨头放进嘴里,边咀嚼边对小河道:“这鳖骨比较奇特,即非禽类也非兽类,即便是肉和裙也不甚美观,况且现在只余下这白骨,为何还会恋恋不舍呢?”边生一听心领神会,也旁敲侧击道:“之所以恋恋不舍,就是因为貌美的缘故啊,若是美貌一去,何恋之有?”小河听罢不以为然笑道:“这话也不尽然。当年燕昭王之所以舍得用千金买下一具死马的骨头,正是因为见到了俊骨就如同见到了骏马的道理。”其实此言本是小河无心之语,但机锋却恰巧与二生相对,边、魏听罢相视默然,心中均觉小河受惑太深,已不可再谏。待宴席散去,二人一商议,觉得眼前之际唯有将此事告知小河之父,西峡县令邵大人。
  不出二人所料,邵县令听得此事之后果然惊骇欲绝,急对他们道:“我儿年少气血未定,荒郊僻壤也不能久居,二位可速去促他归家,以绝此大患!”边生略一思索,对邵县令道:“让公子回家倒也是良策,但是万一那鬼物不甘心,改日又追到府中那该如何是好?依在下看除害务尽,不如稍缓片刻,待我们将其出处侦察清楚再一举将它消灭,这才是一劳永逸之道。”魏生听罢却道:“此事万万不可。邵公子此际命悬一刻形势危急,若不赶紧去救恐怕就来不及了。”边生一听却笑道:“魏兄此言可谓是梦醒索烛畏黑不早啊。试想邵公子已被魅惑半月,现在岂需争此一夕间么?”邵县令一听恍然大悟,对边生道:“先生所见正是,有你这番话我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这事我就全部委托给先生,我愿借给你骏马数匹,并带得力之人十人,悉听先生差遣,再派六人跟随魏先生作为后备,你们看如何?”边、魏一听大喜,当下即做好准备,只等傍晚时就出发。
  到了傍晚金乌西坠,他们便埋伏在离书房不远的树林中,接着又派人去找到小河的僮仆,约好一旦今晚鬼物到了即急速来禀告。到了二更时分,僮仆气喘吁吁的跑来报告说那红衣骷髅来了,正在房中和公子调笑。边生怕惊动鬼物,于是单身和僮仆悄悄来到窗外向内窥视,果见小河正拥着一具骷髅躺在床帐中,边生见状唯恐打草惊蛇,当即回去将所见一一告知,并命众人在此暂侯,自己又去躲在柴门旁的大树上悄悄等待。好不容易听到鸡鸣,便见小河送一红衣女子出来,待女子走后便掩门而回了。边生胆大,从树上下来便悄悄跟在红衣女子身后,一直跟到周瑜庙前方见她冉冉而入不曾再出。边生见状急忙回到树林中对众人道:“这一夜没白守,现今终于知道这鬼物的巢穴了,应该就在周瑜庙中。”说毕即命众人抄起武器点着火把随他前去庙中。众人进到庙里四处找寻皆一无所见,最后来到西边院后,发现屋檐下停放着一具棺厝,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颜色已掉落了一半,看样子已经有很长年月了。
  边生将棺柩前和的灰尘擦去,看见上面刻有一行黑字:故曲江县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边生找来当地农户一问,皆说这棺厝停放在庙中已有二十多年,也没见有人来找过。边生不敢怠慢,急忙命人飞驰报与邵县令,邵县令听罢亲自来到周瑜庙,命人将棺厝打开查验,果见里面躺着一具骷髅,衣服的颜色和边生所见一模一样,只是头部双目凹陷处已逐渐长出新肉来,实乃怪事一件。在女尸的枕畔还有一把白玉尺,边生一见便惊道:“这白玉尺不正是公子之物吗?”邵县令也惊道:“这女尸如此怪异,哪能不成妖孽!若非边先生,我儿迟早会为鬼婿啊!”说毕便命人将这女尸抬出烧掉。众人架上柴火便来焚尸,直至日头高照才堪堪烧尽,期间这女尸不仅发出“唧唧”之声,散发出的恶臭更是数里外都能闻到。小河当日即被父亲接回署中,开始他还闷闷不乐,及至父亲即边、魏二生告诉缘由,并将他送给秋霞的白玉尺拿出作证,他心中这才后怕起来,自此以后也不敢再做非分之想,后来刻苦攻读终于考中了进士,官至府台,为政素有清名。
  
发表于 2013-11-25 17:24:05 | 显示全部楼层
明月竹叶青 发表于 2013-11-12 08:41
我比较喜欢读明清笔记小说,所以很多素材都来自于这些古籍中。

原来如此。厚积薄发、功夫了得啊。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6 14:32: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赤鲲


赤鲲

  江苏泰州境内有一个小村庄名为芦花庄,庄旁三条河流围绕,两岸都种了许多杨柳和榆树,河边芦苇茂密,河面水鸟风帆,一到春天更是“烟柳飞轻絮,风榆落小钱”,景色如画风光绝美。村中居民都以渔农为业,祖祖辈辈皆居于此。道光年间,在村东头的河边有座破烂的茅屋,屋中住着一个叫李大海的村民,此人专在河中打渔捕虾,藉此得以温饱。李大海生性吝啬又精于算计,兼之还能吃些苦头,每日早出晚归不辞辛劳,短短七八年间不仅将原来的破旧茅草屋换成了高楼大宅,还娶了个老婆连生了几个孩子,家中的钱财更是多不胜数,一时成为了村中的巨富。

    此时他衣食无忧财大气粗,于是也不亲自去下水打渔了,只雇人编了一张巨网,每天午时拦在河间,待每年春秋两季河水暴涨的时候,大小鱼虾皆顺水而下,一旦触到网后便被捕住,少有漏网之鱼,因此打捞上来的鱼虾更是数以万计,当地人都称之为“阎王断”,残忍狠毒之名由此可知。李大海平日在家中雇了佣工张网捕鱼,自己却坐享其成,每日只是赏花遛鸟四处闲逛,日子过的甚是悠闲。

  一日他刚刚用过午饭,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忽听门外一阵叮咚之声连绵不绝,吵的他甚是心烦。盛怒之下便起身到门口看个究竟,不料出门便见一个身着黄色袈裟的老和尚正坐在门口敲着木鱼,见他出来,和尚也随即站起身来,口宣佛号对他躬身做了一个礼。李大海见这和尚身长七尺年约六旬,脊背高高耸起,面上鹰鼻阔嘴下巴须髯如戟,眼皮一翻精光四射,长相可谓异于常人。他心中微微感到惊讶,于是便问和尚道:“不知大师来此何为?”和尚答道:“贫僧只为募化而来。”李大海虽然铿吝,但却很是信佛,此刻见是化缘,便想施舍点钱物将他打发走,当下又问和尚道:“不知大师所需钱粮还是财物?”和尚听罢此言忽将双眼翻起,朗声应道:“施主差矣,这些东西皆非老衲所需。”

  李大海一听不由心中大奇,寻常僧人化缘所为皆不过为此二物,可这老僧居然都不要,却不知他到底需要什么,莫非是来讹诈我的不成?想至此处他略有不悦,又问老僧道:“敢问大师到底所需何物?”只见和尚双手合十,对他深深一拜道:“老衲但求施主发大慈悲,行无量善,罢了旧业另谋新生。”李大海听罢心中是又惊又怒,这和尚竟敢口出狂言提出如此无礼要求,若是依他所言岂不是要断了自己的财路?当下脸色一沉道:“大师所需别物尚可,此事则万万不能!”这老僧本是满面期望之色,闻听此言尽数转为失望,稍停片刻又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可李大海仍是态度坚决,断无通融。

    眼见无法说服于他,老僧叹口气道:“既是这样,老衲再退一步,只盼施主在明日午后三刻不要张网,如此非但老衲感激不尽,连上天也会体念施主的好生之德。”李大海一听,心想这个要求倒是不难,于是便应允了下来。老僧见他答应下来不由满脸欣喜之色,转身即要告辞。李大海向来对僧尼之流颇为敬重,便留他在家中吃顿素斋。老僧口中推辞李大海却坚执不可,无奈之下只好在李家吃了点白饭和竹笋,谢过主人后便匆匆告辞了。李大海将老僧一直送到村口,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于是也转身回了家。晚上睡觉之时,他脑中却在想着老僧所求之事,越想却越觉得有些蹊跷。这和尚不仅容貌奇特来路不明,而且先欲断他财路,后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乞求他明日午后不要张网捕鱼,只怕其中必然有异。

    想至此处,他心中打定主意,管他什么誓言承诺全部都抛到脑后,明天午时照样下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有何异常之处。第二天午时,李大海和两个佣工来到河边,他亲自将网撒下,一直等到午后三刻方才起网。没想到往常两人就能拉起的渔网今天却怎么也拉不动,他心中大为诧异,急忙又叫来一个佣工,三人合力才吃力的将渔网从河中拉起。只见网中除了一些普通鱼虾外,竟然还有一只体型巨大的怪鱼。此鱼长相甚为奇特,身长约有丈许,背脊上一根粗刺倒向鱼头而长,全身都是赤红色的鳞片,个个有如铜钱般大小,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耀人眼目,在网中兀自左冲右突跳跃不已。

  三人见状都惊讶得合不拢嘴,看了半天也不知这是什么鱼,待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鱼抬出放在一个大盆之中。大鱼在盆中一见李大海似乎眼光闪动,嘴唇也向着他一张一合,好像在乞求他饶命。李大海心中却是大喜过望,今日好不容易捕到一只大鱼,且这条鱼闻所未闻,想来味道必然鲜美无比,应该远远超过平常之鱼类,如此佳肴百年难遇,岂能白白放过。于是便让佣工将鱼抬回家中,接着命厨子刮鳞去骨剖腹剜肠,然后洒上调料做成一道大菜,晚餐要和老婆孩子一起享用。

  不想过了片刻,厨子忽然一脸惊慌的前来禀告,说是在大鱼腹内找到一件奇怪的东西,随即便交给他一个沾满鲜血的油纸卷。李大海将血水擦拭干净,打开油纸卷一看发现居然是一纸丹书,只见丹书上用篆书写着一行小字,其字曰:三次入龙门,五次谒真谛,许尔化头陀,拼命走东海,谨防阎罗王,命尽李大海。李大海看毕脸色自若,如同不知道有此事一般,转头问厨子道:“腹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厨子答道:“别的没有什么,就只一些竹笋和米饭而已。”李大海听罢低头默然无语,一挥手便让厨子回去继续烹制。

    等到晚上厨子将鱼做好端上桌子,李大海便让家人一起来享用,这肉果然和寻常的鱼类截然不同,味道鲜嫩细腻绝美异常,只是鱼肉甚多,李家大小也吃不完,于是便将剩下的一些肉赏给了下面的佣工及仆人,众人吃后都觉得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一个个赞不绝口,唯独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妇人因为知道此事而心中惴惴不安,所以一口肉也没有吃。

  自此之后倒也没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大海也早已经忘记了此事。一年后的早春时节,他正在院中品茗赏春,忽听门外有人叫道:“请问家中可有人否?”李大海打开房门一看,原来是一个年轻的俊俏和尚,约莫二十余岁,身着一袭灰色的僧袍,星眸俊目气宇不凡,一见李大海便双掌合十道:“居士有礼了。”李大海见状连忙还礼道:“不知小师傅有何贵干?”和尚道:“小僧自洞庭一路寻师至此,方才路经贵宅,见此宅似有不祥之气,出家人本以慈悲为怀,故小僧不敢不告。”李大海虽觉此话有些危言耸听,但心中又难辨真假,于是便想先问个清楚再说。于是向和尚问道:“依小师傅看来何处不祥?”

    和尚道:“小僧略通青乌之术(青乌子,道家大师,传说是彭祖的弟子,精通风水学说,著有《相冢书》《相家书》等),此地山平水流,本应福贵丰财,可是你家院门对面即是回廊,所谓一条直路一条枪,这是犯了枪煞,再加上此楼虽气势非凡,但周围无山无宅,一楼独高人孤傲,这又犯了孤峰煞,两煞皆犯,故大大不祥,轻则灾病不断,重则家破人亡。”这李大海前几天刚好右脚无缘无故的痛了好几天,脚趾红肿炎热,疼的晚上睡觉都无法安睡,就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请来几个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走路尚是一瘸一拐。听罢和尚所说之言,再想起前几天那场莫名其妙的疾病,他心中不由忐忑不安起来:难道这果真如小和尚所说是当初建房的时候没有选择好风水不成?

    越想心中越是害怕,此时他对和尚所言已然信了八成,当即恭恭敬敬的对和尚说道:“我有眼不识菩萨,差点误了师傅的好意。还请师傅指教如何破解这双煞才是,我定有重谢。”和尚微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待我明日再来助你破解此煞。”李大海一听心中更是焦急,急忙说道:“若是大师不嫌弃我这地方粗鄙简陋,今晚就请在此留宿吧。”和尚低头默想半刻,接着抬头对他说道:“即蒙居士厚意,我当恭敬不如从命。如此也好,今晚三更我便帮你做法破煞,你看如何?”李大海一听心中大喜,连忙将和尚请到大厅,亲手将新茶泡好端来,随即吩咐厨师去准备一桌上好的素席。和尚对他道:“我不惯外人之食。”李大海见他坚持,于是也不再勉强,当下让佣人收拾了一间干净客房给和尚休息,只等三更时分便做法破煞。

  好不容易快到三更时分,李大海毕恭毕敬的来到客房前,和尚从房内走了出来,一见他便让他在院中准备一张八仙桌。李大海忙不迭的请佣人去将家中最大的一张八仙桌抬来放在院中间。和尚拿出三支香点燃插在桌上,接着两眼微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起来。李大海和众佣人虽心中不解,但见他一脸肃穆之色,也不敢发问,都恭恭敬敬的低头站在旁边。此时从外面寂静的黑夜中传来几声清脆的村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三更时分,李大海一脸纳闷之色,不知这咒要念到什么时候,心中已有些忍耐不住,正待张口相询,忽见和尚双眼睁开,目露狰狞之光,满脸皆是暴戾之气。

   只见他伸手在桌上猛击三下,厉声大喝道:“佽飞亡(佽飞,战国时期荆人,专杀江河中的恶蛟),淡台死,世无周处长桥圮,交眉裂山神龙子。阎王断,断水流,且报赤鲲仇,无匿盘涡底。”李大海乍一听面色陡变,口齿发颤不能言语,瞬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李大海心中惊骇万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正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忽听轰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所站之处已然崩陷下去,转眼便成为一个深不及底的水潭,将李家男女老幼尽数吞了进去。唯有一名老妇正在水中拼命挣扎,忽见一只虎头蛟游到她身边,将她驮到岸边推了上去,随即摆尾而去。这老妇人正是当日唯一没有食鱼肉之人,而李家上下大小十数口人却尽数葬身鱼腹之中,自此以后这地方就变成了一个通往长江的深潭,当地人称此潭为赤鲲潭。
 楼主| 发表于 2013-11-28 10:05: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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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血冤(上)

  明万历年间,昆剧在江浙一带逐渐兴起,此即所谓“南昆”。本地风俗无论是逢年过节或是婚丧嫁娶都会请戏班子来搭台演唱,而每次演出的时候都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当时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戏班中最有名气的便是来自昆山的“水云苑”,不仅唱功非凡而且名角甚多,所以生意也是最好,每日来请他们的人都是纷纷攘攘络绎不绝。“水云苑”的班主姓吴名征,年约三十五六,性格豪爽惯于行侠好义,每日带着戏班游走于城中乡下,虽说天天风吹日晒奔波劳碌,可收入倒也还算丰厚。这年初春他受人之邀带着戏团到苏州庙会去演出,待半个月后庙会结束才收拾东西启程而回,途中经过一个名叫歇马桥的村落时,众人走得有些累了,于是便坐在路旁休息,想等养足精神再赶路。

  此时这村中恰有一个姓杨的大户人家,户主杨云君是这里远近闻名的财主,使奴唤婢家资丰厚,村中一大半的农家都是他的佃户。他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听戏,可谓一个十足的戏迷,若是听说这附近来了什么戏班必然会重金请至家中演上数日,直到过足耳瘾之后方才作罢。这一日他听得家仆来报,说村口有个戏班,看牌号居然是鼎鼎大名的“水云苑”,杨云君听罢精神大振,如此良机千载难逢,岂能白白错过?他急忙命人备上厚礼,亲自来到村口找到戏团班主吴征,好言相请到自己家中演几天戏,其间吃住都算他的,报酬自然也不会低。吴征听得有人相请还管吃管住,条件也不算薄,虽说累了点,可这白花花的银子谁不想赚,于是和众伶人商量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

  杨云君见他应允心中不胜欢喜,当即将他们请至家中,反正杨家庭院幽邃空房颇多,便安排了两间洁净的客房让戏班众人住宿。到了下午他又命人杀猪宰羊大摆筵席,让戏班的人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只待第二日一早便搭台开唱。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杨云君便先行告辞了,余下众人喝得兴起也了无睡意,回到房中便聚在一起掷骰赌起大小来,大家围作一圈呼五吆六好不热闹。吴征今晚手气不错,一上来就连着赢了几局,那输了得几个伶人不甘罢休,赌注也越押越大。眼看这局各人又押了两钱银子,轮到吴征坐庄,他手腕轻轻一抖便将骰子撒了下去,只见几粒骰子在碗中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众人屏息静气目不转睛的盯着,不知这一把是大还是小。

  正在此时忽听“滴答”一声,随即便见骰碗中落了一粒鲜红的血点。吴征见状一愣,以为是天气燥热自己鼻子流血,急忙伸出手去擦,可一抹之下却发现手上却并无血迹。他抬头看去,见其余诸人相顾失色,尽皆愕然。可每个人脸上却都干干净净见不到一丝血迹。此时又听滴答滴答声络绎不绝,每响一声便有一大滴鲜血落在碗中,转眼六粒骰子便被鲜血尽数染红,也不知是大是小,连碗底都被侵了一层,腥血淋漓怵目惊心。众人见状心中惊骇万分,急忙举头齐齐向上看去,不由个个吓了一大跳,只见头顶的隔板上居然有一块桌几大小的血渍,中间一处还在不住滴血,正好落在下面的骰碗中。

  众人心中大骇,一个个目瞪口张愕然难言,眼见血渍还在慢慢向四周不停扩散,忽听“喀喇”一声巨响,隔板居然破了一个大洞,随之从中垂下白花花一物来,恰好吊在吴征头顶上不住左右摇晃。众人定睛一看,不由个个头皮发麻毛发倒竖,有几个胆小的伶人当即便惊声叫了出来。原来头顶之物居然是一双女人的纤纤玉足,只是肤色惨白发青不似活人,尚有鲜血不停顺着双腿汩汩而下,转眼连脚跟都被染红了。众人只吓得是魂飞魄散惊骇欲狂,发一声喊便争先恐后的向门外奔去。慌乱中不知谁又失手将油灯也打翻在地,屋内瞬间漆黑一片,众人只觉阴风习习寒冷刺骨,脚下磕磕绊绊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逃到屋外庭院中。

  此时杨家的十余个家仆听见惊叫声急忙提着灯笼赶来察看,不料一进院中就见戏班诸人皆蓬头赤足的坐在地下,一个个面色煞白神色痴迷,连问了数声都不见有人应声。家仆见状一边让人去禀告杨老爷,一边先将吴征扶起来,又替他摩胸捶背半响,好容易这让他缓过神来。待吴征心有余悸的将方才所见之事告诉众家仆,这些家仆也都是惊诧莫名,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便手拿木棍打着灯笼进房去探个究竟。十余人在房中左转右转四处查看,可除了地上有几双被踩掉的鞋子外却并未见什么异常,头顶的隔板也完好如初,连一滴血迹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大洞了。家仆们见状以为戏班的人酒喝多了神智恍惚有了幻觉,于是出来便将吴征一番责怨,说他们喝醉了头昏眼花乱说一气,这大半夜的还要惊扰他们,实在是太不应该。

  吴征听家仆说毕不由大为诧异,恰好此时戏班其余诸人也纷纷清醒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又将方才所见说了一遍,与吴征所言并无二样。家仆们见他们众口一词,又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和他们多说,只让他们自己进屋去看。吴征心中正在纳闷不已,眼见此时人多,于是又壮起胆子带着诸人进屋察看,不想一看之下果如家仆所言,屋内却并无任何异常之处。见此情形他心中不由大奇,若说一人看花了眼那有可能,可这十余人个个都看花了眼那岂不是就太邪门了?正在十数人大惑不解之时杨云君杨老爷终于衣衫不整地匆匆赶到了,他住的院子离此颇远,看样子显是刚刚从梦中被叫醒。

  吴征见主人来了便急忙将方才之事告诉了他,不料一番话还未说完,忽见杨老爷面如土色神情大变,连双腿都在不住颤抖,似乎心中极为惧怕。过了半响方才强自镇定道:“此事只怕是你们酒喝多了所见到的幻觉。三更已过,诸位又受了惊吓,想必要早早歇息了,我这就吩咐下人为你们重新再安排两间雅舍。”说毕便命家仆将他们带至旁边的一个庭院,又开了两间客房让他们安心休息。临走之时吴征回头看去,只见杨老爷站在原地举首向天,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吴征见状又想起方才一幕,心中隐隐有些疑惑。这一晚戏班诸人皆惊魂未定,在铺上翻来覆去久久都未能入睡,吴征也是心慌意乱一夜数惊,直到快五更时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直到日头高照戏班诸人才姗姗起床,一个个都面有倦容,显是昨晚受了惊吓都没休息好。吴征在院中还未洗漱完毕,就见杨老爷带着一个手拿折扇锦衣玉带的公子哥走了进来,吴征一问方知这公子哥是杨老爷的长子杨皓玉。这杨公子二十七八的年龄甚是儒雅,身形却不似他父亲那般肥胖,唯独一双眼仁白多黑少,多少有些淫邪之相,一见他便满脸堆笑道:“吴班主好。听说昨夜诸位受惊不小,心中着实过意不去,所以今早特地和家父一起来看看,不知各位休息得可好?”吴征拱拱手道:“有劳少东家挂念,我们睡得还算安稳。”杨公子道:“那就好,那就好。”说毕将手一挥,随之便有一位家仆手捧一个黑漆木盘走上前来,吴征定睛一看,盘中竟然放着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阳光下将人耀得几乎睁不开眼。

  还未等他说话,杨公子又笑道:“这一百两银子权当是给大家压压惊,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多多包涵。”吴征听罢心中一惊,急忙摆手推辞道:“少东家客气了,如此厚重之礼我等万万不敢收。”杨公子道:“吴班主哪里话,这只是家父的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正在二人互相推辞间杨老爷也在旁张口劝道:“即是犬子的一片心意,我看吴班主就收下吧,否则那就是看不起我杨家了。”吴征心道还未唱戏就先赠厚礼,此事大大有违常理,只是杨老爷此言一出这不收也不成了,索性还是先收下再说。想到这里他也不再推辞,将戏班诸人都叫来,言明这是杨老爷和杨公子赏给他们的,待会唱戏可要将本事都使足,千万别让杨老爷和公子看扁了。众人一听大喜,急忙躬身谢过老少东家,口中纷纷道:“这就不劳您多说了,待会看我们的就成,保管让东家过足瘾。”父子俩一听哈哈大笑,又将众伶人好生夸赞了数句,吴征让诸人回去准备行头,只等用过早饭便登台开唱。

  又说了一会杨老爷有事先回去了,只余杨公子站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吴征闲聊。过得片刻杨公子见众人皆已回屋,忽低声对吴征道:“吴班主,要是方便的话咱们外面借一步说话。”吴征闻听一愣,随即便明白这才是说正事来了,当即笑道:“好说,好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外。杨公子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侧首附耳对吴征悄声道:“吴班主,不瞒您说,我们杨家在这个地方家大业大,前些年修的这宅子空房也多,可不知昨晚怎么就会出这种事,实在是让人倍觉意外。”吴征一听连忙道:“少东家不必过于担心,也恐是我们昨晚喝的多了看走了眼,一时大惊小怪让您见笑了。”杨公子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吴征见状正色道:“少东家有何难事明言即可,若是我等能效犬马之力当义不容辞。”杨公子听罢此言面色一喜,随即又吞吞吐吐道:“即蒙吴班主相问,在下也不敢不说。在下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请吴班主等不要将此事说出去,须知乡下人平素少见多怪,流言蜚语又多,这个,这个若是传出去不仅与我杨家声誉有染,只怕附近之人也会疯言疯语四处鼓舌,到时平地无风三尺浪,虽无大碍却着实烦心。”说毕又干笑两声,脸上神色甚是古怪。

  吴征听罢这才恍然道怪不得杨家父子大清早的就赶来送银子,原来这是封口费啊。可转念一想这寻常百姓家中都有很多忌讳,若是房屋有鬼之类的事情一般都会百般隐忍,唯恐说出去引人口舌,更别说象杨家这样的大户了,所以杨公子这要求倒也合情合理,再说白花花的银子也收了,今日将戏唱完明天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谁还有闲心去嚼口舌,想到这里他也笑道:“杨公子多虑了,我们卖艺之人走南闯北见得也多了,喝醉了酒看花眼怎么还好意思出去胡说八道,况且那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说出去岂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脸么?”杨公子听罢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眉开眼笑道:“对,对,吴班主所言极是。如此在下就放心了。”两人正说着话间就听院内一伶人大声道:“班主,早饭端上来了,你再不吃我们可就吃完了。”杨公子一听急忙拱手笑道:“那在下就不打扰你们了,戏台已在花园中搭好,待会我们再见。”吴征抱拳道:“杨公子请便。”眼见他背影远去,这才转身回屋和大伙一起吃了起来。

  待得早饭用毕,守候在外的家仆便带着诸人来到花园中,这花园不仅占地宽广修建得也颇为精致,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芳树萋萋绿草如茵,很有点苏州园林的味道。花园正中戏台早已搭好,对面即是一个雕梁画栋的二层小楼,此刻杨老爷眯着眼睛坐在二楼阳台正中,左边是杨公子皓玉,右边却坐着七八个浓妆艳抹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一边吃着各色零食一边还在不停说笑,想来这必是杨家的女眷。吴征见杨家父子早已在此等候,急忙催促众人画好脸谱穿上行头赶紧上场。今日上演的曲目是《包公审案》,本是水云苑的拿手好戏,况且众伶人大清早的又得了杨家一笔打赏,自是卖足气力尽心表演,杨家父子在楼上时时拍案称绝时时摇头晃脑如痴如醉,而杨大老爷更恨不得自己也到台上来唱上一段。

  演了一会即轮到秦香莲上场了,饰演秦香莲的男旦名叫小五,不仅相貌生得颇为俊秀,连身段也很妖娆,若是化起妆来那真是比女人还女人。只见他扭动腰肢拖着水袖款款登台,一亮相就招来楼上一片叫好声。吴征在后台抬头悄悄看去,见杨家父子一脸笑意显然心情甚佳,他心中也颇为得意,知道这一场演出只怕所得报酬也不会少,倒是如何分这些银子却是有些费心。正在他心中暗暗盘算之时,忽听戏台上唱戏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剪刀从中间活生生剪断一般。他心中大为惊奇,急忙探头看去,就见那秦香莲呆呆站在台上,一双杏眼痴痴望着对面,全身微微发颤,既不唱戏也不走动。吴征见状大感纳闷,不知这小五犯得什么邪,莫不是忘词了不成?他正待小声提醒两句,却见小五突然转过身子噗通一声跪在包拯前,口中还大叫一声道:“请大人给小女子申冤哪!”

  吴征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想着这出戏平日演的多了,可没见在这当口有此一出啊。再听这小五声音凄厉尖细,与往日截然不同,他心中更是惊疑万分。此时台上扮演包拯的伶人也傻了,不知小五这到底唱得是哪出,眼见楼上看戏的观众尚且蒙在鼓里,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于是便口唱戏词道:“你有何冤屈,速速道来?”只见这“秦香莲”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下,全身兀自不停颤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吴征及一众人等不知缘由,一时也都是云山雾罩不明就里。那“包拯”无奈又连问两遍,直到问第三遍的时候方见“秦香莲”缓缓将头抬起。却见她半边脸庞被黑发遮住,一双杏眼赤红如血,眼角边还挂着两滴血红的泪珠,顺着脸颊慢慢滚落。

  戏班诸人见他唇猩面白咬牙切齿,哪里是原本样貌清秀的小五,分明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恶鬼,只将那假包拯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大叫一声便晕死了过去。其余人站在台后看得真切,一个个皆双股战栗魂不附体,竟然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台上台下一片混乱,好在吴征最先醒过神来,几步便赶上台去,眼见那秦香莲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吴征上前伸手轻拍数下,却见他顺势倒在了台上。吴征心中大惊,战战兢兢将他身子扳过一看,只见他面色惨白牙关紧咬,虽然已经晕了过去,可脸上并无方才的恐怖之态。吴征急忙回头示意几人上前将二人抬回房中休息。此时杨家父子不知发生何事,也急忙派下人来询问。吴征对来人笑道:“并无什么大事,想是近来天气炎热,二人昨晚又未曾休息的好,怕是有些中暑。请你回去禀告你家老爷和公子,让他们大可宽心就是。”

  仆人应了一声即去回报了,吴征心中却在暗暗思索,这两天所遇都是极为怪异之事,莫非这杨家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无论如何,水云苑的牌子却万万不能砸在自己手中。他抬头环视一圈,见诸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显是等他发号施令,当即对他们道:“包公审案我看是演不成了,那就换演一出西厢记吧。”众人听罢均点头称是,急忙下去更换行头做好准备,不多一会丝竹锣鼓声又起,随即另一个男旦袅袅婷婷的走上台依依呀呀唱了起来。吴征抬头悄悄向对面小楼看去,只见杨家父子眯着双眼听得正过瘾,这提起的心总算才放下来。此时他忽觉有人在底下拉他的衣角,转头一看原来是方才他派去照顾小五的伶人小七,吴征还未及张口就见他急急道:“班主,您还是去看看小五吧。”吴征皱眉道:“他又怎么了?”小七忽一脸惶恐对他道:“我也说不清,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吴征一时不知出了什么事,于是急忙跟着他回到昨晚下榻之处,只见小五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口中却在自言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吴征走近床边俯身一听,好像他仍是说些“申冤”“报仇”之类,翻来覆去喋喋不休。吴征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也未见发热,看来这些胡话不一定是因病所致。正在纳闷时小七忽凑上来道:“班主,您看他这是不是。。。。。。?”吴征抬头见他一脸诡异欲言又止,心头不由一震,随即缓缓道:“你是说小五是鬼上身?”小七慢慢点了点头,又对他道:“班主,昨天晚上之事你难道真以为是咱们酒喝多了眼花?以我看这杨家怕是真有古怪。再说今日小五好端端的唱戏却突然变了一个模样,此刻依然神志不清,看他现在的神态,若不是有鬼上身还会是什么?”吴征本来心中早就有所怀疑,此刻听小七一说更觉心神不定,沉吟良久方决定试他一试。就在这时忽听小五喃喃道:“大人,要为民女申冤哪。”吴征在床头听得真切,随口便接到:“你真有冤屈?”话一出口忽见小五猛然将双眼睁开,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眼中赤红如欲滴血。

  小七本就胆小,见此情形不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脚下不住后退,直到门口方才停住。吴征心中虽也恐惧万分,但仍是强自镇定站在床头不动,只是眼光不与小五接触,一时间房中无人说话,仅能听见三人沉重的呼吸声。过了片刻,忽听小五嘶声一字一顿道:“你不是官,你管不了的。”吴征听他说话果然有些诡异,于是大着胆子道:“你有何冤屈尽管说出来,不要吓着我的伙伴。虽然我只是个跑江湖的,但也是个古道热肠的汉子,若是你真有冤屈的话,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小五听罢又将他看了一会,忽道:“你不是官,和你说没用。”吴征问道:“那到底你要怎样?”小五口中道:“民女要见官,民女要见刚才台上那个官老爷。”吴征闻听此言不由一愣,随即便明白他说得是戏台上的黑脸包拯,心想若真是如此倒也容易,只需让人再穿上戏服过来便可,可是方才饰演包拯的伶人被吓晕了,此时才刚刚醒过来,兀自惊魂未定,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再被吓一次,这事肯定是万万不成的。

  但若是找别人来扮演,一时半刻哪能画好戏妆,只怕一眼就会被女鬼识破。眼前之际须得先将小五救下再说,想到这里他忽灵机一动对小五道:“方才那官出去办案了,要晚上才能回来。我看不如这样,待他一回来我就将他带到这里,到时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对他说,你看这样可好?”小五听罢低头凝思半响,抬头问道:“此话当真?”吴征道:“当真。”小五又道:“好,那就依你所言。只是你这屋里住的生人太多,阳气太重,只怕民女难以抵受,须得今晚子时到民女房中才行。”吴征大奇,问他道:“不知你所居何处?”小五道:“即是昨晚你们掷骰博彩之房。”吴征一听便醒悟过来,当即道:“就依你言。”小五又道:“那你先发一个誓,免得大话诳我。”吴征指天咒地发了个毒誓,小五听罢这才放心,忽脸色一变大叫一声道:“民女好惨哪。”言毕双腿一挺两眼翻白就此晕了过去。

  吴征见状心中大骇,唯恐小五有个三长两短,急忙抢上前去察看,探手一摸觉得小五呼吸平稳这才放下心来,转头见小七还双腿发颤站在门口,显是情况一有不对随时便会拔脚而逃。他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对小七道:“女鬼走了,还不赶紧熬点姜汤来。”小七闻听此言如释重负,急忙转身出去熬姜汤去了。过不多时他便将姜汤端进房中,吴征一口口给小五灌下,不到片刻便见小五长舒一口气慢慢将眼睛睁开,只是一脸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吴征随口问他当时的情况,他也只记得刚唱了数句便见旋风大作,风中一个赤身罗体满身鲜血的女子披头散发迎面扑来,随即他便双眼一黑人事不知了,至于后来所说何语所做何事更是一无所知。吴征一听果是女鬼上身,只是不知这女鬼为何要纠缠他们,于是安慰了小五几句便出了门,一边踱步一边苦苦思索着这事该如何是好。

  他正在门外左右徘徊,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小七也跟了出来,此刻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吴征见状对他斥责道:“你不在房中好好照看小五,跟着我来做什么?”小七低头讪讪道:“小五现下又睡着了,我怕女鬼再来纠缠,房中又只我一人,实在是有点害怕。”吴征眉头一竖道:“就你胆小,这青天白日的,难道还会把你吃了不成。”小七闷着头不作一言,良久方踌躇道:“班主,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吴征心头火起,不耐烦道:“什么当不当说的,要说就赶紧说,别耽误我想正事。”小七抬头道:“班主,我看此地邪气太重,还不如等唱完戏收了银子大家伙赶紧走人算了,离开这是非之地,什么孤魂野鬼的都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咱们也犯不着去招惹他们。”

  此言一出吴征却是一愣,因为其实刚开始他也有过这念头,可他自小就是个性格豪爽好幕侠义之人,向来做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仅对人极讲义气,平时更是一诺千金,凡是答应过的事情从没有反悔的,因此手下这一帮伙计也都心甘情愿的跟着他走南闯北,从无半句怨言。方才他在门外就想过戏一唱完即告辞离去,只是一来既然已经答应了女鬼,而且又发了毒誓,自己这一走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了。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对方虽是女鬼也断然不可欺啊;二来两个伙计的身体还未恢复,就算马上要走只怕一时也难以做到,所以早已下了决心今晚要去赴女鬼之约。不料此时他听小七又说出这番话来,心知他一贯是个贪财怕死之人,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坏心,于是面上不仅不怒反而微微一笑道:“此言大大有理。但是你五哥和三哥身子还未恢复,只怕走不动路,这一路就有劳你轮流把他们背着走了。”

  小七一听大为惊恐,随即便知吴征心意,当即对他道:“班主,我也就随便说说而已。若是三个五哥他们身体欠安,那就再休息几日,等养好身体再走也不迟。”说毕便欲脚底抹油溜回房中。吴征见他想跑,心中忽然一动道:“且慢,今晚还有一事尚需你来帮我。”小七回身笑道:“但有何事任凭班主差遣。”吴征道:“此事说来也不难。我方才在房中既然答应了女鬼,自然也不想爽约。本想今晚假扮包拯去会会她,只是后来一想身边若缺个展昭的话就装不像了。其他人我也不欲他们知道此事,免得个个连觉都睡不安稳,所以思来想去就只有带你去了。”小七万万想不到吴征让他所做之事居然是扮成展昭随他一起去会女鬼,当即吓得面如白纸,结结巴巴对吴征道:“班主您就别开玩笑了,就我这胆子见到只老鼠都害怕,更别说陪您去那种地方了。再说五哥还在屋里等着我照料呢。”说毕扭头便想跑。

  吴征大喝一声道:“站住。方才你不是说任凭我差遣吗,怎的这点事情都不愿意?我又没让你出头露面,只需在旁摆个样子就好。再说我们俩人一起也能壮个胆,若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还能报个信不是。”眼见小七张口欲言,吴征不待他多说又道:“你五哥我自会找别人照看,你就不用操心了。若是展昭扮得好,这次的分红我多给你加三成。”小七本想苦苦央求他两句,不料一听后面一句话当即就来了精神,他虽胆小谨慎却极为爱财,平素又知这班主有情有义敢作敢当,断不会连累与他,再说这次若是不去的话只怕班主自此以后不仅对他没有好脸色,而且连一文钱也不会给他,思来想去一咬牙便答应了,只是反复要求班主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吴征笑道:“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么?放心吧,有我在定然保你平安。”小七听了这才稍感安心。

  吴征抬头望去已是日头西斜,他心中暗道过了这么久戏也该唱完了吧。不多时果见众伙计带着行当三三两两的回来了,杨老爷又命皓玉来探望中暑晕倒的两位伙计,还问需不需要请大夫来瞧瞧。吴征连忙谢道不用了,说二人都已好转,休息一晚自当无恙。杨皓玉想要进房去亲自看看,吴征连忙阻止他道:“两个伙计都已熟睡,再说房中汗味又大,熏着少东家就不好了。”杨皓玉听得此言只好作罢,临走之时忽又低声问道:“他们二人确是中暑?”吴征笑道:“不是中暑还会是什么?”杨皓玉也随之笑道:“班主不要多虑,我也就是随便问问。”说毕便转身告辞而回了。吴征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更是疑窦丛生,知道这杨公子定然不是随口而问的,正在他沉思间忽见家仆来报说杨老爷在庭中摆了几桌筵席招待戏团,说是要好好慰劳慰劳他们,并言道这戏还未听够,想让他们第二天再接着唱。这一顿饭确实异常丰盛,众人个个兴高采烈大快朵颐,唯有二人是食不知味酒不知醇。这二人一是班主吴征,另一个自然就是小七了。吴征是因为晚上之事而心有旁骛,小七却也是因相同之事而惶惶不安。两人均低头喝了十几杯闷酒,饭菜却未曾动得几筷,这一顿饭吃得自是索然无味。

  到了掌灯时分众人已然酒足饭饱,纷纷回房洗漱一番先睡了,不多时房内便鼾声一片。吴征借口要和小七到外面去散散步,一出门却拉着小七悄悄躲到旁边放器具的房中,各自化好戏妆,耳听二更梆声已过方才穿着航头凭着记忆摸黑向女鬼所居之处而去,临走之时小七还专门拿了一柄明晃晃的锡纸刀,说是万一危急之时可以防身用。两人蹑手蹑脚转了半天,可这杨家实在是有点大,再加上天黑路生,几次差点被巡夜的家仆发现,幸亏吴征机警发现得快,每次均和小七及时躲在黑暗角落,这才险险避过。两人只转了半个多时辰,一半凭着记忆一半凭着运气,好不容易才找到那间房子。不料待他们到了近前一看,却见房门不仅挂了一把大锁,门上还贴了两张封条,封条上墨迹淋漓尚未干透,显是不久前才封的门。吴征心道看样子这杨家父子唯恐让人再进此屋,如此一来更说明这房内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今晚就算是刀山火海看来我都要进去闯一闯了。

  小七看见房门紧锁不由心中暗喜,悄声对吴征道:“班主,这门都锁了怎么进去,我看还不如回去吧。”吴征心想好不容易才来到这,若不弄个水落石出怎么能轻言回去,更别说自己还立了毒誓。他凝思片刻对小七道:“且慢,我记得后面还有扇窗户,待我先去看看再说。”小七听罢大感失望,只好在心里不停向菩萨默默祷告,只盼那窗户也锁上才好,如此即可名正言顺的打道回府,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做个美梦。待二人来到屋后一看,果见两扇窗户紧闭,上面也贴上了封条。小七见状心中大喜,想着我这一番祈祷果然没有白费,看来回去要好好烧上几柱高香才成。吴征紧皱眉头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推了推,发现这扇窗户虽然也被贴了封条,但是似乎里面却并没有上闩,估计是贴封条的人偷了懒。

  吴征眉头一展心头大宽,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来,用刃尖轻轻将封条划破,再伸出双手一推便将窗户缓缓推开,随即回头对小七低声道:“你跟在我后面翻窗进去。”小七美梦破灭心头懊丧万分,只好壮起胆子愁眉苦脸的跟着吴征翻窗进入屋内。此时恰逢乌云散去皓月当空,月光似水从窗户洒进来,将屋内照得雪亮。吴征环视一周,发现里面摆设依旧,连昨日晚上那个用来掷骰的瓷碗还在桌上放着,甚至碗中的六粒骰子还都保存着原样,只是面面皆是血红一点朝上,看起来颇为诡异。他回头一看小七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一脸惊恐的四处窥视,唯恐一不注意从哪个角落里就会窜出一个恐怖的女鬼来。吴征坐在桌后的木椅上对他嗤道:“看你那点出息,此刻还未到子时,你先站在我身后扮好展昭,免得待会穿帮,再说就算女鬼出来不是还有我挡在你前面吗。”小七听罢点头不已,赶紧战战兢兢地立在吴征身后,怀中紧抱着锡纸刀,仿佛这是他的护身符一般。
 
   站了片刻一阵倦意袭来,再加上晚上本来喝了些酒,因此不多时他便低垂着头打起盹来。吴征晚上也喝了不少酒,耳听得身后传来小七的轻鼾声,只坐了片刻也觉眼皮打架难以睁开,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着了。正在迷糊间耳中忽听滴答一声,随即便见一粒豆大的血滴落在了桌上。吴征心中一惊,急忙举头看去,只见头顶隔板上又像上次一样渗出一滩血迹来,只是这次的血迹远比上次扩散得快,转眼整个隔板都被铺满,随即又向四面墙不停渗了下去。血水连滴带淌,不多时便将地板尽数染红,整个房间一片腥赤,着实让人触目惊心。吴征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回身去召唤小七,一转头却发现小七满身皆是鲜血,连戏服都被湿透,此刻兀自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脸上似笑非笑表情古怪。吴征饶是胆大也被眼前之景骇得毛发竖立汗流浃背,情急之下正待起身查看,不料身子一震两眼睁开方知刚才是南柯一梦。

  他伸手擦去额头汗珠,回身看去却见小七抱着纸刀睡得正熟,抬头看看隔板依旧,四面墙上也并无丝毫血迹,心中这才算放下心来。吴征伸手将小七拍打两下将他叫醒,正想对他说让他不要睡了,不想小七眼睛一睁还未及说话便面色大变,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口唇微张全身颤抖,可就是说不出一句话,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事物一样。吴征见状心知有异,正待回头去看,忽觉一阵阴风刺骨沁人肌肤,全身一凉如坠冰窟。他强忍寒意缓缓转过身去,只见夜凉如水月光皎洁,桌案前一个白衣女子披头散发跪伏于地,对着自己叩首不已。
  
发表于 2013-12-3 22:01: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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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4 11:16: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血冤(下)

      吴征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坐在椅上只觉双腿发软汗透衣裳,耳听得身后小七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语不成声道:“班、班主,那、那、女鬼、来、来、来、”连说几个来字,就是说不下去,想必此刻已然是魂飞天外屁滚尿流了。吴征心道此时此刻既然已经来了索性就硬撑到底,再说自己画着戏妆扮着包拯,谅这女鬼也不敢犯官作恶。他定了定神大着胆子问道:“下跪何人?”此言一出只见女鬼全身一震随即缓缓抬起头来。小七在后心中发毛,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唯恐会再被骇个生不如死,吴征的心也是噗通一阵乱跳,不知这女鬼到底是什么恐怖模样。不料他抬眼一看,只见月光下居然浮现出一张秀丽绝伦的脸庞来,朱唇皓齿眉目如画,原来这女鬼竟是个容貌极美的年轻少妇,杏眼含泪面带戚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吴征和小七见这女鬼样貌并非丑恶可憎反而艳丽无比,惊讶之余心中惧意已去了大半。只听女子低声泣道:“大人,民女冤比海深哪。”吴征定了定神,轻咳一声道:“本官深夜至此专为查案,你有何冤屈尽管道来,本官与你做主。”女子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跪在地下又磕了三个头,这才将整件事情的缘由娓娓道来。原来这年轻少妇姓黄,十八岁时嫁给本村农家张大本为妻。张大本家中并无田地,租得是杨家的几亩水田,虽说生活有些清贫,但夫妻俩都是吃苦耐劳之人,晨兴夜寐朝耕暮耘,日子虽然清贫倒也过得和美。过了一年黄氏还生了个儿子,平时就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几乎是足不出户。不成想去年天旱收成锐减,欠了杨老爷的租子还不上,张大本数次恳求明年再还,可杨老爷都不答应。
 
 一日张大本的父亲偶感风寒不能起床,便让黄氏前去给丈夫送饭。不想待她走至田间时,恰被路经此处的杨老爷看见,杨老爷不意村中还有如此貌美之妇,一时色心大起,对黄氏的容貌垂涎三尺,回家连做梦都在想着她。为了将黄氏霸占,杨老爷在家中苦思良久终于谋得一策。一日他亲自到张家登门催租,张大本一听便苦苦哀求,说道老父患病儿子幼小,实在是交不出租子,恳请杨老爷高抬贵手,待来年丰收定然交上。杨老爷摇头道:“村中一半农家皆是我的佃户,若是个个都像你这般不交,那我杨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么?”此时黄氏及张父听见都出来好言相求,央他看在老父幼子的份上发发慈悲。此举正中杨老爷的下怀,他见时机已到,于是假意对张家诸人道:“你们所言确实也可怜,只是若是单放过你家也不合适。我看不如这样,我府中正缺一个做针线活的人,你让黄氏到我府上做一个月的针线活,我就免了你们今年所欠之租。”张大本听罢虽然心中不愿,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此之外实无他策,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同意了。

  自此黄氏每日早晨即来杨府,做完一天的活后再回到张家。可打一开始杨老爷就没安好心,每次做活时都把黄氏单独安排在这间空房中,伺机诱之以利挑之以言,屡次想逼她就范,可黄氏就是忠贞不二抵死不从,杨老爷虽然心中恼怒一时也无可奈何。只是黄氏回家也不敢告诉丈夫,唯恐丈夫发怒不让她去做活,到时杨家再一逼租,那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不成想没多久她又被杨皓玉看见了,这杨皓玉外表虽儒雅可却心地狠毒,平素仗着家中财势在村中欺男霸女惯了,而且和他父亲一样都是色中饿鬼,因此一见黄氏这朵水灵灵的鲜花岂有不采之理?可是无论这父子俩如何逼迫利诱,黄氏却始终坚贞不屈。眼看一月时间即将过去,这一日杨皓玉喝了几杯酒从外面回来,路过此屋时正看见黄氏在里面刺绣,他酒壮色胆急不可耐,当即命家仆尽数远离不得打扰,自己闯入屋内便欲强行奸污黄氏。

  黄氏一见大惊失色,急忙站起身来拼死反抗,将杨皓玉的脸都抓破了。杨皓玉恼羞成怒道:“你这贱人,我看你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说毕上前紧紧掐住黄氏脖子,直到她晕死过去,然后剥去她的衣裳将她强行奸污了。待得黄氏醒转见自己赤身躺在地下,知道已被杨皓玉淫辱,不由悲怒交加大声叫骂起来。杨皓玉又惊又怕,唯恐他人听见,急忙用破布将其口塞住,又找来绳子捆住黄氏,用鞭子狂抽了数百下。可怜黄氏惨遭淫辱又受鞭笞,浑身鲜血淋漓体无完肤,不到一个时辰便香消玉殒了。此时恰逢杨老爷也来找黄氏,不料一进屋就发现黄氏赤身罗体血流满地,伸手一探竟然已然毙命,而自己的儿子还在一旁满身酒气大骂不休。杨老爷一看便知这定是自己的儿子**害命干得好事,可现今出了人命,首先须得想一妥善之策来保全儿子的性命。父子二人在屋内思虑良久,终于决定将黄氏的尸体悬挂在屋顶大梁上,又找来木板连夜在粱下搭建了一层隔板,将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连黄氏的衣服也尽数烧去,可谓是藏尸灭迹神鬼不知。

  张家苦等一晚不见黄氏回来,第二天一早便上门来找寻,可杨皓玉一口咬定黄氏昨晚已经回家,并未在府中。张大本四处找寻不到妻子,只好告上官府,官府派人到杨家来寻自然也是一无所获,黄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足足搁置了半年也没有头绪。杨家父子本就心中有鬼,唯恐黄氏一缕冤魂不散,又秘密找来有道之人许以重金,算好方位在房屋四周插上桃木符,以此来镇住黄氏之魄。可怜黄氏含冤惨死,却连申雪的机会都没有,直到昨晚吴征他们住了进去,黄氏才得以生出幻相,欲找人申冤。适逢戏班诸人逃出去之时将房间一角的桃木符踩坏,第二日黄氏冤魂才能出门,正四处飘荡无所依靠之时,忽见花园中有人搭台唱戏,黄氏因自幼在家中极少出门,嫁到夫家之后更是绝难抛头露面,因此也从未到过官府,更不知这官是什么样子,只听人偶尔说过。此刻她正值彷徨无助之际,一见台上包拯便将他当做了父母官,所以才附身在小五身上喊起冤来,后来便与吴征立下这子夜之约,如此一桩惊天命案才得以浮出水面。

  黄氏这一番话直将吴征二人听的是又惊又怒,想不到这杨家父子表面看来道貌岸然,可私下居然能做出如此禽兽之事,简直是猪狗不如,怪不得昨晚杨云君一听此事便面色大变向天祈祷,第二天又让杨皓玉给戏班一百两银子封口,原来是心中有鬼啊。吴征越想越怒,不由拍案而起道:“你放心,我虽不是真官,但却定然能给你申冤,绝不会让这父子二人得逞。”黄氏一听抬头惊道:“难道你不是官么?”吴征道:“实不相瞒,我等只是唱戏的戏子。不过待我一出杨家,便去官府为你雪冤。”黄氏听罢大喜,连忙跪在地上叩首不已。吴征想想又道:“只是单凭鬼魂之说恐怕难以让人相信,你可有什么证物?”黄氏从手腕上脱下一个玉镯交给他并对他道:“这是我出嫁之时娘家所陪,一直到死都戴在腕上。到时你便可以此为证。”吴征接过玉镯一看,只见这镯子色泽碧绿触手温润,最下端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黄”字。

  吴征将其小心放入怀中,对黄氏道:“此刻时候已然不早,我们也要先回去了,待得离开杨家即是你沉冤昭雪的日子。”黄氏闻言喜极而泣道:“全劳二位恩公。”说毕作了一个礼便消失不见了。吴征坐在桌旁惆怅良久,回头看去只见小七也痴痴立在原地尚未回过神来,于是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道:“还在想什么?先随我回去才是。”一掌拍下就听小七“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随即对吴征道:“班主,今晚之行果然不虚。”吴征一摆手道:“此刻不要多说,待我们回去再慢慢商议。”小七点了点头,跟着他从窗中又翻了出去,两人一落地吴征便返身把窗户缓缓带上,又用手沾了点口水将封条贴好,这才悄无声息的和小七一起回到房中。

  第二日一早戏团诸人刚刚用完早点就见杨皓玉笑嘻嘻的进来了,他一见吴征便道:“吴班主,昨夜大伙可休息得好?”吴征尚未答话,站在他身后的小七早已经将头别过扭到一边去了,吴征心知杨皓玉表面和善,实则是个蛇蝎心肠,最是阴毒不过,此时尚未离开杨家,须得小心谨慎才好。于是急忙上前几步拱手笑道:“还好,还好。”杨皓玉又问道:“饭菜也还算可口吧?”吴征谢道:“行走江湖之人有口饱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承蒙老东家和您的款待,鄙班上下感激不尽。”杨皓玉闻听颇为高兴,又道:“即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那还请各位拾掇一下跟我去花园吧,老父在那早已等候多时了。”吴征一听即回头大声道:“哥几个打足精神再辛苦一天,杨大老爷定然重重有赏。”说毕问杨皓玉道:“少东家,你说是不是?”杨皓玉笑道:“那是自然。”吴征转头叮嘱小七让他继续照看好他三哥五哥,自己带着其余诸人随杨皓玉去了花园唱戏。

  路上杨皓玉又问起昨日得病的二人有没有好转,吴征道:“有劳少东家挂念。他二人言行自如已无大碍,只是精神还有些疲倦,因此我便让他们再安心静养一天,”杨皓玉听罢道:“那就好,那就好。”说话间众人已到花园,一进去果见杨老爷和家眷已坐在楼上等着开唱,吴征等人也不多说,穿上行头敲锣奏乐就唱了起来。今日足足唱了三出戏,分别是《西厢记》《荆钗记》和《闹铜台》,因为缺了两人,吴征也不得不披挂上阵,以致于待得三场唱完众人收拾家什回来都汗流满身疲惫不堪。吴征站在树下仰首看天,心中盘算着明天一早需当离开杨家,出了村子就直奔官府,告杨家父子个**害命之罪,到时可人赃俱获以助黄氏申冤报仇,只是事不宜迟,须得早下决断才行。想至此处他便让家仆带他去见杨家父子,意欲向他们告辞。

  此时杨家父子带着几个艳姬正在庭中斗蟋蟀,忽见吴征前来告辞,心中都有些意外。杨老爷一脸疑惑道:“我今日听得不过瘾,本打算明日再留诸位一天,可如今你却说明日要走,莫不是我杨家怠慢了各位不成?”吴征一听忙拱手笑道:“东家盛情款待,我们感激不尽,这话可万万不敢当。”杨老爷又道:“那为何要匆匆离开?”杨皓玉在旁也道:“莫非是你们嫌酬金少了?若果真如此那也好说,只需吴班主开个价就成。”吴征一听急忙摆手道:“少东家千万不要误会,我吴征也并非这样的市井小人。只因大家伙在苏州待了半月,到得贵府又连唱两天,各人早已疲惫不堪,眼看昨日已经病倒了两个,若是明天再唱一天只怕大家伙都撑不住了。再说出门时间长了思家心切,所以大家伙才托我来向两位东家求个情,还请您二位千万见谅。”说毕便弯下腰深深向二人做了一个长揖。

  不料此时忽听叮当一声,从他怀中掉下一物来,咕噜噜的在地下滚了几圈,恰好落在了杨皓玉的脚下。吴征抬头一看心中不由一凛,原来此物竟然是昨晚黄氏给他用以告官的信物碧玉手镯。杨皓玉缓缓弯腰将镯子捡起,拿在手上仔细端详起来。吴征心中忐忑不已,不知这玉镯杨皓玉认不认得,若是认得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只见杨皓玉看了一会,忽抬头对他笑道:“怎么吴班主身上会有一个女人的玉镯?看这质地还不错,难道是给哪个相好的定情之物?”吴征一听忙回道:“少东家说笑了,这本是在苏州给贱内所买的,值不了几个钱。”杨皓玉走过来将玉镯交还给他,吴征看他脸上神情自若和往常并无不同,一颗悬起的心才悄然放下。杨皓玉转身对杨云君道:“既然吴班主执意要告辞,我看父亲大人也就不要再勉强了吧,免得误了人家夫妻团聚。”杨云君听罢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同意了。

  杨皓玉回头又对吴征道:“待会我吩咐下去,让厨房备上两桌上好酒席好给你们践行。”吴征正待推辞,杨皓玉却摆摆手让他不要再客气了,即是如此吴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谢过杨家父子回了房中,待给众人一说,大家也都很高兴,唯有小七撇一撇嘴道:“伪君子!”吴征怕被别人听见,急忙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不可乱说。过了半个时辰,忽见杨皓玉带着一个家丁又来了,吴征迎上前去还未张口,就听杨皓玉笑道:“这两日大家伙辛苦了,这是老父专门给各位备的一份谢礼,还请吴班主不要嫌弃。”说话间身后家丁已将瓷盘呈上,吴征扫了一眼大概有五六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比昨日出手可大方多了。众人一见心里都乐开了花,觉得这次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吴征带众伙计一起谢过杨公子,又与他寒暄两句才送他离去了。

  眼看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杨府家仆来请戏团所有人去大厅赴宴。众人来到厅上,只见两桌精美筵席早已备好,丰盛程度比昨日更甚。随即便见杨老爷便从内室走出,对吴征等人笑道:“小儿方才有点急事出去了,所以不能来给大家践行,因此只能由老朽来陪诸位,若是招呼不周还请各位见谅。”众人见杨老爷亲自作陪,一个个皆感受宠若惊,急忙逐一站起谢过。杨老爷挥挥手示意众人无须多礼,频频举杯劝酒夹菜,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快二更时才堪堪结束。此时众人都已喝了不少酒,有的连路都走不稳,还需旁人搀扶才回到房中。吴征也经不住杨老爷劝,自然喝了不少,所以回到房中脑袋一挨枕头便沉沉睡去。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正沉睡间吴征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耳旁急促地道:“公子!公子!”吴征欲睁开双眼,可感觉这眼皮就像被浆糊黏住一般难以张开,且全身酸困乏力,懒洋洋地似乎只想一直睡下去,以致耳中听得有人呼唤,口中只能嗯嗯应答两声,却依旧闭着眼睛继续酣睡。只听那女子呼声越来越急,吴征刚开始还能应两声,到后来索性充耳不闻。正在此时忽觉一阵寒风沁骨,全身如坠冰窟一般,连打了数个寒颤,满脑倦意瞬间消失得无踪无影。他心中大惊,急忙睁开双眼,只见面前一张娇俏的脸庞看着自己,正是那冤死的少妇黄氏。吴征还未及发问,就听黄氏急急道:“恩公,杨家父子已知事情败露,所以今夜四更便会命人来点火烧房,意欲将你们尽数烧死,再上报官府说是失火所致,以此来杀人灭口。我得知消息后急忙赶来报信,不料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一进门却见你们横七竖八满身酒气的睡了一地。方才我数次叫您却叫不起来,因此才用我体内的阴气助您清醒过来,冒昧之处还请见谅。”吴征听罢此言不由大骇,一骨碌便翻身爬起,满身酒意荡然无存,他一边去叫其他的伙计,一边询问黄氏何以得知。

  原来白日下午吴征去辞行之际,怀中玉镯不慎滚出落下,杨皓玉俯身拾起一看便觉有些眼熟,只因去年藏尸之际他就见黄氏手腕戴着这样一个玉镯,当时他看这玉镯质地上乘,便欲取下据为己有,不料取了数次都难以脱下,最后只好作罢。此时他一见这玉镯和黄氏身上所戴似乎一样,开始以为只是巧合,不料看到手镯上所刻的“黄”字之时不由心头大震,知道这的确是黄氏之物,心中惊骇一时实难以言表。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因此仍能不动声色的还给吴征,转身便给他父亲做了个眼色,让杨云君同意放吴征他们离开。待吴征一走,杨皓玉便将玉镯之事告诉了杨云君,杨云君听罢心头大乱,又想起前日黄氏显灵之事,当下不住口埋怨儿子道:“都是你这不肖子做下的好事,若是东窗事发就是家破人亡的大祸!”杨皓玉却道:“你先不要说那些,待我等会去那房中查看一番再说。”杨云君怔了一会又道:“说不定那玉镯是头晚吴征在房中捡到的也未可知。”杨皓玉一听便断然道:“此事绝无可能。当日我数次用力脱取都未能取下,眼睁睁的看着它一直戴在黄氏腕上,怎会被人随意捡到?眼前之际是要弄清楚吴征他们到底知道多少,而这玉镯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又低头沉思片刻,对父亲道:“我看不如这样,等会你出面去宴请他们,酒中不妨下些迷药,让他们吃喝完毕早早入睡。我带几个信得过的家仆去藏尸之屋查看,顺便再到戏班所住之处去搜搜,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杨云君听儿子一说觉得此法甚好,当即便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杨云君在大厅中宴请戏班诸人,杨皓玉便带人到了藏尸之屋,细细察看一番发现顶棚隔板倒是完好,只是窗户上的封条有一丝缝隙,明显是被人挑破又粘上的,由此看来必是有人偷偷进来过。待出去之后他又悄悄来到戏团所居之处,进入房中搜索了一番,这次却是一无所获。待得吴征等人喝醉回房酣睡,杨皓玉却在内室中与父亲秘密商议起来,虽说没有查到什么大的可疑之处,但是黄氏的碧玉手镯却始终让二人心神不定寝食难安。杨皓玉对父亲道:“我听说近来因为大旱,张大本一家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眼看就准备出去逃荒了,待他们一走此案便会不了了之,永远也没人会知道,所以决不能在这要紧档口出什么意外。虽说现在并不知吴征他们是否知道真相,但是假若他们知道的话,我们父子二人皆是杀头的大罪。”杨云君闻听一脸惶恐道:“那依你说该如何是好?”杨皓玉看着父亲冷笑几声道:“依我看最好是让他们永远开不了口!”杨云君一听脸色大变,随即颤声道:“你是说杀了他们灭口?这可是十几条人命啊。”说到这里,他的全身也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杨皓玉冷冷道:“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若是此事被泄露出去,你我二人皆死无葬身之处,何况他们十几条贱命如何能抵得上我们父子的命?”杨云君听罢思虑良久方问儿子道:“你打算如何去做?”杨皓玉道:“这个我早已谋划好。他们喝下放了迷药的酒,现在自然睡得和死猪一样,估计叫都叫不醒。到四更时,我便带人在房屋前后堆上柴草,将门窗从外面锁住,然后放火点燃,不让他们一人得脱。到了天明再去官府报个失火,大不了花点银子打发他们的家属罢了。”杨云君听罢点点头道:“此计甚好,只是要做得隐秘些才行。”杨皓玉道:“父亲放心,我只带两个信得过的心腹去做就行了,定让他们稀里糊涂的去见阎王。”此言说毕父子二人互相看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说来也巧,堆放柴火的房子离黄氏所居之屋离得不远,杨皓玉吩咐两个心腹家仆先来准备好柴火,二人一边在屋外劈柴火一边窃窃私语,商议晚上应该如何锁门点火这样才能不惊醒众人。黄氏见他们白日劈了许多柴火已有些奇怪,悄悄飘至近前一听这才知道杨皓玉的毒计,因此急急赶来通报吴征。吴征听罢不由勃然大怒,想不到这杨家父子如此狠毒,居然想要了整个戏班人的性命,多亏黄氏前来报信,否则众人都糊里糊涂的丧了性命还不知是为何。他跳下地来挨个去叫醒诸人,可这些人却因喝了药酒一时都难以醒转,急切之下他转头对黄氏道:“现今他们都昏睡不醒,我看还要有劳你再帮我个忙,将他们一一吹醒过来。”黄氏面有难色道:“此屋阳气太盛,而我体内阴寒之气已所余无几,最多只能吹醒一人。”吴征耳听窗外三更梆声已过,不由急道:“那就先帮我把小七吹醒。”黄氏依言鼓腮向小七脸上吹去,只见小七一个哆嗦便醒了过来,待睁眼一见黄氏站在面前,当即面色大变,张嘴便欲喊叫,亏得吴征在旁眼疾手快,一掌按在他嘴上,硬生生的将这声惊叫憋了回去。

  吴征低声对他道:“我们此刻命在旦夕,黄氏是来救我们的。”当下就把杨家父子意欲害命的阴谋简单给他说了,小七此时也醒过神来,再一听吴征所言也是惊怒万分,当即问吴征该怎么办。吴征道:“你先到外面井中提上一桶水来,将你师兄弟挨个泼醒,我们再连夜逃出杨家,只是你出去之时千万不要发出声响,免得杨家人知晓。”小七应了一声便出门打水去了。吴征对黄氏道:“这杨家我们还不太熟,不知有什么捷径可以速速离开?”黄氏道:“这个不劳恩公多虑,你们出门紧跟我身后就是了,我在门外等着,免得惊吓到他们。”说毕对他行了一个礼便飘出窗外了。不多时小七便将两桶水提了进来,吴征和他一起用水瓢舀水将众人挨个泼醒。众人睡得正香,猛被人用冷水激醒不由惊愕万分,愣了半天都醒不过神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吴征也来不及多说,只说杨家父子要害大伙性命,若要活命就赶紧跟着自己走。众人一听更是莫名其妙,这白日还好端端的又给银子又请吃席,怎么几个时辰不到就变成了要害大家伙的性命?莫非是吴班主喝多了在说酒话?可仔细一看他面上神态却又不像,大家伙不由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吴征见众人怔怔看着自己,心知他们不信,于是低声说道:“此时万分紧急,来不及对诸位细说。可诸位知道我吴征平日为人,绝对不会拿性命之事与你们开玩笑。现在赶紧起身随我一起逃出杨家,行李什么的都不要拿了,回头等事情平息了再做打算”。小七也在旁道:“众位兄弟,吴班主所言句句是实,杨家身负惊天命案,我们须当立即离开,否则都会性命不保。”众人听连小七也这么说,可见此事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只是大半夜的忽然来这一出,也实在太突然了点。小五平素一贯精明,眼见吴征一脸焦灼之色,暗想吴班主平日对兄弟们极好,又从未骗过大伙,此刻如此焦急,定然是已到了火烧眉毛得紧急时刻,再说事关所有人的安危,无论如何我要帮他一帮。想至此处他转头对众人道:“各位兄弟,吴班主平素做事光明磊落,与大家伙情同手足。此时他既然如此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我看不如先跟他走,到了外面自然会知道缘由,到时就算有什么闪失,不过是误了大家的觉罢了。”众人听小五说得在理,不由纷纷点头。

  吴征见状心中大喜,急忙带他们悄悄出了门,出门便见一点磷火星星闪闪飘在前方,众人见状大惊,
只有吴征和小七知道这便是黄氏的魂魄,眼见磷火在前带路,当下带着他们紧跟其后摸黑走去。一路七转八拐之后果然来到墙边找到了那个豁口,众人依次从中钻出,吴征最后一个离开,忽听耳畔黄氏小声道:“恩公,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我还需回去提防那杨家父子毁尸灭迹。此处离官道已经不远,再走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县城,到时一切都靠恩公了。”吴征回身对磷火躬身道:“多谢救命之恩,我定当不负所托。”眼见磷火上下盘旋飞舞数圈这才消失不见,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咋舌不下。吴征带着他们迈开大步直奔官道而去,路上方给他们细细说了这二日所发生之事,众人听罢开始皆听得瞠目结舌惊愕万般,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不可思议,但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一个个背脊上不由都出了一层冷汗。吴征眼见离杨家越来越远,心中方才逐渐放下心来,此时忽见身后杨家方向火光冲天人声喧哗,想来定是杨家父子放火烧房,众人至此终知吴征所言果然不妄,心中后怕之余不由都骂杨家父子衣冠禽兽蛇蝎心肠。

  到天亮时戏班诸人在吴征的带领下已赶到县衙。吴征径直上堂击鼓鸣冤,县令听得有人报案急忙升堂,吴征跪在堂下将这两日在杨家所遇之事一一道来,把这县令听的是惊疑不定。黄氏之案拖了半年之久,皆因找不到尸首而不得不搁置下来,此时忽听吴征说黄氏显灵,并言之凿凿道杨皓玉**害命,而且连藏尸之处都说了出来,虽说他将此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可单凭着这神鬼之说,实难让人信服啊。吴征见县令皱着眉头,心知他还不敢完全相信,急忙从怀中掏出碧玉镯呈上去,说这就是黄氏所戴,此即为物证。县令见状急忙命人将张大本叫来辨认,不料张大本一见玉镯便嚎啕大哭起来,说这正是黄氏的陪嫁之物,不知如何在吴征手里。县令一听更无疑意,当即带上衙役直奔杨家。却说杨皓玉四更时分在戏班所居屋外放了一把大火,不到一个多时辰便将房屋烧为灰烬,他得意洋洋的派人去察看,不料却发现房中并无一具尸首,他和杨云君闻听回报心中惊骇万分,不知这戏班之人如何能逃脱出去。杨皓玉知道大事不好,急忙到藏黄氏尸体的屋子想要毁尸灭迹,不料一进门就见黄氏满身鲜血的站在房中,见到他便直扑上来,口中大喝道:“恶贼,还我命来。”杨皓玉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大叫一声便狼狈而逃。

  待出来喘了半天气他方才缓过神来,寻思着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连这间屋子一起烧了,不想正在堆架柴火时就见十数个衙役已然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将他父子二人拿住,他知事情已败露,叹一口气便不再说话,唯独杨云君在旁低头不住喃喃道:“报应啊,报应啊。”衙役依吴征之言将隔板拆除,果见黄氏的尸体还悬吊在梁上,只是尸身并未腐烂,面目仍栩栩如生。县令让张大本将妻子尸体领回安葬,再将杨氏父子带回一审,供述确如吴征所言一般。杨皓玉**杀人,判斩立决,杨云君系同谋,流放到边疆给披甲人为奴,杨家财产全部充公。至此黄氏终于沉冤得雪大仇得报,而吴征也因破案有功特赏银五百两。戏团诸人虽说行李被烧了个干净,可能让一段沉冤昭雪心中也欢喜万分,吴征用赏赐之银重新置办了行头,又带着他们踏上了归程。数月之后他在梦中忽见黄氏来拜谢,说道冥府怜她贞洁,已让她去富贵人家重新转世投胎,因感念吴征恩德特来相谢,吴征正欲和她多说两句,她却转身而出飘然离去了,吴征想要起身追出,猛一睁眼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只窗外清风习习夜凉如水。
 楼主| 发表于 2013-12-4 11:18:52 | 显示全部楼层
谭新 发表于 2013-12-3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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