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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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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6 08:17: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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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沿海开发掀起建设大潮,火热的工地却如战场,新老企业纷纷抢滩,林立的企业中,谁是最大的赢家?在这个经济建设的年代,同样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战火。请看一座发展中的城市,众家市政施工企业如何逐鹿江湖。不一样的商战,不一样的情场。看这些奋战在建设一线的英雄儿女们的儿女情长,品他们豪迈气慨下的喜怒悲欢。这是一部展现建设者全新风貌的励志小说,一部献给建筑施工大军的心血之作。
作者自荐: 作为一名建设者,笔者亲历了时代发展中的一段建设过程。建设者们用他们的艰辛与付出、汗水与泪水、烦恼与欢乐,尽情发挥自己的智慧,构造着城市发展的基石。他们没有英雄式的豪言壮语,却无不铁骨铮铮;他们同样是有着鲜活血肉的平民百姓,却在建设的过程中放弃生活享受,为城市的发展奉献着自身的力量。他们是城市发展的开路先锋,是需要被时代记住的一个群体。谨以此篇,向奋战在建设第一线的建设者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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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喜欢初夏 于 2013-12-4 15:32 编辑

                                                       长篇小说《生路》投稿30W字


                                                                             作者:春日暖阳

      第一章

        1、

       三月,是北方万物复苏时节的前奏。

       此时的天气还很冷,那股彻入骨髓的寒冷气息在滨海市迟迟不肯退去。这里的三月几乎每年都要经历一场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倾落的时候,往往是让人念叨这冬天太过漫长的。春节过后,滨海市第一次降下如此规模的大雪,这也很有可能是这个已经过去了的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东兴集团老测量员杜成祥倒是乐意看这大雪,早晨一起床,那片耀眼的洁白使他振奋。他把一锅酸菜放在灶上咕嘟着,屋子里弥漫着酸菜肉的香气。看见妻子修雅琳起床了,杜成祥微笑道:“下雪喽,我得出去扫雪去!雅琳,这锅你帮着看一会,别糊了就行。”

      修雅琳穿一身棉质睡袍,垂着一头的大波浪卷发,捂着个哈欠嘟囔道:“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能扫得过来吗?净做些徒劳无功的事。”

       杜成祥早就习惯了修雅琳的语气,自顾自地操起阳台角落里的一把铁锹下了楼,从楼口开始铲雪。有早起的人已经在厚厚的雪地上踩出一些个脚窝了。他铲出一条半米宽的小路,从自家的楼口经过其余四个楼口,拐向了这栋楼的东侧,一直通向紧邻着的东兴路。

       雪在这时已经停下了。一辆黑色捷达车按了一下喇叭,停在杜成祥面前。杜成祥直起腰身来,将手中那把铁锹拄在雪地上。他高大壮实的身体像立在雪中的一截铁塔,脸上黑里透红,那是劳动后血液加速流动形成的红晕。

        “立山,这么早就来?”杜成祥对打开车门的东兴集团总经理曲立山说道。
        “大哥,这么早起来铲雪?”曲立山反问道。
         “不干活,闲得难受。”

       曲立山嘿嘿一笑,那张泛着光的脸露出一抹笑容:“行,今年可有你干的了,你要是不怕累,恐怕冬天也闲不着呢!”
杜成祥眼里闪烁着兴奋,曲立山的话让他很受用,只要有活干,他是比吃了美味佳肴还要心满意足。“那好哇,赶紧找活干吧,我这都快憋出毛病了。”

        曲立山乐了。“改天有闲空,咱俩杀一盘!”
        “没问题。”

        曲立山爱下棋,而且下得还真不赖。在东兴集团,杜成祥是个特爱下棋却不愿动脑的,通常是下起棋来不管不顾,当初在青年点时曲立山几个招式就能将他置于死地。可他却百输不厌,仍旧永不停歇地向曲立山挑战。曲立山倒乐得跟他下棋,他的兴趣不在于输赢,而是体会那股拼杀的滋味。曲立山的棋局千变万化,杜成祥每次都能领悟到不一样的输法。后来,他们的兄弟也就是现在的东兴集团副总经理白永庆加入棋局,杜成祥往往就被排除在棋局之外了,用曲立山的话讲,大哥的棋太臭。说到这的时候,杜成祥就哈哈大笑一阵。而白永庆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他的棋比较黏,好半天也走不了一步。曲立山耐着性子跟他下棋,却发现白永庆有时候还真能控制住整盘棋的局势,到这时,曲立山才投入全部心力,更加用心地钻研棋局。两人的棋下得真正是难解难分,个中乐趣,只有他们本人才能体会。如今,曲立山不敢上瘾,一直努力克制着,否则,下棋会耽误多少正事!
曲立山刚要关上车门,突然想起来什么事,说道:“对了,雨兰没跟你说咱今年工程量的事吗?”

       “她家里外头都忙,好几天没上我这来了,电话也不打一个。”
       “哦。今年的工程招投标还得靠雨兰忙活,具体细节她知道的详细着呢。这不,马上要有大工程投标了,我得研究研究去,     回头见大哥!”曲立山关上车门,又按了一声喇叭,把车拐进了东兴集团的大院。

        杜成祥向曲立山摆了摆手,又往大街上张望了一番,看往来的车辆无不是小心翼翼地行驶着,也有环卫的除雪车开始清理积雪了,他这才呵了呵自己的双手,收锹回家了。

       修雅琳正在梳妆,一头有着大波浪的长发被高高地束起来,一双纤巧的手左弯右绕,一会的功夫就挽成一个高耸的发髻。修雅琳身材欣长,皮肤白皙,只是这白皙清晰地将青色的静脉血管映现了出来。好在脸上的褶皱还不算明显,身材也没有变形,这更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了。北方女人通常在五十岁以后都腰圆背阔,身体渐渐呈纺锤状,修雅琳在五十五岁的时段里却基本保持了美女本色,在地处北方的女人中,能够保养到如此程度也实属不易了。

        “这天好冷,你就别出去了,菜等我买。”杜成祥往下脱着那件干活穿的老棉袄。
        “你买什么呀?就知道买五花三层的大肥肉,看着就恶心,都说多少遍了,饮食得讲究健康合理。算了,跟你说不通。”修雅琳开始往手上抹护手霜。

       “那大菜里不搁点肉,还能吃吗?孩子们都爱吃这个,连晨晨都爱吃。你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给你买回来咱按菜谱做不就结了吗?啊!好好听话,在家待着。”

       修雅琳没有回答,通常这就是默许了。杜成祥把饭菜摆上桌,两人简单吃了一口。饭碗也是杜成祥收的。只要是杜成祥在家,所有的家务他无一不做,连擦桌子擦地这样的活都是杜成祥包了。修雅琳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拿起杜建兰拿回来的杂志翻了几页。滨海生活建筑栏目,可惜了二女儿的文才了,竟然在这样的杂志上发文章。

       “成祥,雨兰建兰他们什么时候来呀?”
       “那你就挂电话问问呗。”
        没等修雅琳打电话呢,旁边的座机就响了。
       “喂,雨兰啊,你和陈霄什么时候带晨晨来?什么?陈霄加班?哦,我知道了。”
         杜成祥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厨房收拾利索了。“雨兰这些天也不见面,电话也少,陈霄更是看不见人影,怎么就忙成这样?”
        “你以为陈霄跟你一样啊?人家那是公务员,公务繁忙着呢。”修雅琳的语气又流露出惯常的鄙夷来。
        “他公务员怎么样?眼里就没有爹妈了吗?这一年到头的,也就过春节能点一卯,坐不上五分钟,就有电话说外面有饭局,屁股像着火似的紧跟着就走了。想跟他找个时间说句话都难。”

        “你话痨还是怎么着?孩子忙有忙的道理,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呢?”
        “行了,我就知道你偏疼大姑爷,其实要我说呀,还是二姑爷实惠,是个过日子的。”
         “好,你说谁好就谁好,我今天也不想跟你吵,谁叫你今天过生日呢。行,那你就盼着二姑爷来,好给你做菜呀。”修雅琳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化妆用具,随口说道。

        杜成祥提着菜篮子下楼,迎面碰上了正上楼的林希言。嘴上花哨的林希言看见杜成祥像模像样地挎着菜篮子,呲着牙说道:“成祥你可够惨的啊,这冰天雪地的,又让修雅琳给发配去市场了?”

        “怎么说话呢?我是给我家那老公主配置青春不老的秘方去,越是这冰天雪地的,效果就越好,你不懂。”

         林希言哈哈一笑,道:“你家的公主可一大群啊,就你一个老太监服侍,可别累坏了!”

        杜成祥知道林希言是暗讽自己有两个女儿两个外孙女,也不跟他生气,仍打着哈哈道:“让大家伙嫉妒了不是?我这么多年都身处万花丛中,跟喝了蜜那么样的甜啊!”

       看着杜成祥自得其乐的样子,林希言也就乐不可支地冲杜成祥笑了笑,独自上楼了。

        与杜成祥的喜好热闹相比,修雅琳却显得冷寂多了。可是今天她却盼着女儿早点过来,好跟她们絮叨几句。她为自己的变化感到了一丝不适应。盼望着些许的热闹,在她几十年的生活中是绝少出现的。最近不知是这么了,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年轻时的事情。都说爱回忆了,也就是老了。可是,如果连心里的那个梦想也都变成了回忆,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有些担心起自己来。慢慢的,她努力把心里曾有的那个梦想呼唤出来。这个梦想,跟于仲年有关。几十年的生活里,于仲年的身影就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历经几十年的风雨坎坷,这个身影的存在几乎融入了她的血液,随着她的周身流淌到任意一个角落。没有于仲年,她的生活就是缺乏色彩的。可是这个梦,在嫁给杜成祥的时候,就已经被彻底地摧折断送。修雅琳是不甘心的,她在爱情死亡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梦想,从那个时候开始,那种理想化的生活就一直在前方的路途上若即若离地招引着她,让她心里似有小虫啃噬一般的煎熬难耐。她的幻想无疑是带着浪漫情调的。作为小学教师的修雅琳身处知识分子的堆里,自然就将这份情调加了一个等级,形成了她特有的矜持和清高。她几乎没有女性朋友,这种清高拉远了她和平常女人的距离。可她的生活还是不能脱离现实,梦想与现实的鲜明对照,使修雅琳总有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梦想里的浪漫,与现实中无处不在的柴米油盐形成了巨大的落差。对杜成祥的感情,她无法界定为爱与不爱。论品质,杜成祥是从无二心且百里挑一的;论相貌,年轻时的杜成祥英俊帅气,是一大帮姑娘心仪的对象;论对老婆的好,杜成祥是唯老婆的命令是从的。总之,杜成祥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好丈夫。可是,修雅琳却在杜成祥这十分的好上,只看到了一点的不好,那就是杜成祥仅仅是一个工人的事实。

        这成为修雅琳几十年的心病。当市长的于仲年是想也不能想的了,可是,只要杜成祥不是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满身土气的,也就可以稍稍慰藉她矫情的内心。偏偏杜成祥就在这与泥土打交道的劳作中稳固得不能再稳固,修雅琳把傲气憋在了心里,也就时常从言语里流露了出来。杜成祥知道,老婆修雅琳多少是有些看不起他的。越是这样,他就要越发的对修雅琳好,好像做到这样,就能够稍稍弥补老婆对他的不满。

       滨海市的初春时节寒气逼人。每到这个阶段,暖气楼也停止了暖气的供应。因为这栋楼是旧楼,居民们无不冻得哆哆嗦嗦,修雅琳在这个时候更是不住地抱怨,说居住条件太差,房子四面漏风。这栋楼的确有些旧了,窗子也是老式的木质窗框。杜成祥习惯了她的抱怨,就像当年她说过,你们东兴筑路的太阳都要把我晒化了等等话语一样,只当是没听见,心里头却暗暗打定主意,要在夏天抽出时间换上铝型材窗户。这可是他有了好几年的想法,只是一到夏天施工季节,就找不出功夫来实现。杜成祥对付修雅琳的抱怨自有他的独门秘笈,他根据修雅琳的情况不是打哈哈找别个话题遮掩过去就是沉默不语。也就是凭借这个,修雅琳想从他的毛病里挑出大毛病来,还真是个难事。

      这些思绪还没有停下来呢,杜成祥就从外面回来了,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修雅琳接过菜篮子,问道:“都什么呀,这么沉?”

       “有鱼,有排骨,还有你爱吃的蘑菇。”
        杜成祥三下两下披挂整齐,钻进了厨房。很快的,他又在炉子上咕嘟了一锅自己积的酸菜。他从掰着两半花的钱里挤出了点来买了二十多块钱的排骨,还把一条刚刚斩好的大鲤鱼放在灶台旁边。今天虽然是按照他的生日来举办家庭聚会的,杜成祥也事先声明了不许做吃不了的菜。杜成祥从不乱花钱,他总对两个女儿说,每花一分钱都要有一分钱的价值。大女儿杜雨兰跟他一拍即合,赶上话多的时候也会拿出自己算计着花钱的实例来,以此证明父亲的理论在实际生活中的实用性。二女儿杜建兰却用母亲的腔调鄙夷地哼一声,但依然不误津津有味地吃着父亲炖的酸菜。这次,杜成祥本来是下周三过生日,就是怕耽误了女儿女婿的工作才特地在今天招待他们的。孩子们爱吃他炖的酸菜,鲤鱼要等孩子们快来了才上灶,他的那道拿手的糖醋鲤鱼是两个外孙女的最爱。其余的只要把青菜炒好就可以了,虽然他承诺给修雅琳做她喜欢的菜,可是,自从二姑爷王春明上门以后,他的烧制方法就大多被淘汰了。杜成祥虽是干惯了家务,可菜谱上的做法麻烦着呢,他还没有发展到心细如发的地步,所以,那些细菜就等王春明来了才能上灶。这时,排骨在锅里咕嘟得泛了白,酸菜也变软了,他又添了几块冻豆腐,这个时候,这套五十多平米的房子里又是香气扑鼻了。

        帮帮帮三下敲门声。修雅琳整理了一下睡衣走到门口,以满心的欢喜迎接女儿的到来。可是站在门口的是同楼层的邻居彭先群。“嫂子,成祥呢,三缺一,赶紧的。”这句话说完,彭先群被屋子里的菜香刺激得打了个喷嚏。“妈呀,你家做啥好吃的了?”
          修雅琳眯着眼,看着这个挤眉弄眼的彭先群,昂着头微笑道:“他做菜呢,没空。”
          “哟,嫂子,成祥被你给调教得越来越有老娘们样了。”彭先群边说边扭动腰肢,右手还舞动着兰花指。
          修雅琳扑哧一笑,道:“谁也没有你更像啊,简直是惟妙惟肖。”
          彭先群还在继续贫着嘴:“嫂子,人家知道你是个教书先生,这词总是一堆一堆的,好听着呢。”
          修雅琳优雅的笑容越发有了味道。杜成祥在里边回应道:“先群,大兰子和二兰子一会来,你找希言吧,我刚才看见他上楼了。”
            彭先群哼了一声,与他同时发出声音的是他家屋里养的一条京巴狗,那尖锐的叫声盖过了彭先群的哼声。
            修雅琳关上房门,些微笑容还没退去,嘟囔道:“这帮人,单位都几个月开不出工资了,还知道打麻将。”
            杜成祥就知道这句话肯定会溜达出来,咧开嘴憨笑了一声,没做出做任何回驳。



* * * * * * *


       2、

       杜成祥所居住的家属楼,是二十年前东兴集团的前身也就是东兴筑路公司辉煌时期自己建造的。那个时候东兴筑路的人挑选了最好的建筑材料,什么钢筋水泥红砖砂石料,一应俱全,地基打得有二十几米深,钢筋的规格和混凝土标号远远超过了设计要求的强度,好像要保持千秋万代一样。

        楼房落成后,这座紧邻着东兴筑路大院的居民楼里很快就住满了东兴的员工。他们上自领导下至工人,只要有分配住房可能的,大多住进了这里。杜成祥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老婆修雅琳,领着两个女儿离开了辽河边的小房子,住进了这座居民楼的。
那个时期的杜成祥,是心满意足的。在他的人生目标里,幸福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令他心满意足的呢?可是修雅琳却嫌躁闹,周围住满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同事,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吵吵闹闹的,很快就会尽人皆知。她不喜欢被观看、被议论、被揣摩,而是喜欢那种宁静的氛围,哪怕是辽河边有着浓郁的烟火气味的老房子,也要比这里清雅几分。杜成祥揣摩出了修雅琳的心思,嘴上没说什么,忙里忙外地装修好房子,没让修雅琳动一根手指头,然后在那充满烟火味的老房子里面向修雅琳讨好道:“老婆,房子准备好了。虽然我不是你想象里的白马王子,可不管怎么说,这是你男人为你和孩子开辟出来的疆土,从此以后,你就当好你的公主,我会让她们两个当好小公主,我杜成祥就是你们身边忠实的奴仆。公主大人,现在请您到新建成的皇宫里游览一番,可以吗?”

       修雅琳扑哧笑了,虽然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但总算答应了杜成祥到新房子里看看。杜成祥原是个木匠,那规规整整的壁柜,雅致的木艺装饰,还有奶白与草绿相间的厨房,让修雅琳不得不暗暗喜欢上了这里。杜成祥还真是有一套,别看他自身没什么文化,对生活的调剂却是别具一格的。女人最是难以拒绝这些罗曼蒂克的诱惑,她也看见了杜成祥装修的房子比其他人家要漂亮得多,想想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跟他人有什么相干,也就饶有兴致地搬了过来。可是时间久了,她发现杜成祥的话并没用完全兑现。倒不是杜成祥说话不算话,而是他的工作实在是太辛苦,只要开始施工,就没有个钟点,日复一日的起早贪黑,有时候还要到外地施工,甚至一走就是几个月。随着修雅琳的抱怨越来越多,杜成祥的脾气也就越来越好。只要他在家里,家里所有的家务无不是妥妥贴贴的。也只有在冬天这三、四个月的时间里,修雅琳才真正能够体会到公主的生活是怎样的。

        跟他们住在同一个楼层里的还有两家,住在中间的彭先群是个甩手派,他是工会的,平时写写画画、组织活动什么的,日子过的优哉游哉,连走路也是带着舞步的。他老婆丁晓是纺织厂的女工,经常三班倒,平时在家里干活的时候弄得房间里呯嗙乱响,一到这个时候,彭先群就找个理由躲出去,丁晓破口大骂的声音就威震整个楼道。另一家是压路机司机周大伟。这周大伟酷爱喝酒,只要有酒喝,什么事情都可以抛到脑后,他老婆秦玲常常在他撒酒疯的时候号啕大哭,丁晓和彭先群就去劝架。彭先群两口子是跟着周大伟的老婆一起数落周大伟的不是,所以是越劝越哭,到怎么也劝不好的时候,就得找杜成祥。杜成祥说话公道,因为站在理上,往往几句话就能平息那哭声。周大伟烂醉如泥,也不忘了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他的口头禅一直挂在嘴边上:“我瞧不起他。”

       杜成祥就问:“你能瞧得起你自己吗?”

       周大伟打个愣神,嘴边冒着白沫,问:“你谁呀?我瞧得起瞧不起自己跟你有什么关系!”

       杜成祥微笑道:“你是不是连自己都瞧不起啊?”

        这回轮到周大伟哭:“我瞧不起我自己,我瞧不起我自己!”

        这时候秦玲连忙过来把周大伟从地上拖起来,哄劝道:“行了行了,也不怕成祥大哥笑话。”

        周大伟哭一嗓子后躁闹就平息下来,整个人正式进入到昏昏沉沉的状态,被他老婆连拖带拽的弄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在这整个的过程中,修雅琳一直闭门不出,她听够了这些市井之间的吵吵闹闹,眉头拧到了一处。

        修雅琳孤傲的心并没用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有所减弱。两个女儿先后从大学毕业回来后,在曲立山的关照下,杜雨兰和杜建兰都在东兴筑路工作了。修雅琳是希望两个女儿在外地不回来的,比如杜雨兰和准姑爷陈霄有留在省城的机会,那就意味着生活水平和文化氛围比滨海市优越得多。可是杜成祥却不放心,他跟修雅琳说,如果是儿子,他一定不会阻拦的,就是到了外国去,也无所谓。可是女儿不同,他哪里受得了女儿孤身一人背井离乡的,真正遇到有个什么事的时候,够都够不着。修雅琳却讥讽杜成祥说,雨兰哪里是孤身一人,有陈霄陪着呢。杜成祥却对陈霄不置一词,一定坚持让女儿回滨海,就在东兴筑路上班。杜雨兰一向跟爸爸亲近,也怕父母到老了的时候没个照应,就听了杜成祥的话,留在了滨海市。修雅琳知道女儿学历还算高,到东兴也吃不了苦,也就点头同意了。到二女儿杜建兰的时候,曲立山仍然是对杜成祥照顾有加,当时还没有男朋友的杜建兰也就毫无悬念的留在了东兴筑路。

        时间就像是打了滑梯一样的快,转瞬就过去了一大段。在两姐妹的婚事问题上,杜成祥和修雅琳倒是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按修雅琳的目标,女婿的学历首先要至少跟女儿平齐,工作单位一定要好,家庭状况也要说得过去。杜成祥当然不想自己的女儿受委屈,他也是这样说的:“咱不能委屈了自己,自古都是男往低了娶,女往高了嫁,这可是至理名言啊!”杜雨兰倒没觉得怎么样,杜建兰偏偏尖酸刻薄道:“爸,我妈比你学历高,地位高,你怎么没有履行这个千古道理呀?”杜成祥憨笑道:“所以说,我就得拿你妈的切身体会来给你们举个活生生的例子。”修雅琳听到这句话后长叹一声:“建兰,妈这辈子算是悔在你爸手里了。”杜成祥嘿嘿笑道:“你还当真了,怎么了,你这老公主很快就要变皇后了,现在反倒不想当了?”修雅琳把眼角的泪一抹,嗔道:“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以为自己是皇上啊?”杜成祥道:“嗯,要在过去,就为了你,怎么着也得去抢个山头当他几天土皇上,好让你过过皇后的瘾。”

       修雅琳白了他一眼,不再跟他计较,一心一意的给女儿准备起嫁妆来。

        杜雨兰嫁的人是她的大学同学陈霄,风流倜傥,是修雅琳眼里最完美的女婿,在工商局上班。杜建兰却婚事艰难,总也没有中意的人选,几经蹉跎,终于在二十九岁时跟辰州农村出身的大学毕业生王春明结了婚。王春明是市水泥厂的工程师,人也是相貌堂堂,性格端稳,颇有杜成祥的风范,唯一的不足就是嘴巴憨了一点。

        这回跟往常一样,杜成祥在家准备了自己的拿手好菜,等待两个女儿的到来。杜建兰一家往往是先到。杜建兰倒不是什么爽利人,而是王春明知道老小,他对老丈人敬重着呢,每次都是早早的到了,只要是能帮什么,一直都是不遗余力。他们来了后也时常带点肉食类或者海鲜类的菜,厨房里顷刻之间就能传出王春明噼里啪啦煎炒烹炸的声音。这次,杜建兰的女儿王佳月却等不及了,忙不迭地跑到电话跟前给大姨杜雨兰打电话,询问晨晨姐姐什么时候到。杜雨兰的语音却明显带着敷衍:“佳月,姐姐作业还有几个字没写完,再等会啊。”还没等佳月再次催促呢,杜雨兰就把电话挂了。

        王佳月撅起嘴嘟囔道:“姥姥,大姨太不遵守时间了,怎么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呢?连姥爷过生日都姗姗来迟。”
修雅琳抬起头,用极为优雅的姿势看着佳月:“晨晨姐姐快上中学了,当然学习任务重啊。”

        王佳月这次把话题对准了修雅琳:“姥姥,听说学校里的老师都够黑的,你对这个说法是怎么看的?”

        修雅琳被问得愣住了,转身对杜建兰大声说道:“建兰你过来。”

        杜建兰正给王春明打下手切葱姜蒜呢,连忙放下菜刀走过来:“妈我忙着呢。”

        “忙什么也没有比教育孩子更重要的,你平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社会上的事情不要在孩子面前讲得太露骨,更不能造谣,他们的心灵需要纯洁的空间!”

         杜建兰无奈道:“妈我没说什么呀!你不是不知道,现在这些孩子都跟鬼精灵似的,就没有他们参不透的事。”
         正说着,杜建兰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姐。”刚说完这个字,杜建兰就听出有些不对了。

        电话里杜雨兰先是这么说的:“别让爸妈听见了,我就跟你一个人说。”
        杜建兰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拿着电话走进北屋,关上房门。“姐你好好说,怎么了,快告诉我。”
        杜雨兰恨恨地说道:“这个陈霄太不像话了,我真的是容忍不下去了,这个婚,一定得离!那个丁蓉蓉竟然把电话打到家里了,他一接到电话就走了,根本不顾我爸过生日。”

        杜建兰连忙压住声音说道:“还是丁蓉蓉?姐你先忍这一次,今天你得过来呀,爸为了不耽误咱平时上班,生日改在今天过,不来的话,他肯定得猜疑。要不你先编个姐夫来不了的理由,你就说,他单位临时加班,要不我替你说,你现在就带着晨晨过来。”

        杜雨兰听见妹妹的声音,稍稍平息了愤怒:“建兰,我刚才已经给妈打过电话了,就是这么说的。这件事先别让爸妈知道,我这就过去。今天我有什么不对头的情绪,你帮我圆一下,我得先斩后奏,跟陈霄离了再告诉他们。”

       “等你来了再说吧。”

        杜雨兰带着晨晨到的时候,菜已经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了。王春明的厨艺还真是不错,清蒸螃蟹是献给岳父的,酱香猪蹄是献给岳母的,松仁玉米是为雨兰建兰姐妹俩准备的,虾仁核桃是专为孩子做的。杜雨兰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生日蛋糕,开了门就说道:“爸生日快乐!”

        晨晨也跟着说道:“姥爷生日快乐!”

        杜成祥连忙把蛋糕接过来:“告诉你们别买蛋糕,这就是个摆设,哪有饭菜吃的实惠!”
        修雅琳说话了:“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孩子是给你制造过生日的气氛,说你没情调吧,还不当回事,这生活呀,哪能就那么枯燥无味的干巴巴过下去?快进来雨兰,晨晨,快,洗洗手,咱这就开席了。”

        杜建兰把蛋糕接过来也说道:“爸,姐就是为了买这蛋糕才来晚的,我把这蛋糕放桌子中间,咱们先点蜡烛许愿,然后正式开席。”

        姐妹两个和王春明又是一阵忙乱,直到东西都摆好了,大家才各自坐上了饭桌。
        修雅琳优雅地举起一杯红葡萄酒,首先说道:“今天你爸过生日,不说别的,就说他这些年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劳苦功高,任劳任怨,就冲着这个,咱们也得共同举杯,祝他生日快乐!”

        王佳月接过了话茬:“姥姥姥爷,今天咱都到齐了,唯有大姨夫没来,晨晨姐姐是不是得替大姨夫说两句啊?”
         杜建兰瞪了女儿一眼:“小小孩子,怎么那么操心呢?”

        晨晨从进来就黑着脸,听见佳月这么说,眼里很快就蓄满了眼泪。杜建兰连忙说道:“我姐夫单位太忙了,爸,妈,咱滨海市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从产业基地开建以来呀,各个单位都开始忙起来了,姐夫他们单位特地在少年宫附近的中小企业局办事大厅开设了一个窗口,他呀,就要调到那里负责了,还不得好好准备准备呀?”

        杜雨兰接道:“是啊,今天陈霄来不了,上班之前还告诉我给咱爸带好,让我祝您生日快乐呢!”
        修雅琳注意观察着晨晨的脸色,问道:“晨晨,告诉姥姥,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晨晨白皙粉嫩的脸上终于淌下两行泪来。杜雨兰连忙说道:“妈,晨晨今天牙有点疼,老毛病了。”

        杜成祥说:“那怎么不领孩子去看看?你们两口子就是粗心。雨兰,是不是手头紧?爸这有钱,给你拿着,吃完饭立刻就领孩子去。”

        修雅琳一直在观察着杜雨兰母女,疑惑道:“雨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杜雨兰瞅了妹妹一眼,两姐妹刚要紧密配合的时候,突然隔壁彭先群嗷的一声哭叫声传了过来,紧接着,他们两口子嗷嗷大哭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楼栋。杜成祥连忙撂下饭碗,说道:“不好了,可能是先群他爸老了。”

        当周大伟和杜成祥先后抢进彭家之后,他们才发现,彭先群两口子正搂着床上的那只狗,在号啕大哭呢。原来是他们养了五年叫做晴格格的狗死了。

        杜成祥连哄带劝的,把彭先群拉了起来,丁晓却死活不肯起来。杜成祥说:“要不,我一会帮你们把它葬了,这么着吧,就葬在西炮台,让格格紧临着大海,听大海的声音长眠下去。”

         彭先群两口子感恩戴德,已然是悲痛得不能动弹的样子。杜成祥回屋三口两口吃完了生日饭,和周大伟一起抱上那只狗,临走前让彭先群两口子好好看了看那狗的模样。丁晓突发奇想,拿了一件自己常穿的花衣服,将狗包上,杜成祥和周大伟这才打了车,直奔市区最西端的古炮台,在芦苇荡里找了个空地,把彭家的狗晴格格葬在了那里。

        在大家忙着彭先群家那只狗的时候,修雅琳脸色很是难看,闷着头随便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杜雨兰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帮着拾掇了碗筷,没等建兰刷完饭碗呢,就小心翼翼地跟母亲说得领着晨晨去补习班,然后匆匆告辞而去。

        出了门的杜雨兰脸上努力挤出的微笑随着那声清脆的关门声一下子消失了。她脚步略显沉重,领着晨晨往楼下走。拐过了居民楼的拐角,杜雨兰把晨晨带到一个没有人经过的角落,那里积着很厚的雪,晨晨吃力地踩在上面。一缕风丝儿在雪地里打着旋,晨晨把双臂抱在一起,仍然没有抵抗住那丝风带来的寒意。

       “晨晨,妈跟你说件事,你不许哭。”杜雨兰双手抚着晨晨的肩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晨晨。
         晨晨打了一个寒噤,预感中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妈,你真的要离婚吗?”
         “是。”

        “不,我不同意!”
发表于 2013-10-16 08:43:57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6 15:18: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春日暖阳 于 2013-12-13 14:54 编辑

                                                         第二章
                                                             1、
        杜雨兰拉住晨晨的手臂,极力以女儿能够听懂的语言说道:“晨晨你听妈说,不是你爸不好,是他不喜欢妈妈了,可他是喜欢你的,你要是想你爸了,就给他打电话,我不会拦着你找他的,孩子你放心,妈妈不会因为跟你爸分开就剥夺你得到父爱的权利,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待你很好的,真的……”
      
       “妈……”晨晨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从杜雨兰的怀里挣脱出来。“你别这么狠心,我其实不怕我爸,可我怕你,你的那些道理让我和我爸都受不了,我不要一个只会讲道理的魔鬼,我要我爸跟我们在一起……”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杜雨兰没有想到晨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无比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妈,我就是不想让你们离婚。”晨晨绝望的声音打乱了杜雨兰所有的思路。
     
       杜雨兰放下了搭在女儿身上的手臂,用几乎颤抖的声音问道:“晨晨,这十几年我这个当妈的是怎么对你的,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晨晨被妈妈的质问吓得变了脸色,边哭边说:“妈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我错了还不行吗……”

       愤怒中的杜雨兰把晨晨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向家里走去。晨晨一路小跑,紧跟在杜雨兰的身后。

       如果不是愤怒,杜雨兰会带着晨晨坐12路公交车回家。可是今天,杜雨兰在愤怒之下连走了四站地。当她拐进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临河小区,那股怒气还没有消退。
        

      上了楼,杜雨兰还是一言不发,晨晨也自顾自地怄着,母女两人就各回各的房间。一时之间,这套本该温馨的两居室里连空气都有些凝滞了。
     
       这时,两声咚咚的敲门声传了进来。杜雨兰吓了一跳,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从房门的猫眼里,杜雨兰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铁塔一般,正是父亲杜成祥。
     
       杜雨兰打开了门。“爸,你不是上西炮台埋狗去了吗?”
   
       “埋完了,后来你彭叔也自己打车去看了,他给晴格格垒了个坟头,还立了一个木头牌子,上面写着,爱犬晴格格之墓。”杜成祥刮得发青的腮鬓依稀有着络腮胡子的痕迹。如果是在往常,他讲到这一段的时候,会自顾自发笑的。
   
       杜雨兰给杜成祥倒了杯水。“彭叔也是的,不就一只狗吗?”
   
       “那可不对,狗怎么了?那跟人处长了也是有感情的,何况是人呢?”
  
        杜雨兰不吭声了,她不想让自己的事情被父母亲知道得太具体,可是很显然,父亲已经看出自己的问题了。
   
       “晨晨呢?”杜成祥盯着杜雨兰的眼睛问道。
  
       这时,晨晨才慢吞吞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姥爷。”
  
        “晨晨,快告诉姥爷,是谁欺负咱了?姥爷给你做主。”杜成祥一眼就看出晨晨哭红的眼睛。
  
        “姥爷,你快说说我妈,她要跟我爸离婚……”晨晨哇的一声又哭开了。
   
       “晨晨不哭,姥爷狠狠地说她,还离婚,离什么婚,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搞小孩子的把戏。”杜成祥开始数落起杜雨兰。
   
       “爸,我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闺女,我不管谁管?你说你不好好过日子,弄那些波折有意思吗?”
  
        “我弄些波折?爸,你知道陈霄现在都什么样了?丁蓉蓉把电话都打家里来了,陈霄当着我和孩子的面跟她在电话里打情骂俏,他那不就是作吗?我受够了,爸,我不想再忍受了!”
   
       “这个丁蓉蓉,要不是看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份上,我真想扇她几巴掌。行了行了,赶快把这事跟陈霄摊牌了结了就算了,你不用想别的,就想想晨晨,再想想当初你回滨海时,人家陈霄那是二话不说,为你回的滨海,就冲这个,你就不能再担待他一回?”

         “是,他是为我回的滨海,可我让他受委屈了吗?你瞅瞅这家里头,有哪一样活是他干的?有哪件东西是他置备的?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末了还给我搞婚外情,搞外边的还不算,搞到我们单位来了,我丢人都丢不起!我杜雨兰是缺男人了还是上辈子欠他的,偏要用一辈子的劳苦和忍耐来容忍他?”
   
         “雨兰,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他?”
   
         “有又怎么样?他心里有我吗?”
  
         杜成祥沉默了好一会,说道:“雨兰,凡事都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他是谁,都架不住这天长日久的感化,你就一个心思的待他好,我就不相信他会不知道,几年不行,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二十年三十年,等到最后,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行了爸,都什么年代了,我可没有你那样好的耐心。照你这么说,我这一生的主题就是跟他陈霄耗着,用我一生的真情来感化他?对不起,我对他没有那么天长地久的爱情。我承认,我不够坚贞,行了吧?”
  
        “你瞅瞅,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忍耐不了,晨晨呢?你就忍心让她缺爹少妈的?告诉你啊,为了晨晨,你也不能动那离婚的心思!不管他陈霄怎么想的,你就是你,你得做好你自己,你得顾全大局。”

        “反正你管不了。”杜雨兰嘟囔道。
   
        “怎么着?我说话不好使了?你还想让你妈来是咋的?”杜成祥眨巴着眼睛说道。
   
        “别提我妈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以为我妈会像你这样说我吗?她肯定会同意我离婚的,连她都有过离婚的念头……”杜雨兰突然停止了话头儿,因为杜成祥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向她怒目而视呢。
   
       “不许你说你妈的不是。”杜成祥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了不说了,看把你急的。”杜雨兰反过来向杜成祥挑起大拇指,“爸,这辈子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你对我妈的好,那真是没人能比得上。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遇不上这么好的男人?”
  
        “雨兰,爸是用一辈子的感悟跟你说的这话,真的,你用一辈子的真诚打动他,真诚,是任谁都抗拒不了的。”

        杜雨兰这次没再接下去,她看见父亲眼里流露出的真切期盼,似乎可以弥补她和陈霄濒于死亡的婚姻裂隙。她沉默了一会,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无可奈何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6 15: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春日暖阳 于 2013-12-13 14:55 编辑

                                                  2、
        三月的滨海降下大雪以后,雪很快就消融了,辽河里开始响起咔嚓嚓冰面碎裂的声音。随着辽河水自东向西的喧腾,河面上纷纷破碎的冰排如千军万马一般向大海呼啸而去。在浪花翻腾的波涛里,它们打破了冰封一冬的沉寂。水流湍急,那些冰块一块撞击着另一块,一排撞击着另一排,你追我赶,像是要争先恐后地跑进大海一样,发出巨大的欢声。
      
        转眼间已是农历二月二了,杜成祥每到这个时候,都要到辽河边的老房子里,给老父亲买上二斤猪头肉。杜老爷子八十六岁了,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杜成祥一直想说服老爷子住到他家里,老爷子死活不肯去,他说只要能爬得动,就绝不去给儿女添麻烦,等到不能动弹的那一天,就让杜成祥把他送到养老院去,了此一生。杜成祥和姐姐用尽各种方法也不能使老爷子挪动一步。那座住了半个世纪的老房子跟周围的房子一样,眼看着摇摇欲坠,却依然在辽河边坚强地挺立着。
        
        走进小院,一张堆叠的渔网还在煤棚子一侧的架子上放着。那是一张用了二十多年的网,几经缝补,换了无数次的浮漂,即使不能用了,杜老爷子也舍不得扔掉它。窗根底下则是几堆废品和垃圾。年纪大了的杜老爷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改往日干净整洁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捡些矿泉水瓶子、废纸、破布等等东西,堆在窗根底下,一旦有收购废品的人经过,老爷子就把人喊进来,一个一个地查验,一分一毛地计较,直到对方给的价钱满意了,方才把这些废品卖掉。但这些垃圾怎么也没能卖光,无论什么时候,窗根底下一直有这些垃圾存在着。杜成祥说了许多次,别再捡废品了,别人不知道的以为儿子不养你呢,可每次都被老爷子大骂一顿,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换几个零花钱也要你管!杜成祥只能闭上嘴巴,虽然自己省吃俭用,给老爷子的钱一次比一次多,依然没能改变老爷子捡破烂的习惯。
        
        杜成祥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老爷子正往炉子里添和好的面煤呢。湿软的煤泥抹在炉膛里莹莹的火星上,嗤啦一声冒出一缕黑灰色的煤烟来。这缕烟成蛇形,随即这屋子里就散满了浓烈的煤烟味。杜成祥咳了一下,说道:“爸,我不是给你买大块煤了吗?烧这个容易煤烟中毒。”
     
         “什么煤烟中毒,我鼓捣一辈子炉子,也没中过毒。”老爷子气脉很足,几乎是声震屋瓦。他说完就把满满一壶水坐在了炉子上。杜成祥临来时,还带了一瓶“高粱陈”白酒。这是多年前杜成祥从北边施工时带回来的酒,如今也不好淘腾,杜成祥好不容易找人托关系的从生产厂家的仓库里弄了十几瓶来,经不住一年一年的喝,如今这酒也就剩下两、三瓶了。老爷子眼睛一亮,把一张长方形的小炕桌摆在炕上,从碗柜里掏出一叠花生米来,杜成祥拿盘子把猪头肉倒出来,又找出两个小酒盅,爷俩就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杜成祥跟老爷子话不多,老爷子却滔滔不绝地回忆起当年的打渔史。今天讲的这段是当年跟于老大一起出海,眼见着大风浪从海面上骤起,于老大的船左摇右晃的,被推到了浪中心。他急忙甩过去一根大缆绳,想让于老大弃船上他这边来。可是又一个大浪打过来,一下子把缆绳打跑了,也打翻了于老大的船。于老大被船扣进海水里,虽然会水,可还是没能抗争过这大风浪,几下子人影就没了。他在这一片的海面上来来回回寻找了好几个时辰,仍然找不到于老大的身影。可怜这于老大啊,刚三十来岁就扔下孤儿寡母,他自己倒是进了海龙宫了,嗨……
  
        这样的故事即使重复上千次,杜老爷子也不会感到厌烦。他漂泊在海上的生活是动荡不安的,风雨飘摇的,可他脱离不了这辽河,脱离不了那片大海。风雨飘摇,是他和当年那个沉没海底的于老大共同拥有的生活,是他生存于辽河边的固定的生命程式,他从没有过任何想改变这风雨飘摇的念头,哪一天听不见辽河水的响声,他的心都是不安稳的。
  
        杜成祥习惯了老爷子对风雨飘摇的无限追忆,他想起的是那个于老大的儿子于仲年。于仲年在父亲葬身海底的悲剧里萌生了改变命运的念头,以极其刻苦的学习方式考上了省里的水利学院,那惨痛的经历促使他一步撵着一步走,直至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可在杜成祥眼里,人的命运无不是相衡的,你在这方面失去,就会换来另一方面的得到,物质永远是守恒的,想使这一生功德圆满,不会有永远的得,也不会有永远的失。风水轮流转,这句话成为杜成祥颠扑不灭的人生至理。
  
        正当爷俩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人生境界中的时候,杜成祥手机响了。“喂,永庆,你什么事?”
        “大哥,你能上我这来一趟吗,我在辽河边的小海螺饭店。”
        “我也在辽河边,陪老爷子喝酒呢。”
        “啊,那就把老爷子一起带来吧,我请老爷子喝酒。”
        “还喝什么呀?我这都酒足饭饱了,有啥事你就说。”
        “你还是来吧,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杜成祥好不容易从老爷子的幻境中走了出来,老爷子也没忘说上一句:“祥子,改天帮我看看,有没有渔船能带我出海的,看不见这海,我都觉着活着没意思。”
  
       “行了,这事我给您办了。”
   
       拐过了两条街,小海螺饭店就到了。杜成祥打手机把白永庆从饭店里叫了出来,他可不想一顿饭吃两个地方,还有一点,这段时间他总感觉白永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也许在今天就能知道端倪了。
发表于 2013-11-3 09: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发点,看好就加精。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1:29: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春日暖阳 于 2013-11-19 15:10 编辑

                                                             3、
    杜成祥看见白永庆从小饭店里走出来,身上穿的那件浅灰色短风衣摆动出一股文气来。杜成祥端详了一会白永庆,把自己身上那件敞着怀的棉袄往身上拽了拽,这才走过去。白永庆面色沉静,迎上了几步。

“大哥,你看看,我应该买点东西看看老爷子,这不是赶上有事吗,没那个时间,等改天的啊。”

“永庆,我总感觉你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别总闷着,我就受不了你这知识分子拿拿捏捏的样子,在我这,有什么话千万直说,我可不像立山,对你这样的知识分子那叫一个恭敬。”

“大哥,咱往河边走几步,那里边人少,上那儿说去。”

“要去你去,河边那风,你是挨吹没够还是怎么着?”

    白永庆稍稍感到些不自在,自从上次他帮着杜成祥搞同学聚会以后,杜成祥一直都跟他别别扭扭。“行,你这也不去那也不去,就当我今天没找过你。”说完,白永庆转身就想走。

    杜成祥急了,一把抓住白永庆的风衣,问道:“你还不高兴了?我问你,那天你干嘛把于仲年拽过去?我不想看见他你不知道啊?”

    白永庆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说道:“那纯粹是巧遇,再说了,就是找他过去唠几句有什么不好的?再怎么说以前也是咱的老领导,叙叙旧又能怎么样?除非是你心里有事不愿意见人家。”

    “我有什么不愿意见他的?就算是我不愿见他,那不也总能见着吗,只要这电视一打开,哪天滨海新闻看不见他人影?”说到这里,杜成祥突然停住不说了,他感觉自己主动提起于仲年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杜成祥之所以提起于仲年,是因为在春节过后由白永庆以杜成祥的名义举办的一次同学会上,他遇见了他的小学同学,当年的发小,如今的滨海市市长于仲年。

    市长和小市民的聚会,在杜成祥的心里打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于仲年不能不说是平易近人,他很放松,在同学间谈笑自若,几乎把每个人都照顾到了,方方面面的周详,任是谁都挑不出理来。尤其是对杜成祥,于仲年几乎都要搂他肩膀了。于仲年说:“祥子,当年咱俩抓蛸夹子那会,怎么我总是抓不过你呢?”

    杜成祥心里别扭,却不表露出来。“抓不过倒是抓不过,可最后不还是你大丰收啊?”

    于仲年笑了一声,他猜得出杜成祥的潜台词,随即问道:“雅琳挺好的吧?”
   
    杜成祥也笑道:“托您的福,她很好,就是不提小时候的事。”

    于仲年笑道:“不回忆是好现象啊,说明心态还是年轻的嘛。”

    说完这句话,于仲年又举杯祝酒了。杜成祥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想在于仲年面前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心里有本经,于市长短暂的露面无非是他在繁华富足的生活里打野味的,他站在高高的看台上观察着如他这样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小老百姓是怎样在沟沟坎坎的日子里活着的。而且,他杜成祥这些年不是不知道,老婆修雅琳心里一直装着这个于仲年。杜成祥再大气,再不愿意计较,他还是有些计较的,因为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把修雅琳的心收住。是啊,他怎么收啊?他于仲年是堂堂滨海市的市长,而他杜成祥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工人罢了。但杜成祥自有他的主意,市长算什么,归根结底不还是有血有肉的人吗?市长的感情就能够比他细腻并且布尔乔亚吗?不见得。杜成祥在心里是不服气的。自从娶了修雅琳,他就打定了主意,哪怕到他生命的最后关头,也要争取这个陪伴在身边的老婆心服口服地把心归结到他这里。没有这点囊气,他杜成祥枉为男人。

    所以,即使市长于仲年亲切到跟大家没有一丝芥蒂,但在杜成祥心里,那亲切也是一种惺惺作态的亲切,是暗藏着怜悯或者挑衅的。在于市长露面的半个小时中,杜成祥的话不多,任旁边的白永庆怎么踹凳子,碾脚背,都没有把杜成祥平时滔滔不绝的话给逼出来。杜成祥铁了心的保持沉默,而且一张长脸板得像个紫茄子,腰却挺得硬板板的,以此显示自己内心的高贵。在那个时候,他只剩下了这一丝来自于内心的自尊,来撑住这个因地位的悬殊而引起的身份的大倾斜。

    此时的白永庆看着杜成祥的样子,禁不住笑了。他慢慢往辽河边走,杜成祥也就慢慢跟在他旁边,听他说话。

    沿着朔风吹过的辽河护岸,白永庆走路和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好像并不急于陈述什么。“大哥,你说说看,你在咱东兴,待的还行?”

    “你什么意思?”

    白永庆微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是替你打抱不平啊,你看看,你这都是东兴的元老了,可到现在还是个测量员,充其量也就算是个工长吧,就你这个地位,在家里都得看嫂子的脸色,我说这些你承不承认?”

    杜成祥最不爱听白永庆说这样的话了。“我什么地位怎么了?我杜成祥一不偷二不抢,只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行了。我可不像有些人,脑袋削了个尖就想当官,你就是官再大,哪怕当到于仲年那样的官,六十岁以后不还是一介平民吗?”

    白永庆仍然不温不火,反倒把身子往杜成祥这边凑了一下,说道:“大哥,要说这么多年你是一点没变,难怪嫂子跟你没什么共同语言,干了一辈子测量也没想过再往上走走。”

    “往上走?走到哪去?再走能走到市里当市长?呵呵,我可没那个本事,别耽误了咱滨海市的发展。再说了,人家于仲年当的好好的,这事别找我。”

    白永庆早就料到杜成祥是一块硬骨头,怎么啃怎么费劲,但依然耐着性子说道:“大哥,我没别的意思,今天就是想跟你诉诉苦。上个月徐苍龙通过关越找我去帮忙干点活,立山直接打电话问我说,你怎么帮徐苍龙干活?我说却不开情面,只是帮个忙而已,可他却在董事会上又含沙射影地说了一通。老柳和林希言他们都不是傻子,谁还听不出来怎么回事?”

    杜成祥停下脚步,看着白永庆,说道:“要说是我出去忙活那还说得过去,我就是一个臭工人,没人盯着我,可你呢,你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啊,走到哪都是代表咱东兴的脸面,你给徐苍龙干活,那就代表立山直接给徐苍龙干活!”

   白永庆用鼻子发出一声笑,说道:“大哥,以前公司效益好的时候,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可你看看现在,咱都好几个月开不出工资,我这副总当的都没脸见人了,别说我只是帮别人点忙,就是出去挣几个外快又能怎么样?”

    白永庆的这些话杜成祥也明白,公司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很多有技术的就抽空到外面赚点零花钱,可白永庆是公司的副总,北辰道桥在东兴改制后又挖走了许多东兴的技术骨干,曲立山就是再热的心肠,也没法立刻就容下这个事呀!想到这,他瞪了白永庆一眼,努力不流露出偏向谁的语气,说道:“永庆,现在立山刚改完制,要钱没钱,干点工程资金也不好回收,他真跟热锅上的蚂蚁没什么区别,咱哥仨好歹还是兄弟,这个时候,咱能咬着牙度日就咬咬牙,得带头不给他拆台呀!”

    白永庆紧跟着说道:“你当他是兄弟,他当你是兄弟了吗?从改制到现在,他跟你说过什么贴心的话了吗?”

    “永庆,立山可一直没跟我见外过,你要是感觉他跟你生疏了,那多半是你先跟他生疏的。我看人不会错,我看见的是他心里头的那股热乎气,这股热乎气,他是会带着一辈子的,要不然的话,他还是曲立山吗?”

    白永庆道:“谁说他不是曲立山了?可是,人总是在变的。”

    “我看哪,恐怕是你变了。”

    “行,大哥,我就知道你跟他是一条心,你的仗义我也是刻在心里的,不然,当初我也不能死乞白赖地往你们俩这里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的这个兄弟,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已经谁都不相信了。大哥,你的情义说到底是没有变,因为你想要的跟过去没有一点差别,可是,对一些有头脑的人,想法比较多的人,就完全不一样了,更何况是曲立山这样想有大作为的人!”

    杜成祥对白永庆的话有些反感,说道:“永庆,你别拿你自己的想法往我身上套,什么叫我想要的?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想索取,我为人处事就凭这颗心,跟我处事的,认为我杜成祥做的够,也许还为我付出呢,认为我不够,我也从不跟他理论,非要争出个是是非非。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有头脑的人里面也包括你。好啊,你们都有大出息了,我看着也高兴。可不管怎么样,对立山,我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他怎么变,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要是真的变了,我不会放过他,怎么也得说道说道。但是对你,我现在还真就没法说什么,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好吧,我直说。大哥,我不想就这么混日子,我是要往前走的。我这也是五十岁的人了,想想自己这么大半辈子一事无成,自己都为自己臊得慌。”

    杜成祥看着白永庆那张平静得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反问道:“永庆啊,你现在可是东兴的副总经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白永庆不屑地笑了一声,道:“大哥,我这个副总,当的可是太没滋味了,谁喜欢当,尽可以去当。”

    杜成祥几乎是自语道:“俗话说,一山更比一山高,往上瞅,走到哪都有更高的山头,人啊,得追到哪里才是个头?”

   “大哥,我这些年的感受,你是体会不出来的。走到现在这一步,我知道都是自己太墨守陈规了,这么多年,我是被更多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一直不去主动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等待命运给予我什么。可是在这个时代,你不去为自己争争抢抢,就会有更多的人冲上来,前赴后继,把你踩在脚底下,抢走你眼看就到手的东西!我跟立山之间同样存在这样的关系,而所谓的兄弟,在这样的关系里什么都不是!”

    杜成祥停住脚步,他这才真正明白,白永庆所说的往前走,不仅仅是事业方面的步子,其中也有跟曲立山的情感决裂。“照你这么说,我们兄弟之间,是要分道扬镳了吗?”

    “大哥,说句心里话,我总感觉你、我、立山在人生最好的年月里结下的情分就跟金子一样珍贵,如果哪一天这个情分没有了,我会感到特别难受。可现在先改变的是他,以前的曲立山不可能回来了,我可不想失去跟你的情分。大哥,我想出来自己成立个队伍,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出来,你给我当项目经理,现场那一块就你负责了,怎么样?”

    “你出来?自己干?”杜成祥反问道。

    “是的。”

   杜成祥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绪,说道:“永庆,你想离开东兴这是你的事,可我暂时还不想走,虽然东兴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但我也不能说走就走。”

    白永庆嘴唇翕动了一下,说道:“大哥,以你我二人的合力,加上雨兰建兰,再找于仲年多沟通沟通,到咱们做起来之后,你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了,别说嫂子对你的态度当时就得变,就是于仲年看见咱们也得竖大拇指。”

    杜成祥突然恼道:“别跟我这么说话,我和我老婆之间怎么样,你们谁都别想搅和!我告诉你永庆,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哪说哪了,以后再跟我提一个字,我就当真不认你这个兄弟。你愿意走你的阳关道你走你的,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心甘情愿!”

    白永庆看杜成祥的态度,长叹了一声,知道他的心是向着曲立山的,到哪一天,他白永庆也是个局外人。“行行行,我也不提这茬了。那今儿个就这样,大哥,从今天开始,我就要走自己的路了,咱们后会有期。”

    “不送!”杜成祥余怒未息,生硬地甩出这两个字。

    白永庆一扭身,离开了辽河边。

    望着白永庆疾去的脚步,杜成祥心乱如麻。他来不及思索事情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变成这个样子,只是在嘴里嘟囔道:“雨兰建兰再没地方去,也不至于投靠你呀!”虽然这样说着,他的心头还是乱糟糟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他深呼吸了一口辽河水面上刮过的风,过了好一会,总算能够舒畅地呼吸了。徘徊在辽河边,他的头脑里掠过一幕又一幕兄弟三人在一起的场景。

    三十多年前,他是最早到辰州陈屯知青点插队的,曲立山和白永庆是在知青上山下乡快结束的时候,被抽调到他们那里开展批林批孔工作的。那时的杜成祥已经是知青中的老大哥了,曲立山到了以后,一直敬重他。有一次上山劳动的时候,杜成祥从一块松动的山石上滚了下去,是曲立山情急之下拉住了他,为此,曲立山落下了腰痛的毛病。杜成祥心存感激,之后的相处中,二人越来越惺惺相惜,索性结成了兄弟。白永庆那时文质彬彬的,倒也非常向往这个兄弟组合,杜、曲二人也就把他算在内了。返城以后,曲、白两人一起上了大学,之后又回到了东兴筑路。他们的每一次进步杜成祥都看在眼里,他也替他们高兴。这么多年,虽然日子坎坎坷坷的,曲立山忙着往前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多了,白永庆一直在小打小闹地挣点外快,但兄弟三人还是没有什么嫌隙的。可是现在,时日变了,变化也就来了,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现实。他再一次想起了那次同学会,白永庆拉扯上了于仲年,敢情这一切都是谋划好了的!他白永庆明知道跟于仲年关系不太牢实,就牵扯上他。想到这里,杜成祥心头更加黯然起来。

    沿着辽河公园小树林里的甬道向大路上走,杜成祥仍然百感交集。他想到的不光是白永庆,还有曲立山。的确,白永庆的说法在杜成祥的心里着实产生了一丝波动。他不是离不开东兴,也不是真的离不开曲立山,他只是对以前那些久远的岁月和深厚的情感有着一种难以说出的眷恋。他们这一代人是怀旧的,离不开情感的。他感觉在东兴几十年的时光里,他已经把根扎下来了,东兴就是他生命的舞台。在杜成祥眼里,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要有那么一个圈子,让他去交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总是要有一些事情,让他去揣摩,去体验;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总要有那么一个环境,让他去闯荡。这个圈子,这些事情,这个环境,就是可以叫做舞台的东西,是每个人需要拥有的的社会背景。这个圈子,人人都有权力拥有,也是有必要的拥有。而他和曲立山、白永庆建立起来的这个稳固了几十年的圈子,是他从未想过要打破的。这个圈子,几乎就是他内心那个舞台的骨架。如果这个圈子依然存在,他的生活就非常简单而且幸福,如果这个圈子依然存在,他仍然会跟平素一样去过活。

    可是,在曲立山、白永庆等这些人进行了一系列的改变之后,他杜成祥的舞台就要坍塌了吗?如果真的失去了,那么,他内心的舞台又将走向哪里?白永庆的选择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如果是对的,那么,为什么偏偏要在断绝兄弟情义之后才能走出那一步?曲立山的改革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如果是对的,那么,为什么在改革后东兴的日子还是这么不好过?他边走边想,脚步就有些不由自主了。突然,一声汽车的鸣笛尖锐地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抬头再看,原来他的脚步已经迈到工商局门外了,一辆小车正在倒车,差一点刮到他。

    这工商局坐落在一干线的南侧,是一座白色的大楼。他心头一动,想起了大姑爷陈霄,这个兔崽子,他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了,虽然他规劝女儿顾全大局,多为孩子着想,但他毕竟还是个有血性的男人,骨子里是不甘心受这窝囊气的,既然今天走到这了,那就跟陈霄见上一面,以岳父的身份教训他一下,好歹也算是为女儿讨个公道。

    经过了门卫处,签过名的杜成祥向五楼陈霄的办公室走去。因心里存着一股怒火,杜成祥索性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门。此时,东兴集团办公室文秘丁蓉蓉借着上工商局办理资质年检的机会,正坐在陈霄的身边,用一双粘了假睫毛的毛茸茸的大眼睛向陈霄眉目传情呢。而陈霄的神脸上同样是充满了柔情蜜意,正在嗔怪丁蓉蓉不该在工作时间让他分神呢。杜成祥冷不丁的推开门,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丁蓉蓉看见杜成祥,颇感意外,立刻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杜成祥不禁怒从心头起,低声喝道:“站住!”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1:33: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1、
    丁蓉蓉抿了一下嘴,妩媚地向陈霄看了一眼,然后对杜成祥点了一下头,不乏调侃地说道:“杜师傅,你忙着吧,正好我办完事了,就不耽误你们谈话了。”

    杜成祥对陈霄怒道:“陈霄,这么磕碜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陈霄脸上挂不住,却只能陪笑道:“爸,你怎么上这来了?小丁刚给东兴办理资质年检……”

    丁蓉蓉又插话道:“杜师傅,曲总刚打过电话,让我办完资质年检再上劳动局去一趟,我得办事去了。”

    杜成祥强压住火气,说道:“告诉你丁蓉蓉,别做了埋汰事还在那理直气壮的,像你这样的,在过去就得扔河里沉潭,犯的是死罪。”

    丁蓉蓉虽然脸上变了色,却依然轻笑道:“杜师傅是说我吗?我犯的是哪条啊?这个时代可是讲人权的。”

    陈霄用眼色示意丁蓉蓉快走,丁蓉蓉也不想在这里搅扰起更大的事端来,就加紧了步伐向外走去。杜成祥有心拦住她,可这毕竟是在工商局,他还考虑到给陈霄留点情面,以免太过了对雨兰也没什么好处,就恨恨地看着丁蓉蓉夺门而出。

    看见丁蓉蓉走出去,陈霄稍稍松了口气,搬过刚才丁蓉蓉坐过的椅子道:“爸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这椅子脏,我不坐。”杜成祥的话斩钉截铁,掉到地上都能砸出坑来。

    陈霄心里头早就对杜成祥这一代人的陈旧思想感到厌倦了,可表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他不慌不忙地从旁边又搬了一把椅子让杜成祥坐了,等着杜成祥发话。

    “陈霄,那丁蓉蓉是干嘛的,她三十来岁了不结婚,跟什么样的人处过你知道吗?前几年,她给一个有钱的男人当小的,被大老婆发现了愣是拆散了,哦,现在又盯上你了,你也不好好琢磨琢磨,当个好好的公务员,末了再为她落得个身败名裂,你值得吗?我看你这纯粹是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不往好道上走了。”

    陈霄低着头,把接好的一杯水放在杜成祥面前的桌子上,刚要辩解几句,又被杜成祥抢去了话头。
“今天我找你,不光是为雨兰,最主要的是为晨晨。雨兰要跟你离婚,总算让我给劝住了。要真是离婚,最受伤害的是谁?不是你陈霄,也不是杜雨兰,而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晨晨!你让她在同学面前怎么抬起头做人?你就忍心让她缺少父爱或者母爱吗?至于雨兰,今天我给你提个醒,杜雨兰她不是个孬种,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一事无成的居家老娘们,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可这些年她就为了对你毕业能回到滨海心怀感激,对你的所作所为一再包容,就算是当年你为她有所付出,可是这些年下来,你拍着良心想一想,到底是她对不住你还是你对不住她!”

    陈霄一时还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就任着杜成祥说下去。

    “告诉你陈霄,今天我说的这些话不光是为了晨晨和雨兰,也是想告诫你,做人得想着根源,别为了贪图一时的享乐就不要了活着的根。你才多大点年纪,人这一辈子,路长着呢,别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陈霄连连点头,看见杜成祥停下了训斥,端正了一下身子,谦恭地说道:“爸您别生气,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也就是她们这些女孩子的行为让您看不顺眼了。改天我一定回家去给您道歉,就算是我错了,我一定改,以后离她们远远的,这总行了吧?”

    杜成祥摸不透陈霄到底能不能听进去,但他把这些该说的话都说了,心里头也稍稍畅快了点。如果这陈霄浪子回头,大女儿一家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那才是最好的结果。虽然是这样想着,可杜成祥的内心却早把陈霄的本性看得清清楚楚,等着他悔改,哼,做梦去吧。

    杜成祥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知道多说无益,就站起来道:“行了,这是你工作单位,家丑也不好外扬,只要你明白自己今后该怎么做,我是保证能做到既往不咎,雨兰也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该怎么过咱以后还怎么过,听见没有?”

    “爸说的是,我一定好好过。”

    好不容易送走了杜成祥,陈霄松活了一下筋骨,给丁蓉蓉打了个电话。“蓉蓉,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记住了,别在我回家后给我打电话了,听到没有?”

    “我不,我喜欢。想想看,在杜雨兰这样的女强人手里抢男人,那该是多刺激的一件事!”说完这句话,丁蓉蓉格格地笑了。

    “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小心下次我吃了你。”

    丁蓉蓉笑得更软了。陈霄被这笑声弄得浑身酥麻,发狠道:“还笑,小妖精,你这是要害死我,我死了,看你找谁去。”

    “我殉葬啊,这叫生不能同床死同穴,这辈子我就耗上你了。”

    听了这话,陈霄不禁心生感激,柔和了语气道:“宝贝,今晚陪我出去吃饭好不好?有个哥们请我去东方斯卡拉,那可是新开业的夜场。”

    “我不去,谁让我今天受惊吓了呢?你赔偿我惊吓费。”

    “行行行,今晚就赔偿你,用我的身体来赔偿。”

    丁蓉蓉在电话另一头更是吃吃地笑个不住。

    边走边打电话的丁蓉蓉一脚踏进了东兴集团的大门,笑声还没落呢,从办公楼里走出了杜建兰。杜建兰迎面站在丁蓉蓉面前,用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睛看着她。

    丁蓉蓉连忙挂了电话,甩了甩一头焗成火红色的长发,也拿眼睛看着杜建兰。穿着工作服的杜建兰质朴中透露出一丝文雅,但这副怒色却又使她在文雅之上平添了一分英气。

    “今天真倒霉。”丁蓉蓉声音很低,但足以让杜建兰听见。

    “丁蓉蓉,走路的时候看着点,别踩着了自己产生的垃圾。”

       “这年头垃圾也多,说来也怪,我总是能从别人的垃圾堆里找到金子呢。”

    “别把眼睛晃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心金子烫了你的手。”

    “别担心,我可是金刚不坏之身,只能是伤了对方,我嘛,没事。”

    “丁蓉蓉,别给脸不要脸。”杜建兰被丁蓉蓉的话气得不再考虑措辞了。

    这时身后的门响了,曲立山从楼里走出来,看见丁蓉蓉说道:“小丁,劳动局的事办得怎样了?”
丁蓉蓉连忙改成了一副热情的笑脸,答道:“曲总,我跟我表哥说好了,这批退休人员的工资马上就给重新核算一下。”

    “好,不错,你表哥倒是个爽快人。”

    “嗯,我跟他说了,我们曲总是做大事业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跟我们单位搞好关系,对你只有好处。”

    曲立山呵呵地笑了,转身上了车。

    丁蓉蓉看见曲立山上车以后,笑容还挂在脸上,对着杜建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楼。
杜建兰站在当地,只觉满腔怒火不得发泄,压抑在胸膛里无比的难受。她的目光紧盯着曲立山的车,曲立山不知所以,但因为有事在身,也就对着杜建兰按了一下喇叭,开走了。杜建兰闷闷地走出公司小院,爬上等在门口的一公司马维开的小解放,去交通局监督站办理业务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1:36:48 | 显示全部楼层
                 2、
    从工商局出来的杜成祥慢慢往家里走去。他努力梳理思绪,想问问雨兰,公司的这种状况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出头之日。给雨兰打电话时,杜雨兰正在忙着领企划部的科员们整理投标文件,听到杜成祥吞吞吐吐的疑问,她也不好说什么,这样的事情最好是回避单位里的人,就在电话里告诉他:“爸,我在单位忙着呢,等我抽空去你那,跟你好好说说。”

    杜成祥放下电话,心里的疑团没有解开,想给建兰打电话,又怕过后两个女儿到一起嘲笑他老了,对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的,索性按捺住了焦急的情绪。整整一个下午,修雅琳看见杜成祥心神不定的样子,不禁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去辽河边让风给吹糊涂了吧?”

    杜成祥不想让修雅琳跟着操心,就故作轻松地一笑:“哪能呢?我就是愁老爷子不肯跟儿女过,自己在辽河边孤单。”

    修雅琳沉默了片刻。她打心眼里就没欢迎过老爷子。这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再来个老公公,那得怎么住啊?以往一提到让老爷子来的时候,修雅琳的脸色就会变,杜成祥也就不再说下去。好在老爷子根本不想来,这事也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可今天修雅琳却想多说几句。“要我说啊,还不如让你爸上老年公寓,那里我带着学生走访过,条件都挺好的,老人在那里至少不孤单。需要多少钱,咱出钱不就行了吗?”

    杜成祥这下可有点火了。“你这还是人话吗?他是没儿没女啦?让他上老年公寓?这社会上也是的,说养老院就直接说养老院得了,还整出那么个虚伪的名字来,什么老年公寓?就是养老院,那是过去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去的地方。除非我死了,要不,绝不能让老爷子上那样的地方去!”

    修雅琳还从来没看到杜成祥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呢,索性不依不饶起来:“我说上老年公寓怎么了?我带学生去的那个地方,里边的老人全是有儿有女的,人家的观念可比你进步多了,这都什么年代了,社会养老才能减轻年轻人的负担。你想想看,现在一家一个孩子,成立家庭后就要负担四个老人,要是老人上面还有老人,那年轻人得怎么过下去?”

    杜成祥听不进去修雅琳这一套理论,说道:“行了,我也不跟你说了,我爸有不行的那一天,反正也用不着你伺候,我自己一个人来。”说完,拿出枕头脸朝里气呼呼地躺下了。

    修雅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摔门就走了出去。

    杜成祥有心思喊她,可这心里别扭,做事也跟平常大不一样,只觉浑身僵硬,仍然在那躺着。半个小时以后,杜成祥可绷不住了,连忙给修雅琳打起了电话,天马上就要黑了,万一出个什么事,让他这后半生可怎么过?

    修雅琳根本不接电话。这下杜成祥急了。

    情急之中,他突然想起了一直跟修雅琳贴心的二女儿杜建兰。他立刻拿起电话打了过去。“建兰,你妈上你那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

    “别提了,你妈跟我怄了点气,就离家出走了,我这都急得火上房了。”

    杜建兰一听杜成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连忙说道:“爸,你说你惹她干嘛呀,她这刚退休,说点自己的见解你还不理解她,我妈这么些年也够不容易的,行了,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此时的修雅琳已经走到辽河边了。初春的傍晚,辽河边的景致带着一层朦胧的浅绿,树木在夕阳的余晖中鼓胀出即将喷吐绿意的叶芽,一切都是清浅的、蕴藏着希望的。这些草木虽然历经了冬日的严寒,却无不是欣欣向荣的,充满了繁盛的生命力。修雅琳很少来这里,她不喜欢熙来攘往的人群发出的喧闹,那宁静了几十年的光阴,已经被眼前跳舞场上叮叮咚咚的舞曲污染得不着痕迹了。

    这个该死的杜成祥!此时的修雅琳心里发着狠,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仿佛解决负气的方式就是向过往的习惯挑战。

    当女儿杜建兰赶到辽河边的时候,修雅琳正跟过去的同事袁洁站在露天舞池的边缘,貌似热火朝天地聊天呢。杜建兰赶忙走过去跟袁洁打了个招呼。

    看到杜建兰来了,修雅琳高傲的胸脯挺了起来,用连她自己都惊诧的语气说道:“袁洁呀,建兰找我来了,我这就跟她回去了啊。”

    袁洁正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她被修雅琳的态度冲击得有些不知所以,忙不迭地客气道:“建兰,改天去家里玩啊!”

    杜建兰摆着不输于母亲的气质,用极其优雅的语音答道:“好的袁姨,我跟我妈先走啦,再见!”
修雅琳和杜建兰手臂挽着手臂消失在刚刚笼起的夜色里。

    袁洁望着修雅琳母女的背影,为今天修雅琳的态度感到诧异,她抖了一下肩,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最后摇了摇头。

    心态平和的袁洁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在修雅琳的内心激起过层层波澜,因为她的正式身份除了是一名小学教师而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那就是:曲立山的老婆。修雅琳本是没把袁洁放在眼里的,论外貌,袁洁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人,论才情,袁洁也远远不及修雅琳。可是,袁洁偏偏嫁的是曲立山,而她修雅琳再漂亮再高雅,也不过是嫁给杜成祥而已。

    为此,修雅琳曾经有过一大段时间的不痛快,可她的外表还要装作不在乎,这对修雅琳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无奈的是,她的这方面修为实在不堪一击,很快的,自己就在那种掩饰中土崩瓦解,随即,对袁洁的妒意就越来越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而袁洁对修雅琳呢,虽然也有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她没有修雅琳那么深的思维与衡量,也就自顾自地憨直下去。她唯一的衡量就是,身边这个出了名的冷美人太高傲了,但转念又一想,她的高傲是对着所有人的,所以,她也就不再更进一步地衡量此人对自己的冷傲是否得当,反正她对谁都是一样,何必自寻烦恼呢!加之袁洁本身就是个不太计较的女人,心里接受的事情多了,对修雅琳的傲慢也就一并接受了下去,倒也没引起过女人之间常发生的口角之类的事情,直到最近修雅琳退休,总算是将这段内里的尴尬敷衍了过去。

    挽着母亲手臂的杜建兰从侧面着意观察了母亲的表情,发现母亲竟破天荒地没有过去那种咬着压根说话的劲儿。杜建兰是个极其敏感的女子,从母亲修雅琳平日的谈话里,她明确地判断出母亲对袁洁是深藏妒意的。可是,今天修雅琳对袁洁突然煽动起来的热情,连杜建兰都被彻底地搞晕了。

    然而,刚刚走向一干线大路的修雅琳态度转变得迅疾而凌厉,她语锋尖利地说道:“今天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本来是想避开你爸,没想到遇上了她。”

    杜建兰笑了,说道:“吓我一跳,妈,我还以为你真的变了个人呢,搞得我很不适应!”

    修雅琳侧过头去,用含着一丝冷艳的笑意瞪了女儿一眼:“去你的,死丫头,敢取笑我!”

    杜建兰避开母亲的话头,再次笑道:“妈,你也玩离家出走啊?”

    “离家出走?我这算是离家出走?”修雅琳这回正视着杜建兰,反问道。

    “是啊,我爸说的。”杜建兰又笑了起来。

    “别跟我提你爸,我看着他就反胃。”

    “行了吧妈,以后你心情不好就上我那去,我爸也不容易,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总不能让他总在你跟前小心翼翼的吧?”

    “我让他小心翼翼?那是他自卑!再说了,上你那干嘛去?听你公公婆婆哼哼唧唧的?他们俩病病歪歪的就够你受的了,让我看着我这心里能好受?”

    杜建兰沉默了。她不想在任何亲人面前提到这个话题,每提起来都是要心酸上好一阵子的。不是她不愿意跟王春明承担这些生活重担,可是对她来说,这些现实实在有些过于沉重了。

    看到女儿沉默下来,修雅琳也自知话说多了,也就不再唠叨,任由杜建兰在路边拦住一辆出租车。

    此时,还在加班的杜雨兰在科员赵旭等人复印的间隙从单位跑出来,看到父亲焦急的样子,忙给建兰打了电话,知道母亲平安,就安抚杜成祥道:“爸,你不用着急了,妈正跟小棉袄往家走呢。”

    “小棉袄”是杜雨兰给妹妹起的外号,因为从小到大杜建兰总是跟母亲腻得很,她可没有那些矫柔造作的习惯,就常常笑称杜建兰为小棉袄。

    杜成祥放了心,随即说道:“雨兰,今天你永庆叔找我,他想自己成立队伍,拉我过去。”

    “你答应了?”

    杜成祥哼了一声道:“他还要带上你和建兰,我能答应吗?你曲叔那头我怎么交代?”

    “这么说,他是真的不想在东兴待下去了。”

    “可是一想到这事,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堵得慌,这也不能全怪你永庆叔。前些年东兴分家的时候,我是给分到维修处了,你曲叔那时在东兴筑路当经理,那时,我这心里别扭了好一阵子。后来老金说要跟我调换过来,我这高兴的呀,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咱先不说后不后悔的事,也许爸是老了,总觉得这心里得有一个能靠得上的人,这才叫踏实,虽然人家维修处现在还是稳定的事业单位,可我没后悔过。可现在呢,你曲叔又改制了,我也不知道他改的对还是不对,咱这些老百姓管不了这些,咱看的就是效果。你说说,这都改了两年了,这日子怎么还这么难呢?”

    “爸,你呀,就别想那么多了,两年以后退休,你就可以陪我妈一起周游世界了,你也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

    “说的轻巧,周游世界,钱呢?再说了,看着你们一个个的日子都这么紧,我能轻轻松松的到处走?就是走,心里也是惦记着你和建兰,还有这个东兴。”

    杜雨兰笑道:“爸,你这责任感还真强。”

    “那是,怎么说也在东兴三十多年了,可是咱这个东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这改革,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杜雨兰一边把茶几上的杂志拾掇到一处,在茶几上码齐了,一边说道:“爸,这改革自有改革的道理,说深点吧,得从社会和历史这一横一纵两个方面去理解,我就不给你多说了,举个简单例子,这改革就像在腐烂的肌体上做手术,得把那些腐烂的东西切下去,要想完全好起来,还得等到新鲜的肌肉长出来,怎么着不得有个过程吗?咱东兴也是一样,从原来的状况走到现在,它必须得有个过渡。要是大家都相信老曲的能力,那就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要是认为他不行,谁都可以另选地方。”

    杜成祥看着杜雨兰轻松的口气,疑惑地问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照这么说,我真的被甩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后面啦?”

    杜雨兰笑道:“爸,那你赶紧跑起来呀!”

    杜成祥感叹道:“跑不动喽,老啦。”

    杜雨兰又呵呵地笑开了。杜成祥则沉浸在年轻力壮时期那个火热的年代之中了。

    “爸,你年轻时,是不是很有魅力啊?”杜雨兰看出了父亲的感慨,关切道。

    “那当然了,要不,还有资格娶你妈?”

    “那是,我妈那眼眶可高着呢。”

    爷俩正说着呢,杜建兰陪着修雅琳回来了。

    “说我什么坏话呢!”修雅琳听了个半截话,噤着鼻子问道。

    杜成祥连忙接过修雅琳脱下的外衣,说道:“哪敢说你坏话,我正自我检讨呢。”

    杜雨兰在一边清了一下嗓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1:38: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春日暖阳 于 2013-12-13 15:06 编辑

                          3、
      天光大亮以后,在滨海市南端一片广袤的原野上,一条横越在市区和这片原野之间的山皮石便道上,一辆从市区方向驶来的捷达车一路颠簸,向道路的中心地段行进,相隔不远的后面,一辆皮卡车缓慢跟随。在这条道路三公里左右,捷达车搂住了刹车,在空旷的土地上带起一阵刚劲的风,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皮卡车紧跟着停下。东兴集团总经理曲立山从捷达车里走了出来,后面开皮卡车的是副总经理白永庆。

      有着中等身材、表情坚毅的曲立山昂首头向南部广袤的原野眺望一番,回头向白永庆招手道:“永庆,快出来看看。”
白永庆不紧不慢地从车里下来,也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用略带挑衅的声音说道:“真是处心积虑啊,选了这么个地方跟我谈,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曲立山从白永庆的话里嗅到了一股火药味,但他极力压住火气道:“永庆,看见这片土地了吗,咱们兄弟俩并肩作战,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希望和转机啊。”

      白永庆斜睨着曲立山,像盯到一个裂了缝的鸡蛋,哼道:“更确切地说,是你个人的希望和转机吧?”

      曲立山迎着白永庆的目光说道:“永庆,我知道你从改制以来心里头一直不痛快,可是你还能提出一个更好的方案吗?你看前些年咱们东兴一年跟着一年地亏损,再加上那些要不回来的工程款,还有对外亏欠的巨额材料费,我们有多少次接连不断地接到讨要债务的法院传票,永庆,那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白永庆冷笑了一声:“在我这里危言耸听,我还没白痴到这种地步。你用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来陈述你的意思,无非是为你自己的私利而找的借口。我告诉你,你所列举的这些事实,只是东兴在运营中暂时出现的困难,一旦社会大环境开始了良性循环,这些困难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改革我认同,但是我们只需要注入一种新的管理模式就完全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非要彻底打破事业单位这个相对稳固的局面?要知道,改制前没有几个人埋怨你是三个月还是五个月没开工资,大家都愿意待在这里,极少有人提出拍屁股走人,你难道就没想一想,是什么原因使你有这样的号召力,你记住,这绝不是因为你的个人魅力,而是因为我们还是个名正言顺的事业单位。可是,你偏偏把这个保存多年的果实丢掉,去实施这个什么改制!可是运营了两年,这企业有转机吗?不还是好几个月开不出工资来?”

      曲立山虽然知道白永庆一直对他不满,却从没看到过他有如此激烈的态度。他神色郑重地说道:“永庆,你的想法就是对得过且过现状的支持!说的好听点,这个想法是为了保证单位和职工能跟以前那样四平八稳地生活下去,可是,你把眼光往更远的地方看看,我们以前的体制,不光是省内,全国还有很多市政施工单位几乎都面临着跟我刚才列举的那些现实相同的状况,造成这种现状的,正是过去计划经济时代那种带着极大包容性的体制跟当今这种活跃的、充满竞争力的市场环境之间的矛盾。回过头来你再想想,从九二年开始,那些最先从体制内走出来的陈东升、冯仑、潘石屹还有许许多多率先走进市场的人,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商界取得了不菲的成绩!现在这个时代,市场是全面打开的,我们必须建立起一种充满生机和活力的体制,自己去承揽工程、筹集和回收资金。在其他省份,已经有改制的成功先例,比如杭州的市政集团,他们在改制后逐渐扩大了经营范围,产值和利润一路攀升。永庆,清醒起来吧,这个时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心里这种怀旧的思想如果还根深蒂固地存在,没有向前发展的意识,就永远别想取得进步!在一个企业里,如果更多的人存在这样的思想,就会从根本上禁锢企业的整体发展……”

      “行行行,我不跟你说了,你喜欢标新立异,喜欢追求新锐时尚,我阻拦不了你,我白永庆没有义务陪你一起往悬崖里跳,我现在正式表明态度,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记住了,等你的企业立起牌坊的那一天,我会及时到场为你庆贺的。”白永庆打断了曲立山的慷慨陈词,挖苦道。

      “永庆!”曲立山这次终于爆发了,他一拳砸在车头上,额头暴出几绺青筋来。“你别忘了,你我之间除了是上下级的关系,更是兄弟!”

      白永庆冷笑了一声,道:“兄弟?我错就错在太相信兄弟情谊了。有多少次了,我都有机会转到别的单位,是你为我描绘了一个美好却是虚构的前景,拿出所谓的兄弟情谊让我受到感动留下来的!我太幼稚可笑了,这么多年竟然会一直被那幅虚构的景象所打动!”

      “永庆,我们马上就能改变现状,咱们的东兴完全有发展起来的可能,到那个时候,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困难只是一个过程,你要相信机遇,相信未来!”

      “我还要相信你的画饼充饥?当初从大学毕业回到东兴的那一天开始,我和你的地位是一样的!局里同样也把我列为第三梯队的考察对象,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我早一点离开东兴,早就不是今天这个地位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功利二字!”

      “你难道不是为了功利二字吗?不论是你还是我,谁敢说能摆脱这两个字?有谁不是在名利场中煎熬的?这个社会太强大了,它推动着人往前走,名利他妈的就是推动剂,在这个即使树立了大志向到最后只能成为个人奋斗史的社会里,我们没有选择!到现在,你赢得了属于你的一个天地,而像我这样力量微小的,一贯以等待来面对机遇的人,也终于看清了许多东西,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循规蹈矩地站在原地等着天上掉馅饼,而这一点,我正是从你那里学来的!今天,在这里,我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并肩作战了,因为,那是你的战场,而不是我的。”

      白永庆毅然决然地看了曲立山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皮卡车,扬长而去。

      海风从一公里以外的海面将一股咸腥的气息吹送到这片原野上。曲立山将拳头张开,深呼吸一口气,向天空仰望了一刻。此刻,他看到了自己前进路途中越来越多的困境。

      春天的风犀利尖刻,刮在脸上有种火辣辣的疼。曲立山任由这旋起的风将周身兜住,他特别需要用这清洌的空气来淘尽内心的疑问,否则,他的身心就有可能被这个疑问造成的压力击垮。支撑一个如此艰难的局面,没有清醒的头脑和强大的内心,随时都会带来失败的结局。此刻,他是不是在独自支撑?他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他是不是已经面临着孤立无援?他是不是如白永庆所说的那样为了一己私利?

      不知不觉中,一阵吱吱嘎嘎的喧响从他的耳际掠过。曲立山被这一连串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猛一回头,他发现一辆车身印有“沿海产业基地”的皮卡车正从他身旁经过。开车的是个年轻人,那张脸上的表情异常生动。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两道浓重的眉毛给这张脸平添了一份刚毅,而最醒目的却是那双跳动着活跃思维的眼睛。这个人显然对曲立山的神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摇下了车窗玻璃,用那双闪耀着火花般的眼睛看着曲立山。曲立山也被这个独特的表情吸引了,他回过神来,对自己片刻的失神有些自愧,就对这个过路人点了点头。过路人按了一下喇叭,留下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从他身边开了过去,一直向产业基地南端的纵深处奔去。

      曲立山终于将思维拉了回来,他再次攥紧了拳头。他分明记得,当东兴筑路的改制方案通过主管局报到市里以后,市委书记闻熹光和市长于仲年十分感兴趣,他们很快就对他的这一作为予以肯定。改制方案很快就被上报到省里,省里的批示是,要求市里的相关部门指导企业做好改革的各项相关工作。这就说明,他得到的是省里和市里两级主管机构的支持。即使今天改制后的东兴集团仍然在艰难行进,可是,面对这片即将开发的处女地,面对这个如火如荼的广阔前景,他的东兴怎么会一蹶不振?
     
       白永庆。曲立山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头脑一闪念间,他再次想到了功利这个词汇。可是,你有什么权力阻止更多的人去追索这些东西?从旁人的角度看,你自己不也正在身处其中吗?他苦笑了一下,又想起他和白永庆曾经在复旦校园里踌躇满志的样子。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任何幸运和幸福的词汇都可以加之于他们的身上。他们曾经一同憧憬着毕业后能够建功立业。可是,在历经了许多生活现实之后,许多人的理想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最终只剩下了对职位、金钱等东西的追索,还有跟同龄人的比较。他了解白永庆的性格,仅仅出于他们两个之间的比较,就能够刺激到他的自尊心。他知道,白永庆的内心已经积存了一些怨愤,到今天更是变成了恼怒。他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上车,向民星河方向行驶。

      民星河是一条横贯市区南部,直通入海的河流,沿线是一些低矮的平房民居和几个毫不起眼的小工厂、废品收购站以及修车点。到了弟弟曲立凡的修车点以后,曲立山在大门前停下来。当年盐厂搬迁,这一大片土地作为盐厂的临时中转站也同时废弃,对外出让。曲立山兄弟两个得到消息后就把父亲留下来的四条渔船卖了三条,又集合了家里的众多堂兄弟、姑表兄弟凑钱,买下了其中的一块。经过多年的辛苦度日,曲立凡又是跑海又是开修车点,兄弟俩总算是逐渐把其他人的钱都偿还得差不多了。这几年,曲立山只要遇到生活或工作方面的不顺,除了找杜成祥倾诉以外,就是到这里待一会,抽支烟,看看民星河。

      正当他努力平静心绪的时候,从东南方向的河边走来一个稍有些驼背的高个子,不用细看,正是弟弟曲立凡。“立凡!”曲立山远远地招呼道。

      “哥,你今天不忙了?”曲立凡面色黝黑,说话憨声憨气,因为常出去赶海,也开着修车点,身上总是散发着鱼腥气跟汽油混合的味道。

      “我哪有清闲的时候,就是路过。”曲立山看着弟弟有些散乱的头发,接着说道:“看你,也不好好理个发,我家小区门口那个理发店,明天你就去。”

      曲立凡憨憨地一笑,说道:“哥,我出去赶海的时候,头发长一点挡风。”

      “立凡啊,你也别太辛苦了,现在买这块地欠的钱也都还得差不多了,好好的就在修车点待着,省得这海上大风大浪的,让人担心。”

      曲立凡又憨笑了几声,从兜里掏出两支旱烟卷,先给曲立山递过去一支,自己也噙在嘴里一支,分别点燃了,重重地吸了几口。“哥,单位还是那么艰难吗?”

       “别提了,资金短缺,人心不稳。”

      “缺钱就上我这来,多了没有,也就几十万吧。”

      曲立山拍了拍弟弟的肩,说道:“立凡,跟哥一起受累了。”

      “哥,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曲立山点了点头,兄弟两个不再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民星河哗哗流过的河水,吞云吐雾起来。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曲立山看了看来电显示,直接问道:“卫东,什么情况?”

      “曲总,刚才我在公司门口看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打听你去哪了,你在外面可得小心了!”

      “没事,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曲立山皱了皱眉头,把电话放下,对曲立凡说道:“立凡,我得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呢。”

      “就这一会也闲不着。哥,你也别太累了啊,身体要紧。”

      曲立山苦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离开民星河,曲立山沿着产业基地的方向重新驶了过去。企管部长杜雨兰大概会在这个时候去参加产业基地的投标会了。
开着车的曲立山并没有察觉,一辆越野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他放慢了车速,本想给越野车让路,让对方先过去,可是那辆车却一直跟在他的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经过一个巨大的凹陷地,这块地没有进行填筑,应该就是产业基地规划中的镜明湖区域。曲立山的捷达车底盘很低,车速降到了极限。突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曲立山警觉地接听了电话。“喂。”

      电话里一阵阴狠的声音传了过来:“曲立山,今天给你下个正式通牒,两条路你选择,第一条路,放弃今天的投标,把明湖大道和繁荣东路让出来,如果你不同意,只有第二条路,把外欠的材料费立马还清了,不然的话,你后面的越野车现在就给你一个警告。”

      “喂!喂!”没等曲立山说话,对方快速地挂断了电话。曲立山一脚踩了刹车,打开车门,一个箭步就从车里跨出来。他冲着眼前的越野车喊道:“你是谁?我曲立山不跟缩头缩尾的人打交道!”

      这个时候,越野车突然打了转向,深色的车窗玻璃慢慢摇下来,从玻璃缝隙里伸出一支长长的枪杆,随着车的转向,枪口逐渐瞄准了曲立山。曲立山大怒,拍着胸口喝道:“有种的你就往这打!”

      话音没落,一股青烟从越野车的玻璃缝隙处冒了出来,一阵清脆的枪声炸响在产业基地的上空。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9 13:37:32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初夏 发表于 2013-11-3 09:55
多发点,看好就加精。

{:21_242:}我这速度慢了好几拍...
发表于 2013-12-3 22:10:14 | 显示全部楼层
像是一部不错的作品,先留个记号,回来欣赏
发表于 2013-12-4 15:33:43 | 显示全部楼层
配了小图,可以再换。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14:25:22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初夏 发表于 2013-12-4 15:33
配了小图,可以再换。

好漂亮,无限喜欢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14:31: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1、
      曲立山本能地向自己的车头处躲了过去,对方似乎并没有想立刻置他于死地,子弹打在车尾上,后车窗在剧烈的弹击下受到震动,顷刻间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随即,越野车加快车速,呼啸着远去了。曲立山迅速上了捷达车,向越野车追了过去。可是两辆车的速度相差太过悬殊,望着渐成黑影的越野车,曲立山再次踩住刹车,停在这片低洼的凹形地带的正中心。

      当唐卫东开着皮卡车到达这片荒滩的时候,曲立山的头脑中还在飞速旋转着分析这起枪击案的主谋到底是谁。“卫东,你来的正好,这件事永庆知道吗?”

      唐卫东支楞起两只稍稍向外张扬的耳朵,问道:“老白?会跟他有关系吗?电话里不是提要账的事了吗?”

      曲立山摇着头说:“算了算了,不提他了。”说完,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根三五牌香烟,坐在一块干燥些的地方,点着了烟。

      唐卫东顺着车门玻璃碎裂的地方仔细搜索,在约三米远的浮土中,他找到了一枚子弹。“曲总你看,子弹!”

      “是猎枪!”曲立山仔细端详了一番,骂道:“妈的!用猎枪吓唬我,他们以为用这个就能把我吓倒了?”

      唐卫东把捷达车仔细看了看,安慰道:“好在有惊无险,这子弹打上了也是要命的。”

      曲立山把子弹拿在手里,情绪稳定下来,苦笑了几声,随即豪爽地说道:“这子弹我收藏了,我曲立山也能成为别人眼里的猎物,今天大难不死,也算是个奇迹了。”

      唐卫东倒是笑不出来,问道:“曲总,报案吗?”

      曲立山看了看空旷的原野,他所停留的这个位置恰好是沿海产业基地规划的镜明湖中心,这个地点是未来的沿海产业基地地势最低洼的地方。而不远处的高地上耸立着一座高高的移动信号塔。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了。卫东,咱们现在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在这起枪击案中纠缠下去,公安机关必然进行大量取证,从而影响到公司的稳定和工程的进展,在这个时候给职工的情绪造成不良影响,对我们太不利了。这件事先压下去,日后终究会有眉目的。看见了吗,这个地点跟我们现在的处境一样,是最低谷。不过你看,高处正在召唤我们呢,走吧,我们继续按照计划好的路子走下去。”

      唐卫东点了点头,跟曲立山一前一后驶离了这片荒滩。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14:37:39 | 显示全部楼层
                            2、
      经过了一个春天的阳光和风雨,冬天冻结的土地全部消融了。在滨海市南端这片广袤的荒滩上,一些星罗棋布的水泊上面闪烁着亮晶晶的水光,夹杂在水泊之间的,是湿软的淤泥。如果是在往年,荒滩上的水会随着潮涨潮落肆意漫流,把大海咸腥的味道毫无保留地遗留在这里,时刻提醒着人们大海就在身边。而海边的人如果不是渔民,就不能贴近大海,去看它的潮涨潮落。但是这个春天却跟往年大不相同,荒滩上相隔不远就有一台挖掘机,这些机械一字排开,都披挂着黄色的外套,下面垫了大块的铁板,远远望去,好像战场上井然有序的装甲车一般。它们错落有致地伸出长长的铁臂,把翻斗车倒运过来的黄土挖起,摊平,以日积月累之功使整个荒滩上的水泊逐渐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黑相间的浪花般的原野,顺着渤海湾的东北岸向南延伸而去。

      如今的渤海湾,形成的是一条闪着银亮光芒的珠链,串起了北起辽东湾,东越天津港,南至莱州湾这样一条长长的海岸线。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深圳为中心的珠三角是进入改革开放后国家经济发展的最前沿,九十年代,经济中心转入了以上海为中心的长三角地区,而新世纪的开端,环渤海开发是党中央开创出的一个新的发展战略,由此,天津的滨海新区成为新的经济发展区域。

      而这个时刻,与天津港隔海相望的辽东湾,将它席卷的浪花温雅地拥在怀里。从地理位置来看,这是整个东北地区的出海口。近三十年来,在海洋经济长足发展的阶段里,它就一直在默默地守望着。自南向北、由内地向海洋的经济发展趋势就像是一个充满巨大能量的海潮,当它终于迈着款款的脚步踏上这片海域,这片洁净的海域便以温雅的姿态在它的怀抱里发出了奇异的喧响。

      春天如期到来,当鲜花盛开在这片默默等待着的海岸线上,从渤海到黄海,沿岸的人们看见了海潮中那些精彩纷呈的景象。这条横越渤海与黄海沿岸两千九百公里的海岸线,以大连的长兴岛为中心,向西的一片海域是渤海湾,延伸到滨海市的沿海产业带,再越过大辽河,跨向了锦州湾;向东是黄海海域,经过大连的花园口,然后抵达丹东的产业园。这五个区域自成一线,形成了一条别具特色的经济带。然而,这条经济带上的五个点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个岛屿,而是在辽宁省委的规划中,由一条一千四百多公里的沿海公路将它们紧密地连接起来。这就是辽宁省委科学规划的“五点一线”,自它从摇篮里诞生的时刻起,就承载着走出东北亚、走向世界的历史使命,也正是从这个时刻开始,中国新世纪的经济舞台上就升起了一颗熠熠生辉的新星。

      于仲年为此感到了荣耀。在这个初春的午后,他在省政府参加完“辽宁确定开放新格局推进五点一线开发建设”的会议之后,车子行驶在返回滨海的高速公路上,他的心里响起了一路欢歌。他让司机把那首平时按捺住很少播放的《欢乐颂》调到了最适合的音量,可是音乐也不能平息他内心的激动。他暗自嘲笑自己早已过了喜形于色的年纪了,可是今天却怎样也控制不住这股情绪在内心的蔓延。市委书记闻熹光看出了于仲年的喜色,不禁笑道:“老于,今天是不是想喝两杯啊?”

     于仲年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说真的闻书记,面对即将到来的发展,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既然这样,咱们回去就召开临时会议,把省里的指示传达下去,这回祥森去天津考察没能来开会,但今天下午也正在往回赶,我这就叫王秘书长安排,一回到滨海,马上开会。”

      “好的。”此时,于仲年对上午的会议精神仍然意犹未尽:“闻书记,看起来这沿海经济的发展,早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前沿阵地了,这回咱们真的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闻熹光道:“沿海开发最是直通世界的经济模式,从改革开放以后,咱们滨海乃至辽宁甚至东三省都落后于南方的沿海城市,就拿滨海市来说,拥有东北第二大港口,却一直不能做到最充分的利用,真是辜负了老工业基地的名号,也辜负了这片海域啊。”

      “嗯,海洋经济的实质说到底就是开拓创新,开辟海洋阵地,并对外流通。而通向海洋则需要一股勇气,就拿上个世纪福建人的下南洋来说,他们就是在贫穷的驱使下勇敢地走向海洋,结果迎来了一次辉煌的胜利。当然了,我们的境况远远没有那个时代的惨烈,但我们应当自加压力,进步缓慢就是压力,所以,我们的步子该加快了。”

      “不错,这也是全方位的,最直接的对外开放。以前,我们是背向大海,在内陆苦巴苦业地耕耘,即使有丰饶的物产,有过去老工业的底子,也还是没能真正走出去,而新滨海市未来的发展,却是完全不同的,这是滨海整体盘活的最佳契机,仲年,滨海市这次真的要彻底改变了。”

     于仲年的脸上闪出熠熠的光亮来,极为向往地说道:“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闻熹光和于仲年的心情都是非常迫切,他们从去年开始就紧紧围绕省委的指示迅速行动起来了。在今年二月初的时候,滨海市就成立了滨海市沿海产业基地管委会。经过反复权衡,他们选出了原高新区党委书记周祥森担任滨海市沿海产业基地管委会主任。作为市政府的派出机构,基地管委会下设了规划建设局、财政局、土地局、工商局、投资发展局、招商局、企业服务局等等行政机构,分别在不同的建设和经济领域行使行政职能。有了这个机构的运作,产业基地的兴建也就有了实质性的依托。

      回到滨海市,已经是将近黄昏了。位于滨海市中心市府路南端一座灰旧的老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朴素而不失庄严。这就是滨海市市政府所在地。五楼的一间会议室里,闻熹光和于仲年与十几名常委会成员以及发改委、招商局等领导团团围坐。闻熹光向着风尘仆仆的周祥森点了一下头,问道:“天津一行感受怎么样?会后介绍介绍。”

      周祥森五十岁左右,行事沉稳,作风干练,他迅速答道:“感触良多啊,我一定汇报。”

      于仲年环顾了一下到会人员,言简意赅地将省委下发的《省人民政府关于鼓励沿海重点发展区域扩大对外开放的若干政策意见》传达了一遍。这些政策是关于税费减免、财政支持等的重要决策,是吸引全国乃至全世界大型企业在这些新发展区域进行经营的优惠政策。同时,省委指示各重点发展区域和地方要做好宣传与招商并行的各项工作。

      谈到宣传,闻熹光感触道:“滨海沿海产业基地既然是五点一线中的一个重点发展区域,我们就必须加大力度就着这个契机把滨海市的名号打出去,从宣传入手,通过合理可行的优惠政策,使产业基地这个项目在全国甚至世界范围内产生影响力,以吸引更多的企业和建设单位来加盟,咱们不妨借这个东风,使滨海市实现跨越性的大发展。宣传方面的工作,具体由宣传部王部长来负责。”

      宣传部长王志辉道:“我们的各界媒体已经做好准备,随时报道相关新闻,并搞好对外宣传工作,文化部门也号召广大文艺工作者加紧创作,文化和经济同行,历来都是我市文艺工作战线的口号。”

      闻熹光接着说道:“招商工作我们要单独制定工作部署,把招商工作推进到最具体的细节中去。在这次的沿海开发建设中,滨海市一定要走在前面,我们要举全市之力兴建沿海产业基地,这是创建新滨海的大前提。”

      会议结束后,周祥森看时间很晚了,就跟在闻熹光和于仲年的后面,边走边谈:“闻书记,于市长,我这次天津之行看到太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闻熹光说道:“挑重点说说。”

      “首先他们在政策、交通、资源、工业储备等方面都有很好的基础,而且又有体制方面的创新,这些对我们产业基地的发展都是很好的借鉴。我们在区位方面跟天津的滨海新区是无法相比的,那里围绕京津冀三地进行经济开发,面向东北亚,这就是国家对滨海新区重点规划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我们也有一个有利的优势,就是与五点一线上其他四个区域形成一条完整的经济带,跟天津的开发区几乎连成一体,而且也有东北地区的第二大港口,如果我们的项目能够得到国家的支持,那么,咱们滨海市就有走向世界的辐射力了。”

      于仲年说道:“你这个想法跟省里的发展方向不谋而合,现在国家提出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和环渤海开发的战略,我想,国家是不会将我们这条海岸线放弃的。”

      闻熹光接着说:“那是自然的,沿海开发的经济战略就是让我们的发展进入快车道,现在我们已经加大了宣传力度和招商规模,祥森啊,你的沿海产业基地就像是一棵发了新芽的梧桐树,那些凤凰们很快就会飞过来了。”

      周祥森笑着答道:“看来,我必须得浇灌好我的这棵梧桐树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14:43:31 | 显示全部楼层
                                             3、
      在滨海市沿海产业基地这片广袤原野的东北方向,有一座简约的花园式建筑群。说是简约,也是设施齐全,有乳白色的办公楼,也有不大不小的停车场,停车场外面环拥着还算葱郁的景观带,常绿灌木长势良好,最外围的一道鉄篱栅栏把这所有的风景都恰到好处地收拢住。这里原是六道沟街道办事处办公楼,如今成为了滨海市沿海产业基地的临时办公场所,那两栋白色的小楼里已经汇集了筹建滨海沿海产业基地必不可少的办公人员。

      主管基础设施建设的产业基地规划建设局位于二楼北侧。走廊尽头处的一间会议室里,计划部部长闻熹明正在主持产业基地一期道路排水工程的招标会。

      这间会议室本来就不大,参与投标的单位却达到三十几家,会议还没开始,坐席上就已经被投标人坐得密不透风了。在主席台附近,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在会场上忙里忙外,偶尔跟主席台上的评委说着什么。从面容上很容易认出,他就是在产业基地那片荒地上跟曲立山邂逅的年轻人。

      招标会正式开始后,那个年轻人终于安稳地在末席位置坐了下来。坐在他旁边的是基地建设局计划部部长闻熹明。闻熹明环视一下会场,对与会人员宣布道:“请大家安静一下,今天这个投标会正式开始了啊,现在我来介绍一下本次招标代理和与会的评委。本次招标的工程为滨海市沿海产业基地一期基础设施建设二十九条主干道道路排水工程,由正通监理公司进行招标代理,并由正通监理公司和北方设计院监理公司分别实行各项工程的现场监理,评标委员会成员有开发区宏远发展有限公司道桥总监邢书伟,滨海市城建局工程科长黄卓平,鹏达监理公司总监杨秋明,市政工程设计院院长楚玉浩,市交通局工程部长王新宇。现在由正通监理公司副总经理常之伟来介绍一下工程概况,然后按照程序进行投标评选。”

      对背带裤子情有独钟的常之伟今天穿了一件红黑格子衬衫,两根黑色背带跟衬衫的颜色掺杂在一起,稍稍减弱了背带的风格。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这次招标的工程项目共有二十九条道路,滨海市大大小小十一家有市政资质的公司全部购买了招标文件,省内其他城市的市政公司如抚城市政、辽西市政、鞍铁市政等单位也都将参与投标,不但如此,中铁、中建等大牌施工企业也都瞄准了我们滨海沿海产业基地。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三十三家施工企业购买了招标文件。看来,我们产业基地的建设已经吸引了更多地区的关注,而产业基地建设局选择正通监理公司来承担这次招标代理,我们感到非常荣幸,我代表公司对此表示诚挚的谢意!”

      在座的与会人员纷纷鼓掌。掌声停下来之后,闻熹明神色郑重地说道:“我表明一下态度啊,我们建设局并不是随意选择的监理公司。大家都知道,在去年冬天土方工程施工过程中,鹏达监理公司出了点问题,一名现场监理疏于本职工作,使北方道桥公司垫的土方量明显不符合工程要求。我们已经要求这两家单位实施整改并做了不良记录,所以在今年开展的招标工作中,我们决定把他们排斥在外,否则,我们的工程就不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希望所有参建单位都能够以此为戒,避免类似事情的发生。”

      常之伟继续说道:“如果不能很好地履行本职工作,我们都要为自己的失职付出代价。许多事实证明,我们已经付不起这个昂贵的代价了,无论是谁,只有尽职尽责这一条路可走,我想,在沿海产业基地这块土地上,我们应当留下自己的名字,而这个名字,是功勋的名字,不是臭名远扬的名字。”话音刚落,台下发出几声哄笑。

      正当常之伟陶醉在自己的幽默中时,距离主席台不远处一个衣着朴素但容貌出众的中年女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投标会的主题呢?”这句话仿佛掷地有声,整个会场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常之伟打了个愣神,仔细一看,原来是滨海市东兴集团企划部部长杜雨兰。常之伟太熟悉她了,这是滨海市筑路行业里第一个取得造价师资格的造价师,工作经验非常丰富,只要是她做的标书,中标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他曾经跟正通监理公司总经理张汉东这样评价过,可惜了这个造价师了,曲立山手下虽然有这样的得力干将,也没能免除东兴筑路的颓势,如果他的监理公司能有这样的人才,招标代理的业务量肯定会突飞猛进。

      常之伟当然不敢小瞧这个叫杜雨兰的女人,立刻转入了正题。

      经过几轮艰苦的鏖战,投标情况果然跟杜雨兰预测的一样,在她重点操作的明湖大道投标报价中,她把标价做到了既能够保证东兴集团的利润点,又比其他投标人的价格仅少了五千元。这是二十九条道路中绝无仅有的,其他中标人几乎都比排名第二的价格低了五万多元以上。

      在常之伟宣布明湖大道投标报价的时候,闻熹明一直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杜雨兰。

      投标会结束后,闻熹明走到还没来得及退出会场的杜雨兰面前。“杜工,我是产业基地建设局计划部的闻熹明,真诚地希望你抽时间到我这里谈谈。”

      杜雨兰和闻熹明握了握手,脸上泛起一抹灿烂的笑意,反问道:“你好闻部长,你该不会是请我到你这里来工作的吧?”

      闻熹明没想到外表美丽的杜雨兰言辞也如此犀利,稍稍有些不知所措,还没等回答呢,那个会前忙忙碌碌的年轻人走过来说道:“杜工猜得太准了,闻部长,我看,你不见得能请得动呢。”

      闻熹明笑了笑,向杜雨兰介绍道:“这是建设部方部长。”

      年轻人跟杜雨兰握了手,补充道:“我叫方昭。”

      “你就是方昭?”杜雨兰反问一句。

      “我这么有名气吗?”方昭有些乐不可支。

      “我妹妹杜建兰提起过。”

      “哦,原来如此。”方昭的兴奋点又回落下来。

      这时闻熹明说道:“杜工,你刚才说的没错。我们产业基地正在组建技术格局,到这里报名的人选很多,但由我们主动邀请的,你还是第一个。我真诚希望你能来我的计划部,这里需要你,更确切地说,是我需要你。”

      杜雨兰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同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她看了一眼闻熹明,又看了一下方昭,这个方昭倒是给她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他的面部表情非常生动,那双眼睛里透露出勃勃生机。杜雨兰有感而发道:“看起来产业基地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机构,但我的性格恐怕不适合这里。我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思维定式,在施工单位待久了,建设单位也许会使我懒惰的,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还要向我们曲总汇报工作呢,回头见。”

      “你这明显是偏见啊……杜大姐!”方昭的话还没有说完,身材高挑的杜雨兰已经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闻熹明看着杜雨兰离去的背影,不无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发表于 2013-12-13 15:03: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喜欢初夏 于 2013-12-13 15:04 编辑
春日暖阳 发表于 2013-12-13 14:25
好漂亮,无限喜欢

早就期待这迟到的表扬,也太晚了,哈哈。纤细的小花儿,在命运的夹缝中,顽强生存,找寻“生路”——几许顽强、几许美丽,不误绽放!
再说,你也不上网啊,这可咋整呢。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15:10: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春日暖阳 于 2013-12-13 15:11 编辑
喜欢初夏 发表于 2013-12-13 15:03
早就期待这迟到的表扬,也太晚了,哈哈。纤细的小花儿,在命运的夹缝中,顽强生存,找寻“生路”——几许 ...


见谅见谅,这些天忙着画工程图,跟线条图案打交道了
发表于 2014-2-20 21: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坚持更新呀
 楼主| 发表于 2014-2-21 14:05:36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悦 发表于 2014-2-20 21:16
坚持更新呀

多谢关注!
发表于 2014-4-15 09: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专业图书出版公司,有十多年的出版经验,有出版需求的话欢迎与我联系。2974210720@qq.com  欢迎投稿,我们专业编辑在初审后会在一周内给您回复。
发表于 2014-4-18 14:41:30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加油
发表于 2014-4-18 19:1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前来捧场。
发表于 2016-5-17 10:45:34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好   我也是施工单位的,敬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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