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团

查看: 192|回复: 30

《金恋》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6-29 05:07: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出版投稿
写作进度: 已完成
作品字数: 285600 个字
作者署名: 仅本站版主以上管理人员才能浏览。
著作方式:
作品版权: 完整版权
出版方式: 低稿酬出版 
内容简介: 花甲老人的处女劣作《金恋》,是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创作。有很高的真实性,是百姓眼中的六十年。敬请网友们笑读、宣传、推荐,使之能付梓成书,能成影视佳作,红遍网络、红透大地,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老三届人”特殊的经历,和普通百姓步履的社会花甲。吾愿足矣!
《金恋》以百姓的视角与口吻,正面歌颂党的三代领导;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和笔触,真实记录60年社会的变迁、经济的发展、文明的进步。《金恋》以爱情的金丝线串起七彩的人生,以伤感的舌尖品尝五味的生活,以怀旧的笔触展现共和国同龄人的时空经历,这就是特殊的老三届人的特殊情怀。
作者自荐: 孕育吾生命的细胞,在第一面五星红旗升起后,开始分裂成长。在开国大典的前一周,吾的生命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吾幼年经历过溺水逃生,伴读过成人扫盲班。之后更是经历了三面红旗,自然天灾,文革动乱,回乡务农,改革开放等。在只有老三届初中文凭的基础上,吾自学获取了浙江电大电子学和浙江中医学院中医学两个文凭;现在既是执业中医师,又是执业中药师,还是电子电气工程师。2008年,在一位朋友的鼓动下,敲键行文,在某一网站连载发表了处女劣作《金恋》。原想给自己虚龄大寿做个纪念,或能给国之大典添一点色。最近又在中国知青网上连载完本劣作,同时还在杨柳岸网站发表同一作品,以扩大影响力。现再注册贵网,连载《金恋》,并寻求出版。献给老三届的同龄朋友们!献给上山下乡和回山回乡的知青朋友们!!也让他们的后人们,都能了解吾辈的滴滴往事!!!
作者简历: 作者简历,本站实名认证会员和版主以上级别可以浏览。(以真实身份换真实信息)
电子邮件: 电子邮件地址,本站注册会员登录后可以浏览。(方便取得联系)
QQ号码: QQ号码只有本站二等兵以上级别会员或实名认证会员可见。(防无关骚扰)
手机号码: 手机号码,仅本站分区版主(营长)以上级别可以浏览。(防骚扰)
作品封面: -
作品目录: A.出世同年
B.邂逅童真
C.分别成长
D.天灾自然
E.会同学代
F.同进名校
G.少少怀春
H.情谊同窗
I.广播声情
J.高中流产
K.霜雪井冈
L.逐流红波
M.大学梦破
N.互助农乡
O.别绪离愁
P.续情鸿雁
Q.时空惹祸
R.乱世之末
S.爱心无限
T.清难连连
U.飞黄腾达
V.大爱东国
W.千年红日
X.替母寻爱
Y.砼钢森林
Z.病榻情愫
END
备注: 封面无,可委托制作。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01: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金恋》正文发不上,怎么办?请教各位老师们。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01:46:31 | 显示全部楼层
谨以此作
献给
心中的
  那个女孩!
引子
喜之泪
悲之泪
累之泪
苦之泪
涟涟泪泪
情之泪
思之泪
盼之泪
恋之泪
滔滔泪泪
A 出世同年
    一唱雄鸡天近白,江北江南两重天。
    炮声隆隆华夏地,明前清后诞人间。
    早春三月的一九四九,已经怀孕八个月的吕平,正从就业的凯特医院下班回家。凯特医院是教会开设在昌城的一家颇具规模的医院,吕平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二十二岁的她,显得苍老了点。刚刚熬过物价飞涨的年月,再加上十五个月之前,生产了一个男婴。所以她憔悴而清瘦,面青而苍白。
    她丈夫安宏是江南军造厂的工程师,夫妇俩人都是中共地下党员。由于工作的需要,她们的儿子一出生就被送到三十多里外的一户农家秘密奶养。儿子取名叫“黎临”,是夫妇俩提前半年多商定好的。大家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孩子,直到今年开年后,看到吕平渐渐鼓起的小肚子,方知道他们即将为人父母。
    天上正下着江南特有的毛毛细雨,她一边看着滑滑的路面,慢慢地走着,一边想着前天晚上她与安宏离别时的情景。
    安宏:“平,上级派我到新的地方去工作了。又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得很不忍心,记住,是我亏欠你的。好在你自己是护士,要好好地照顾你自己。组织上最近不会再安排你做新的工作,我已经把暗号标记全都撤销了。”
    吕平:“宏,工作的事我也知道了,你就放心地去吧。又不是第一次分开工作,不要那么伤感,不然我心里更不好受。”
    安宏:“平,过两天你把医院的工作也辞了吧。专心地对付生产,这次可不比上次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孩子出世,不管男女,还是沿用大的,就叫黎明吧。我们唯物主义者不计较姓氏,哈。”
    吕平紧靠在安宏胸前的头点了点,深情地说:“好,我就爱听你的。等这边解放了,你可要记得给我多来信哦。”
    安宏:“那是自然的,你就放心带好孩子吧。”
    吕平:“宏,等你回来时,我们再把老大也接回来,一家四口就团圆了。”
    安宏:“放心吧,这一天已经不远啦。”
    ……不知不觉地她走到了自家楼下的店门口。
    昌城是个中等偏小的城市,有二十来万人口。轻工业比较集中,安宏工作的江南军造厂是买办资本开设的,主要从事轻便军械的修造业。解放的炮声早把老板们赶跑了,整个工厂也基本上在地下党的控制之中。
    昌城大致是个正方形布局,东西走向三横四纵几条大街,把城市布置得错落有致,美观大方。多如蛛丝的小巷里弄把昌城牵扯得更富灵气、生气,如果没有战争,这里真是块居家生活的仙方宝地。
    她的家租住在城中街西头北边一家杂货店的楼上,从店边的一条小弄堂拐进去,在店后有一窄小的板梯,上去就是她们居住的房间,板梯下有一小间是厨房。店后面是个大院子,四边围着的大多是沿街各商铺的库房。院中偏西北有口水井,是四周几百口人的生活饮用水源。院内住的人很少,大多是各库房的看管人,所以比较冷清。只有水井边时不时的有人打水,洗刷。
    她上了楼,打开房门,下意识地站在原地仔细打量整个房间,想着这个她们曾经生活战斗两年多的场所。正对房门的是一张衣柜,右边紧靠着墙角,左边紧挨着房间内的主角,靠着墙角的一张双人板床。说是双人床,其实只有三尺二三的宽度。床铺背靠的板墙外就是店堂,所以不能开窗。床铺的对面放着一张双斗桌,桌沿离床铺只有一尺五六,坐在床沿就可以看书写字。桌子上方开了个小窗,两扇窗门可滑开两尺余宽。房内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小方凳。桌上放着俩人为数不多的各自的技术书籍,和一盏小油灯。
    这么微小的空间却经历了不少的大活动啊,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
    吕平舒了口气,今天已办好辞职手续,可以在家好好地等待孩子的平安降临了。
    江南的春后,雨就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吕平趁着出门不方便,索性在家准备起婴儿用品。老大是个男孩,她的心里很想再要个女孩,所以就都按着女孩的需要准备着。心想即便还是个男孩,毛毛头也无所谓,到四五岁时再换装也不迟。花花俏俏的,应有尽有。她是越摸越做越高兴,越看越想越开心。
    做累了,她坐在床沿上,摸着肚子说:“明儿,天马上就亮了,你就快快乐乐地长大吧。妈妈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时时刻刻欢迎你的降生。”
    老历的四月中,天颜转好,雨收敛了些,但潮气依旧那么浓重逼人。
    同事姜护士经常前来探望吕平,并一起帮着安排好各种生产事宜。
    吕平按预产期提前两天住进了凯特医院,全院尽是同事熟人,她安心,更放心。
    医院在中街东头,大门朝北,是典型的前后厅楼老建筑。楼下大多是各科的门诊室,前厅楼上有两三间办公室,其余的都作病房。病房没有分科,按需使用。楼后朝南,有一大院子,桃李满园,四季花木,别有一番景致。院子里还有几间医院的平房,其中部分是医护人员的居室。厅楼大青石料的门柱、门楣、门斗、门臼,美观庄重。楼内前后两个大天井,整块整块的大青石板材铺就的井沿阴沟,漂亮平洁。天井上全域铺盖琉璃瓦,大方明亮。天井屋檐四周装接铜制水笕,即便是天降大雨,楼内也只闻其声不见水落。
    那时的医院还没有专门的产房,分娩都在特别的病床上进行。说它特别,其实只是在普通病床床边沿,加装可以收折的一对扳手和一对脚蹬,供产妇临产时使劲。
    星稀月明,晚饭后同事三三两两来到吕平的病房探望,聊得正欢,她感觉肚子开始不紧不慢地痛了起来,同事们立刻帮她清洗消毒,垫上油布、纸包,做好了产前的一切准备。
    满月西沉,“哇”的一声清脆的啼鸣,我们的女主人翁黎明来到了人世间。
    平,见信如面,一切安好。
    到北方后工作一直相当的忙,一来没时间,二来你那边尚未解放,通信不便,所以没有给你们写信,敬请原谅。
    估计这两天我们的二宝宝就要出世了,抽时间给你写两句,向你表示慰问,你辛苦了。
    这封信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是向你传达上级命令。让你在产后适当休息几天后,就带着两个孩子来我处报到,安排新工作。
    临儿那边已经由专人通知,老乡过几天就会把他安全地送回到你的身边。
    就此搁笔。
    爱宏。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三日”
    这是母女平安的第二天,吕平收到的由党内专线递送的安宏来信。
    吕平无比喜悦地在女儿耳边轻轻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同事们帮助母女俩人回到了家。
    过了两天,儿子被送回,离别近二十个月的母子团聚了。
    胎里胎外的清贫,使得儿子瘦小柔弱,看上去比妹妹大不了多少。
    吕平顶着产后的疲惫,匆匆忙忙地准备起行程。
    就这样,黎明在出生后的第九天,登上了列车,和哥哥一起跟随妈妈北上,告别了他们的出生地,投向她爸爸的怀抱。
    时间过去了整整四个月,中秋节后两天,在远离黎明万里之外的曲县城北郊,在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时辰,气爽秋高,满月西沉,雄鸡三鸣的时刻,这位终生与她谊萦情牵的洪清也来到了人世间。
    曲县城很小,城内居住近万人。曲江从西往东流经城北,在城东北角遇菱山阻挡,拐了个近九十度的弯冲向东南。
    城内只有一条主要街道,从城南到城北,几乎与曲江平行。除了城北一段弯曲外,其余也几乎是直线,总长度约两三华里。大街原名叫文华街,据说以前城里出过一名大学士。
    解放的那天清晨,人们起床后发现,满大街上躺着和衣而睡的官兵,从此文华街就改叫解放街了。
    洪清的家在曲县城北,隔着曲江的溪边村。在秋冬枯水季节,村民们可以淌水过河,到县城只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一般时节,村民们自发地搭建一座小板桥。长夏汛期水大漫桥,只有用渡船延续交通了。
    溪边村背菱山而面水,山后有一垅几百亩的上等水田。村民除了播种稻谷外,大多还在山边杂地种植蔬菜,供应县城,换取米粮以外的其他生活用品。
    洪清家境贫寒,祖父在逃鬼子时被抓夫惨死。祖母也因此起病,不久辞世。其后父母成婚,并先生育了他姐。
    农妇生产都不会上医院,由接生婆到产妇家中接生。土法接生使用一只特殊的接生桶,俗称高脚桶,或洗生桶、临产盆。家家都有一只,是新娘出嫁时的陪嫁品。接生桶用杉木根段箍制,结实耐用。桶高一尺三,在上三分之一处嵌装盆底,底下开放,有十字形粗木档拉固。直径一尺六,桶边宽一寸三,外加两只宽长的桶耳,宽达三寸,长度各为桶边四分之一。老油漆漆成深紫红色。使用前用开水泡洗干净,产妇破水后就坐在桶耳上,双手紧紧地把握住对侧桶耳使劲,就能完成分娩了。婴儿就产在盛有温开水的盆中,临盆一说,因此而来。
    连同他的叔父,全家五口人合住在一堂泥墙草屋里。
    泥墙草屋是农家自己打造的,技术并不复杂,家家会造。只需用黄土加入一定比例的砂砾,再用特制的墙夹板蹖压而成。泥墙最怕水,所以墙脚需用石块垒垫一尺以上,要求高甚至有垒垫三五尺墙脚的。草屋面积不算太小,每年都得用新稻草翻盖。盖屋用的稻草是老谷种的早稻草,有三尺余长,每年收割后专门存放,秋后使用。
    草屋几乎不需要光明,堂前香案上摆放着一盏积满灰尘的青油灯。日出而作日落归,天晓而起黄昏歇。只有在节日或有客的夜晚,灯才会被点亮使用。
    洪清家的田地不多,除了农忙时节,一般的农活都由他母亲一人料理。父亲兄弟俩大多时间,得向外打短工。按此条件,洪清家在后来的土改中就被评定为贫农成分。
    那年月里大多是由哥姐带弟妹,洪清也不例外,母亲要干农活,他出生后不久就跟着姐姐一起长大。
    农村的孩子,到了六七岁就要帮助家里放牛。而洪清姐姐不但要放牛,还要同时照看比她小四岁的弟弟。同样的只有两三岁的小洪清,就与农田山地、家畜家禽等,亲密地接触了。
    洪清生性聪颖,见什么就懂什么,学什么就会什么。而且从小就具有了农家孩子特有的粗犷和胆略。
    隆隆北上的列车带着襁褓中的小黎明,日夜兼程跑了近三十个小时,来到工业重地申市。一辆苏式军用吉普早就等在车站外,她们被接进一家机械制造厂。黎明她爸就是该厂新任总工程师,工厂专门为她家安排了一套两层苏式小楼。
    苏楼座落在工厂内,周围有类似相同的居楼五间,居住着同厂的领导们。楼群四周环绕着一条美丽的小河,河边星罗棋布着各种小树,小树丛中还有一座艺术假山。
    离楼群不远处,就是他们工厂的办公楼。
    一九五一年初,黎明一家又搬迁至抗美援朝的前线丹东市,因为她爸带领一个机械工程技术组参加军械抢修工作。她妈被安排在就近医院任护士长。
    远方隆隆的炮声,又陪伴她度过了两年幼童的时光,并在她心灵深处留下了永久的坚强。
    两年后黎明家又搬回原处,而她爸则带着一班人马赴苏联学习一年,回国后就直接进机械工业部筹办新厂去了。
    在这美丽舒适的环境中,黎明幸福地度过了近三年的婴幼期。在爸妈的疼爱和保姆的呵护下,黎明发育、成长、壮大,成了一名美丽可爱聪明的小女孩。她既是爸妈的掌上明珠,也是厂幼托所中的一枝靓丽的鲜花。
    有一天黎明噘着小嘴巴问妈妈:“妈妈,妈妈,我问你。为什么哥哥和我都姓黎,而爸爸妈妈怎么不姓黎呀?”
    吕平笑了笑,说:“因为你们都是小鬼头啊,爸爸妈妈是大人哦。”
    黎明眨巴着眼睛说:“不对呀,幼儿园小朋友们都和爸爸一个姓,只有一名和妈妈一个姓。我和哥哥为什么不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呢?”
    妈妈被她逗乐了,笑呵呵地说:“小宝贝,你可不知道,这是革命的需要,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作为农民的洪清家人及村民们,基本上不懂什么叫解放,只从军队官兵的服装,知道天下已经不同了。
    在洪清刚出生的年余时间内,村民们仍然生活在不变的状态下。家家户户仍在过着从土中刨食,靠天吃饭的日子。
    洪清三虚岁时,土改运动在华南大地上全面铺开了。不久洪清家就分到了足够的田地和生产资料,其中还包括一头母牛。因此洪清两周岁时得到了一个特别礼物,一头可爱的公牛犊。而且它一直陪伴他走完学龄前的一段人生路。
    同年秋天,洪清的叔父被征参军,投入到抗美援朝的伟大事业中去了。
    自打会下地走路,村前的曲江江畔,村后的菱山上下,就成了洪清生活娱乐的天地,成长发育的乐园。各种大小动物,田地农活就是他的老师与课堂。
    在城中看,菱山真像一只横卧的大红菱,因此而得名,溪边村正处在菱背西角。尖尖的菱角从村西外一华里处突然地冒出地面,逐渐爬高至近村边都是秃秃的红岩,几乎不长毛。随着宽度增加的同时,高度升至五十来米,开始生长各种灌木,组构成美丽的山林。山体也越来越粗壮,越来越雄伟,并悄悄地向东南方发展。它那强劲的基脚,迫使曲江也改道东南,在村前江段留下了一片银色的浅滩。这是大自然恩赐给附近居民们的一个天然优质的泳浴场。洪清不但在这里学会了游泳,还在这里学会了摸鱼捞虾,懂得了生活的艰难。
    洪清满三岁后就开始跟着父母姐姐干活,各种各样的活,家务活和农活。山上的、水里的,菜地活、农田活,他样样都学,样样能干。时不时地还抽时间陪同同村的舅舅上山采挖草药,加工晒干,进城卖菜时带着卖给药材收购站。
    农家的草屋是火神的餐桌,逢年过节,初一十五,更是如此。在他即将六岁长七岁时,她外婆拜谢年神时,草屋被点着了,大火吞噬了外婆家及相连的几座草房。第二天的大年夜,就变成了哭声一片的凄黑之夜。
    这时的农村已经经历了互助组、初级合作社,进入了高级合作社时代。大年过后,社里就组织各家整修房子。小洪清一边帮着编草苫,一边向大舅提了个建议,让各家草屋的厅堂内屋面,都加抹一层泥灰浆。从此草屋起火的几率大大的降低了。
    小洪清的聪明才智有目共睹,都称赞他长大后一定能成大材。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02:03:34 | 显示全部楼层
B 邂逅童真
    五年计划真别致,电灯电话拉起来。
    菱山翠貌迎新客,明清邂逅在学前。
    拜谢年神的这一场大火,供奉得菱山山神显了灵。菱山上空出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各种各样的飞机盘旋。高度越来越低,频率越来越高,时不时地还有直升机降落在菱山山坳间。当人们的疑惑越来越重时,一架苏式军用直升机降落在了溪边村前的曲江溪滩上。
    小黎明的父亲安宏和他的秘书一行人走下机来,径直走向村西头路口的洪清家,这是他们在空中多次选择比较确定的最佳地点。
    当他们大步流星地走来时,洪清妈正从外面劳作回来准备做午饭。
    她从腰间摸出钥匙,正要开门,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军人,快步上前向她行了个军礼,说:“老乡,您好,我们有事麻烦你。”
    这时她才注意到前来的有十来个人呢,其中一多半是军人装束,笑着说:“好好,屋里说,请—请——。”
    安宏在前,众人鱼贯而入。
    女军人手掌朝安宏一摊,对她说:“这位是我们的领导,有重要事情与你们商量。你的爱人呢?哦,我是问,你老公在吗?”
    喔,还在外干活呢。那你们坐坐,我去找来。”说着,她笑呵呵地狂奔出了门。
    老洪听说家里有解放军找他有事,马上放下手中的农活,和妻子一道快速地回到了家。
    安宏站起身,迎着老洪伸出右手,“老乡,您好!我来麻烦你们了,您贵姓啊?”
    免贵姓洪,洪水的洪。”双手紧紧地握住安宏的手,“欢迎,欢迎。”
    安宏说:“啊,原来你的姓和我的名同音啊,那就叫你老洪了吧。国家要在菱山后新建一座工厂,我们是选址考察队兼前期工作组。哦,我来介绍。”
    他松开握住的手,指着身边的一位年轻人,说:“这位是队长兼组长,我的秘书,姓李,你就叫他小李吧。”
    小李握住老洪的手,“你好,以后要多多地麻烦你们了。”
    没关系,没关系,应该,应该。”老洪笑着连连答道。
    安宏又指着那位女军人,“这位也是我的秘书,姓张,副组长。以后将由他们负责这边的工作,我们决定暂时在你们家设立临时工作站。具体事项由他们与你们慢慢地谈,好不好?”
    好好,放心吧。我们应该支持,积极配合工作。”
    解放军叔叔好,解放军阿姨好。”这时回家吃饭的洪清从院子里飞快地跑进来,在穿军装的几位面前鞠躬问好,还调皮地摸了摸一位排长胸前的冲锋枪。
    安宏风趣地说:“小鬼头,给穿军装的问好,就不给我们问好啦?我们可都是不穿军装的解放军哦。”
    洪清不好意思地红起了小脸,一一补过了礼。
    安宏问:“小鬼,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六点水,洪清,家里叫小清。属牛的,七岁。”他大大咧咧地回答。
    哦,你说的是虚岁。知道自己的出生日吗?”安宏继续问着。
    当然咯,中秋节后两天,八月十七,天刚刚要亮的时侯出生的。”
    这么巧啊,恰好比我的明儿小了整整四个月哎。看来你们还会成为同学喔。”安宏一手拉过洪清,摸着他的头说。
    大家正对小洪清的表现感到诧异时,老洪说:“有心插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原本让他姐照看,带着他上学,没想到该学的学不好,老是留级。他却学得很好,老师都说可以上两年级了。”
    好聪明的小孩,老洪啊,要好好培养哦,一定有出息的。”安宏拉了拉老洪的手说。
    是啊,是啊。一定尽力培养他,希望他能走出大山,成为有用之才。”老洪点头应道。
    张秘书在安宏耳边轻语了一会,安宏便说:“时侯不早了,大家就按计划工作吧。我们该走了。”
    老洪,小洪,再见啦!”安宏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外。
    不要走,不要走,饭菜马上就好了,吃了饭再走。”洪妈妈从侧边的厨房里跑出来,大声叫着。
    李秘书说:“谢谢啦,下次吧,机组人员在等着呢。”
    众人离开了,洪清一家人依依不舍地送到溪边机旁,直到被警卫人员挡在了围观的人群当中。
    没几天,曲江上修建起一座可以过汽车的小便桥,李秘书带领几个人,拉来了几张办公桌椅,摆置在洪清家厅堂前。并装起了一部电话机,工作站开张了,之后时不时地会有不同的人来此地办公。
    神奇的电话,刺通了洪清那根聪明的神经,使得他对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后来能在电学上一触即通,展现出他的电学才华。他总是挤出点点滴滴的时间,缠着叔叔阿姨们问个没完没了。不但学到了很多的知识,还通过频繁的对话练就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李组长,你好,我是万芳。问一下,3092图纸什么时侯送来?”
    哦,……哦。”
    洪清在一旁等着她放下电话,很不好意思地说:“小万阿姨,好不好让我听一下电话?”
    好啊,方便的时侯我让你听听。”
    过了一会,“铃铃铃——,铃铃铃——。”
    李组长,……,好,知道了。哎,等一下,房东小鬼想听电话,可以吗?你能和他说两句吗?……好,我给他。”
    小清,快来,李叔叔让你听电话啦。”
    洪清快步跑来,高兴地接过话筒,放近耳旁,就听见小李叔叔熟悉而清晰的声音“喂,小清,好不好玩?”
    哎,好玩,太好玩了。”洪清兴奋地说着。
    打电话是为了工作,而不是好玩,下次没人的时侯你可以帮我们接电话噢。”
    好啊,好啊。但我想问你,为什么看不见人却能讲话呢?”洪清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这个问题我一时说不清楚,你看见小邱叔叔时,向他请教吧,他是电气工程师。好了,我要放了。再见!”
    叔叔再见!”洪清放下话筒,心想着“电气工程师”,“小邱叔叔”,姗姗地离开。
    万芳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洪清焦虑地等待邱工叔叔的到来,一天无数次地向其他工作人员打听邱的消息,这些天来是他生平第一次尝到等待的滋味。
    万阿姨好!请问小邱叔叔什么时候会来呀?”
    啊,等得不耐烦啦?”小万笑着问他。
    嗯。”洪清红着脸回答。
    好吧,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谢谢万阿姨!”洪清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水。
    万芳左手抓过话机,右手摇了摇手把,然后拿起耳话筒,“总机你好,请接工程部电气组。”
    喂,你好,请问邱工在吗?……哦,出去了,麻烦您转告,请他回来打个电话给我,谢谢!”
    小鬼,放心了吧。”万芳把耳话筒放回拨叉上说。
    洪清低着头笑着说:“谢谢万阿姨。”
    铃铃铃——,铃铃铃——,”电话铃声响起。
    喂,哪位?哦,你好,这么回事,小鬼听李组说,要向你请教电学知识呢。……这两天他都等急了,天天追着问呢。……过几天,哦,好。再见!”
    午饭后,邱均招呼洪清:“小鬼,过来,送你一本书。”
    洪清高高兴兴地跑来双手捧接着,是一本彩色连环画《普及用电知识》。乐不思蜀地说:“谢谢!谢谢邱工叔叔!”并把书捧在胸前,向邱均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先慢慢看着,不懂再问我。”邱均摸着他的头笑着说。
    如获珍宝似的洪清,把这本画书,爱不释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有空,来,给你说说电和电话。”邱均对洪清说。
    洪清高兴地来到他身旁坐下,仔细地听着。
    电的知识你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再给你讲讲电话吧。电话就是用电能来实现双方的远距离通话的一种技术,要保证这种技术的实现,需要一整套完整的设备。主要包括交换台,连接导线和用户端。交换台就是俗称的总机,用户端是你看见的电话机。”邱工耐心地对洪清说着。
    电话原来是这么复杂的呀,邱工叔叔,你真了不起。”
    我们用的电话机叫磁石电话机,在连接摇把的内部,是一台小型发电机。当你摇动把手就会发出电来,通过电话线总机的铃声响起,接线员同志看见哪条线路的指示灯亮了,就知道是谁在呼叫、需要通话。”
    一个在认真地讲,一个在认真地听。
    这时叫话的人就会说‘总机你好,请接……,’接线员就把你的线路和你找的对方电话线柱接触在一起,同时向对方发出一个铃声信号。对方拿起耳话筒,双方就可以通话了。结束通话,只要把耳话筒放回到话机拨叉上,总机接线员就会看见结束通话的信号灯亮了,拔断线路插头,原来双方的通话才真正结束。”
    谢谢邱工叔叔,我长大也要做一名电气工程师,像您一样有本事。”洪清一字一字地说,生怕说得不好。
    不客气,下次来,我送你一个电的礼物。”
    洪清最希望办公室没人时,能响起电话的铃声,他喜欢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因此他发明了一种“索话游戏”,找小伙伴们玩。用两只空火柴盒,在它们中心穿个小孔,盒中绑扎一段小竹棒,用引线互相连接起来。只要线索足够牢固,俩人通话距离可以很远,他曾经做过两百米以上的实验。游戏规则是举手说话,放手听,他们经常玩得不亦乐乎。
    在游戏中他等待了月许时光,终于等来邱工叔叔送给他的一台矿石收音机。邱工帮他装好地线,并把天线连接在电话线路上。说是这样可以提高接收灵敏度,洪清一点不懂地听着。
    从此洪清走进了一座无形的大学,学到了各种各样的知识,了解到方方面面的新闻。无线电波充实着他的大脑,占据了他好多好多的童年时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修路,再通电,当务之急。
    随之,各种各样的汽车给曲江山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喧嚣。
    溪边村热闹了,曲江南北热闹了,菱山前后热闹了,曲县城乡也都热闹了起来。
    来自省城的公路连接由南往北的县城解放街,经过改造拓宽,出城北架桥梁,贯曲江,进大山。唤醒了沉睡万年的山坳翻转玉身,变成了钢铠铮骨的巨龙。曲县城乡也逐渐摆脱油灯时代,迎来了辉煌明亮的电光世界。
    七四七厂厂址就选择在菱山后延绵十余公里的山坳里,该处山坳最宽处有近两华里,两侧山墙围护,山体坚实,很适合开凿修建坑道、洞库。山坳的大门由菱山的西端秃红岩,和它西对面的狐尾山组成。它俩恰像一对大蝎螯,紧紧地护着自己娇嫩的身躯。两山间距离两百多米,其间有条山溪流出,水量不太大。在此处建造厂大门,再好也没有了。
    打基础的建材分厂率先上马开工生产,它的产品使得周围的草房逐渐消失,退出了历史舞台。一幢幢厂房,宿舍楼,学校,商店,像龙的鳞片,点缀在荒芜的菱山后的山坳间。渐渐地一座新城在这深山峡谷中兴盛起来,各种各样的机器发出不同的声响,合奏着时代的进行曲。
    山坳外三四公里内是生活办公区,从大门往里依次是对外办公区,一般生活区,文卫区,核心办公区,特别生活区,再往里就是厂区了。
    七四七厂是军事化管理和管制的,其中人员三分之一是军人,三分之一是军转人员,其余人员中大多也是机密工程技术人员。厂大门、各分厂厂门、各重要岗位仓库,都设有军岗,从建设开始,一般人员就不准进入厂区了。
    曲县城也开始发展、发达,地形由原来像半展开的公鸡左翅,发展变化成一羽金色巨大的凤膀。向西、向南、向北、向东,充实着曲江南北,菱山内外。
    曲县城成了曲江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曲江地区党委会和行政公署办公大院新建在县城西北角的山地上。
    省重点中学——曲江中学开始在老县城南的“翅膀根部”的高地上新建了起来。
    再过去一个年神,他们就七周岁了,该上小学了。安宏被调任七四七厂总工程师兼副厂长,妻子吕平任厂医院总护士长。厂办小学也已经完美就绪,准备好了迎接黎明和黎临等第一批学生。
    阳光明媚的五月中旬,安宏和吕平交接完工作,带着子女居家南归,搬迁来到曲江。对安宏来说已是第二次了,他们是来就任的。当晚她们一家在城区的厂招待所过了一夜,对于安宏来说,明天他还有一个特别任务,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这抬头见山,四面翠绿的环境,使得黎明兄妹忘却了旅途的疲劳。一到招待所就迫不及待地要出去爬山,黎临对爸妈说:“爸爸,妈妈,我带妹妹出去玩玩,爬一会儿山,好吗?”
    今天刚到,坐车也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们俩去一个好地方,爬你个够。”安宏爱抚地对着儿女说。
    好啊——,好啊——!”俩人高兴地应着。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高音喇叭正在播放着清晨的赞歌,气爽人悦,新的一天开始了。
    啊,老洪好啊!”
    安领导,好!”
    洪清父亲和安宏的手再次握到了一起,安宏说:“老洪,一年多不见,你这儿变化很大哦。”
    是啊,在你们大家的帮助下,草屋变成了瓦房。开关一拨,嘿,油灯不见啦。哈哈!”老洪这一说,引起了一阵大笑。
    安宏慈爱的大手抚摸着洪清的后脑勺,说:“小清,带你明明和临临哥姐俩去玩玩吧,爬爬你们的菱山,可要小心,注意安全,啊?我和你爸说点事。”
    洪清应了声“好唻”,高高兴兴地拉着明明和临临,穿过后院登上了菱山。
    黎明他们自从懂事就没有见过大山,爬上菱山就别提有多高兴了。摸摸这个,拔拔那个。抱抱石头,又抱抱大树。问问这,又问问那。洪清一一解答,百答不厌。
    爬了一阵辛苦了,他们坐下休息。洪清解下背上的茶水竹筒,让兄妹俩喝水。他们从来没有喝过这种水,只觉得好玩,仔细地观赏起土茶筒。它是用三节半老毛竹制成,削去外皮成六边形,保留着底部的心内节作为底。将上部的竹筒边锯弃三分之二,并且保留两个筒耳,备作挂绳钮鼻。难度最大的是要在筒顶节上的正确位置,开出一个方形进出水小孔,之后再仔细地通碎并倒出筒中间一二层不需要的心内节,保证不把底节打破,茶水筒就基本成功了。但成功的比例还不到五分之一。
    以上是洪清在黎明好奇的一再追问下,讲述的茶水竹筒制作过程。
    此时的黎明已经听得呆了,同样大小的他怎么懂得那么多的事啊?在她那幼嫩的心田里种下了一粒对洪清钦佩的种子。
    黎明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一样地咨询着山上的各种小草。
    这是什么?”黎明抓起三片漂亮的小叶,问。
    这叫半夏,叶绿半个夏天的意思,是一种很好的草药,能治疗好多好多的疾病。”洪清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在黎明拔起叶子的地方,掏出一颗弹丸大小的白色圆球:“这就是半夏,它能治咳嗽、头疼,还可以治毒蛇咬伤呢。”
    他们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说,这是过路黄,那是平地木。
    小清,来。我看见过路黄啦,”黎明叫着。
    洪清一看,“不对,这叫马蹄金。”
    ……
    洪清问:“临临,你们原来住哪?”
    黎明抢着回答:“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调迁过来的,汽车火车、火车汽车地换了好几回呢。”
    你们那里有大山吗?”洪清又问。
    没有大山,一眼可见遥远的地平线。”
    什么叫地平线呀?”
    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都是大平原,除了房子、树木,高出地面的东西就没有了。站在高高的房顶上,天气晴好时,放眼四周,远远的天边,大地成了一条平平的直线,这就是地平线。你环视一周,会发现遥远的地平线是个大得无比的圆,你就站在这大圆的正中心。”黎明看着洪清,两只小手抱成一个圈,慢慢地说着。
    洪清听得走了神,寻思着她只比我大一点点哎,怎么就比我懂得多得多啊,我可要向她好好地学习哦。“你怎么懂得那么多呀?”忍不住他嘟囔出声来。
    有什么呀,我都上了五年幼儿园啦。”说着她不好意思地快速向前跑开了。
    别跑别跑,慢慢走,山路上不能跑。”洪清一边紧跟着一边说。
    哥哥,看看表,现在几点钟了?”
    到十一点了,回去吗?”
    三人下山,走着走着,黎明的裙子被半截茶树桩勾住了,反向的拉弹使她失足掉出山崖,裙子卷在腋下挂住了她。说时迟,那时快,走在前面的洪清翻身跳下两米多高的山崖,站在她下方一块突出的崖石上,举起双手刚好能托到她的双脚。
    明明,不要怕。让你哥解开勾住的裙子,我会慢慢把你放下来,”洪清非常镇定地说。
    黎临被吓哭了,正呆呆地站着,一听洪清的话马上上前,看着下面的洪清,“你真地能托住她吗?”
    放心吧,快点,等一下我手举麻了就不行了。”
    正说着,“嘶——”一声,裙子破了。黎明顺势往下跌,洪清背靠山崖,托住明明的双手情不自禁地下滑到胸前,变换成一个保护圈,黎明稳稳地落在了洪清的怀抱中。
    黎明紧紧地抱着洪清的脖子,头靠着肩膀,侧在一边哽咽着,哆嗦着。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拥抱,纯真的拥抱。
    这一抱,抱出了一段惊世奇缘。
    这一抱,抱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不弃不离、不改不移的世纪金恋。
    明明,明明,别哭,别哭!现在还没有彻底安全呢,我要帮你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再说。”洪清慢慢地转过身子,把黎明轻轻地靠在山崖上,细声细气地说着。
    洪清小小心心地扒开黎明的小手,慢慢地离开她,下达到第二个更大的平台。回头把手递给黎明:“明明,来。把手给我吧,放心。来,来……小心,慢点,慢点。”
    停在这块平台上,洪清放心了:“明明,你坐在这里等我,不要动。”
    他像猴子一样,摸着崖壁,攀着树杈来回两趟,选择了一条最好的路线,把黎明带回了原路。三人继续下山回家。
    这一惊天的壮举,在她那幼嫩的心田里又种下了一颗对洪清感恩的种子。
    听安伯伯上次来我家说,你和我是同年同日同时生的啊,恰好比我大了四个月,以后我就叫你‘明姐’,好吗?”洪清在后面拉着黎明的裙边,以防她再次滑跌,说。
    好啊,我们早就是姐弟了。”她笑着说。
    走着走着黎明突然向后倒退了两步,洪清马上扶住她,问:“怎么了?”
    我看见一个怪物,可怕极了。”黎明转身想往后跑。
    别慌,指给我看,什么东西,在哪里?”洪清拉着黎明说。
    在前面的那个石坑洞里,很恐怖,两个大眼睛黄黄的。”黎明向身后一指。
    洪清快步走下去,知道前面是有一个大石坑,也知道里面除了一洼水,什么也没有啊。可他一近前,真看见有一只超大的癞蛤蟆,在洼水里挣扎游划着,上不来了。
    没事了,是只癞蛤蟆耶。”他大声地向后面的兄妹俩喊叫着。
    二黎蹑手蹑脚地走下来,看了看。黎临说:“没想到要吃天鹅肉的是这么个东西啊。”
    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大的癞蛤蟆。”洪清一边说着,一边攀着小树丛下到了石坑边,右手一抓,提着它的两只后脚,爬了上来。
    他们回到家,洪妈妈已经准备好农家午饭,款待远方的来客。安厂长也与洪家解除了完成使命的租用协议,厂方给了优厚的报酬。
    黎明掉出山崖撕破裙子的事,经过三个小孩的叙述,大家都感到莫名的后怕,都说如果没有洪清机智、果断、勇敢,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洪清拎回来的癞蛤蟆,老洪和在场的村民们都说没看见过这么大的,当时就给它过了秤,竟然重达一斤三两半。洪清舅舅说,这可是个大宝贝,至少有上百岁了,就对洪清说:“小清,先把它养在后院吧,反正它又爬不出去。”
    好,”洪清一边说一边拎着它,走进后院。兄妹俩同时跟了进去。
    临临,帮我拎一下,我去找两块砖头,试试它力气有多大。”洪清一边说一边递给黎临。
    黎临直摇手,“不敢,不敢,太恶心了。”
    洪清环视了一下,“哎,帮我把那只竹篓搬过来。”
    嘿,里面有东西喔。红红的,是啥呢?”黎明说。
    洪清拎着癞蛤蟆走过去,一看说:“是红薯哎,你们没吃过吗?”
    连看也没看过,”俩人说。
    等一下给你们找点来吃吃,”洪清顺手把它放了进去。
    洪清快速跑到前院,搬来三块砖头,其中有两块是断的。他放开癞蛤蟆,先在它背上放半块砖头,它轻松地跑着。他又换了一块整砖,它仍然照走不误。再加上半块砖,它仍然会走,仅仅是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再换成两块整砖,它还会慢慢地爬,只不过需要帮它扶着砖头,以免翻落。
    它的力气真大,我服了。”他说着把它放进了山边的水沟中。
    满院欢蹦乱跑的一群猪仔,又引发了黎明的兴趣,追着、跑着,但怎么也抓不起一只来。
    洪清右手一捞,随便就拎起了一只,举到黎明眼前,“明姐,现在的猪仔太大了,不太可爱了。刚出生一两天,红乎乎的,那才叫可爱呢。”
    黎明伸出手来,“给我玩一下,好吗?”
    当然。”说着洪清双手把猪仔送到黎明手中,可是猪仔太大、太沉,黎明刚刚接触到它毛毛的身躯,一溜烟它跑了。
    洪清拍拍手上的灰,说:“明姐,别急。等到下次产仔时,我请你来,让你玩个够,好吗?”
    黎明高兴地说:“好啊,太好啦。下次来,我要带妈妈一起来玩玩。”
    喂,明姐,再过半个多月,我叔叔结婚,你要来玩吗?可好玩了耶。”
    你叔叔是干嘛的?”黎明问。
    叔叔是志愿军,婶婶是曲江广播站的播音员哎。”
    哦,我问过妈妈再说吧。”
    到时候你们全家都来吧,不然你和临临俩来也行。”
    长兄为父长嫂为母,自从爹娘过世后,老洪就带着兄弟生活,直到他参军。朝鲜战争结束后,他仍然留在朝鲜没有回来,但每两年可以回家探亲一次。前年春节后二十来天,他回来过一次,老洪夫妇就给他张罗婚事。托人介绍,他谈上了洪清的婶婶王亚仙,在返朝前,他们确定了婚事。一年多的鸿雁传书,他们决定了今年的五月探亲回来结婚。
    虽然他们已经接近了现代的恋爱婚姻,但是世俗的婚姻套路还是免不了不得不走的。老洪夫妇为他们的婚事费尽了心机,和八字、定日子的两聘,端午、中秋、迎大年的三礼,面面俱到。新年一过就为他们腾出一个大间房,粉刷一新后,准备安置他们的新房,随着吉期佳日的临近,更将新房张灯结彩,装扮了再装扮。早就选择良辰吉日为他们安好了床,并发了帖邀请亲戚邻友赴宴参加婚礼。安排预定了花轿,预约了吹鼓手队,做好了一切准备迎娶洪清婶婶进门的所有事务。
    可是离佳期越来越近,新郎却一直没有露面。只剩三四天了,一份加急电报飞进了家门,说是临时有任务脱不了身,烦劳兄嫂定夺。万事就绪,只缺新郎,哪能改期呢。老洪夫妇急邀几位紧要人员前来商议,有新娘王亚仙和她的父母,老洪的两位舅舅,大媒孙义豪,新郎的远房表亲,而今广播站的编辑,还有东山农业合作社的主任等人。
    众员满席,围坐八仙,桌上摆满婚宴的糖点果品,洪清母子一旁伺候,沏茶敬烟。老洪一边手持电报单,晃视于诸位,一边喃喃喏喏:“拿个主意,拿个主意。”
    既然人不能回,那就改期呗。”
    哪有这么简单?”
    也是啊,很多东西都备好了,不办就全糟蹋了。”
    “……”
    上座的大舅爷眯着小眼,呷一小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如今新社会不知道中不中?”
    嗨,大舅,你就别再卖关子了。怎么办,说说看吧。”孙义豪接着茬说。
    公鸡代新郎,拜堂入洞房,新郎回到家,合神真圆房。”他两指捏着一颗水果糖尾巴,一边抖着一边说。
    大家都觉得稀奇,就催他快点说,细细地说。
    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只要新娘子和两位长辈同意,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婶婶拉过洪清,坐到自己旁边的条凳头上,爱抚地说:“这就要辛苦宝贝侄子咯。”
    没关系,没关系,看我的好戏吧。”说着,他抓了一把桌上的糖点,溜了。
    佳期老历三月廿一,没有新郎婚照结。五月三十日,洪清家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到来了。
    老亲戚们在前两天就陆陆续续来了,青年邻友们,今天早晨渐渐地聚来,尤其是要来帮忙的,长达四五小时的早餐,接待着来自四邻八方的亲友们。
    今天的小洪清特别的忙,天刚放亮的大清早就被叫了起来。先把早日选定的代新郎的三岁大公鸡在放笼时抓起来,放在清水中洗得干干净净,用红绳索绑扎起一只脚,牢牢地束缚在厅堂八仙桌档上,晾干身子礼待宾朋。来宾们走近它,大多会笑言一声“哇,多么精神的新郎官呀。”
    然后小洪清就吃点早餐,垫垫肚子。未学先识的他还有个重要任务是登记利市册,各位来宾奉送的礼金礼物一一登录在册,以备来日还礼。一般邻友,红包只给新币两角,老币两千,外加十枚或七枚或五枚红鸡蛋,送婚礼的红鸡蛋是煮熟后染的,也有直接送生鸡蛋的,供东家派其他用场。长辈亲戚红包会给多点,或五角或一元,另外还得准备拜钱,多少与红包相当,在新人拜高堂长辈时塞给新娘子。有的长辈还要备送新人衣帽鞋袜一两套,附加猪肉一两斤或三四斤。
    快近中午时分,小朋友二黎到了。送他们来的司机叔叔没近屋,远远地就返程走了。黎临给洪妈妈送上二十元,说代父母表示祝贺。这么多的钱,说什么也不能收,但担心小孩子弄丢了,洪妈妈就先收下,等他们回去时再给各人回红包十元。
    吹鼓手们和花轿都到了,前院后院都热闹起来。漫长的早餐结束了,紧接着快速紧张的中餐开场了。这时大公鸡的羽毛早就干了,漂亮得直放异彩。解开绑绳,固定双脚翅膀,再以一条红绸带八字形缠绕,在胸前留下一朵大红花,新郎就算打扮好了。
    忙忙碌碌的人们草草地吃了点中饭,洪清抱着代新郎,带着二黎,随着几十号人的迎亲大队出发了。一路鼓乐鞭炮,好不热闹。
    新娘家在城北小学南面的小巷里,打近道不消一刻钟就到了。
    按照习俗,进门是道难关。洪清早就受命于大人,凭着小巧玲珑,钻个孔子,抱着代新郎溜进大门,万事就大吉了。
    享用两三小时的迎亲宴后,鞭炮鼓乐再度疯狂起来。这是催轿信号,新娘子该启程了。但新娘说什么也不让抱亲的老舅爷开抱,因为还没有找出象征大姑娘出阁的绣花鞋。迎亲的人们发动起来,谁先找着了可得两角红包。又过了一段时间,伶俐的洪清要求骑在他小舅舅的肩上,果然让他发现了藏在床铺顶上的宝贝。老舅爷终于抱出了新娘子,塞进门外的花轿里,这时小洪清递给她一个十元钱的上轿红包。
    高潮迭起,迎亲大队回程了。鸣锣开道的是吹鼓手们,其后跟着晃晃悠悠的新娘花轿和兴高采烈的代新郎、红娘夫妇,再后面是长达百余米的嫁妆长龙和送亲的小舅子。
    为增添喜庆气氛,回程要绕道新市街,经过曲江中学大门口,由南向北过解放街,出城上大桥回村。走到半路,黎明就喊吃不消了,洪清与义豪叔叔商量,让她也坐进了花轿里。第一次坐上花轿,黎明感觉棒极了。
    过了大桥,新娘子喊停,这是讨要上路红包,洪清再摸出一个。已经看见家门了,喜家开始沸腾了。
    十里八乡的小孩们汇聚而来,唱起童谣:“新娘子,分糖子,多分糖子早得子。”
    红花生,绿花生,新郎新娘把娃生。”
    “……”这时分糖的会给他们每人一两颗糖果和几颗花生。
    老舅爷又从花轿里抱出新娘子,扛着她走进大门,新娘子用劲拉着门档不进门。洪妈妈走过来,说些吉祥话,给个二十元的红包。新娘被放下,站在麻袋垫着的一直通往厅堂内的红布条上,双手拉着连在大公鸡背上的红绸带,缓缓地向里走去。走到院中间的火盆前,停住脚步,等待着大门外的唱嫁妆。
    嫁妆以杠数论厚薄,杠数越多越显示娘家富有气派。杠是根据嫁妆的分量轻重配备不同粗细的毛竹棍,两根一对,把嫁妆用红绳带绑扎在竹杠上,要求牢固,行走时会上下弹动晃悠,增加喜庆气氛。嫁妆中各个抽屉和其他容器内都放有糖点花生红鸡蛋等食品,除了箱笼挈盒、子孙桶、饭甄和被褥衣帐鞋袜内的不许动外,其他处食品可供抬杠人员分食或供沿途散发。
    新娘子洪清婶婶的嫁妆有十六杠,宏亮的数杠声响起:
    大红樟板箱笼两杠——,
    大红杉木箱橱两杠——,
    挈盒(1)一杠——,
    八仙桌一杠——,
    子孙桶(2)一杠——,
    半八仙(3)一杠——,
    饭甑一杠——,
    条凳四张一杠——,
    骨牌凳两张一杠——,
    踏脚凳(4)一杠——,
    高脚桶(5)一杠——,
    被褥衣帐鞋袜一杠——,
    大圆木器家伙一杠——,
    小圆木器家伙一杠——,
    十六杠,唱妆毕。”
    司仪走进院里,喝一口茶,继续喊道:“新郎新娘过旺旺。”
    小洪清抱着大公鸡在火盆上旋了三个圈,牵着婶婶跨过火盆,走进厅堂,径直来到堂前站定。
    新郎新娘转财头——。”司仪高喊。新娘子转身在红布垫上挪了两小步,从垫东走到垫西,小洪清则抱着大公鸡转到东头。
    拜天地——。”新娘子做了一个欠身动作,他抱着大公鸡做了个拜的动作。
    新郎新娘转运头——。”司仪又高喊。
    新娘子又转身在红布垫上挪了两小步,从垫西走回到垫东,小洪清则回到了西头。
    拜高堂——,拜长辈——。”这时堂前上座的是各位轮换着的长辈们,像刚才一样他们各做一个拜的动作,长辈们一一给新娘塞赠利市红包。
    新郎新娘合情头——,夫妻对拜——。”他们再转成面对面,也做一个拜的动作。
    牵入洞房——,礼毕——。”小洪清走在前,婶婶跟着进了新房,在中间站定,洪清解开大公鸡的红绸带,抱着大公鸡围绕婶婶左三圈右三圈转毕,再松开所有绑绳,像早上一样,单脚束缚在床跟上,婶婶塞给他一个两元红包。他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大家都称赞他干得漂亮极了,他美滋滋地和二黎好友一起坐到了新娘子的新八仙桌旁,美美地品尝起宴前果点来。
    真新郎不在,酒宴后的闹房就免了。喜闹的宾客们意犹未尽,拿洪清与黎明来开玩笑,拉着他俩拜天地。差一点黎明要哭了,司机叔叔接他们来了,刚好解了围。老洪忙给他敬烟倒茶,洪妈妈赶快拿来早就准备好的一大袋糖果、花生、红鸡蛋,交给黎临,又给他们俩各一个十二元的红包,随便地给司机也塞了些糖果等物,送他们一行出了门上了车。
    疲惫的小洪清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他自己的梦乡。
1:挈盒饭甑为百物之首,前者为公,后者母。挈盒用致密度很高的上等杉木根段,精工细作箍制而成的,形似提篮的浅木桶,厚实而沉重,桶面径四十厘米,桶深只有十二三厘米,有盖,提手上有特制的铁勾搭、铁环、铁钩,桶腰有铁箍。民间拜神谢年,扫墓祭祖,都要用此物盛装供品。饭甑为家家户户常用蒸制饭食之具,提供食物,故有母之喻义,新甑初用需先以草丕糠麸蒸煮除了杉味方可用作食具。常有宁失梁栋不失挈甑之说,也就是在遇火灾洪水等危难之际,不抢它物,只取挈甑。
2:新娘陪嫁品之一的新屎尿桶,桶外大红油漆,出嫁时带往婆家。桶内装有十枚染红的鸡蛋,大红枣和红绿花生,还有一只双数的小红包,包着老币两千或八百,等到拜堂后赏给在桶内潵下第一泡童子尿的三岁以下的小男孩。意喻子孙后代延绵不断。
3:放在房间内床边的条桌,形状大小酷似半张八仙而名。
4:表面上是踏脚放鞋的工具,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是惩罚丈夫下跪。作为嫁妆,更是娘家人势力与后盾威力的张扬。
5:民间的洗生桶,前章有记文。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02:06:10 | 显示全部楼层
C 分别成长
    三面红旗舞东风,华夏大地快建设。
    二黎快乐茁壮长,小小洪清失父爱。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幅标语矗立在菱山尖角的红岩上。
    菱山尖角和它西对面的狐尾山之间,连起一道雄伟坚实的大门,两侧各开出单向行驶的进出口,各向内连接水泥路面的山边道路,蜿蜒伸向遥远的山坳深处。
    庄严雄伟的厂大门正对着曲江大桥,遥望曲江老城。大门中间墙后建有一座连体门卫楼,墙体东西各开设一扇行人进出的小门,楼上驻有军事警卫人员。十丈开阔的自动钢门,控制着进出口。山坳的小溪水汇聚在东口下深而大的暗渠中,送入曲江。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一并混入,使得原来清澈洁净的浅滩失去了往日的容颜,不再欢迎泳浴者。天然泳浴场上移至桥墩以上水域。
    进得大门,正对门卫楼,隔着一道水泥路面,是一幢三层的苏式办公楼。一切外来业务均在此联系办理,欲继续入内也需在此开具绿色通行证,允许在厂区之外区域活动。若想进入厂区,那就得到核心办公区办理黄色通行证才行。而在厂区内的某些区域,则非红色证件,不得靠近。
    经过办公楼后是一段长达五里余的园艺绿化带,清一色的两层楼罗布其中,是工作人员及家属的居住区。在此区的中间偏后地带,建有大型综合商场和各种生活服务机构。有近三千户,万余人生活在这深山峡谷的世外桃源中。
    在进入山坳后的第一个开阔区,即紧挨着生活区后是文化娱乐卫生区。由生活区各条美术小路汇聚而成的中央大道,由南往北将此域平分两半,东边是学校,西边为医院。再后一个大广场,中间一条宽大的水泥马路连接东西山边路。北区东为影剧院,西是图书馆。正对中央大道就是核心办公区了,高大的围墙大门骑立在正中轴线上,上方镶嵌一枚硕大的红五星。
    中央大道在大院内继续延伸,两侧各有相同的三楼建筑六幢,为各个部门的办公楼。
    大院的最后,一片绿荫丛中,点缀建造着五幢三层半小楼,楼顶开阳台。两户背靠背合一楼,是总厂核心领导居所。
    大院围墙与其后的厂区围墙合璧,中间开有一扇小门,与厂区内的军营相通。
    黎明的家住在小别墅群中,略靠东边的一座。另外一家尚未安排,空着,他们住东侧。两个台阶进得门里,是客厅,向南、向东都开着窗。东北角是厨房和餐厅,正对着大门的楼梯下有一杂货间。二楼各有黎明和她哥的房间,门厅上方的一个小间是留给保姆用的,三楼是她父母的寝室和书房。楼顶上是个大阳台,四周摆放着各种盆栽。
    客厅正北墙上张挂着毛主席的画像,旁边配置对联,右上为“共产党万岁”,左下是“毛主席万岁”,上面从右向左书写四字“人民领袖”。下方一张宽大的条桌上摆放着形状各异的两只花瓶,正中间有一架上海牌六灯收音机。收音机右侧电台调谐钮的上方有一荧光指示灯,会和着喇叭声响开合它美丽漂亮的绿色声带。早晚间听新闻和就餐时收听音乐是黎明父母的习惯,耳濡目染,黎明兄妹也乐在其中。父亲安宏每天晚饭后抱着收音机上楼,开着小小的音量,工作学习。早晨打开收音机在阳台上晨练,之后带着收音机下楼早膳上班。黎明兄妹有空也会时常打开,他们也习惯了一边学习,一边收听。广播声音不断,是黎明家庭生活的特点之一。
    “……,嘟——,嘟——,嘟——,嘀。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
    55 5. 55 5. 55 54 32 1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首先播报新闻……”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安宏每天必听的节目。这时黎明兄妹俩正围坐在妈妈身边,缠着她讲故事。
    黎明说:“妈妈,妈妈,一般的故事我们都听腻了,能不能讲讲您自己的故事,讲讲您和爸爸的故事呢?”
    哦,你们想听呐。”
    想听,想听,太想听了。”
    好,从那儿说起呢?”
    就从你们爷爷说起吧,他叫安正,从小在铁工厂里做钳工学徒,后来江南修造厂买下这家工厂,那时他已经是高级技工了。你们爸爸从小跟着爷爷学,聪明伶俐,技术掌握得很快很好。老板们都很赏识器重他,把他送往德国学习升造,回来后就任了工程师职。
    可大家都不知道,在德期间他非常幸运地结识了一位特殊人物,被发展为中共党员,并密任昌城地下党组织的领导人。”
    原来这么生动啊。”黎明依偎在妈妈怀里说。
    什么好听的故事,这么生动啊?”安宏舒展筋骨,从三楼走下来。
    妈妈在向我们说您的故事你呢,爸爸,你好伟大哦。”
    是吗,那你们也要好好地学习,长大了成为有用的革命接班人喔。”
    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的,爸爸妈妈放心吧。”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该睡觉了,隔日我们再说。”
    爸爸妈妈晚安。”
    黎明家的保姆是老洪给介绍的洪清表姑,她家就住在隔着一道山梁的东沟村,直线距离仅三华里,打个来回不消半个小时。可是按照规定她必须出厂大门,绕道溪边村,过菱山东角,路遥二三十华里,来回至少半天余。万一真的碰上有急事,特事特办,特批一张黄色通行证,也还是可以的。
    自从工作组撤销,安装在洪清家的电话也被撤了。从此洪清的矿石机再也收不到电台信号,只能听见一些“叽—叽”、“啾—啾”的怪怪音。他怎么也找不到邱工叔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的整日无所事事。
    邱工叔叔好!快来救救我的命啊!你知道的小清”歪歪扭扭的三行大字,洪清终于下决心把它送到厂大门传达室,“向解放军叔叔鞠躬,请把它交给电气工程师邱工叔叔,好吗?”他哭丧着脸说。
    哪里的电气工程师啊?”
    我不知道啊,以前他在我家里办公过呀。”
    哦,这么回事啊,我们试着帮你找找吧。”
    十几天后,他才收到邱工的来信,告诉他可以把天线接到照明电路的零线上。他迫不及待地爬上桌子,没想到刚一接触,“啪”的一声,他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触电的滋味,那才真的是说时迟那时快的感觉呢。
    按着信封上邮址写信,他很快得到了邱工叔叔的回信。邱工不但向他道歉没有给他交代清楚,让他触了电,而且还给他寄了一支试电笔和一只100pF/630V的电容器。详细告诉他怎样寻找零线,怎样串接电容器等等。
    依法炮炙他又重新回到了美妙的无线电的波涛之中,享受着无需电能的广播收听。他不但能够听到省台、中央台,而且能听到“福建前线台”,甚至还能听见曲江广播站的有线广播呢。矿石机的声音很小,无需音量控制,他常常带着耳机入睡,在梦乡中调谐寻找着电台。
    常此以往他幼小的脑神经受到了严重影响,正当小学新生入学之际,洪清突发头疼呕吐、视觉忽明忽暗的症状。黎明妈妈吕平帮助联系眼科专家医生检查确诊为“神光闪辉症”,耳机是不能再听了,并且因此还耽误了小学入学。
    自幼好学的洪清不能上学,别提有多痛苦了。
    厂校设有小学部和初中部,分别安排从各地征招来的职工的子弟们。黎明顺利地成为一名快乐的小学生,正赶上全国推广普通话教学的第一年,他哥哥黎临则安排在厂校二年级就读。语文课本都还是从右往左竖排,全部繁体,国家文字改革尚在进行之中。“头上两粒老鼠屎,除掉王字便见己”,是众口朗朗地背记“义”字的谜语谣。
    小清,这个星期刚开学,语文上了两课,我把书本带来了,我们一起学习。”兄妹俩一见到洪清,黎明迫不及待地说着。
    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一,第二课我早就会背了,算术更是简单啦。”洪清呵呵笑着说。
    那就好,写字怎么样呢?”黎临接着问。
    差不多,也行。”
    那就默写课文看看?”黎明不客气地说,并且拿出一大叠各种笔记本和一把铅笔递给洪清。
    送我的吗?”
    当然啦,我们一起学习啊。”
    太谢谢你们了,来,我马上写给你们看。”说着他翻开本子,一口气写下五六课文字。
    黎临看着说:“行了,行了,让我看看。”
    他接过本子看了说:“不错,不错,真写得不错,只是‘党’字写错了,‘万’也少了一点。写字要认真,看清楚再写,不能马虎。”
    每到周日,黎明兄妹都会带着书本,来到洪清家,帮他自习,以解他失学的烦恼。菱山的前后上下就成了习余仨的乐园,一木一草、一坑一石,也逐渐成为二黎的知己与最爱。
    经过半年多的控制用眼、用耳、用脑和药物治疗,洪清的眼病基本痊愈了。等到第二年的秋天,洪清走进三年前跟他姐上过的城北小学,经过申请考核,他直接就上了二年级,追赶上黎明的学习步伐,又与她成为了同届生。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飘扬起来。
    为了适应原料及产品的进出需要,七四七厂要在重峦叠嶂的北边,打出一条铁路。从隧道打出的岩石被运出厂大门外堆放成山,分配给曲江各行各业的人员,包括小学生,协助打碎成铁路基石。一二年级的学生每人每天要打20斤,三四年级每天50斤,高年级80斤,打基石成了这段时间学生们唯一的课外作业。要求打成鸡蛋般大小,每斤报酬一分钱,但任务必须完成。由厂大门外专门设立收购点统一交收兑金,凭单报销任务。
    洪清家成了小伙伴们的集体工场,为完成任务,下午基本都不上学,“叮叮当当”的打石声响彻曲江两岸。
    老洪用板车帮着孩子们领回一车石料,仨孩子在后面推着,拉进院子里卸车。黎明把围在老洪腰间的汗布巾解开,递给他,说:“谢谢洪伯伯帮我们拉回石料,您擦把汗,休息一下吧。”
    老洪接过汗巾,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不是还有洪清的份儿吗。你们也累了,休息休息再打吧。刚开始慢一点,先适应一下,不然会把手打出泡来的。”
    三人各自喝了点水,就抡起锤子打了起来。真地没打几下黎明的小手就起了血泡,洪清见状,说:“好啦,明姐,你别打了,你的任务就让我包了吧。”
    农户出身的他干这活自然胜人一筹,就这样二黎的打石任务全都落在了洪清一人的肩上,小二年龄的他就得完成高年级的任务。他乐此不疲,为了二黎的友谊,起早摸黑地干,竟然还能超时完成任务呢。兄妹俩时时地在旁边看着,或也能帮点儿小忙。
    周六中午放学,黎明等到出来的哥哥,说:“哥,我们在食堂吃吧,完了给小清带点,直接过去,吖?”
    好啊,随你吧。”
    兄妹俩吃好了带上一包面点和卤牛肉,在西山路边,搭上辆出厂的便车,大桥头下车,刻把钟就到了。
    洪清还在干活,一见俩友到来,立刻说:“来得正好,刚要吃饭,一起吃吧。”
    早吃过了,”黎明一边说,一边把食品包扔到洪清怀里“给你尝尝。”
    哇,这么多啊!”说着就解包,黎明快手一拍“手还没洗,不讲卫生啊。”
    洪清憨笑着把包递回黎明,去洗手了。
    午饭后他们就开始干活,黎临把大料抱给洪清,他右手打左手就把打碎的成品放进身边的藤篓中,黎明在旁边帮着把碎蹦出远的捡回来。
    你们食堂的伙食好好吃喔。”洪清干着干着脱口而出。
    哪里啦,刚才的是我们学校食堂的,比起妈妈医院食堂差远了。今天夜里妈妈值夜班,明天一早我们到医院食堂带点更好吃的过来。隔天再到机关食堂买点来你尝尝。”黎临笑着对他说。
    你们这样宠着他,把他嘴巴吃坏了,我们要养不起得哦。”听见说话的洪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咪咪笑着说。
    没关系啦,我们是好朋友啊,洪清帮我们干得那么辛苦,给他吃点是应该的喔。”黎明接着就说。
    那好吧,早点过来吃早饭咯。自己家熬的稀饭更好吃呐。”洪妈妈很高兴地说。
    好吧,我们早点过来。”
    快到下班时,司机开车来接他们,顺便把他们的成品石带到厂大门口的收购点上交任务。藤篓只能装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就有百余斤了,再多篓子就承受不了。小车每次可帮带八到十篓,这样一次就能完成仨两个礼拜的任务。洪清领回工钱,三人分掉任务完成单,多余的二黎还可以送给他们的朋友们。
    干累了、乏了,他们就爬上菱山遛达遛达,甚至会三人同上曲县城逛逛街,买点零食尝尝。
    开学后十来天,正值秋高气爽的日子。估计已经超额完成任务,黎临说:“我们上街去玩,慰劳一下小劳模,好不好?”
    黎明高兴地一拍小手说:“赞成,赞成,我早想进城去玩玩,可是今天我忘记带钱了呀。”
    钱没问题,我有二三十呢。”
    今天十七,恰巧是我的生日哎。”洪清冷不防说了,又马上扪着嘴“啊,暴露秘密啦。”
    我早知道了,所以要大家一起去逛街咯。”黎临说着,一手拉着洪清,一手拉着妹妹向门外走去。
    好啊,谢谢临哥。家里没人,让我锁了院门吧。”
    过了大桥就是解放街,向右是城北小学。洪清对兄妹俩说:“右边不远是我们学校,要不要进去玩一下?”
    你们的破学校不好玩,下次到我们学校去玩吧,全部按照苏联的模样造的,那才好玩呢。”黎明抢着说。
    一直南下,不远到了副食品商店,三人一起选购起食品来。食品都是散装的,老秤十六两制,零卖临称,除非进口或出口转内销的食品,才会有包装。
    喂,同志。五香瓜子称半斤,分三包。”黎临招呼营业员,“香糖豆称一斤,分三包。”
    干嘛都要分开包呢?”洪清忍不住问。
    各人一包讲究卫生呗。”黎明抢着说,“还有华夫饼干也要一斤,再去买些水果。”
    小朋友,你们怎么有那么多钱啊?”旁边过来一位叔叔带着疑问地说。
    我爸爸妈妈每人每月各给我们兄妹十元钱零花,我们都存了好几百了呢。”
    你们爸妈是干嘛的,那么多钱啊。”
    保密,不告诉你们。”
    他们又买了三只棉纱网袋,再买上苹果、橘子,各拎着满满一袋食品,出了商店继续往南。来到人民影剧院,旁边有一家新开张的冷饮店,走了进去。进冷饮店是比较奢侈的消费,影剧院下午又没有放映,所以很空。他们随便找了张小方桌坐下,拿出各自网袋食品品尝起来。
    黎明又让哥买来三客一毛八的冰激凌,三碗三分的水晶糕,说是要比较一下土洋食品的不同风味,好回去写篇作文。
    吃着吃着,听见门外热闹声响了起来,原来晚上的电影开始放票,前来买票的、等场的,渐渐地人头攒动起来了。
    黎临一看表,太快了,已经六点一刻,该回去了。可黎明感觉意犹未尽,说:“看看什么电影,索性看场电影再回。”
    《不夜城》”店内的营业员应道。
    是吗?”黎临问,“说的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上海的一群资本家的故事。”营业员接着说。
    那好,就看看吧。我们先买好票,再去邮电局给爸妈打个电话。”黎临说。
    我跑得快,我去打吧,你们俩在这等我。”洪清说着就往外跑。
    别急,还没给你钱呢。”黎临追着。
    三分钱,我有。”一溜烟,早没影了。
    洪清一溜小跑进了邮电局,向着电话营业员,“阿姨好,快给我拨个电话30122。”一边说一边递上五分硬币,“啪”的一声,压在玻璃柜台上。
    这么急,干嘛?”营业员一边收起硬币,一边递给他话筒,说。
    看电影,《不夜城》”他接过话筒说。
    喂,你好!哦,是表姑啊,请转告伯伯阿姨,我们仨看电影,请他们八点半来接一下明明临临。对,再见!”洪清放炮似的说着。递回话筒,接过两分找零,说声谢谢,扭头就跑。
    明明,一句话说说电影故事?”看完电影出来,安宏的司机和李秘书已经等在门外,李迎上来摸着黎明的头说。
    我想,说的是上海资本家通过工商业改造,由寄生虫变成劳动者吧。”慢慢地,她说,脸也红了起来。
    一百分,说得太好了。”李秘书称赞着说。
    明明太厉害了,我可要好好地向她学习啊,洪清暗暗思忖着。
    洪清在二黎兄妹的热情款待中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一个生日。
    厂内商店也有三毛五半斤一大包的糖豆,成了他们经常购买的食品。糖豆食用方便,数量又多,常常是黎明在一旁看着洪清打石料,时不时地塞两颗他的嘴里,犒劳犒劳他的辛苦。
    小清,我们实在不忍心看你这么辛苦为我们完成任务,不如我们去找李叔叔他们帮忙把我们的任务免掉,你干自己一个人的那份就轻松了。”黎临说。
    是啊,是啊,我也这么想。”黎明急切地附和着。
    别,别,千万别。每月能赚上十几二十元钱,还不错哦。况且我们仨还能天天见面在一起呢,你们说,不好吗!”
    话是这么说,开后门也不容易,可是……”黎临腼腆着说。
    没什么可是啦,你们不也是参加劳动的吗。”洪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学期,到了新年开春后才慢慢地结束,除了想以此为生的专业户以外,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三两个月后,二黎得到了一个舒心的暑假,而洪清却经历又一个与太阳亲密接触的农忙时节。这段时间他们没有了相聚的机会,各自心中都揣着一份莫名的惆怅。
    赶苏超美大跃进,大办钢铁放卫星。大大小小的高炉遍地开花,各行各业的单位都要炼钢。山村的2040岁的男性农民们由各公社组织烧炭队,进山砍伐硬木烧炼钢炭,交给上级以弥补焦炭的供应不足。
    洪清的父亲就要进烧炭队了,临行前他让孩子娘为他准备行装,摸着洪清的头说:“小清啊,爸爸这次要离家很长时间,你比姐姐胆子大,又有心计,是家里的小小男子汉,家里的事你要多帮着照应喔!你学习好,我很放心,可也别太贪玩了,啊!”
    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吧。”调皮的洪清头一甩,答道。
    洪妈妈拎出一个棉被包,一领草席和去年洪清他们装食品的网袋,里面放些洗刷用品,红着眼圈对洪清说:“去给你爸倒杯水。”
    她接过儿子递来的水,双手捧到丈夫胸前,含着泪花说:“孩子他爸,一个人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瞎担心我们,啊。”
    好的,放心吧。”
    换洗衣服已经把你包在被子里,要经常换洗噢。”
    不说了,啊,都知道了啦。”
    食堂的饭,容易凉,要早点吃,吃快点,不然会得胃病哦。”
    又不是不回来的,没完没了的唠叨。好了,我走了,带好孩子,好好照顾你自己和孩子们。”
    让我和小清一起送你去大队礼堂集合吧。小清,来,帮你爸拿点东西。”
    洪清一把抢过草席,做着冲锋枪扫射的姿势,跑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笑了。
    岭高谷深的乱桓山地,从此迎来无数的刀镰斧锯,密不通风的茂密杂硬木林,像割麦子一样被一坡坡一片片地放倒了,掳平了,烧毁了,只给人们留下一座座光秃秃的山头和一群凄惨的名单:
    紫檀、青檀、黑黄檀,榉树、榧树、连香树。
    榛木、乌木、老红木,桧柏、黄杨、金钱松。
    青冈、含笑、乌冈栎,紫荆、黄杞、多脉铁。
    甜槠、花楸、蓝香果,银杏、核桃、黑酸枣。
    伯乐、栲树、光叶榉,婴木、椴木、光皮桦。
    铁桦、细蕈、锥栗树,花栀、白栀、南油杉。
    鸡翅、花梨、鹅耳枥,冷杉、木莲、长序榆。
    黄杉、白蜡、黑壳楠,檫木、怪柳、马褂木。
    红楠、紫楠、黄连木,黑檀、黄檀、赤皮青。
    黄杉、紫杉、红豆杉,柞树、槭树、花榈木。
    胡桃、稠李、黄波罗,乳源、细叶、厚皮香。
    漆树、梓树、铁杉树,冬青、木姜、红香椿。
    小学生们又得接受新的任务了。
    这次参加的是帮着各自的高炉打碎氟矿石,任务没有上次重,但要打得像两颗花生米那么小,并且不付报酬。氟矿比路基石好打多了,而且绿莹莹的,非常漂亮。
    黎明提议各人挑一块晶莹翠绿的氟矿石,敲打出一件美丽可爱的玩具,留作纪念。
    明姐,我做一件送给你,你做一件送给我,好不好?”
    那我呢?”黎临急了。
    没关系啦,你可以送给你要好的朋友啊。”黎明笑着说。
    每周只有一天,他们为这莹绿而相聚,也为着心中的钢花而激动。一听说哪里要出炉了,他们都会一起前去观看。但往往是激动地去,沮丧地归,他们从来没有看到真正的钢花四溅,铁水横流。
    别灰心啦,我说点事你们听听,但千万不可告诉别人哦。”洪清对兄妹俩说。
    什么事啦,神秘兮兮的。”黎明瞥了他一眼,说。
    不能说出去的哦,你们要保证,要不然我就不说了。”
    不说,不说,保证不说,连爸爸妈妈也不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哦,前天夜晚,我帮妈妈去放卫星了。”
    什么叫放卫星啊?”黎明急着问。
    别打岔,听完你就知道了。
    晚饭后我们借着半轮上弦月光,来到一块秋豆田里,拔起一株一株的豆子,在脚底板上打掉根泥。整齐地放在畚箕担里,装满了就让过秤员来称重计分。然后挑往另外一块没有被拔禾的豆田里,把刚拔起的豆株,一两株一两株地塞进行行列列的间隙里。就这样百十号人一直干到下半夜,上弦月躲进了山林,大地失去了光芒,田野才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红日当头,各路记者会来采访这块绝世无双的高产豆田。”
    这不是骗人吗?”黎明接着就说,“难怪前两天我看见报纸上有两个小孩在禾苗上跳舞的报道照片呢。”
    是啊,前几天我们还参加了一次,那次是加工晚稻田,可惜第二天没见记者前来采访。”
    没过几个月,到处是一堆堆的铁屎,一座座高炉渐渐被推倒了,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好去处。
    就在这炉火渐熄,铁屎变凉的前不几天,一则悲怆的消息使得小洪清的家跌进泪海的深渊。
    洪清的小娘舅突然跑到他家来,拉着洪妈妈的手,说:“姐姐,你千万别太难过,我姐夫出事了。”
    什么事,什么事,你快说。现在他在哪?”她的脸立刻变得黄褐阴沉,双目呆滞。
    不知道在哪啊,嗨——。大家伙都找了他半个多月了,可一点影子也没有啊。”小舅舅哭丧着说。
    那天我们刚刚结束第八个砍伐场,转到下一场。”他接着说,“到那里时,下午两点多,大家先安顿好住所,有一部分人员前往新场工作面看看。
    这是一片避风的山背坡地,有七八亩大小。长着清一色的挤得密密麻麻的酒碗粗细的笔直挺拔的青槭林。青槭是硬木中之精品,根梢匀称,是车木的优质材料,农家以此制作硬木扁担和勾担、尖担的最好材料。
    一个个摸着看着,口中‘啧啧’着‘真可惜,太可惜了。’
    不消三五天,这里就要变成一片草地了。”
    小洪清给他沏来杯茶,“舅舅,喝茶。”
    他喝了点茶,情绪稍稍的平静了点,继续说:“工作是从下往上砍伐,方便快捷。山坳下面前后都有人把守着,不准人员进入工作区域,以防不安全事故发生。砍完后大家一起下到坳底,把木料运出山口。在砍伐期间,坳中是没人的。
    可是这片林子的下边沿,由陈年堆积的腐叶沃土上长满了苔藓,一尺多厚,软得像海绵,松得像蛋糕,行人根本无法进入。
    脚下有一道十余米高的挑崖,崖下紧挨着一片很陡很陡的苔藓地,直到坳底的山溪。在远处根本看不见这块挑崖,就是在附近也很难发现它,只有在对面山坡的中腰里才能隐约可见此处是一大块黑斑。
    大伙儿干活时都得绑上安全带,可一般行走只能自个小心着才行。看了一会,大家就招呼着回到营地,当时没人注意缺了谁。开晚饭时,大伙才发现少了老洪。
    这时天已近黄昏,大家带上手电上山梁往原路去找。
    渐渐的天就黑了,没法子,哭着喊着地回来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队长就把大伙叫起来。年轻力壮的先出发,其他人等早饭好了,带上早饭再出发,并安排两人下山向总队汇报求救。
    早出发的人们相继找到了老洪的砍刀和汗布巾,但没发现有任何的其他有用线索。
    总队在山口点燃烟火,发出全山坳停止作业的紧急信号。组织人员从山溪向上,拉网式搜寻。
    可十几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他的踪影。”
    还没等他说完,洪妈妈嚎啕了起来,洪清、洪莲都跟着哭了起来,他小舅舅也说着哭着急跑出了门。
    洪妈妈自从失去丈夫后,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整个家里一天中听不到几个字的声音。公社决定由大队每年补贴他们家一千两百个工分,洪莲满十八岁或出嫁,就改成八百分。等到洪清满十八或母亲改嫁,补贴就得撤销了。农家失去正劳力,就没了顶梁柱,一切状况都改变了。
    活不见人、死没见尸,洪妈妈一直不肯为夫君办理丧事,总认为他只是出门在外,一时没有归来。日日三餐,她都给他盛上一碗饭放在上座,旁边放着筷子。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她总会在上座为他摆放好碗筷,酌一杯满酒,让俩孩子各对着门外喊三声“爸爸,过年()啦,回来吃饭吧。”然后三人一声不响,各自吃饭完事。中途她不会忘记给他菜碗中再加上些米饭,好让他酒足了饭也能饱。
    ……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02:08:37 | 显示全部楼层
只能每日子夜醒来,连发三章。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21:09:04 | 显示全部楼层
E 会同学代
    海峡舌战伴天灾,小民百姓慌起来。
    春风雨露润靓地,洪清二黎笑开怀。
    海涛汹涌,送来了一声声那边的反攻嚣音。一时间曲江上上下下内内外外,到处张贴涂画着鸡蛋击长城的漫画。
    平民百姓害怕了,严重的灾荒,再遇兵乱,还能有活路吗。人们各自损毁藏匿手中的政治物品,解放军用品,以免真到了那一天能少一点祸害。洪妈妈也不例外,尽数寻出他叔叔转业回来送给洪清的军用品,拆除衣物上的有八一符的钮扣,并把它们都染成了黑色。洪清好不容易才藏起一件军上衣,没有受到破坏。她还一再地叮咛儿子不要和二黎一家来往,以免日后的麻烦。还常常在他耳旁唠叨逃鬼子时的一些情景旧事,告诉他在兵荒马乱的年月,睡觉要睡在床底下的地上,出门要满脸涂抹污垢、假装瘸腿疯臂等等。
    妈,别再噜苏唆啦,现在和你十几二十年前不同了。”
    久违的矿石机又被洪清捣鼓出来,悄悄的每晚听听。他仍然最爱听前线广播台的节目,每当听到“……大小金门的蒋军弟兄们,明天是双日我们不**。请你们抓紧时间补足给养,……”,就会兴奋地告诉她妈“你说的那一天绝对没有来到,放心地活着吧。”
    屋后山上有一大块山石,老洪十几年前就撕撬掉它上部的尖顶,剩下光光的平平的,略带两分斜坡的大石床,可以同时躺上三四个人。它隐蔽在灌木丛中,透过枝叶,可以瞻顾他家全院,并可鸟瞰曲江全城,还是他们家避遇大洪水时的好去处。
    和洪清的交往,二黎早就熟悉了特此妙处。他们仨经常在此幽会,犹如三仙论道,快乐无比。
    黎明早就觉察到洪妈妈对她的戒心,他们先前就约好每逢星期天下午,只要老天不下雨,就来此赴会。洪清事先会找点上山的活由,二黎则带些美味的小点。他们在一起畅谈国内外大事,畅谈学习心得,畅谈美好未来。最近谈的当然是台海战事形势,二黎常向洪清转述他们爸妈的教诲和认识,他受益匪浅。
    黎临已经高分考入了曲江中学,他也期望身旁的弟妹俩也都能成为自己的新校友。已是毕业班的他俩,成绩都名列前茅,应该不成问题。
    对面的太阳渐渐西沉,金耀的圆脸变得又红又大,洪清目送二友翻过菱山,从小路入厂回家,自己则挑起一担山柴,进入后院回家。
    为结合形势教育,趁着经济复苏的一丝丝春风,曲江教育局召开全区学生代表大会。全区的大中小学都有代表与会,大中学毕业班每班选出一至两名代表,普通班每一年级选派一名,小学生则每校选送一名毕业生出席。
    报到的星期天上午,洪清就早早地等在学校办公室。学校组织的欢送队人员到齐后,他被敲锣打鼓地簇拥着,来到会址——曲江中学报到处。送到后领队的副校长摸着洪清的后脑勺对他说:“好好开会,认真笔记,大会闭幕后回到学校可要你汇报的哦。”说完他宣布欢送队人员,自由活动,要大家注意安全,各自回家,自己离开办事去了。
    读看会务通知,星期一上午开幕,至星期五下午闭幕,会期五天。城区的代表可以回家就寝,远道的安排在会址学校夜宿。每天每人交纳伙食金一角八分,共交九毛钱。粮票小学生交每天四两,中学生五两半,大中专生及工作人员交八两。
    一来农家没有粮票,二来母亲患大脚病半年多了,花费不少。加之他姐患严重肠道寄生虫病,突发胆道蛔虫症并发慢性胰腺炎,也费额无数。外债飙升,家境贫寒。他恳求签到老师,允许他回家膳宿。
    领到代表证和会议笔记本后,他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返程回家。路过中国人民银行门前,看见橱窗的一组储蓄宣传漫画。说的是一位厨房妈妈要求四个孩子“60年”、“61年”、“62年”和“63年”分别上街去买鸡蛋,“60年”花一块钱买回一只,“61年”要花两块钱买回一只,“62年”花三块钱才买回一只,而“63年”花一块钱却能买回了四只。栩栩如生的卡通,形象生动的比喻,使他大开了眼界。
    兴高采烈的他回到家中,午饭后干了半天活。晚上他早早地上了床铺,可怎么也睡不着,拿出代表证摸着看着,大红的证底,金黄的美术字“曲江地区第一届学生代表大会 代表证 No.106,他想如果他们俩也是代表,那该有多好啊。
    逾日清晨公鸡三鸣,洪清就起床做准备。他妈早已起来给他用蒲包盛了两碗玉米饭,两只胡葱炒鸡蛋,一撮雪里红腌菜。上面再放着两块干焖红薯,旁边插一只瓷调羹。
    一切准备停当,吃完早餐,他正准备出发,就听见门外黎明的叫门声“开门,开门,洪清,开会去喽。”
    他一边走着去开门,一边思忖着她怎么知道我要开会呢。
    随着门开,一朵靓丽的鲜花飘进院里,平日红装素裹的她,今天格外漂亮,上穿一件带小花的浅桃红衬衫,下着淡蓝色的裙子。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哇,今天这么漂亮啊。”
    因为我也是代表呀。”
    太好啦,我正这么想着呢。”他说着要跑回屋内拿午餐,“等一下,我去拿带午餐的饭。”
    你真傻,会议餐是有补贴的,三元也吃不到会餐的标准啊。走吧,我妈早给你补交啦。”不容分说她拉起洪清就走,“我哥也是代表,我妈还是会议医护组组长呢。”
    咦,阿姨怎么知道我是代表的呢。”洪清问。
    她笑着答道:“一看下面报上来的名单就知道了,没时间告诉你,你又没电话。本来我妈已经和签到老师说好了,不巧你报到的老师不是那一位。”
    说着已到了桥头,小车里的黎临挥手向他致意。
    他快步向前,“阿姨好,叔叔好。”
    会场设在学校的教师餐厅。
    在几首欢快的歌曲之后,广播中的声音“各位代表请注意,马上就要开会了。没有进场的,请马上进场入座。”
    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大会主持人,曲江教育局副局长宣布“曲江地区第一届学生代表大会现在开始,全体起立。”
    奏唱国歌。”
    1.35 5 6 5 3.1 555 3 1 555555 1 ……”,全场跟着高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
    请坐下。”副局长主持继续说:“先宣读大会议程,星期一上午,听政治报告;下午讨论学习报告。星期二、三,参观学习,晚上发票观看最新电影《51号兵站》和《永不消逝的电波》。星期四,代表发言与讨论,晚上文艺晚会。星期五上午,总结报告,闭幕。中午会餐,下午散会。”
    现在请大家热烈鼓掌,欢迎地委书记给我们作政治形势报告。”
    报告提到了国际国内的形势,提到了台海局势,提到了是国民经济的复苏,才有条件召开本次大会。鸦雀无声的凝听持续到正午时分,休会就餐。
    餐厅在大礼堂,即学生大餐厅,靠主席台前用屏风隔出一块区域,摆放着二十二张大方桌。在白色的台布上,服务员们已经为代表们准备好了大会的首席午餐。
    满桌八人,二黎一家三口半,恰占半席。
    午后自由活动片刻,黎临带着弟妹俩游逛了一番校园。校园特大,面积几乎要赶上世界上的那个珍珠小国。开荒种植的成果在此充分显现,到处是蔬菜瓜果、红薯大豆。
    下午分组讨论,黎明与洪清自然同在小学组。
    晚餐后,厂车接他们回家,在桥头停下。吕平搭着洪清的肩,一起去和洪妈妈打个招呼,要把他带回家一同进出,方便开会。
    洪妈妈既高兴又担心,把吕平拉到一旁嘀咕了半天。吕平对她说:“你放心吧,这俩孩子学习都那么好,不会出那种事的。我是医护人员,会教育好他们的。”
    她又找出两套孩子衣服交给吕平,被谢绝了,“我临儿长得快,好多衣服不能穿了,随便给他找两件就成,你就放心吧。”
    那就拜托你啦。”
    他们第一次长达五天,在一起学习、生活。
    55 5. 55 5. 55 54 32 1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时间……”,安宏在厨房做着他自己的早点,此时故意拉开音量,对着楼上“四大金刚,好下楼咯,不然来不及啦。”
    前夜没有好好睡的洪清,再次躺在表姑睡过的床上,一夜安寐,直到吕平敲门。“快点,小清。把衣服换上,脏衣服带楼下,放卫生间台板上。”说着把让穿的衣服递给他。
    各人洗毕下楼,一一与安宏告早。洪清稀里糊涂被他们仨带出门,上了车。
    我们都去吃会议餐,就让老领导一人劳动,为他自己的早餐服务咯。”吕平风趣地对孩子们说。
    早餐每人两只馒头、一枚茶叶蛋,早菜稀饭随意,他们都习惯地坐到昨天用餐的桌旁。吕平把蛋放在洪清碗里,“你个子不高,多吃点。今天参观我们厂,你和明明一组,要走好多路,肚子饿了,明明带有吃的,不要走丢了。”
    谢谢阿姨。哦,我知道啦。”
    曲江汽运总站新买的三辆大客车全部服务大会,按批运送代表,小学生代表们先走。
    车子停在厂大门外,领队老师在门卫楼前,向大家宣布参观纪律,然后鱼贯而入。
    经过半个多小时,步行穿过美丽的生活区,参观人群来到了厂校,自由参观游览休息,对待片刻。
    从学校出来,由医院南门进入,只大致了解一下布局,就出北门,来到大广场。核心办公区院门上的五星红旗,和影剧院、图书馆尽收眼底。大家伙在此等候,全部代表陆续到齐,一起进入大院内的核心办公楼区,在三号楼的中型会议室集合。
    安宏代表总厂领导致欢迎词,并简要介绍总厂情况:该厂是目前最先进的军工企业,占地数百公顷,下设十几个分厂,两个试验场和枪械研究所、弹道研究所、弹药研究所、自动控制研究所等等。之后由总厂安排的人员带领,继续北上,沿中央大道直入厂内。
    在营区,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手举军礼,夹道欢迎大会的代表们。军营后紧挨着军械陈列室,各种各样的轻重武器,琳琅满目。有德国驳壳枪、比利时八音子、美国柯尔特M1911A1型手枪、仿苏托卡列夫的国产54式手枪、新研制的国产64式手枪。德国MP-18IMP40冲锋枪,美制M1A1M3A1冲锋枪,苏联PPSh-41AK-47式冲锋枪和国产505456式冲锋枪,苏联AK-47-3轻型突击冲锋步枪还附挂着榴弹发射器呢。日本歪把子轻机枪、英国布伦机枪,国产53式轻机枪、53式重机枪、54式高射机枪等。四周墙上张挂着各种重型车辎炮械图片,下方或有模型。
    还有两位军人在表演拆装手枪、步枪,一边还介绍零部件的名称作用。旁边还备有大小两支手枪,供代表们欣赏把玩。黎明与洪清各拿起一支,做着嘎子与胖墩的动作,互相捅着,引来了一阵阵的哄笑。
    出了陈列室,代表们相继参观了各大分厂及重要的车间工段,认真地听着讲解,做着笔记。
    走着走着,三条铁路出现在眼前,又逐渐汇合成一条,钻入隧道深处,消失在视野中。
    洪清第一次看见铁路,看见火车。他看着曾经敲打过的路基石,百千感慨。他俩手拉手一脚一脚地踩着枕木,行走在铁轨之间……
    接送的大客车等候在小火车站,一批批的将代表们送回厂校餐厅用午餐,又一批批的送往曲江上游的水电厂参观。雄伟磅礴的大坝、隆隆巨响的机组,使他们神情振奋。平静宽阔的库面、突突飘逸的火轮,使他们心旷神怡。
    回到曲中,已经很疲惫了,许多人趴在餐桌沿小息着。
    晚餐后母子四人,漫步出了校园,向北步行,逛起了解放街,东进西出地行进于为数不多的几家夜店。吕平时时瞭腕,他们都有珍惜完整影片的习惯,包括《新闻简报》在内,甚至连片前播放的幻灯宣传标语也不放过。
    ……九点零五分,影片映尽,一行到了桥头,乘上待接的车子回家歇息。
    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还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我问你,亲爱的伙伴,谁给安排下幸福的生活?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一路欢歌的大巴,载着满车的小代表们,来到航空学院参观学习。车子停在院外,列队整齐后,在解放军学员的夹道欢迎中,步入院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大的沙地操场,四周布满爬梯、爬网、转梯、转笼、二维太空环等训练器具,场中到处是滚轮。在教学楼前,大家排队登记编号,轮流进机舱参观与模拟操作实践。这一过程将耗时一天,所以安排分批次入院,大中学的代表们在另外参观点进行。领到号票者就可自由活动,听候通知。
    明清二人个子一般高,排在前面,是最早优先进舱者。提供参观的有两架飞机,一架是抗美援朝战争退役下来的英雄机——米格19Л型超音速歼击机,一架是米格19改装的歼-6教练飞机。前者每次只进一人,后者可同时进俩,他们选择并被带往了后者——教练飞机。
    明前清后,各进其舱。座舱内有10多块仪表,分别显示高度、速度、温度、湿度、油量等等。右边舱外趴着一位讲解指导员,告诉他俩前舱是学员座,后舱是教官座,前后舱的所有操作意义是相同的,但是后舱优先,也就是在学员操作一旦失误的情况下,可以被教练官修正。指导员要求他俩按飞行员标准带好头盔,内有耳机话筒。右手握操纵杆,拇指按着红色的歼击钮。左手握住座椅旁的弹射杆,拇指按着油量钮。双脚踩着罗盘,一切就绪,等待耳机中的指挥员发令,进行模拟操作。
    右脚向前一蹬,尾翼就向左摆,飞机向左飞行,反之则反,和自行车把手功能相当。操纵杆向后一拉,机翼活动部分下摆,飞机爬升,反之下降。当瞄准器瞄准到敌机,即可按下红色的歼击钮,这时就有大小不同的十几发炮弹,一齐出膛歼击敌机。万一被敌机命中,左手一拉弹射杆,座舱自动弹出,跳伞逃生。所有操作,在仪表盘上都有显示。
    黎明先作,洪清趴在她肩后看着。完了,她调皮地回过头来,“教官同志,轮到你啦。”
    ……他俩真真实实地过了一把航空瘾。
    下了飞机,他俩就在院内走着看着,逛着玩着,交谈着刚才的感觉。明问清:“哎,在机舱里你想什么来着?”
    没想什么呀,这么紧张,哪还来得及瞎想别的呐。”他答着。“不过呢,我真得舍不得离舱下来。”
    是啊,是啊,我也是。在你操作的时候,我突然有个想法。如果你真的是一名教练官,能驾驶飞机起飞,就我们俩一起飞上去,一起去拥抱白云,一起去亲吻蓝天。哇,那种感觉真是太爽了,爽透了。”说着,她的两颊泛起了两朵绯红的彩云。
    清说:“不可能的啦,我们俩体格都不符合飞行要求啊。”
    明说:“你这是岔开话题,但是也不用太悲观泄气噢,将来科技进步了,经济发达了,我们可以一起乘坐民航机啊,直升机啊,不是不可能的呀。”
    说的也是,努力学习是我们目前的上策。”
    不知不觉,他俩来到学员寝区,看见有一对一对的学员,手拿八九厘米长的小飞机。三只手指握住尾部,时而上翘,时而下指,时而弓步,时而猫蹲,口中还念念有词。他们看了一会,忍不住上前,“叔叔们好!请问,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瞄了一眼他们胸前的代表证,一位没停动作的答道:“哦,我们在做地面训练呢。”
    另一位索性停下来,笑着说:“小代表们,好啊!这叫做天上一分钟,地下一年功。所有天上的飞行动作要领,都要在地面练熟了,我们口中念的是各种代号或长僚对话。”
    黎明忍不住问:“叔叔,什么叫长僚对话呀?”
    好啊,你们真好学,就给你们说说吧。两架飞机呢,组成一个最基本的战斗编队,前面的是长机,后面是僚机,他们俩之间的通话,就叫作长僚对话。”
    谢谢叔叔,再讲讲长僚机的不同作用或不同分工吧。”洪清接上说。
    刚才那位:“提得好,在战斗中长机起主要攻击作用,僚机为他打掩护,共同完成战斗任务。”
    黎明又问了:“那么僚机就不能打敌机了吗?”
    那也不一定,如果战机明确,就必须出击,一般情况下只起掩护作用,要时时注意后面有无敌机偷袭,及时向长机和地面指挥报告战斗环境、情况,等等。”
    哦,我们大致懂了,谢谢叔叔们。”说着他们向两位鞠了一躬。
    好学的小代表,这两架手机送给你们做个纪念吧。”
    哇,太好啦,再次谢谢!”异口同声,他俩各自都双手接过宝贵的纪念品,并现买现卖地模仿起来。
    明姐,像刚才一样,你在前做长机吧。”
    我才不呢,哪有女的在前的?没听说夫唱妇随吗?”
    我是说要在后面保护你,永远做你的僚机。”他好像没全听懂她的话。
    哦,那还差不多。”她说,“哎,以后在人前呢,我们互相全称,私下呢称呼简化点,只一个字,好不好?”
    不太明白,说清楚点儿。”
    你真笨,不跟你说了啦。”
    他们来到地面跳伞训练场,最低起跳高度是两米,最高八米,跳台上放着“请代表们不要上高台”的提示牌。
    我上去跳一下试试?”他以征询的目光,问她。
    行吗?安全第一哦。”
    最低的应该没问题吧。”说着他走上跳台第一阶,对着下面的她,“明姐,走远点,免得沙子飞进眼。”
    她故意假装没听见,当他再次喊叫,她嘟着小嘴说“刚才说的话,一点都不明白。”小气气地离开了点,“嗖”的一声,他下来了,稳稳地蹲在沙里。
    我也上去跳一次。”快步的她跑上跳台,洪清见状赶紧阻止。
    没关系,你在下面护着我。”
    等一等,你一定要跳,小心点,要记牢双脚屈曲地跳下,才能稳稳的落地。”
    她只觉得好玩,心里还是有点怵的,看着下面憨憨的他,待了许久,“唰”终于下来了,却把个洪清狠狠地埋在了沙里。
    等他们从沙中站起,听见了集合通知,互相拍着身上的沙子,准备离开。眼尖的黎明发现了洪清掉出沙里的小飞机,捡起来,吹吹干净,递还给他,说:“我们要好好地保管它们,十年后让它们重新飞到一起,你说好不好。”
    他没加思索说:“行,你说什么都行。”
    航院食堂招待了他们的午餐,餐后不久上了巴士,大伙把靠前的座位让给了这对姐弟代表,迷迷糊糊的他俩偎倚着入了梦。
    铛钉铛钉铛咚钉咚铛,铛钉咚钉……”,清脆的钢琴声迎接他们,来到园丁的摇篮——曲江师范专科学校。在笑声的催促下,他俩才睁开惺忪的双眼。
    在前站累得过火的他俩,只能走马观花的随人流转悠着,讲解老师的话语几乎没听进几个字。这段参观成了他俩大会笔记中共同的空白。
    出师专步行不远就是卫生学校,是他们参观的最后一站。
    承继她妈的遗传,对医学有着浓厚兴趣的黎明一下子清醒了。对身旁的洪清说:“卫校里一定有不少的标本,不知让不让观看。在妈妈的书本里我看过,可实物标本还没见过呐。”
    果然不错,在教学楼的大门边,就放着带玻璃框的一架人体骨骼标本。讲解老师告诉他们,现在真的标本还不多,很多还在用模型代替,即使在高等院校也还在用模型代替标本。洪清陪着她,在标本陈列室,颇有兴致地看了一通。什么颅骨标本,上肢标本,下肢标本,心脏标本等等。在一具胸腹腔内脏模型前,他们认真地看着,还照模型画下草图,做着详细的笔记。
    晚上的电影自然不会错过,这可是洪清的最爱。
    疲劳的双脚终于又迈回到会场,黎明是九位发言者中的小学毕业生代表。在发言中先叙述他们对聆听政治报告及学习讨论的体会,两天来参观学习及观看两场电影的心得。又谈及大会中的互帮互爱的感人事迹。最后她说,我们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共同承受了十三年的风风雨雨和艰难困苦。我们真的希望,非常非常地希望,国家能够安定下来,经济能够发达起来,科技能够进步起来,民族能够兴盛起来。让我们——祖国的花朵们,能更加美丽地成长起来!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劳动人民发奋图强,勤恳建设锦绣河山,誓把祖国变成天堂。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我们的道路多么宽广,我们的前程无比辉煌,我们献身这壮丽的事业,无限幸福无限荣光。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雄壮、嘹亮、欢快的歌曲,响彻云霄。装扮靓丽的舞台,布置一新的大礼堂,敞开怀抱,欢迎临近的居民群众。代表们在台下就坐,和曲江中学全体师生员工一起欢歌,庆祝华夏大地久违的笑脸。
    首先由曲中校长倪森,宣布晚会开始,并祝词,感谢各级领导的关怀,将如此隆重的大会放在他们学校召开,欢迎全体代表与会,感谢为晚会节目精心排练的各兄弟单位及其演员同志们,……最后请出报幕小姐,本校的与会代表,张梅同学。
    第一个节目,女声独唱珊瑚颂,表演者——曲江师专音乐老师何英。有请,鼓掌欢迎。”
    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里浪里把花开。哎!
    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哎!
    接下来是曲中学生表演的劳动歌舞,把实物当道具,抬上一筐筐的时令蔬菜。头上套着用薯藤现编的花环,新鲜翠绿,朴实而富野性。
    航校的军人们雄壮刚健的“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消灭了蒋匪军。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革命战争考验了我,立场更坚定。嘿嘿枪杆握得紧,眼睛看得清,敌人敢胆侵犯,坚决把他消灭净。”
    卫校表演的二重合唱,更是把晚会气氛推向高潮: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呀麦苗儿鲜。”
    ()风车呀风车那个依呀呀地唱哪,小哥哥为什么呀不开言?”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想把军来参。风车呀跟着那个东风转,哥哥惦记着呀小英莲。”
    ()风向不定那个车难转,决心没有下呀怎么开言!”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告诉小英莲:这一去翻山又过海呀;这一去三年两载呀不回还;这一去呀枪如林弹如雨呀;这一去革命胜利呀再相见。”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细听我小英莲:哪怕你一去呀千万里呀;哪怕你十年八载不回还。只要你不把我英莲忘呀,等待你胸佩红花呀回家转。”
    ()只要你不把我英莲(哥哥)忘呀!等待你()胸佩红花呀回家转。”
    曲江教育局也带来了男女声二重唱:“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什么县哪?出了个什么人?领导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哟。
    浏阳河,弯过了九道弯,五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湘潭县哪,出了个毛主席,领导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哟。
    浏阳河,弯过了九道弯,五十里水路到湘江,江水滔滔流不断哪,比不过毛主席恩情长,啊依呀依子哟。
    毛主席,象太阳,他指引着人民,前进的方向。我们永远跟着毛主席哎,人民的江山万年长,啊依呀依子哟。
    浏阳河,湾又长,两岸的客车向四方。幸福歌儿唱不尽啊,歌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啊依呀依子哟。
    歌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红太阳。”
    ……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我们战胜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今天的解放! 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死亡!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东方太阳,正在升起,人民共和国正在成长;我们领袖毛泽东,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我们的生活天天向上,我们的前途万丈光芒。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在全场歌唱祖国的高歌声中,晚会意犹未尽的落下帷幕……
    沐浴着经济复苏的阳光,踩踏着学代大会的雨露,明清二人顺利通过了升学考试,期待着影剧院门前,曲江中学招收新生的大红署榜上,有自己的名字。
    考试后第二天,他们相聚在三仙石,回忆升学考试题,估计考分,畅想明天。
    多么希望能进同一所学校,多么希望能在同一个班级就读……
    这是他们少年时代的最后一次相聚,对洪清来说已经歇学,必须和大人一样地参加生产队劳动,换取生活资料,维持自己的生命。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21:12:56 | 显示全部楼层
F 同进名校
    明清同进省名校,早起晚歇苦作舟。
    掌心交接爱心牛,数年心愿终达成。
    立杆无影的六月一晃就过去了,流火的骄阳高悬天空,黎明在家一个电话就查到了,他们二人的确都考进了省重点中学——曲江中学。而洪清比她迟了几天,由同村的凌子看榜后告知的,而入学通知函则在半个月后方才邮来。
    洪妈妈含泪把儿子拉到跟前,“儿啊,不是为娘的狠心不再让你读书了。自从你爸一出不归,这个家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听妈的话,你和明明他们不同啊,别上学了吧,好吗?进了曲中就得住校,每月得五块七伙食费,开销不小啊。还有每周只能回来一天,很多的活干不了,许多事也得你来拍板处理,你不能离开家呀。”
    手捧入学通知书的他,呆呆的看着半天也没说出任何话来。
    得知消息,小学班主任汪老师和新班主任方老师都来到他家,帮着做他妈的工作。
    黎明她妈也来帮他们出谋划策,之后还帮助联系学校,为他争取到一份四等助学金,每月可领两块七毛。
    他终于能如愿以偿地艰难入学了。
    九月一日,星期六上午,洪清准备好挑子,一头是铺盖衣物,一头兜着盥洗用品和婶婶新购送的一只大号方铝饭盒、一支黄铜调羹,合一布袋十五斤大米。担起挑子出屋,正行院中,忽听见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喊着:“洪清同学,报到去也。”
    你是?”看着突然闯进院门的一位楚楚动人的姑娘,他呆立惊问。
    我是你的新班长,黎明,怎么?不认识啦?”
    你——,真是黎明?明,明姐?怎两个月不见,彩蝶蜕化似的,变得这么快呀!差一点我真认不出你了耶。”他把担子搁在磨盘边沿,瞧着眼前这不久前的故人挚友,竟茫然不知所措的喋喋不休起来。
    仔细识视发现,她个头已比自己高出近一个脑袋,在新修剪的学生短发额披下竟然还多了一副眼镜。不但嗓音变了,就连容貌体态都变了。原来非常熟悉的娃娃圆脸变成了白鸽蛋形,微尖的下巴托着轮廓清晰的薄薄美唇。微微凸起的唇峰,显而不隐的唇结,圆润美滑的唇线,一丝微翘的唇角,依稀可见她昨日的甜美容颜。鼻准尖尖的锥形鼻梁上架起了一副近肉色的略方形眼镜,镜内透着一双角角挂着微笑的丽眸单凤,细细的柳秀娥眉双双其上。立体的胸锁乳突肌勾画出她那瘦长脖的轮廓,微微下垂的双肩,稍稍隆起的胸线,让他感觉到目眩心颤,两颊发烫。没想到短短两个月时间,竟然使熟悉的幼稚女娃出落得如此大方落落,玉立亭亭。
    别傻看了,走吧,车子在等着呢。扁担不要了,我帮你拿一头,米袋杂品自个拿着。”黎明说着从扁担头上抽出铺盖衣物,拎起就走。
    到了学校,她又熟熟练练地把他带往男寝室,安顿好。
    喂,我说明姐,你怎么这么熟悉啊,好像老生似的。”洪清小声地问。
    第一呢,从今往后,尤其是在学校里,不准再叫‘明姐’,应该叫‘黎明同学’。第二呢,因为你忙,没能通知你,小学的学生干部重新安排,仍然就任。我已经被任命为班长,你呢任少先队中队长,原来的三条杠,都降为两条,呵,知道了吗?”她对他耐心地、慢慢地说着。
    洪清不解地看着她,低着头也没敢再多问。
    这是班主任老师指定的,明天上午还要在教室召开班干部会,所有曾经的学干们都要参加,讨论其他班干部的安排。我走了,你自己整理整理,明天见。”看着疑惑不解的他,接着说。
    经过一天时间的报到,他们班四十八名同学到齐了,其中十一名女生,生源来自曲江城区及全曲县境内。星期日上午,全班集合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上,只按身高不别男女,一字排队,由最高的同学林庆目测调整位置。之后班主任宣布,以此为据, S形植入教室,确定座位。洪清个子矮仅排第三,坐在第三组的第一位。巧的是黎明也在第三组,坐第四位,他们就在同一小组了。这意味着在班级值日,劳动体育,和各种竞赛比赛中,都在同一组。
    大家伙在自己的座位落座后,班主任宣读班干部候选人的基本条件,介绍了几位小学的优秀生与学生干部情况,主持选举出班委及少先队中队委员名单。座位组也选出了正副组长各一名。又摸出一副半新不旧的纸牌,分发大家,请各人写上名字,不吃辣者在名下画一波浪线,交回老师。处理出结果是九位不吃辣,老师告诉大家就餐采用膳席制,即每八人一桌,所以就请一位同学自动退出,于是乎明清二人又因都不吃辣而同桌共膳了。随机洗牌,其他同学分出六个膳席组,各组自行选举出正副席长。要求干部们尽量不重复任职,最后安排选出十名正副寝室长,每室两人,每寝十二个铺,大多空余一二铺,男寝四室,女寝一。中学生啦,几乎每位同学都有了一官半职。
    大餐厅中壮观的排列着三百余张大方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只容量三升的小木桶。每餐开饭前食堂工友们就“叽咕、叽咕”地推着小木车,在每个木桶中打上菜。就餐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入,轮流把勺分菜,围站着进餐。其景之美,势之壮,声之宏,味之浓,情之厚,日日周周,月月年年。
    原来的老大哥成了修小仇,俄语教育停废了,都改成了英语。可英语老师缺了,俄语老师们纷纷受命改行。
    上午是四节主课,顶级重要的当然是语文、英语,都需要朗朗上口阅读背诵的,安排在第一二两节。其他课节才是数学、政治、中国地理、中国历史、植物。下午三节,前一节多为美术、音乐、农业等副课,周一、三、五或许还有二三节,或体育、兴趣小组活动。周二、四下午二三节均为劳动课,校园内垦荒出有十廿亩土地,按班级分配,高中班比初中班任务略重,都有半亩余。
    第一次下地劳动,黎明跟在洪清身后,轻轻地说:“老规矩,你做主活我打帮,听见点头,不许说话。”
    洪清高兴地点点头,打消了心中多日的疑惑。
    明清他们班的土地,是由前初中毕业班轮移下来的,不到半亩,因为他们班还有兼管校园果木的任务。时下仲秋,又经长长暑假,地中杂草胜木,高逾过人。开学前几周劳动的辛苦程度,不言而喻。而且还时有长虫出没。好在七成以上学生来自乡村农家,大多是干活的行家里手。进场前先以长竹竿开路,把它们驱出校园的篱笆墙外,就可以安心干活了。
    杂草品种繁多:蒿艾益母大小蓼,莎草白茅狗尾巴,苍耳荆棘野蔷薇,野荞地锦杠板归。秋地里多种有几乎接近成熟的红薯、秋大豆,除草后即可收获,甚至可以一边除草,一边拔豆挖薯。收成可以卖给食堂,充实班级费用。大多安排在周六收起就地班内分配,各自挑着扛着带回家过周末。秋收后再种上冬菜,萝卜白菜雪里红等等。
    大半天的劳作,浑身汗衣,头脸尘土,钻入校东的曲江泳浴,净身卸疲,不也惬然。校园东侧后门外就是曲江,在此偏拐向东南,恰好给曲中留下浅滩作浴场。七四七厂流出的生活污水,严重影响到曲江城区和曲中的方方面面,所以两年前就加涵管改造,送往菱东水田作灌溉之用,溪水恢复了清澈洁净。
    以渔民的竹鱼沥为界,上游是男生浴场,下游女生。除了春夏洪涝时节,滩水深度不超一米,非常适合洗浴。
    没过几日班上来了一位,上学年因患球性肾炎而休学的卫为同学,他被安排在明清一组,坐最后。女生比例很小,高中更甚,高二有个班仅有一名女生,被全校师生戏称为“独女班”甚至被称为“光棍班”。
    早晚自修课制,是省重点学校的特色。几乎跟农民差不多,与太阳公公同步早起,而夜晚却比农民更辛苦。东红而起未见日,深夜酉戌方入寝。
    死记硬背的课程,语文、英语都在早自习课诵读背记。书写笔记类作业习题,大多安排晚自修课内完成,习作慢者尚需课间、午后、傍晚再补充个把时量方可交差。
    紧张而又艰苦的学习,与小学相比,判若天地。瘦小体弱的洪清被击垮了,刚刚高高兴兴地吃过学校的国庆大餐,放假两天后回校的他,星期三早上就发起了高烧,胸闷咳嗽,喘不过气来。校医诊断不清,建议上曲江医院诊治。
    倔强的他向班主任告了假,起步回家。家校仅四千米许的路程,他几乎爬行一般地走了四个半小时,进屋之后便倒头进入了昏睡之中。
    明清二人重新回到飞机上,仍然明前清后,指挥员命令“合舱预备”,舱外的指导员及登梯撤离了,飞机驶出机库进入跑道,迅速加速冲出跑道起飞。不一会儿,穿过云层冲上蓝天。突然飞机爆炸,变成两架,明长清僚。“070708呼叫。前方云层加厚,注意拉起。”不见回应,洪清急了,快速上前,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拎起上升,脱离了危险。一转眼两机又合璧了,明左清右,可中间的手脚被捆在了一起,不得动弹。外边两脚各踩着罗盘的各边,但两手却各有一支控杆。俩人三脚的双座飞机,却能继续稳稳地飞着、飘着,他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忆起相遇、相识、相处、相助的滴滴往事。许久许久,她向右侧过脸来,对他说:“清,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聚,阳缘已尽,我们该永别啦。”一个倒栽葱,蓝蓝相连,飞机坠入了大海。
    满面苍白,浑身湿透的他在微弱地喊着:“舍不得离开你,舍不得离开你……”
    接受了大剂量肾上腺皮质素和青链霉素联合治疗的他,平躺在病床上,在氧罩下快速的喘息着。
    主治医师对陪护在旁的洪莲和她婶婶说:“初步诊断是急性胸膜炎,左胸腔内满是水。左肺受压萎缩,心膈严重右移,右肺也严重受压,呼吸功能受挫。现在急需抽放胸水,但一是要在清醒状态下才能施行手术,二是我院尚无此高手,必须请七四七厂医院的吕总护长才能完成此术。”
    啊,巧了,吕总护长是我们熟人,她女儿还是洪清的同班同学呢。”洪莲马上搭腔说。
    哦,那太好啦。你们自己马上去找她联系一下,越快越好。”
    呜——唔,呜——唔”救护车载着昏睡中的洪清,转院至七四七厂医院,被安顿在传染科病房。继续着保守治疗,增加青链霉素混合剂量,并以强的松龙控制病情。至周五他神志转清,体温略降,但胸痛咳嗽加重。吕总护长与他的主治医师商定,于星期天上午为其施行胸腔穿刺术。
    是日,医护人员结束常规查房后,黎明与几位班干部一起,簇拥着吕平来到病房,各人都戴着口罩。吕平告诉洪清准备给他做胸穿术,说明手术目的是放出胸膜腔内的病理渗出液,以减轻胸腔压力,恢复呼吸功能。并要求他积极配合,不要怕痛。她让他反坐在椅子上,脱掉上衣。左手臂架过靠背,右手从下方抱过拉紧左肘,使身子紧贴椅背。左脸朝上,脑袋侧置于椅背上方。
    一切停当,俩助手先在术部消毒,并在局部皮下注射了普鲁卡因麻醉剂。吕平手持胸腔穿刺针,在他腋后线的第六肋间,果断快速地穿刺进胸。当拔出针芯的刹那间,高压迫使病液四溅,热乎乎的粘液喷得洪清满背,远处观看的黎明等同学们发出了一声尖叫。助手护士迅速以大玻璃量杯接盛,势如水枪,“啾啾”作响。
    随着毒液放出,他的胸痛和窘迫感立刻消退了许多。吕平对两位助手说:“一次不能放得太多,尤其是第一次,不然容易引起肺水肿。”
    当快接近四百毫升时,她让助手用手指堵住穿刺针管眼,说:“过一刻钟再放一百五十毫升。”转身向同学们说:“好了,没事了。这里是传染病区,少待为妙,你们告别吧。”
    他们一一与洪清告别,黎明说:“好好养病,下星期天再来看你。”
    洪清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外。
    又一个周六到了,下午劳动课挖分出的红薯,每人二十八斤。黎明带上洪清的份儿,请老爸帮忙安排了车子,拉到洪清家全部卸下给他家作了猪饲料。
    车子开到医院,她下来了,带着特意为他买的一听上海光明奶粉和一瓶麦精鱼肝油,径直冲进洪清病房。
    你吃苦啦,来慰问你咯。”她趴在还在熟睡的耳根旁轻轻地说。
    梦中的他应着,“有你在旁,干啥活也不累,再加两锹。”
    她用手指轻点着他的额头,晃了晃,说:“还在干什么活呀?什么东西要再加两锹?”
    他眯开两线眼缝,瞧着真真实实的笑笑眯眯的她,既高兴又担心,小小心心地问:“刚才听见我说了什么梦话了吗?”
    她仍然微笑着说:“你没看见就等于我没听见,懂了吗?你应该多休息,没醒就继续睡,我和同学们明天会再来看你的。”
    还没等他来得及撩触她的玉手,她就起身离开了。
    晚饭后吕平把女儿叫来跟前,“来,我们说说洪清的病吧。”
    是啊,我也正想问呐。”
    为什么要把他安排在传染科呢,因为他患的是结核病。按国际分型为IV型,而国内分为 V型,专业俗语为胸膜炎型。此型又分为干湿两型,洪清患的正是后者,在前几年还是个不治之症呐。”吕平耐心地说着。
    哇,这么厉害呀。妈妈,能告诉我怎么会得这个病的吗?”
    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这是个贫困病,可怜他的命太不好了呀。”
    他会传染吗?”黎明又急切地问。
    就目前情况看,他尚不会传染,起码不会造成呼吸道传染。”
    那就好,”黎明拍手跳了起来。
    第二天近中午,黎明领着全体女班干部一行七人,前来探望洪清。他直怔怔地看着她们送来的礼物,半晌说:“同学们啊,我不想失去大家,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卫为。请帮我把书籍笔记本都带来,请帮助我补习功课,请告诉我习题作业,……”
    看着他渐渐红起的眼圈,她们争相安慰,下次一定帮他拿来,并讲述他离开的这十来天的课时情况,听着听着他才慢慢地稳定下来。
    谢谢大家,吕阿姨说过此地不宜久留。再见吧,朋友,再见吧,同学们。”憋不住的他终于流出了热泪,大多女生红着眼圈告退出门。
   经过几次抽放胸液及大剂量抗痨治疗后,洪清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体力渐渐的开始恢复。闲不住的他,在病房里开始自习,有不懂的问题向医护人员请教,等待同学们的补习。并且让姐从家里拿来,几年前的那块绿莹石,一把扁尾小方锤,时不时地躲到医院的花园角落里敲打起他的作品来。因为从医护人员的交谈中,他似乎听明白了,如果旧病复燃就是他命绝之时,他想完成一个心愿,兑现一句诺言。
    没有专业的设备与工具,只靠两手和小锤,一点一点地轻打细敲,慢慢地,慢慢地出现了一头卧牛的雏形。进一步地精啄细击,他终于作成了一头憨憨的卧水牛。微侧的大脑袋上,平平的一对大弯角,角跟下方一对圆圆的半睁半眯的大眼睛。鼓鼓的大肚子衬托出肩峰与股脊,三角形的股髂上,横卧着一条又粗又大的尾巴,尖桃似的尾帚正驱扫着蝇虻。
    肚底下隐隐地击出一个尖尖的心形心字,这是他的一颗不泯的童爱之心,这是他童年的一个未了的心愿。这一心愿他历经了多年多次均未能了却,就一直暗携身边,寻待机会。
    七个礼拜过去了,他出院回到了学校,回到了班级。可他愣住了,课堂内早就没有了他的座位影子,他被责令休学了,学校在等着他补办休学手续。
    他哭了,他真的哭了。他蜷缩在黑板底下哭得很伤心,非常非常的伤心。
    开课了,任课老师请他出了教室,不要影响同学们上课,让他去找班主任,去找教导主任。
    恰时两位主任一同来了,一起拉他来到办公室。班主任捞出手绢,耐心地为他檫拭脸上的泪痕。可是热泪涟涟,始终擦不干净。
    教导主任在一旁说:“洪清同学,这不是哪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这是教育部的规定啊。连续缺课两周,累计缺课四周和期中考试缺考这三点都得休学,如果是无辜旷课,旷考,就得被开除。休学没关系,明年重新来注册就读,不需要升学考试的,况且你的休学条件远远满足了呀。”
    班主任接着说“缺课连续一周、累计两周之内,可以根据学习成绩等况考虑去留,是我的权力。连续两周、累计四周之内,是教导主任考虑的权限。可期中考试缺考,又没有及时参加补考,这种情况谁都没有权力考虑的呀。”
    看着哭不停的洪清,班主任问教导主任:“能否向校长,书记汇报一下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你课桌内的物品都已经整理好,放在寝室内铺盖衣物一起,你自己去拿走吧。”班主任最后说,并和教导主任一起推说有事,都避开了。
    继续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流泪的他,仍然思考着如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激素作用下的胖圆脸上挂着泪瀑,那么的哀伤,那么的沮丧,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失望……
    他再一次地来到教室,站在后面,靠着墙,红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听着老师,一直站到下课。
    可下一节课的任课教师又把他撵出了教室,还是说会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执着倔强的他,怀着一丝希望和万分的无奈,贴靠着教室的前门,隔着门板听课,一节又一节,一课又一课,一天又一天,……。
    此举之悲烈,感动了所有的任课老师,感动了所有的路过老师,感动了所有的知情老师,感动了无数的同学们、校友们。出现了一批批不同的师生们,自发地联名上书学校领导和教导处,为其请愿……
    正副两位教导主任一次又一次地电话联系,向远在外地疗养的全身多处受有战伤的老革命校长汇报,经他与在外搞社教运动的书记商讨,决定允许洪清试读。条件是在为时不远的期末考试中,如果有两门主课或三门混合课不及格,还得休学,绝无二话。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又回到了教室。
    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两个月,他也能像黎明一样,脱胎换骨,猛长了十几厘米。重新排座,他被安排在第二组,第三位。与他一样长高的唐宁,从第二位退到四。原来第四位的黎明却前移了一位,于是他们由同组变成了同桌,直到毕业。
    期末考试,洪清不但没有不及格,反而有两门得了满分。
    新年后的开学典礼上,所有作报告的校领导都点名表扬了他。他在全校出了名,并入选校学生委员。
    他不但得回了学籍,还得到了学校的特别照顾,根据医院的建议书,他享受了学校给于的一年低盐伙食、免修劳动和体育课等特殊待遇。食堂的师傅们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地照顾他,每餐都给他一个人准备一份特别的低盐菜肴。经常是从教师小食堂打来半碗荤菜,再加上点青菜而成。在周六改膳的中餐,同学们享受猪肉,他得到的是却是红烧鱼、炒鸡蛋或清炖鸡。在全校上上下下的呵护关怀下,他很快恢复了健康。
    体育和劳动课的免修,使他比他人有更多时间,阅读课外书,写笔记。他有了一句让人羡慕而效仿的名言“日记日记天天记,一天不记非日记”。
    他的日记,除了读书笔记以外,大多的篇幅是用于抒发对黎明的情感。随着年龄的增大,对事物的理解发生颇大的变化,由简单参杂进了许许多多的微妙而复杂的,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感觉。重新审视他们的每次相聚所发生的细节,不但回忆记录事件经过,而且非就事论事地自我点评,从中悟出是非曲直,获益戒弊。藉托排解终日同桌不能同语,相邻不能相近之虞。
    明天是那么的近,
    却又是如此的迢。
    亲如即将上身的衣,
    疏似龙口不定的云。
    昨日一节节的梦,
    今朝一丝丝的疑。
    仅在成绩的名列表上,
    才能坦然地追逐着你。
    明天是理想的峰,
    却更是艰陡的坡。
    美如天边矗立的神女,
    丽似朝阳拂起的霞衣。
    夜夜亲蜜蜜的梦,
    昼昼平淡淡的临。
    只请时光的脚步迈疾,
    方可长僚的双翼比飞。
    黎明的心同样地守着煎熬,昔日无话不说,任意拉扯的小伙伴,如今却要假装陌路了。
    为防近视,每周安排一次的座位调组,紧靠窗子的那组移到最外边的墙下,各组依次向窗下行进一行。各人一张的苏式课桌,使他们一周同座,一周隔道。他们心中同样地既希望并组同座,又想还是隔道分座更好。如此这般地共度了五个多学期,昼昼夜夜,一半多的时间同习、同课、同膳。
    除了班长职务,她还兼任数学课代表。而他从第二学期开始,担任语文课代表,大家都过度成了青年,少先队在他们生命的历程中渐渐地消失了。他们之间时不时地也会有一些学习和班务方面的话语,但都感觉似乎口是心非。
    俩人各自桌屉中莫名其妙的字条都多了起来,但多么希望见到的只言片语,却始终不来。努力学习是俩共同的当务之要,看见各课的成绩排名表上,两名字能紧贴着排列前茅,都会觉得心满意足。
    他们把各自收到的纸条尽数交给班主任,有一周塞一张的,有隔日塞一张的,甚至同时塞进三五张的。为此班主任专门组织了一次班干会,塞条多的同学被邀列席。
    老师说:“今天我们召开一个特别班务会,除了班干部之外,有各方面的同学代表,各有各的特长。胡庆体育好,球打得棒;卫为书法好,字写得漂亮;夏雯能歌善舞爱打扮;祝捷衣着整洁讲卫生……,都很好。各有各的优点,有优点就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会受到尊敬、羡慕、效仿,甚至爱慕。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是作为学生,要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不要浪费在对他人的过分关注中。最近班上出现了给其他同学塞纸条的不良风气,而且愈演愈烈。你们刚刚从少年成长为青年,有发育迟缓的同学还仍然是少年,现在正接近期末考试,就快结束初一年级学习了,大家都要努力学习才好。有的同学见了纸条就害怕,尤其是一些小女生。其实这也不必,写纸条和说话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把当面不敢说的话写出来而已。可大部分纸条都是匿名的,这就更不好了,像鬼一样,不光明磊落。大家一起出出主意,如何才能抑制住这一不良风气?”
    设专栏,把纸条公开。”
    对笔迹,查出塞条人。”
    老师说:“我们只对事不对人,只是教育,并不批评,更不提倡。我看这样好了,以后女同学收到的,交给黎明,男同学交给副班长柳机。集中起来给我,统一处理。”
    会议效果很好,纸条消失了好长时间。
    每学期差不多要观看七八场电影,间隔一两个星期就会有一场,一般多安排在周日下午,看完电影就回校用膳、晚自修。
    曲江影剧院在最繁华热闹的解放街中段,厚厚的高高的栓木大门朝东,上面镶着坚实的铁条,上方还密竖着尖尖的铁刺。平常除了最后一场演毕时会敞开大门外,其他时间都里外加闩挂锁。大门南侧是售票房和入场检票厅,票房有五个票窗出票。故事片票价一角,双场片一角五至两角,科教片、儿童片、纪录片三至五分,新闻简报等宣传片一般不加价,单位和学生包场五到八折。影剧票由十几种不同颜色印制,每场一换,以示区别。票宽十七八毫米,长约一百毫米。正面两端印有排座号,中间是片别、隔场作废等字样。背面橡皮滚印场次的日期、时间、票价,撕头入场。
    检票入内是个候演大院,足可容纳七八百人,作为换场缓冲之用。前场观众由后门散出,经由各个方向的小弄分流。
    原先是座老戏院,三四百座,两侧贴墙各竖有六只大小不等的包厢。因为陈年失修,木梁霉蛀,前些年的一个夜场,梁塌椽倾瓦片瀑泻,有二十余人受伤,三人陨命。后重新翻新扩建,架设了时兴的大跨度钢筋水泥人字梁。除保留左右各一的戏剧台词幻灯机房外,废除了两侧包厢。前后有四十二排,正排有三十六座,单号在左双号右,共可容纳一千三百余观众,通常也作为各种大型会议的场所。
    周六午饭前,班主任拿来票子,混乱了握成扇形,正面朝下,各人抽得一张。
    这次好像都有感应似的,明清二人都觉得会挨座观看电影《青春之歌》。上午洪清赶紧干完必要的农活,下午一点草草地扒下两碗饭,洗刷净衣,把他的心牛作品小心地带上,匆匆入场。当他找到自己的九排二十二座时,果然黎明早已在二十号就坐。
    新闻简报已过,正片开始,“工——农——兵——”一片哗然,厅灯全熄,不及招呼,洪清坐下。
    杨沫”,“崔嵬,陈怀什么(),场内大声地念着。
    聂晶”,……“不要吵啦!”
    林道静”有人仍在小声地念着,有的念角色名,有的念着演员名“于洋”,渐渐地声音静了。
    你来得早啊”洪清轻轻的一声。跳海,相救。
    别说话”黎明回他,顺手抓一撮葡萄干放他手心里。
    佃户的女儿被财主霸占,生下了林道静,后被弃自杀。没有生母的她,又因生父破产外逃,后母要硬逼高中毕业生的她嫁给党部委员。为抗此逼婚,找寻表哥来到此地,没料表哥离开,受尽凌辱,无奈跳海。被早就注意她的在读北大学生余永泽救起,在一小学教书。”
    前后行都不是同班同学,看着看着黎明的右手越过隔把,放在他的手上。顿时冰释前嫌,一股暖流激进洪清心田。握着她的小手,五指不停地、慢慢地、轻轻地蠕动着……
    学校被东北军兵占,林受进步学生影响宣传抗日,被校方辞退。到北平找余,看见了南下示威的学生运动,大受鼓舞。本想独立自由找职业,最终未能与余结婚。”
    黎明羞痒,五指插入指缝,双双紧紧地抓握着。
    ……
    卢嘉川来找林道静,要求她帮三个忙:第一代为保存文件(3天没来取,烧掉),第二替他送个口信,第三让他多避呆几个钟头。就在林送信之时,回家的余赶出了卢,使之被捕入狱遭受酷刑,仍然血书领导绝食斗争,英勇就义。而同时被捕的戴伦叛变。”
    洪清用右手拿开她的手,翻过来左手握住,用右手把热乎乎的心牛放入她的手心,并包起四指,双手握住,轻轻的摇晃了一会儿,看见她点头示意方休。他终于了却了心愿,延迟多年的携带身边无数次的礼物,在这特殊的环境下,成功地赠送到了她的手中。
    被叛徒出卖的林,第一次被捕后被救出,女扮男装,逃脱追捕,到定县教书。参与江华领导的农村麦收斗争。”
    黎明握着沉甸甸尚不知的何物,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她缩回手来,双手把玩,细细猜想,未得其解。
    ……
    林红就义前,告诉林戴伦是叛徒。并把唯一的身外之物梳子,送给了为一本红皮皮书,冤枉坐牢一年多的小余妹妹。把自己的毛衣留给了林道静。再次被救出狱的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二·九”学生运动的领导人之一。”
    快乐不知时光逝,掌心羞汗润彼此。就这样在互相看不清对方脸庞的昏暗之中,他们度过了两个半小时,实现了一次心手的沟通,无言的交流。

 楼主| 发表于 2017-7-2 18:23:24 | 显示全部楼层
G 少少怀春
    二七天癸月水行,二八男精梦漏遗。   
    凉风阵阵落叶黄,秋雨唰唰露珠寒。
   
    流火七八暑,苦累农家忙。放了暑假正是夏收夏种时节,卸下名义上的校装的洪清自觉地及时下队参加劳动,为他自己和母亲、姐姐的三口之家挣回每天的四个工分。在校享受免修劳动课,在这里可没了这个福分。公社规定没迁出户的所有学生,都得参加劳动,尤其是在暑假的夏收夏种的抢作中。长江流域的双夏是指收割早水稻,播种秋作物和双季晚稻。三年级以上小学生就必须参加双抢,五年级以上的还要参加春秋两次的农忙假劳动,否则就要被扣称口粮。
    早晨天尚未完全放白,人们就已经摸黑在水田中拔禾洗秧,这是黑暗中能够半摸着干的活,不需要太亮光线。待天亮透了,一担担秧苗在路口夹道迎送着进出农忙食堂的早作者们。晨黑的拔禾不论时间,只记数量,每个底分拔十五把秧苗,就可离开,自由安排,随便上自留地干干或用于早餐等均可。
    早饭后干的大多是见光用眼的活,早先多是收割油菜,晾揉菜籽的活。中期几乎都是割稻打谷,下午近晚插种秧苗以避日烈枯死。不到双夏晚期,就要开学回校了。洪清很小就学会了使用南方割稻常用的两种工具,一种是带有双面细齿的眉形镰刀,右手握刀左手抓稻,初学者往往会割破左小指、无名指,甚或中指、食指。另一种是勾形抓刀,以麻绳绑套在无名和中两指,用稻衣垫紧贴在右掌心,右拇指抓稻丛配合,完成切割。与镰割不同,从左向右,丛丛抓起,艺高者可双手齐作,左右开弓,从中向外,唰唰前行。此具常易割伤拇指,惨者一抓断指,血行如注,民间常以土烟丝止血包裹急救,疗效甚佳。
    更有一刀丧命的惨剧发生,就因这样洪清的大舅离开人间已经一年多了。上了年纪的老农,喜欢在凌晨光着屁股割稻子,外面只围着汗布巾,一来凉爽,二来干净。尤其是收割糯稻,可避免难以除却的糯芒烦刺。当左臂膀满抱了一大捧割起的稻子,一只金黄色的罪恶小虫叮中他的阴部要害。在没有经过大脑神经,由脊髓的第二中枢发出的快速指令,使他急切地一抓,整个外阴连同该死的牛虻一起,被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一声惨叫,为时已晚,与他一起劳作的廿一岁儿子赶快呼救,抱上手拉车,飞速地向医院冲刺。可没出三里路程,他已血尽气绝。妻儿亲友赶到近临村东的板车旁边,看着白肉般的躯体,嚎啕大哭,惨气恸天。
    二黎却别有一番风味地享受着近现代的生活,在电风扇的自动气流中,凉爽地听着广播,看书、习题、娱乐。
    自从在《青春之歌》的声影下拿回了那头心牛,黎明天天把玩,爱不释手。玩好了就把它和小飞机放在一起,并用一块心爱的漂亮手绢盖着过夜。想着自己在享受凉风的时侯,细心耐性的他却在接受着烈日烫水的洗礼,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因此而失眠,也不知如何才能帮助得了他。
    终于忍不住思念,在一个星稀月明的夜晚,她让哥骑车载着来到他家慰问,可是等到晚上九点多了,还不见洪清收工归来,只得憾然离开。
    将近十一点到家的洪清,看见她留下的两罐麦乳精,一斤多牛肉干和三四斤苹果,顿然百疲尽消,品尝着美味,直到凌晨再度出工。
    我们心目中的文豪清,你挺辛苦的。等候到九点一刻了,为免父母担心责怪,不得不离开了。可能暑期见你很难,你自己保重,开学再见。二黎探慰,即时。”看着她熟悉的字迹,洪清百感交集,一定要加倍努力摆脱现状,才能与她齐头并进,走在同一个世界里。
    正午依然炎热的气浪,和着早晚凉爽的秋风拉开了新学年开学典礼的会幕,他们翻开了初二年级的新课本。
    经过五十多天的热风汗洗,黑白变得更加的分明,一个个黝黑黝黑的。在他们的衬托下,四分之一的城区同学们就显出了有点可怕的惨白面色。
    初一结束了植物学,现新添动物学;完成了图画,更添了音乐;地理换成物理。每门课,尤其各主课,都开设兴趣小组,课代表是自然的组长。每人可报一门,课代表的兴趣小组可以多报一个,洪清加报了物理学。他自己的作文组算是惨了,只有两位兴趣者,一位自然是黎明,另外一位么,也和黎明差不多,冲的是人而不是文。指导老师讲述习文的规则和技巧,用词用句等,最后都点一题留作兴趣习作。作文是件苦差,没经几次活动,这个组就消亡了。况且洪清小半会就得离开,溜到物理组,畅游在他喜爱的电的海洋里。
    在北方生活过的黎明,说得一口标准漂亮的普通话,开学不久她就被选中招进了学校广播站,成了一名见习播音员。轮班一个星期,间隔两个星期,共有三个组轮作。师兄姐们都是高年级学生,两位站长兼指导老师,是兼教政治课的副教导主任和高中物理教研组组长。初中生从初二开始挑选播音员,工作到初三上学期,下学期因备考而终止。高中从高一就选,至高二止,工作两周年。这是曲江中学的老传统,像部队一样,年年吐故纳新。
    天尚蒙蒙亮,悬在校园正中,高二十多米的铜钟,被钟杆下的司钟老爷晃响了起床令。是一连串的急促声,铛铛铛铛,连响一分钟。校园各处的高音喇叭随之响起,轻音乐陪伴同学们解身盥洗,溶入到广阔的晨练中,投身到新一天的生活学习中。
    经过上午四节课的紧张学习,午饭后就进入到热火朝天的体力劳动中。建校初期构筑的美观漂亮的竹格子栅栏,经风雨侵蚀、日晒人毁,变得满目疮痍。学校决定全部改建成石垒围墙,为节约经费,动员全校师生,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以实际行动学习雷锋。东后门外的曲江河床,成了全校师生战天斗地的战场,每周二四下午,彩旗飘扬,号子声震天。以班为单位,低年级靠近校门,逐级外展,划片包干,在河床上捡取拳块大小的鹅卵石。
    女生及体弱瘦小的负责挑拣,就近堆放在岸沿下。体壮力大者挑抬驮抱着它们上岸,按指定位置,供应给建筑工人垒砌。
    时值学雷锋运动初潮的高峰,广播中不断地播放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等雄壮刚健的歌曲。沿江数里,环校一周,气势之磅礴,场面之壮观,任何赞美都不为过。
    洪清放弃了免修,与同学们一起为自己的校园建设,出力添石,挥洒热汗,无怨无悔。作为班长的黎明,下意识地关怀起他来,“你还没好利索,悠着点,别累坏了。”
    他笑着回答:“比起生产队的劳动,轻松多了,放心吧,我没事的。”
    干了一会活,黎明告别大家,上广播站去播诵感人的现场新闻和劳动互助的小故事,其中不少稿子出自洪清的笔下。并且都是炙手可热,刚刚从含情脉脉的手中接过来的。
    听着同学们自己编述的新闻与故事的广播,泡在刚刚被自己翻浑的溪水中洗刷除却劳作半天的疲尘。夕霞中荡漾起滑稽幽默的歌声“日落西校红霞飞,同学们摸石把校归,把校归,……。”
    不管高中初中,物理学兴趣组永远是校园中的金老大。就拿科技馆中的展览作品来说,百分之九十是各年级物理兴趣组制作的。有各种漂亮的灯座、灯架、灯罩,各种日光灯及日光灯控制电路,其中不用启辉器的日光灯控制开关,和全手工制作的舌簧喇叭就是洪清小组做的。
    从矿石收音机,到电子管一、二……六灯单、多波段收音机。从晶体管单管单频,到六管多波段,从来复放大到超外差接收。从低级到高级的各种各样的收音机,展现出十几年来民族无线电电声工业的艰难历程,和学生们艰苦学习、辛勤动手劳作的结晶。
    滑稽夸张的阿基米德天杆撬地球的模型,引起参观师生们的捧腹大笑……
    农业劳动的成果也是展馆中的重头戏,农业课组单株二十五斤重的大红薯,三十八斤的大冬瓜,敲响了人定胜天的洪钟。
    到了初二年纪,几乎所有的女生都长大成年了,大多半的男孩子也大了。
    女孩们个个臀鼓胸挺脸靓丽,男生们渐渐都膀壮腰圆眉须浓。
    少男少女们都有了自己的心,自己的梦。
    午饭席上,年龄较小的郑华绯红着脸在她耳根说:“黎明姐,有时间陪我走走吗?”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
    俩人一起进食堂,放好米蒸下晚餐的饭,在大洗台洗净餐具,回放餐桌后走出餐厅,拥抱着走在南墙根的小路上。午后散步的人很多,时或也有老师,有许多同学一边散步一边还在背诵着课文或英语。她们穿过大菜园,来到自己班的菜地上,拾掇起来。看看周围没啥人,黎明说:“啥事,说吧。”
    她环看四周,羞红着脸,还是不敢说。“到江边去玩玩,好吗?”
    行啊,走吧。”
    午后的江堤下到处是阴凉地,一块块大大小小的卵圆形沉积沙滩上,爬着薄薄细细软软的马浪草。午后傍晚,江边堤下人也不少。她们继续走着找着,直到第三条下堤小路的尽头,有一处小小的凸弯,她们坐在莎草上。郑华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说出了昨天夜里的,一个非常奇怪、略带恐怖,却又感觉到特别舒服快乐的梦。
    教室里空无一人,郑华独自在思解着数学证明的难题。她喜爱数学,这是一道课外题,她已解了好几天了。想着想着,脑子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事情,她开小差了。突然有一大群男生跑过来,挨个地逗她玩,玩着玩着,只见她平常最喜欢的一名男生装扮起圣诞老人,雪白的胡须长到膝盖,她被逗乐了。突然,他撩起白须露丑了下体,她赶紧双手蒙起眼睛,可是忍不住从眼缝中偷偷地看。一股忽凉忽热的风,侵袭了她的心田,感觉手在颤抖心在跳,两颊发烫眼发直。他却满不在乎地拿着握起的须尾,轻轻地,时快时慢地拂扫着她的脸颊,口中还念着,羞、羞、羞。”一紧张她的下身喷涌出一股热流,她惊醒了。啊,原来是个梦。
    下面湿漉漉、粘糊糊的,以为是尿床了。多年没有尿床的她,已经陌生了,但是没有丝毫的尿臊味,反而有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听着听着黎明笑了,“傻妞,这不是尿床,是下津。”
    月经不是红的吗,这是没有颜色的啊?”
    这是津液的津,天津的津,也叫白带,是正常的生理分泌液。平常少关注男生,多专注学习,乱七八糟的梦就不会有了。”
    黎明姐,你咋懂得那么多啊?”
    我妈是护士长兼医院党委副书记,又是专业的妇科儿科的护理专家,都是她教我的,她还会给我读一些基础的生理学卫生学的书籍呢。”
    她们回到教室,迟到了。
    当夜黎明失眠了,怎么也不能入睡,同样类似的梦,自己不也经常做吗,只不过梦中的对象只有洪清一人而已。她常常梦回童年,梦上菱山,梦躺三仙石,在和煦的阳光下,旁边躺着魂牵梦萦的洪清。他们是那么的默契,那么的投入。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旁,点着题让他慢慢地说,她再仔细地听着,百听不厌,百聊不息。
    但在白天,她的表现却是异常的好。学习上不用说,生活上她也非常注意,从来都不正眼看着洪清,瞧一眼绝不会超过一秒钟,同样的她也要求洪清做到这一点。因为妈妈早就告诉过她,看爱人的眼睛就像太阳一样,很容易从眼睛里看清一个人的灵魂。所以没有人能知道他们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小就认识。
    星期四早晨,洪清的抽屉里多出了一包高粱饴糖果,不打开包都明白这一定又是他的明姐送的,因为那天是他十五岁的生日。一个眨眼,一个点头,他俩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交接。
    打开包,他一眼看见有一颗特别大的,拿起来拨开,里面是一张小纸条,撸开一看,一行漂亮的美术体英文字“D.Q. HappyBirthday to You. M.L.Y.虽然他并不懂前后两个缩略语的正确含义,但是主句的意思是明确无误的。
    他越想越过意不去,自打《不夜城》那天后,每年的这天她都不会忘记,万一安排不出时间,也会延后或提前在恰当的周末补上。除了好好学习,保持与她齐头并进,别无更好的报答,时时都在念着“今朝受君一滴水,来日定报一桶油”。
    自然在他的梦境中,除却黎明,也别无她女。
    与黎明相同,他的梦也都是在两年前,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中,她老是缠着他讲故事、聊天,天南海北的穹聊。一天,阴沉沉的好象快要下雨了,他拉着她赶紧往家跑。可是路远得不得了,怎么也到不了家。跑着跑着,他想小解了,可她却拉着他不放,硬说是要让她看看是怎么解的。他说这可不行,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说着甩开她拉着的手,转过身去。可她又拽住他后面的衣服,像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样,跟着他打转转。实在憋不住的他,竟然跳起了旋转洒水舞,不久在他俩的周围画出了无数的同心圆,圆上还闪着晶亮亮的光芒。转累了的俩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看着地上的圆圆,都爽朗地笑出声来。
    他从笑声中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迈出了成年的第一步。
    受益于学校粪肥的几个生产队,先后送来了新稻草,供应全校铺垫冬床。校园里飘起了一年一度的新稻草清香,淡淡的金黄色的曲线洒满了小路大道,那些都是每个寒晨晶白的绵床。
    在食堂与餐厅的东西,各有一群宿舍楼,东边住男生,西为女生和教师宿舍。都为同一色的两层建筑,中间楼梯,梯旁是小小的夜间厕所。两边各五间宿舍,东边单号,西边双号,每幢楼的上下九号都安排一名老师住宿。楼为苏式,室内都铺有木地板。走廊在北,室窗朝南。室内左右两旁各置三张上下双铺,正中窗宽一米一,门内两侧各有大木柜一张。每室安排十人左右,空余铺位供置放各人的盆盘杂品。
    寝室长曹进和洪清同在六幢二号室,都在西下铺,曹在中铺头睡南,洪清窗下首指北,俩为最好的同学室友,时常夜间密语。曹人极度内向,终日没有三语,但与洪却能滔滔不绝。家住曲东二十余里外的造纸厂,双亲都是职工,有一个小三岁的妹妹,其父常年忙外跑供销业务。
    夜语再轻也不免常被检举,而受师责。午后晚间他俩也常散步江边,无话不谈。
    洪清发觉曹进近日神情沮丧,脸色青白,几经追问,他才讪讪的道出实情。原来是夜夜的春梦困扰着他,以至于白天不敢正视他人,夜夜遗泄,甚至一夜数次神疲精竭,惶惶不可终日。洪清认为他病了,劝说他去看医生,“你肯定是病了,去石龙子先生那儿看看吧,原先睡你上面的祝捷遗尿,服了先生七帖汤药就痊愈了呀。”
    这种事情很难开口,过一阵子再说吧。”他怔怔地说。
    周末后过了三天,不见曹进返校,班主任给他厂打了电话,得知他已在周六的深夜自缢,只给家人留下几个字的遗言“亲爱的爸爸、妈妈、妹妹,我罪孽深重,我对不起你们。永别了!”过了十几天,他父亲来校,卷走了他的所有物品。
    直到来春撤除垫草,洪清才看见自己床跟铺草下,有一叠厚厚的用造纸厂信笺书写的文字,这就是他留给好友洪清的遗言,也是他所谓的罪恶日记。
    洪清,我的好友,我唯一的好友:
    当你看见这一叠纸张时,我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我不知道怎样对你开口,我已经忍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我已经累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我怨自己为什么这么软弱无能,我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罪孽深重。
    其实一开始不是我的错,完全是她们强暴了我。
    那是在一次远足活动中,几个女生和我一起捉迷藏,躲在一处树荫丛中。不一会,她们相互使了个眼色,猛地一下把我的裤子全扒了。三四只手同时拨弄我的小鸡鸡,使它越来越大、越来越猛,最终它崩溃了。
    这是我的第一次梦遗,画下了生平的第一张地图。
    之后没几天,梦中的我又被她们拉去打牌。没多久她们依次的亲我,拥抱我,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来,我又一次的泄了。
    从此我害怕睡觉,为什么晚上要找你聊天,就因如此,一睡就入梦,梦梦有春潮。并且很快由被动变成了主动,去寻找各种各样的猎物,几乎班上所有的女生都成了我追逐的对象,今天张三,明天李四,天天轮换。
    慢慢的她们开始一张一弛的逗我、避我,诱我、躲我。
    我找不到她们,周围却出现了各种异类,猫狐禽畜轮番地攻击,扑我、压我、咬我、吸我,搞得我精神崩溃、气息全无。
    ……
    我开始设计报复行动,天天在她们常常经过的路口拐角潜伏袭击,她们一个个地被我强暴了,糟蹋了,整死了。
    我的猎物越来越少,最后消失了,一个都没了。
    我回到家里,周围的女孩又一个一个地成了我的囊中物,都被我征服了,消灭了。
    看着笑眯眯的妹妹,我兽性发作了,将她扑倒在地,扒掉她的衣裤,欲行不轨。母亲进来了,一把将我喝起,连扇了几个嘴巴子。
    恼羞成怒的我,不顾一切地把她摁住,露丑了罪恶的下物。她一下屈曲双腿,对准它狠劲地一蹬,我翻跌出老远,下体断裂了,疼痛难忍,血流遍地。
    我惊痛地醒来,真的看见了满裤子的鲜血。我恐慌,我害怕,我不知所以然。
    我没有办法再面对自己,更没有办法再面对周围所有的人。我下定了决心,离开人间。
    永别啦,我的好友,我唯一的好友。
    ——令你们讨厌的曹进 1963初冬”
    曹进自杀震惊了全校,也震惊了教育界。省教育厅、卫生厅组织各方面的专家,紧急编撰普及青少年青春期教育的小册子,分发给各个学校的初中生。并且有专家提议将原本初三年级上的生理卫生课,提前在初二甚至初一下学期学习。曲江教卫两局还聘请石龙子先生和吕平同志等专业人士,按照当地实际情况研讨补充材料,供各校宣传学习。
    按照石龙子的理论和临床实践经验,青少年遗滑精,甚至发生血遗症状,最常见的有两种类型。一为阴虚火旺型,是肝肾两经阴血亏虚所致,症见腰膝痠软,精神萎靡,眩晕盗汗,目眶圈黑,面色苍白,舌红苔薄,可以知柏地黄丸控制治疗。二为心肾不交型,是心经君火不能制约肾经相火、真阴不能滋养心阴,症见心悸不安,精神兴奋,昼昏嗜睡,夜寐入难,舌尖红赤,苔厚心黄,可用交泰丸服治。也可自己配制,以两份黄连,一份肉桂,共碾细末,每晚临睡前淡盐水吞服三至五克,一般十至二十天就能见效。
    针对这一突发事件,连续几天下午的最后一课,抽出一半时间召开特别班会,分别请来校医、民警和生理学老师,开导排解同学们的心理障碍。一来作为对曹进的悼念,二来让同学们畅谈思想、解放包袱,三来增进同学间的友谊。与曹进有过交往的同学讲述了与他有关的故事,从中吸取教训。大家畅所欲言,说出了谁梦见了谁,谁暗恋着谁。在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中迎来了食欲大增的晚餐。
    学校也放宽了对男女生私密交往的限制,鼓励友谊性往来,制止恋爱性接触。男女同学间的交谈多了起来,怡然清新的气氛取代了羞羞答答、遮遮掩掩。
    同桌的明清无需再躲避什么,上课同座、下课分开的状况得到了缓解。他们再也不会感到拘谨,课间闲暇,可以公开的爽朗交谈,甚至在空无他人的教室中,双双排坐也若无其事。大家都感觉到真的成年了,真正享受到了成人的待遇,个个都能自觉地认真学习,注意力再也不会分散在无所事事中了。完全健康地、彻彻底底地完成了青少年的过度,成熟了,稳重了。
    晚春的午后洪清一人在寝室小息,从班主任住的九号室里出来的黎明和夏雯,推开虚掩的室门,悄悄地来到他的床前,轻轻地捏着他的鼻子。尚在梦中的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微微地睁开眼睛。黎明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你有毛病啊,自打一个耳光?”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位夏雯,说:“刚才在做梦呢,没想到真的是你。”伸手握住她的臂膀一拽,她倒在了他的身上。
    她赶紧挣脱起来“你真有毛病啊,这么不检点。”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在梦中,实在对不起。”
    夏雯笑着说:“没想到你俩这么好啊?”
    黎明调皮地拍她一下,“别瞎说,没那么回事。”
    好了,我会给你们保密的。”
    午睡时节还没到,怎么就睡起午觉来了?”黎明问。
    无论冬夏,只要有可能,都会睡上一会,三五分钟也行。”说着翻身坐起,放下脚来,“你们怎么来啦?”
    到班主任这儿有点事,出去走走吧?”
    好哦。”
    仨人一边走一边说,黎明问他:“你现在物理组里干些什么?”
    还在修理一台两灯收音机,高年级留下的,有很多地方接错了,老师让我查改。快好了,昨天开始调试,马上就要完成了。之后要接着处理一台四灯机,就不用耳机而是扬声器了,这才是真正的收音机呐。不过还不过瘾,还停留在再生来复放大水平。老师表扬我无线电技术进步很快,五灯三波段的在等着我呢。那可是灵敏度、选择性、分贝值都很高的,可以与你家的成品机媲美的哦。可能不久老师还要推荐我进广播站做机务员,为你们播音员服务,在那儿我们还可能见面噢。”
    那好啊,我可以向你学习无线电知识了。”
    很快他们出了东后门,来到了江边。看见前面祝捷和胡庆的背影,洪清对她俩说:“你们转转,我赶去他们那儿。对不起,下次再聊。”
    看着三个衣衫褴褛的光脚纤夫,洪清追上祝胡,说:“哎,两位,我们上去帮他们拉一程?”
    纤夫中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壮年,另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
    纤夫每人一块纤板,是宽五六公分,厚两公分余,长四五十公分的硬木板。两端各钻有一孔,从中穿过一根麻绳,共长一米二至一米五,打上结,并连接到总纤缆上。总纤缆也是用麻丝编织的,既防水又耐磨,拉力又大。纤夫的头和一臂,钻过纤套,纤板压在胸前使劲向前,拉动船只前行。总纤缆的一头牢牢地栓在船桅座的纤孔上,另一头就是纤夫头,按照船位大小,定纤夫人数,一般三人以上,大船有超过十五人的。每位纤夫行走时的间距在一米五左右,以免磕绊。如有空余纤套,则以短的活结绑挂在总纤缆后位上,旁人一看便知。纤夫除了女性,大多光膀子拉纤,尤其在温热天气,所以在汗水的滋沁下,多数的纤板深古铜色,油光锃亮。
    自从去年开展学雷锋运动以来,洪清他们经常去江边,帮着船工们拉纤。记得第一次没有经验,洪清猛一拉断了纤,老纤夫脱套来后面接纤,纤力大减,导致船身后退十几米的险情发生,幸亏船上的两位老船工当机立断,在头尾双双插入竹篙,才将退船定住。洪清告诉两位同学,要慢慢地启动发力,才能把自己的拉力渐渐地融进总纤力中,不然好心就办了坏事。
    仨人抽解开纤套,钻进去,先空走几步,慢慢拉紧发力。黎明夏雯也上来帮忙,没有了空套,她俩就像拔河一样,拉着总缆向后卖力地倒退着。一直拉着货运木船,逆水逆风过了学校北大门的路口,与稍息了片刻的纤夫们告别,回到学校。
    预习是明清二人共同的好习惯,恰比他们高一年级的黎临课本就是他俩最好的教材。初二以前的代数成绩不如黎明的他,拿起初三的平面几何,却能无师自通的领先于她,尤其是各种几何证明方面,自然成了她预习的导师,俩人常常抽空一起导着、学着。
    自己的本课,俩人都不错。行将结束的物理课老师,给大家留了一道,据说是五六年的苏联高考题,设计走廊照明灯的两端控制开关电路。洪清是唯一解出,并在实验板上安装成实物者。老师称赞他的解案,比标准答案节省线材近一半,说他充分考虑到了,在同一幢大楼必然存在同相电路的条件作为设计基础。他的实物作品,也随之进了学校科技馆陈列。
    从此他多了一个电工的绰号,裸手捏照明电路,双手代替损坏的开关,能接通教室的日光灯,成了他的保留节目。当大伙瞠目结舌看着他时,他就会风趣地说,懂电者不怕电也。
    日焱烈烈,新暑降临。期末考试结束了,同学们大多解散回家,少数班干部留下来,准备打一场特殊的硬仗。
    寝室都被腾空了,学干们临时集中到教室,以课桌为床待命。两两班级为一组,男生住单号班,女生在双号。初中部都放假了,高中部还有两天,高中初中毕业班早就解散了。
    对明清二人来说,这两天是历史性的机遇。在这完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俩俩双双逛公园看电影,互倾衷肠,完成了由友情到爱情的升华。
    他们班共留有五位男生,三位女生。兄弟班的四位男生与洪清等共处一室,安顿好铺位,离晚餐时间尚有百十分钟,八人两组拉开了扑克大战。他不喜欢打牌,先在自己班的牌桌旁看了一会打升级,又看了一会邻班的争上游。总觉得无聊,洪清走出来,想往隔壁教室看看她在干嘛。心有灵犀的她同时也出来了,恰巧碰了个照面,互相眨了下笑眼,双双走出大楼,出了北大门。晴空万里,微微的西风送来阵阵青山寺的佛香。
    明,我们明天上青山公园玩,怎么样?”洪清试探地问。
    好啊,你说什么时候?”她很爽快地答应了,“早饭后各自出来,一路上边走边等,公园门口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现在往江边转转?”
    走吧。”
    他们无声无息地并排走着,似乎心中都在想着,如何向对方开这第一口。沿围墙大道走到尽头,洪清才开口问她:“下溪滩还是沿围墙走好?”
    随你便,你咋走,我咋跟着。”
    我看还是下滩好些。”
    为什么?”
    现在正是晚间浇菜的高峰时段,堤上菜地里劳动的农民多,气味太重,担心你受不了。”
    那也是,就下堤吧。”
    梅雨季后不久,丰水曲江,江水离堤根不远,少仅米许,远也十来米。他挑拣起合适的石头,打起了水漂。
    清,教我怎么打,我也试试。”
    哦,先挑扁扁的,大小适中的爿石,朝着江水流来的方向,保持一定的夹角,在二十至七十度之间吧。还有打出的石头也要微微上翘,就能漂起来了。我帮你挑两块,你来试试。”说着递给她两三块小石片。可她怎么也漂不起来,“我怎么就不会漂呢?”
    他呵呵笑着说:“这还需要手臂的力量与速度,一时半会练不好,别打了,不然你手臂会疼的。”
    没关系,再抛几块,蛮好玩的。”果然不久,她能打出两漂,偶尔三漂了。
    明天你不叫痛才怪呢,不要再打了嘛。”他带着心疼的口气说。
    好啦,听你的,不打了。”说着她在近水边洗净了手,掏出手绢边擦边说:“你也洗了擦擦。”
    丰水期无人下滩,江堤下,溪水旁,只有他俩静静地走着,许久许久,仍然没有说出很想说的那句话。
    突然黎明开了口:“你晚餐蒸饭了吗?”
    蒸了,怎么啦?”
    我可没蒸,不想回去吃晚饭,陪我上街,行吗?”
    洪清惋惜地说:“重蒸的饭不好吃,又不能浪费了呀。”
    浪费就浪费呗,现在不是经济复苏了吗,粮食有的是,你不够,我给。”
    俩人原路打回,上了堤,向北步入江滨小公园,仍然无言的漫步。将近城中路口,洪清打破沉默,“明,想不想吃扁食呢?”
    好啊,”他们坐下,各来了碗,洪清付了两毛钱。
    面纸包粒鼻头龌,一角洋钿拾捌个,胡椒葱姜油渣末,美味汤汁舌头过,要吃不吃都不饿,民谣赞美不为过。
    离开了扁食摊,黎明在他的衬衫口袋里塞了张五元钞,深情地说:“别跟我客气啦。”
    他不好意思地说:“吃你的,拿你的太多了,这么多的恩惠,叫我怎么还得起啊!”
    别说得这么腻心嘛。”
    拐进城中路不远是解放路,路西口就到了影剧院,他们入场观看新片《冰山上的来客》,可惜是迟到观众,晚了一刻多钟。好在俩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进场后只在最后一排就坐,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是这一悲壮的爱情故事,深深地打动着正在热恋中的这对心灵。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哎……红的好像红的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哎……红的好像红的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
    哎……鲜的使人,鲜的使人不忍离去。
    它是用那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哎……鲜的使人,鲜的使人不忍离去,
    它是用那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洪清也爱好音乐,大凡电影歌曲,他观看一次差不多就能哼唱。尤其是如此红情的词语,优美的旋律,他一下沉迷入内,他边看边跟着哼起来。
    你以前看过吗?”黎明靠在他肩上问。
    没有啊,这是新片呀。”
    那你是天才啊,怎么跟得如此合拍呀。”她称赞地说。
   江对岸爬起鲜红的朝阳,遵照黎明的吩咐,洪清一早就出了北大门,悠闲地漫步在城南路上,向西行走。总以为黎明还没出来,他得等着她。没想到前面传来黎明的呼喊“懒虫,起得这么晚,我都等好一会儿啦。”洪清发出歉声快步追上。
    青山公园位于曲江老城西南,在城南路北,约离曲中七八百米,面积约半平方公里,园中主要由一座拱出地面的孤山——青山组成。青山由一大二小三个连体峰构成,青山寺就在主峰朝南的山腰上。它是座小庙,只有主殿,没有天王殿,只是供奉送子观音的道场。明末始建,三四十年代毁于战乱,是土改后富庶起来的农民们自发修缮的。
    门票三分,入殿免费,他俩学着老人们的样子,向送子观音圣像敬了香,后在斋堂共要了三碗素面。昨晚回校后看见口袋中的钱,再也不肯让她付钱,他执意地付了三角后,拉起她就直奔主峰峰顶。他们选择面向菱山的石条凳子上坐定,她仍然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靠得更紧。
    清,好像我手臂真的伤了,昨天夜里起开始疼了起来。”黎明开始说话了,打破僵局。
    洪清说:“这不算是伤,只是疲劳过度,过两三天慢慢会好起来的。我帮你揉揉,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
    他轻轻地慢慢地捏着揉着,脸颊红了一阵又一阵,终于脱口而出“我爱你,明,真的好爱好爱你。自打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真的,请你相信我。你能爱上我吗?我的条件可比你差多了呀。”
    傻瓜,早就等着你这句话,我也是第一眼就爱上你了呀。但是我们要约法三章,决不越雷池半步。仍然是那个口号,好好学习,改变状况是当务之要。我们要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要干同一个工作。到那时我们再结婚,再生育儿女。实现我们轰轰烈烈的爱情梦。”
    他们坐着聊着,早晨的素面早就没影了。“饿了吧,我们该吃东西啦。”说着黎明拉起他向下走。
    在园东的公园餐厅美美地吃了一餐后,黎明还想再上峰顶,“我们回原来的地方去再坐坐,好不好呢?”
    听你的,上吧。”
    我们比赛,看谁先到。”她飞快地向上奔跑起来。
    洪清紧跟其后,当她气喘吁吁地坐下后,洪清向她行了个军礼“070708向您报到。”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解地问道。
    啊,你忘了?不是说好的吗,我要永远做你的僚机呀。”
    哦,是吗。等到我们理想实现的那一天,小飞机和那头心牛,会和我一起嫁还给你,你好好地等着吧。掰着手指算算,还不到三千天啦。”
    偏西的阳光,使大地显得特别的清晰,可以清楚地远眺洪清门前的两棵古银杏树,隐约可见他们三仙石的位置,菱山后那条银色彩带的尽头就是黎明家的所在。他们指着说着,点着笑着,光源跌进了丛林,黎明说:“再找个什么地方去美一餐?”
    你不是说想到婶婶那儿借些播音员参考书吗,我们直接去她家得了。”
    也行,但得去买些礼品,不能不讲礼貌。”
    在前两年奖励开荒的同时,还奖励饲养种猪,所以猪声嗷嗷、白肉遍地的景象出现了。随之出现大型冷冻企业,以储藏白肉。除了元旦春节期间的旺季,平时每斤统猪肉的价格降为五角五分。鸡蛋和一级带鱼四角八分,一两斤重的黄花鱼也仅五角二分,很容易从水产部门买到。相比之下水果是奢侈消费品,苹果价格是猪肉的二三倍,香蕉容易腐败不易运输,高达肉价的五六倍甚至更高。
    黎明坚持买了两斤多香蕉,三四斤苹果,两斤花生奶糖,两斤什锦水果糖,由洪清拎着来到影剧院后不远的叔叔家。男女主人上班未归,家中由外婆看护着七岁三岁俩女孩。看见堂兄进门,七岁的洪颖跑上前拉着洪清“哥哥,哥哥”地亲喊着。他搂着她肩到桌旁,解开拎袋摘下两支香蕉,各剥了皮递给她俩。黎明也给外婆剥了一支,她高兴地道谢着放在桌上,并为明清俩人泡来茶水。
    说话间婶婶进门了,老远地大声喊着“清儿,这么难得,放假了吗?”
    婶婶,下班啦。”明清俩人异口同声。
    她惊诧地看着黎明,“哪来这么漂亮的姑娘?”
    你不认得我了吗?婶婶,仔细想想。”
    她盯着笑,一直摇头。
    洪清拉着黎明的手,对婶婶说:“与你同花轿的小新娘子啊,不记得啦?”
    她甩开他手,推一把“去你的。”
    嗷,是明明啊。女大十八变,真的认不出来了。怎么带起眼镜了?”
    书读多了呗。”说着搂起婶婶进了屋。
    洪清后面跟着说:“我们是来吃晚饭的哦。”
    欢迎,欢迎。请外婆再去买点菜,不晚,我们聊会儿。”亚仙拉着黎明坐在旁边,爱抚地摸着她的嫩手,笑着说:“你俩不会是恋爱了吧?”
    洪清红起脸“婶婶,别瞎说。”
    可黎明却平静地说:“是的,但是我们有约法三章的哦。”
    什么约法三章,说来听听。”她异常高兴地瞅着他俩。
    他们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黎明对她说:“婶婶,我很想听听你公鸡代新郎以后的故事,什么叫‘合神再圆房’呀?”
    哦,这个么实际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形式而已。你们叔叔一个半月后,转业回来了。当天按习俗就把那只大公鸡宰杀了,除了内污羽毛以外,包括一切可以食用的内脏和鸡血,一并炖给他吃了,不允许其他人沾点儿汤汁。另外当晚请来了重要的长辈媒人,一起喝喝酒就算完功啦。”
    这真的太简单了,比我猜想的简单多了。”
    她站起来走向俩小孩,“阿姨忘了,哦不,应该是姐姐忘了给你们带玩具,下次一定记住。”说完给了她们每人十元钱。
    亚仙赶紧过来谢阻,说:“明明,太多了。你来玩我们已经很高兴了,还让你破费,于心不忍啊。你这一趟花了比我一个月的收入还高呢,我们怎么接收得了啊?”
    婶婶,别客气。我爸是高干,又不嗜烟酒,妈妈收入也不菲,只有我们俩兄妹,爸妈很疼我们,花销不成问题。”
    洪清出来打岔,“咦,差点忘了,明明是要向你请教播音技术问题的呢。”
    你普通话说得比我好多了,播音一定比我强。我们地方广播很土的,先要用土话方言播音一次,再播普通话。更可笑的是,在播天气预报时,碰到‘气温五度’等情况,还要特别说明是‘四五六’的五,以免与同音的方言‘糊涂’相混呢。”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嘀铃铃,时任锻造厂支书的叔叔回来了。外婆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大伙一齐动手,不一会就举杯共饮了。
    支书叔叔开言:“欢迎我们的小客人,不,是我们的准新人,举杯!为你们学习进步、锦上添花。干杯!!为你们纯洁的友谊和爱情天长地久——干杯!!!”
    早餐后,同学们各带椅子,来到高中楼前面的小操场中,等待老革命的胖校长来下达战斗部署。
    众多的生物学家,鸟类学家为麻雀平反昭雪了,从此它们在四害的名单中被删了,取而代之者是并列的臭虫跳蚤。这正合我校的实际情况,经过几个暑假,使用各种方法,都不能消灭它们。这次把你们这些小干部们留下来,是要帮助学校打一场硬仗,消灭它们,时间可能需要十天左右。这段时间,学校提供免费膳食,具体工作由各年级组负责。”
    老校长讲话后,热火朝天的战斗开始了。高中的同学们架炮梯,砍树枝。初中生集中在教室内,安直纹裁切牛皮纸条。所有的寝室窗子关闭了,破碎的玻璃重新装好,牛皮纸条糊封所有的大小缝隙。最后在手提风炮抛扬进六六六粉后,关闭室门,糊封门板的缝隙。
    一间一间,一幢一幢,一点一点地消灭它们。

 楼主| 发表于 2017-7-2 18:25:03 | 显示全部楼层
H 情谊同窗
    锂铍硼碳氮氧氟,钠镁铝硅磷硫氯。
    天高云淡金秋月,万里晴空玉露时。
    在结束了宏观认知世界的物理学后,知识的殿堂又向他们敞开了微观世界的大门。学完了基础代数知识后,翻开了趣味横溢的几何学课本。大致了解了周围生命科学后,他们又转到自我解析身体构造,与生理卫生常识的学习,虽然来得晚了点,但仍然饶有兴趣。三年初中的时间轴上的最后一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跳入了明清和他们的同学们的眼帘。
    任期两年的护花使者班该交接了,约好时间,明清二人连同班团支书华艳、副班长柳机,一行四人来到新生班。黑板上彩粉书写着“热烈欢迎 学哥学姐们 莅临指导”。
    主班班主任简短讲话后,客人们登场了。先由华艳代表现任护花使者的他们班,向新任班的全体同学表示祝贺,她说:“非常高兴地祝贺你们,荣任学校护花使者这一集体荣誉职位。恳请你们全班一心,尽心尽职地管好、养好、护好我们母校的一花一木。按照我们学校的老传统,护花使者班隔届相传,任期两年。在这期间内,护花使者们需要对全校所有的花木进行整枝、施肥、除虫、摘收等工作,当然有生物课和农业课的老师们做指导。每项工作都要仔细地记录在册,包括病枯、损毁等特殊情况。
少数的果实不摘收,任其挂果观赏,比如金橘红柿大香柚。数量大的要按成熟季节摘收,称重过磅留成后,按重量和比例分成七份,六个年级组和校领导各送一份。水果生产有大小年,如去年是李子丰收桃子少,今春却是桃子枇杷挑满筐。同学们,劳动是辛苦的,会流汗,甚至会流血,但劳动是快乐的。当你们汗流浃背地把辛劳的果品,送到全校师生的手中,当你看着他们美滋滋的品尝着你们用汗水换来的劳动果实时,你心中的那一丝丝甜,就会油然而生,美上好一阵子。
在果实集中成熟期和名花盛开期,你们还必须在傍晚午后、课间闲暇,佩戴着护花胸牌,轮班巡逻,以防攀花摘果的事件发生。最后再告诉大家,酸枣不是枣,但是熟透了掉下来的也可啖一二,多则致泻,请注意。
    好了,下面由班长向你们移交‘花木护养记录本’,由副班长移交‘护花胸牌’,请大家鼓掌欢迎。”
    新班长们接过了光荣的护花使者职责。
    下面再请老大哥语课代表洪清同学,给大家朗诵自己编写的小诗——花果校园赞。”班主任站起来宣布,掌声再起。
    正月杨梅二月杏,三月桃红舞絮柳。
    含笑四月栀子白,石榴五月火花红。
    六荷蔷薇七凤仙,桂花八月沁梦香。
    十月芙蓉九月菊,石蒜水仙梅雪寒。
    竹林松林吹芭蕉,女寝榴枣男李桃。
    教学楼北酸枣高,南面开阳枇杷笑。
    梨橘环绕餐厅跑,池畔垂柳柚桑枣。
    花香月月果季季,愉悦觅人岁年好。
    刚从学校归来的黎明,一边上楼,一边口中喊着“妈、妈,你在家吗?”
    打开房门,放下书囊,正欲再出来上楼去寻母撒欢。吕平就从自己房中出来了:“明明,回来啦?”
    我一进门就喊你,没见应,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她努着笑口扑倒在慈母的怀里,“我哥还没回么?”
    临儿打电话说在同学家,会回来吃晚饭的。”
    爸爸在家吗?我想他了,开学后一直没见过他,怎么就这么忙呢。”
    是啊,前天出的门,又开会去了,要十几天才能回来呢。”
    别想了,不是刚放完假不久吗。好了,下楼,想吃点什么,妈给你弄去。”
    什么也不想,就想和妈亲亲。”她把妈抱得更紧了。
    不会是在学校受气啦?”
    才不会呢。”
    那一定是学习累了。”她怜惜地摸着女儿的头说,“那好,晚上妈陪你去看一场电影?”
    也不,我还要习题呢,马上期中考试了,我可不能失冠。”
    那你自己玩玩,我下去烧晚饭。”
    我陪你,帮你,看着你做。”他俩搂拥着下楼进了厨房。
    妈,请帮我一个忙,好吗?”她终于鼓足勇气说。
    说吧,什么事?”
    黎明略带沮丧的,呆了小一会,没说。
    孩子,你有心事啊?”妈妈开口问。
    黎明笑着摇摇头,“也不算是什么心事,只是想请你帮我做点好事,学会儿雷锋,好不好?”
    说吧,妈还能不帮你吗。”
    她再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口了,“能不能从哥的旧衣服里挑几套,稍微改小一点,送给他穿呢?”
    是啊,这孩子,真可怜。他妈也是,倔死了,让她找个人吧,老是不肯,我都给她物色好几个了。他现在学习怎么样?”妈妈特别关心地问。
    好着呢,尤其是几何,没有不会解的题,我这课代表算是输给他了。”
    妈妈叹了口气,“哎呀,我也没时间啊,这样吧,我找找人,拿出去加工。”
    谢谢妈”黎明舒心地把头靠在她的背上,“您可别告诉爸,我怵他的眼神,怕他怀疑我。”
    吕平拍拍她的屁屁,“好——,我不说。你不会心虚吧?”
    她撒娇地扭着身子,“那儿会呀,我只是同情他。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怜,似乎只有一两套,顶多星期天带回家洗洗又穿上了。”
    好了,不说了,明天你把小皮尺带上,给他量量记个码回来,妈帮你。主要是肩宽、胸围、臀围、袖长、裤长,就行了。”
    她放心地笑了。
    紧张的期中考试后,该是放松心情的时候了,一年一届的学校运动会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中。各种球类比赛,考试后就不紧不慢地展开了预赛、淘汰赛,只等大会闭幕式上的决赛了。这样的安排以免运动员们冲撞了比赛。
    大会宣传组已经开了两次会议,会员是各班一名通讯员和全体广播站人员。洪清作为双重身份再一次参加宣传组会议,他早已被招成了广播站机务员,当然还是班里的通讯员。
    运动会星期四开幕,周六上午闭幕,从周一开始,机务组就忙开了,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后就上现场忙活着。他们要从常设的线路上拆回几只大高音喇叭,布置到运动会会场四周。同时还要保证校园的各个角落,多少也能听见运动会的声声息息。
    明清二人很早就到了司令台,等待着他们的师兄学哥、师姐学姊们。洪清安装好扩音机,等着师傅们来开机。
    黎明看着机器面板上“先开低压、后关低压”和“后开高压、先关高压”,怎么也辨不清,他拉过洪清问:“清,这么拗口,到底什么意思啊?”
    洪清笑对着她,耐心地说:“不能只从字面理解,得从电路原理上去思考,就容易搞懂了。这电子管呀,工作主要是靠阴阳极之间的电流。但是冷冰冰的阴极呢,又必须由灯丝给它加热后才能工作,这段时间长约三到五分钟。如果阴极没有充分加热时,阳极加上高压,电子管就会被击穿损毁,严重的还会爆炸。”
    哇,这么高深啊,难怪一再强调播音员不许碰机器的呢。你不是已经掌握技术了吗,怎么不能先开起来呢?”
    哦,有规章制度的呀。早上有点儿凉,加件衣服吧。”说着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我要干活,不冷。”
    她回头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此时无言胜万语。
    全校翘首企盼的《运动员进行曲》终于灌进每个人的鼓膜,象强心剂一样激荡起一窝窝的热血,每个角落都在沸腾,就连刚进蛰洞的眠虫们都被吵醒出来了。
    经过两天的鏖战,各项激烈的比赛均见雌雄,奖杯奖牌渐已名花有主,只待颁奖时刻的到来。铁饼、标枪等占用场地大的田赛一结束,体育组的老师们忙着清场划线,足球决赛打响了。
    径赛也已近尾声,只有几个长跑项目还在进行中。
    远眺司令台的篮球场,从十个场中挑选出最近整修篮板、换新篮网的场上,高初中男女四场决赛相继开锣。在远离大会主场的小操场排球苑里,也正在进行着四场排球决赛,那儿整齐排列有十八个场地。
    洪清拿着一份刚写好的稿子,站在台下向黎明招手。她过来笑着接过稿子,说:“哥正在进行篮球决赛,我走不开,你过去看一下?”
    好唻。”
    来到篮球赛场,黎临已经入场参赛,是他班队的主力中锋,洪清没能直接打上招呼,只在一旁观看。每天三份稿子的任务早已完成,他找了张椅子,耐心地欣赏起来,为他的良兄挚友鼓掌加油。
    黎临中场得球,快速运球向篮下突击,对方防守已被甩身后,得分在即。前锋队友为他闪道,突然在沙泥场地上滑跌倒下,翘伸出的一条腿恰好绊着他脚。意外发生了,他重重地摔出了底线,顿时一片尖叫。右膝盖以下血肉模糊,左手缩短了一大截,他的脸色铁青铁青,外科颈折断了。洪清一个箭步冲上前,先扶他坐起,并马上大声呼喊“医生快来,医生快来。”同时要求旁边的同学帮忙,“他妹妹是播音员,在司令台上,哪位能帮忙帮我去叫一下。”
    几位队友和老师过来,准备抬运,被洪清劝阻,“现在危险,情况不明,不能随便搬动,得有医生说了算。”
    黎明一会就到了,一看见立刻哭了起来。
    托靠着黎临的洪清说:“快打电话,让你妈派救护车来。”
    校医过来了,可他束手无策,摇摇头“先别动,只能送医院。”
    厂医院的救护车冲进了校门,前座上的吕平一眼看见,等候在校园内第一个路口的女儿。她为赶时间,摇手示意不上车,只指着出事的方向。后上了急驶而来的小车,一头哭进了她爸的怀里。
    骨科主任简单检查了黎临的伤势,此时他的手臂已经黑肿得像大腿般粗。就即刻和随车护士一起给他做了局部消毒,上了临时固定夹板。
    洪清和他班的同学,抬来车里的担架,黎临被急速地抬进了救护车。
    明清二人告了假,随车离校,母女陪护在黎临身旁,洪清则跟着安宏上了小车。
    小清,你机智果断,是块干侦察兵的料啊。”安宏的大手再次摸着他的头,说。
    安伯伯,别夸我啦,当时我也吓坏了,差点儿就和明明一起哭了。”洪清哭丧着脸说,“过了桥,请把我放下去,我要去采草药,为临哥熬制祖传秘方三骨鸡皮汤。”
    洪清大快步的跑回家中,一进门就大声地说:“妈,临哥出事了,你快点帮帮我,先到大舅妈家里,把她家墙上挂着的老狗爪子拿回来,再把自己家的牛股骨和母猪蹄一起放进大锅里,慢慢的熬着。等我采回其它药物,自个来接手。”说着他把闪山刀别上腰,再挂上小鱼篓,手拿三角网,火急火燎地冲出了门。又快步跑到大舅妈家告知一声,就径直前往东溪沟里捞摸起小溪蟹来。摸了半余斤,顺手又撩拔了一大把溪水中的白蝴蝶根,在水中漂洗干净,往鱼篓里一塞。垂直登上菱山背,翻山近道回家,顺便采集徐长卿、落得打、老猴姜和大叶景天。
    妈,我回来啦。三骨熬着了么?”边说他边在后院山边小溪沟里净洗药物,然后放入石臼。“我要杀只鸡啦,呵,妈,听见没有?”
    厨房中的洪妈妈应着,“听见啦,你自个拿主意就是啦。”
    浓烈棘喉的哈喇味从院中飘起,向东飘出了东山村,向西飘过了厂大门,向南飘过了曲江,向北飘上了菱山。飘出了他对二黎的一片深情,飘出了他稠稠的感恩之意。
    他手拿三角网,悄悄地接近鸡群,瞄准最大的那只公鸡,猛扑捞过去,一网成功。他从网中抓出公鸡,他左手紧握翅根,小指勾住它的右爪,拇示二指捏紧脖端,右手拔除它喉脖上的细毛。接过他妈从厨房里带过来的菜刀,在石臼边上,正反来回地匕了几下,锋刃一拉,血注入臼。放下菜刀,他腾出左小指,右手抓起它的左爪,任其右爪挣弹,出尽体内血液。
    他妈端来滚水,帮他褪毛剖肚,剪开食袋、嗉囊、花花肠,漂洗干净。他再将头尾四肢切下,撕剥下全部的鸡皮,连同心肺肝胆脾,一并尽数入臼。
    他妈一旁催他吃饭,他只应着“现在还没手脚吃饭呢。”他一槌一槌地细捣慢打着,直到臼内的爪骨药肉成泥成糊,才刮出来,置脸盆内。然后又将大锅内的三骨捞出,锤打碎了,连同药糊重新入大锅煎熬。
    一边吃着晚晚的午饭,一边掌控着火候,稠了添水,添了再熬……
    一直熬了十多个小时,他用筅帚挑滤出骨筋药渣,灌入洗净的十五斤小酒坛内。满满的一坛,用粽箬叶绑扎封口,又用箩索捆绑酒坛,左右两手轮流拎着来到厂医院,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一家四口正床上床下的笑谈着,洪清一进门,“阿姨好,安伯伯好。哦,还有哥姐好。”
    黎明站起,接过拎坛,说:“别小孩子似的,啥玩意,嘎沉?”
    他一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一边说:“这是我外公的祖传秘方,现在大舅不在了,我成了唯一继承者啦。”
    小清,真的有效吗?”吕平带着疑惑地口气笑问。
    效果可好了,我姐十三岁那年,从惊蹦的大公水牛背上摔跌下来,右手臂断成四五截,手掌缩到了肩膀下,整条手臂肿缩成一个大肉团。惨啊,无言可喻。
    当时医院都没上,大小二舅把她摁住,口中塞进一团破布,我也在一旁帮忙,硬把断手拉直了。上下两截各用新鲜的杉树内皮紧包三层,外面再绑夹上四条竹板。用破裤子贴边条,把断手臂吊挂在脖子上。就服用这个三骨鸡皮汤,七天加年龄数,共二十天,拆了杉竹包扎,继续服用药汤两个月,断臂如生,完全康复了。”
    黎明削好苹果递给他,说:“都是些什么东西呢,对我们也保密吗?”
    哪能呢,主要是老三骨,猪蹄、狗爪、牛股骨,越陈越好。再加新鲜的鸡皮鸡骨小螃蟹,草药么有五种,现采现配。关键在熬,第一次就化了十几个小时,以后每天要熬一次,以免坏了。”说着,他接过吕平递来的勺子,从坛中勺出半碗热乎乎的药汁,捧给黎临,“临哥,来,眼睛一闭嘴一扪,就下去啦。每天两次,每次半碗。这一坛差不多够半个月,下下个星期我再熬一坛过来。”
    小清,你费心了。”安宏说。
    义不容辞,相比你们施给我的恩惠,那只是小巫见大巫,毛毛然也。阿姨,安伯伯,你们和明明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陪临哥。”
    黎明说:“你都累一天了,你去休息,我来陪。”
    没关系,累了我可以在旁边趴一下,你个女孩子没我方便。”
    那我也陪着,反正哥又疼得睡不着,我们一块儿说说话。”她眼盯着爸妈说。
    宏,就让孩子们在这,我们走吧。”
    与黎明上下铺的张霞,从下半夜起一直辗转呻吟,闹得黎明也醒了。她站在床上,勾着床头柱,贴近耳根轻轻地问:“又快来了是不是?疼得厉害吧?我给你泡杯红糖水,灌个热水袋,天亮后上医务室去瞧瞧。”说着她拉启特别照顾女寝的应急电路灯,先泡糖水给她喝了,又送上热水袋,吵醒了好几个。
    班长,几点了,啥事啊?”
    没事,四点,都睡吧。”
    早晨她没起来早操、早修,早饭后黎明关心地回到寝室,她刚起床。
    谢谢你给我热袋、糖水。”
    别客气,好点了吗?”
    刚才还好,现在又绞作起来。早饭不想吃了,待会儿上医务室看看去。”
    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我自个就行,够麻烦你的了。”
    也好,你小心点。吃不消回来休息,我给你记假就是了。”
    谢谢你。”
    早中饭都是直接从教室到餐厅的,可是黎明一眼就看见,她昨天晚上蒸的饭没有动过,就把它带到餐桌,加上菜,连同自己的一起端到寝室,但是开门进去不见人。黎明又返回餐厅,一路寻思她回家了吗,不可能,她家在上游三十五里的龙峡镇。这种情况人人皆知,再说如果真的回家,一定会处理掉蒸的饭,并且会打个招呼的,会不会出事了呢。
    到了餐桌旁,洪清问:“什么事,跑来跑去的?”
    她把这事跟他一说,“唉,你陪我去小餐厅,问一下校医。”
    好啊,我刚吃完,等下再来洗蒸,你一边吃一边走。”顺便他又邀了邻席的柳机,一同前往。大小餐厅相距二十米,但是没找到,洪清建议直接上医务室去找,一致同意,路上又合进了两位女生,五人行,穿过池畔小路,直奔目的地。
    医务室在池塘东边,是三间小屋,中间宽大做仓库,门前走廊,两端各有对称的两个套间,东是校医值班室,西边是医务工作室。医务室后有一片水竹林,林后就是北围墙,东隔一大片菜地是东围墙。
    所有的三门紧闭,不见人影,怎么敲打也无回应。
    一行人等回道向西,顺着中心大道,来到办公大楼,找到教导主任,反映情况。教导主任应老师说,会不会在午休,或者有要事进城回家、办事去了呢。同学吗,大家再找找,等等,也许进城到医院看病了吧。
    大家听了觉得有理,各自散了。
    明清二人继续餐厅的方向行走,至教学楼路口,洪清抽出黎明手中的空饭盒,“哐啷”一声响。
    你吓我一跳,咋不打个招呼?”
    噢,对不起,我是想跑快点去蒸饭,顺便带上你的。你颠来跑去的,够累的了,先回教室吧。”他抱歉地说,“你蒸几分呢?”
    我三分,你呢?”
    太少了,四分吧,我五分呐。”
    够了,早中晚餐都三分。”
    每天才七两半,不够吧。”
    我已经习惯了,女孩子代谢弱而慢,够了,快点去吧。”
    他快速赶回餐厅,量米小车都没影了,拿上自己的饭盒,冲上洗台。
    蒸饭笼早已经被工友抬走叠放上灶,自己班的早被叠压底下,只能放在最上面的备用笼里。大饭笼四方,四边用截面六乘十的杉木料错位栓箍,笼底平钉着间隔两公分的,宽两公分的竹板条,笼深恰好叠放三只标准铝饭盒。笼大一米二见方,外总高度二十五公分。笼底贯通两根八公分见方的抬杠,伸出三十公分,间距四十公分作为抬把,把手部分磨圆。全校共有八扇蒸笼,每年级两扇,教职员工一扇,备用一扇,加顶上笼盖,高两米余,操作最上面几层,往往需要四名工友,特别是上笼时。偶尔也会造成倾斜,致饭盒中冷水溢出,蒸饭就成了蒸米。蒸饭灶烧的是稻谷砻糠,火势稳定持久,但是很慢,蒸熟一餐饭差不多需要三小时。火塘间在食堂隔墙的西边,连着的便是砻糠仓库,周围到处张挂着“严禁烟火”的警牌。
    大菜灶烧松木段,火力足,易控制,火塘与灶台邻隔一门,方便操作。菜灶火塘旁边筑有四排双段矮砖墙,供搁卸饭笼之备。隔墙的南边,是砻糠库。
    他上下两次踩着抬杠,把俩人的饭盒放入顶笼内,心想如果让她来,怎么能成呢。
    蒸完了饭,他心里嘀咕起来,刚才好像没看见张霞的饭盒,她不会是回来了吧?他即刻回到教室,告诉了黎明。她一听马上站起,“我得去看看。”
    还没进寝室门,她就听见张霞在呜咽,开门进去。看见张霞正坐在黎明床上哭着,旁边放着只吃了两三口的饭盒。
    黎明贴坐在她身旁,细声地说:“出什么事了?”
    她猛地转身,扑倒在黎明肩上大哭起来。
    几经探问,黎明了解了一个大概,说:“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去就来。”
    黎明出了寝室,北上办公楼,向教导主任报告了简况,“我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打吧。”
    ……,“妈,就这么这么回事,你能帮她检查检查吗?好,我等着你。”
    刻许,厂医院的救护车到了,载着张霞黎明回转医院。吕平邀请妇科主任一起,为她做了详细检查后,吕平拨通安宏电话“宏,哎,是我。明明有位同学,这么这么的,情况非常清楚了。是的,是的,你能帮助与公检法联系一下么,看看怎么办?好,等你消息。”母女俩一直陪伴在张霞身边,一边安慰她,一边等着消息。
    一会儿司法车也进了厂,在大广场中间马路,拐停在医院后门,下来四名警察,其中男女各一名法医,他们随着迎上前来的黎明,走进张霞住的特殊病房。
    经过一番询问调查,大家一致认为侵犯存在,损伤犹然,但未能发现淫虫。沉寂片刻后,吕平突然想起说:“罪恶可能在最后一刻改道了。”又附耳女法医嘀咕一番。
    立即批捕林沉,”听完汇报的检察长拍案而起,此时电话铃声又起,他拿起“哎,我是,哦?有这事啊,我们正在批捕他。好啊,你们过来吧,晚上见。”
    在曲江南面五十五公里的午县公安局的三名警官,两小时许驱车前来,与曲县公安局同志汇合,一起在曲县公安局食堂共进晚餐,在曲江地委有关领导的指示下,商议突审林沉计划。
    被害人张霞的父母与胞姐,由他们工作的主管单位,婉转的通知,连夜招来了曲江,住政法招待所,与她会面,自然是众泣声声。
    林沉已在傍晚前被曲县公安局逮捕,即将被提审。校医务室也被紧急掐电,封门等待勘查。
    审讯组由曲县公安局刑警队长,和午县公安局一名刑警等三人组成,审讯室隔壁是录音技术组。地委及各部门领导,曲中书记和黎明爸妈等列席旁听。
    ?“叫什么名字”
    :“林沉”
    ?“有没有别名”
    :“林一针”
    ?“年龄”
    :“53
    ?“籍贯、民族”
    :“曲江、汉”
    ?“文化程度”
    :“祖传医学”
    ?“职业及工作单位”
    :“曲中校医”
    ?“家庭住址”
    :“曲城石坊巷29号”
    ?“家里有什么人”
    :“妻子50岁,儿子23岁,女儿27岁已出嫁,都是单位职工”
    ?“以前犯过什么错,受过什么罚”
    :“没有”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我今天犯了个大错”
    ?“知道就好,要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好说,能不能书面交代?”
    警:“可以书面交代,并且要详细的。但是你先要说出犯了什么大错?”
    林:“今天我和一名女学生发生关系了。”
    嘭——,刑警队长一拍桌子:“你不老实,什么叫发生关系呵?你不要乱用词,和她发生什么关系,说清楚。”
    林:“……”
    警:“你要沉默,是不?好让你清醒清醒再说。”
    林:“我是把她裤子划开了,可我只是看看摸摸,没怎么着她。”
    刑警队长:“看来你要抗拒到底,是不?好,带下去清醒清醒。”说着他起身走出审讯室,到隔壁间坐下。换进去一位浓眉大眼,雄壮威武的干警。
    威警:“你要继续抗拒编瞎话,还是老实交代,一句话。”
    林:“……,……”
    铃————,后面的小门进了两名武装警察,带走了林沉。
    四十分钟后审讯重新继续,犯罪嫌疑人林沉再次被带进审讯室。
    威警:“你想好了吗?”
    林:“我交代,我全交代。我是强奸了她,而且行为奸诈、手段卑劣。实在难以启口,我请求书写交代材料。”
    威警:“好了,我们同意你的申请,让你书面交代,但是只有一百分钟。”
    书记员拿过审讯笔录,“林沉,仔细看看笔录中是不是刚才的问答,看好了在末页写上‘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完全相符无误’。”之后,她又让他在每页上签上名,并盖上红指印。
    在早饭时间我处理了几个病人,上课后就渐渐地空下来。不久张霞进来了,铁青着脸,两手捂着小肚子,我一眼就明确了诊断,是少女痛经。
    我问她:‘是经前痛,还是经后?’
    她答:‘是前痛,明后天就来了,这次特别厉害,实在熬不住了才来的。’
    我给她两颗糖,稳定一下情绪,‘我给你扎银针,行不?’
    她答道:‘只要有效就行。’
    我说:‘那好,要进里间扎针。’
    她又问:‘为什么要进里间?’
    我告诉她:‘里间暖和,有电炉。先在双手各扎一针,如果有效,继续扎两脚,无效就不扎了,由你自己决定,好不好?’
    她就答应了,进了里屋。先让她脱掉外面的厚衣,以膀胱截石位平躺在我早就设计好的诊治床上,臀部与床头平齐,左脚搁在药柜的一只空抽屉中,右脚先放在方凳上。我站在她右侧,先在她左手前臂背侧,一针透双关,即一针刺透外内二关,得气后,我留针问她‘感觉怎么样?’
    好像是有效果唉。’她回答我,我心里乐了,‘不骗你吧,右手再扎一针。’这时我心花怒放了,溜出去偷偷地扣好了外面的室门。
    扎上了右手的这一针后,告诉她手不能动,不然针就弯了,甚至会断了,有危险,得把手固定起来。说完我把她两手肘腕两节绑定在床上,接着固定了她的上身,对她说‘现在再给你扎两腿各一针,比双手的痛点,张开嘴,’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给她口中塞了团纱布。
    她有点想反抗,可已经无能为力了。我快速地解开她的外裤,轻而易举地扒了它们,十二公分长的银针,斜刺足三里透得承山,左脚踝部被绑置于抽屉档上。右脚改搁与床同高的注射凳上并绑定踝部,腰骶部也被我绑定在床上,伸手拉过白布帘挡住她的视线。
    你别怕,经过这次治疗,你的毛病就彻底的好了。没有关系的,我只给你检查一下,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用血管钳轻轻地撩起她的裤衩,在解剖的要害部位,用手术刀划了个十字,豁开了一个七八公分见方的口子。
    终于我的罪恶侵入了她的体内……,她开始‘嗯——嗯——’的挣扎,我一边行恶,一边喘着气说‘针断了很危险,你别动,别动’……
    接近冲刺的那一刻,罪恶迅速改道,泄注肛管,以免严重且难缠的后遗症发生。”
    审讯员们看了他的书面交代后,立即连续作战,再次提审罪犯,“你还是不老实,还有什么没有交代?你想挤牙膏吗?”
    ……
    在政策感召与法律的威慑下,在审讯员们不懈地穷追猛打下,他彻底地交代了,在勘查医务室现场的同时,干警们起获了他书写的“乐乐笔记”,其中记有所有的记录,包括历次奸淫前来曲中参加高考的外地女生,也就是午县干警赶来参审的原因。
    审讯结案,案卷移送检察院,不久就被提起了公诉,法院快速判决罪犯林沉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由法警押解至新疆监狱执行,可是只行至兰州区域,他就猝死列车,得到了天谴报应。
    这真是:淫贼行恶少女蒙难,法威惩凶老贼猝毙。
    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响应号召,全民血防,农村一年一度,其他范围两三年一轮的,血吸虫病普查治疗工作在曲中展开了。在前些日子的普查中,明清他们班有四位同学,粪检阳性,被通知接受治疗,其中包括洪清。学校协同卫生局血防站,紧急安排打理集中治疗事务。
    学校腾出图书馆阅览大厅作为治疗病房,东大半住男生,有近七十名。隔一条护士办公桌带后,住着二十来位女生。所有病床都是从各个医疗单位抽调而来,所以参差不齐,医护人员亦然。
    有病员的班级义务组织,有爱心的同学与班干部,成立服务小组,每名病生有三五名,甚至更多。在治疗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奉献爱心,为接受治疗的同学,端茶送水,补习功课。身为班长的黎明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这又是一段对洪清关心、呵护、帮助、爱怜的美好时光。
    上午病员报到入住,测高称重,全面检查身体状况,符合治疗者,被安置留下。服务小组成员集中学习,接受简短培训。当天下午,就开始了按各人身体状况拟定的剂量,静脉注射酒石酸锑钾,以后每天早晚各一针,共七针完成治疗。
    有近四分之一的病员,当晚就出现了反应,恶心、呕吐、食欲减退。黎明早就知道预期的反应及预防方法,为他特别准备了五斤从古巴进口的赤砂糖,先装给他两斤。班费开支,给每位病生一斤赤砂糖、两斤小方蛋糕。
    除了上课时间外,服务生都在现场,随时待命提供帮助。她更是时时闪现在他的眼前,默默地为他打气加油。
    早晨工友们的大木桶车拉来滚烫的热水,供病员们洗刷。蒸饭暂停了,三餐都由食堂临时烹制的精美主辅食品,送往远处的图书馆。病歪歪的个别人,甚至可以享受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待遇。
    洪清在接受治疗的第三天开始,反应逐渐加重,刚开始表现出微笑不见了。黎明的心里不知有多难受,虽然她已经非常清楚这是正常的反应,但是仍然终日忧心忡忡,猫也不是、狗也不是的,一天要打两三个电话向妈妈咨询。当他每次呕吐之后,她都会耐心地帮他漱口、擦脸、喂糖水,当然也会同样帮助另外两位男生。惹得其他班同学都会说,你们的班长真好哎。
    就是她的这份爱,给了他信心与力量,扛过了治疗后期一度出现的,不算轻微的阿——斯二氏综合征症状,顺利完成治疗,送走了自己身上的瘟神。

 楼主| 发表于 2017-7-2 18:31:24 | 显示全部楼层
I 广播声情
    冷星点点眨媚眼,寒露珠珠凝娇容。
    一年伊始万象新,学期近尾寒飚袭。
    黎明陪着妈妈逛完菜场,回家路过机关食堂,她对妈说,“妈妈,今天我要早点回校,接最后一个星期的播音班工作,我们到食堂买点面点卤菜。”
    吕平答应着,俩人一起进入食堂,正在忙得满头大汗的杜师傅歇手打起招呼:“娘俩买菜呵。”
    杜师傅好,师傅们好。”
    杜师傅,我今天要带些面点、卤菜到学校值班,好吃点的请您给留着,下午三点半来取,谢谢。”黎明微笑着说。
    没关系,一定给你留最好的,放心吧,姑娘。”
    黎明从食堂取了食品,搭上妈妈帮着联系的去省城进货的卡车,一溜烟就到了校门口。她下得车来,挥手告别西南而去的卡车,左拐走向校门。心想着时光荏苒、日月如梭,怎么这么快转眼三个学期的播音员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还没有过足播音的瘾呐,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涩涩的,难受极了。转念又一想,也好这样与他相近的时光反而会多一点,算是自我安慰吧,心绪稍稍的平静了许多,这不就到了广播站。
    哈,黎明来了。正等着你,与你商量点事。”站长马老师与她打着招呼。
    马老师,下午好。”黎明慌忙答应。
    没什么大事,坐下歇歇,慢慢说。”
    好唻。”黎明边放东西边说。
    马老师以征询的口气对她说:“黎明啊,你们这一斑的机务兼男播郑彬和应老师一道,去省城买主机老化不能再用的功率管,另外一位又生病了。你看看,能不能让你们班的洪清来顶一周?”
    行啊,他爱听广播,普通话还不错的,交班后我就通知他,保证误不了晚间的广播。”黎明高兴地说。
    那好,我就放心了,交给你了。你们忙吧,我走了,再见。”
    马老师再见。”
    晚饭前的广播结束后,前班人员就下了,她就算正式接手了,正在打扫着室内卫生,洪清给她送来了晚餐。
    吆,来得正好。热乎的,自个挑拣着吃些,剩下的明天再蒸了吃。”黎明打开食品包,“明天早饭蒸四分软饭,加点开水调成稀饭,再蒸一盒面点,我去拿饭过来,你早点起床开机准备着。”
    怎么要我开机啊?”他伸手欲摸她的额头会否发烧。
    她挡住他手,“我一高兴,说得快了点,没说清楚。马老师让我通知你,要你代班,郑彬和应老师去省城了。”
    哦,太好啦,我早就跃跃欲试了。”说着他打开黎明的饭盒,递给她。
    你又加我米了吧?”她一边吃着一边说,“不是说好了,三分就够了嘛,多吃了会发胖的。”
    他笑笑说:“只加了一点点,不到半分米呢,下次不给你加就是啦。”
    好啊,别说了不算。你撕两张开水票,去提两壶水,我给床上檫檫,把席子泡泡。”
    好,我这就去,你慢慢吃着。”
    哎,顺便把你被枕带过来。”
    广播站的机务兼男播还是站内值班员,得在站内住宿,每晚有一角五分补贴。学校规定轮班的工作生无需参加,班级的早晚自修,均由各人自由安排,因为他们都是尖子生。
    洪清拎回了开水,又按黎明的要求,赶着去蒸了俩人明天的早餐,她呢就安安心心在做着贤内助,俩人都忙得美滋滋的。
    忙得差不多了,稍息一会儿,晚自修就过了一半,站内预先调好的小闹钟铃铃铃的响了起来。洪清打开备用扩音机的预热开关,备用机功率不够大,早先就已经拉掉了远离学校中心区域的几个负载,他合上高压后,放好眼保健操的唱片,无需播音,眼保健操做完后就关机了。他顺利完成了第一次独立的操作工作,而她就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笑看着他。
    第一次工作感觉如何?”她笑着递给他一支香蕉。
    每次广播我都在认真地听,每次都在心里默默地参加,所以也算是轻车熟路噢。”
    他俩会心地笑出声来。
    黎明拿出前班人员编写和她补充的《今日要闻五分钟播报》,让他修改定稿。他接过看了一眼,估计一下字数,说:“差不多,可以吧,字数略多了一点点,播报时稍快一点儿就行啦。”
    夜晚九点,晚自修接近尾声,马上要下课了。校园内由轻渐重的响起音乐广播声,洪清知道音量电位器磨损老化,不小心就会把“咔嚓——,咔嚓——”的杂音送出广播,他小心翼翼地旋转着电位器,尽量达到最佳效果。和着轻轻的音乐,双双播音开始了。
    ():曲江中学广播站
    ():曲江中学广播站
    ():今天最后一次播音现在开始,先请听《今日要闻五分钟播报》,……
    ():一天紧张的学习就要结束了
    ():祝同学们在轻轻的音乐声中进入梦乡
    ():去迎接美丽而崭新的一天
    ():谢谢老师们、工友们的辛勤劳作
    ():各位晚安
    ():再见————明天
    洪清关了高压,等待着屏极冷却,他想和她说句话,刚一回头,就被她逮了个正中,俩唇相触了。吓得他赶紧后退,差一点儿没有从椅子上翻跌下地。她却“嗤嗤”地笑着,“看把你吓得,”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他还没怔过神来,“我只想跟你说句话,没想到就……”
    没关系的,是我逮得你,这种小KISS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情感发泄而已,不算越界。听我的没错,在公共场合呢要检点,不出格,而单独相处时,就不要太拘谨了。”
    我听你的。”
    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是想说关机后陪你回寝室。”
    你抱着我坐一会儿,晚点儿再回。”说着倒在了他的怀里。
    幸福时光,转眼即逝,她在心爱的洪清陪同下,完成了最后一周的任务,结束了她终生难忘的,这段美好而短暂的播音员生涯。
    天气已至最最寒冷的时节,凛溧的寒风迫使洪清紧了紧衣领子,缩了缩身子,继续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着再过一周就期末考试了,这么热乎的一周下来,会否影响到成绩呢。还有考后就放假了,想着又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家中,过着与她相隔不能相见,相思不能相叙的漫长三周,一丝忧伤掠过心头。走着想着,他突然听见桥下传来了“啹嘀,啹嘀”的猪仔声。他快步走向桥栏边,朝下观看。他看见了有五六头七八斤重的小猪仔,正在互相争抢着群中心的温暖。他心中的忧伤变成了怜悯,心想是谁这么粗心,这么大冷的天,还让它们跑出来了呢?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桥墩,向小猪群走去,近前一看有五头。瑟瑟发抖的小仔们,已经完全不会害怕生人了,也许它们的心中正在想着,来人会是我们的新主人,不,更应该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吧。
    他走上前,右手抓握着三只小后脚,左手两只,连提带拽地拖上岸来,带回家中。洪妈妈看见后大声叫着,“小清,你哪弄了这么多小猪回来?不会是别人丢掉的吧。”
    妈,你说什么呢?这么好的猪仔会是人家丢掉的?”
    你还不知道吧,最近小猪仔卖不掉,两毛钱一只都没人要,路远的主干脆倒掉不要了。现在到处杀母猪,可有谁还吃母猪肉啊,零卖一毛五一斤。好在国家收购,据说是用来加工什么肉松的,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肉松啊,我在明明家吃过,很鲜的,也很嫩,不像是母猪肉啊。不管他,先弄点它们吃吃吧,怪可怜的,等过了年有人要了再卖掉吧。”
    回到学校的周一,他把捡猪仔的事和几个同学说了,在好奇者的提议下,一行五人又在江边为学校猪场捡回了八头猪仔。
    明清二人仍然以名列前茅的成绩,很不情愿地迎来了那个寒假。黎明回到充满父母兄爱的温暖小窝,时时刻刻地思念着他,在这地冻天寒的日子里干些什么,又会经历些什么样的辛劳与苦难。
    放下行囊的洪清,先得到生产队长家里串个门,以作报到,看看有什么活要干的。
    刚刚冒出星星点点的苜蓿嫩芽,阿娜多姿地摇曳在寒风中,向人们展示着迎春的脚步。
    大部分的冬田,是在立冬前收割掉双季晚稻后的稻板上,直接撒播紫云英的种子,作为来年的春耕绿肥。单季中稻后的大田里,则种植秋作物,大白菜、甘蓝菜、芹菜和水芹菜,萝卜菜、油冬菜、包心菜和红白萝卜,轮番收种,供应周边市场。但是能此耕作之处并不多,只有那些排水良好、松软肥沃的水田方可。单晚稻后的大田,多数按年轮作冬小麦和油菜。所以冬活并不多,只是些中耕除草、疏沟排水等活。除了年轻力壮的劳力外,年老体弱、妇孺大多过着猫冬的生活,各人着一条厚厚的长围裙,裙内拎一只火燪,时不时地用火筯拨弄着取暖。天气晴好时,串串门、晒晒阳、聊聊天。寒假一开始就已进腊月底,大多人家筹备年货,迎年接春了。
    经过了一个无春之年后,大年初三立春日,家家把事先准备好的新鲜漂亮的黄芽菜,包上写着春字的大红纸,供奉在厅堂正中,上香亮烛,并象征性地挖地头、开田缺,以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没有生气的家中,一天蹦不出几个字的声音,除了无奈的雨雪天,在家看看书之外,洪清大多时间宁可出工干活,感受冬去春来的大地灵气,激发自己的学习动力。
    缺乏父爱的洪莲,在中秋节跟随大舅妈回娘家玩耍,耐不住男性的诱惑,被舅妈的堂侄子勾跑了。自己从圆木厂购买一只子孙桶,里面置放男女两双鞋袜,自染了十个红鸡蛋,红绿花生,拎着它就住进了男家,三年后才抱着儿子省亲,因此洪妈妈与他大舅妈,姑嫂就不和了。
    原本冰冷的家,更加寒气袭人了。这时的洪清,只有心田中那份爱的牵挂,才是陪伴他抵御严寒的温泉。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昂首怒放花万朵,香飘云天外。唤醒百花齐开放,高歌欢庆新春来新春来新春来。”
    寒冬腊月红梅开,冰雪消融新春来。广播中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最新到的歌曲《红梅赞》,迎接寒假归来的学子们。不久学校就组织观看了最新歌剧影片《江姐》,大家对歌词的意境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特别是黎明和她的全家。一时间它就成了红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众口哼哼的第一曲了。
    青春年华的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就这样与他们悄然相拥了。按教纲规定,本学期已无新课,也没有了期中考试。副课都结束了,而主课却是周周有测验,月月有模拟,摩拳擦掌的,就等着五月初的毕业考试,颁领初中毕业文凭了。
    大家都铆足了劲,奔着母校能够继续地收留自己,而不懈地努力。明清二人当然不会例外,除了一如既往的互相关心、怜爱之外,更多地转为了互相监督鼓励,绝对不能出现“临天亮尿床”的惨状发生。
    经过七十多天紧张的复习备考,全班同学差不多都掉了几斤肉。脸黄了,眼凹了,皮肤也缺少弹性了,确实的心身都疲惫了。没人还敢忙里偷闲,考虑与学习考试无关的事了。但是与毕业有关的事,却一点也不会耽搁,筹备毕业联欢会,拍摄毕业合影,互相赠送照片和离别感言,都忙得不亦乐乎。这下就又够洪清忙的了,因为他可是化学兴趣小组的中坚力量,洗得一手好照片,几乎班上绝大部分同学和为数不少的任课老师的照片,都是他冲洗出来的,学校只收取三分钱一张的成本费,比照相馆便宜五分呐。
    天公不负苦读人,九年寒窗终尽时。除了一名同学之外,都通过了考试,获得了毕业资格。按照大纲要求,初中毕业生必须参加十天的农业劳动,才能获取毕业证书,方可参加升学考试。
    稍息两天后,在当地部队军用卡车的帮助下,他们打着背包草席,和“向农民伯伯学习”的红旗,来到三十公里之外的壬麻公社叶家大队,投身到了初夏的乡村田野之中,真真切切地走近,占总人口百分之九十五的农民生活中。
    卡车停在一口大圆池塘边的乡村泥路旁,池塘对面就是安置他们的临时住所,一座面积不菲的前后厅对合堂。中间有着一口大天井,天井旁上下两边有四个厢房,前后厅楼上楼下各有八间大房,楼上前后又分出四个隔房。恰好发给八个生产队各两大间和一个小厢,作为各自的办公、仓库和小型集会。每班同学也恰好分配到两个生产队。
    壬麻叶家与曲江中学结对子已经多年了。同学们到达之前,社员们早就打扫干净楼上的房间,在楼板上铺好了厚厚的干稻草,男女隔间,中间只存在一公分厚的木板壁,清晰的话音,流动的空气,男女生间从来没有这么的接近,人人心中都觉得三年同窗的缘分与友谊,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戴笠披蓑,烟雨蒙蒙,人在画中,雨在雾中,江南乡野,美景满目。
    立夏节,民俗要食粓,是用各种谷粉加上略带酸味的几种菜肴,熬煮成稀稀的糊。他们班的生产队里专门组织水准高的几名农妇,准备好两大水桶担,以特殊的美味欢迎未来的精英们。
    立夏时节,是江南的长夏,农事大多收割冬小麦和早油菜,插种单季早中稻。前者是旱活,后者为水田作业。生产队尽量安排同学们干旱活,特别是女生们。明清二人在同一组,自然他是她的农活指导员。他帮助她摆脱各种农田中的小恐怖,帮她熟悉各种农具、农活。临近毕业,大家都不再在意他人的私密生活,也不再有人注意他人的亲近与否。
    第三天他们接受了出栏粪的新任务,就是要把猪圈牛栏内的湿草粪清除干净,换上新草,并将粪草肥挑运到新收割掉的麦田里,撕碎了匀撒到麦田中,备翻耕种稻。这可是苦活、臭活、累活,女生们先被照顾着在广场上看管放出来的猪猪们,别跑散了去糟蹋庄稼。
    黎明在栏屋门口,等着洪清挑过一畚箕担粪草肥,叫住他,指着一头特别的母猪,问:“这头母猪怎么有那么多又红又大的奶子,而其它母猪却没有啊?”
    哦,它呀,今明两天就要下仔了。”他笑眯眯地回答着,并指着另外几头,“奶子大而无奶包的是还没有到生产期,那些奶子很小的都是肉猪。”
    黎明又饶有兴趣的再问:“肉猪不分公母吗?”
    是啊,肉猪都是被阉割去势了的,成为无性品,只能长肉,不能再生殖了。”
    旁边的副队长听见了走过来,“这位同学,你很懂啊。”
    洪清谦虚地说:“没什么,我家养过多年母猪,就连小公猪的阉割我也会呢。”
    那好啊,我们队的老饲养员突发脑疟,住进了医院。正没辙找不到合适的人为它接生呢,你能帮我们队里完成这个任务吗?”他马上接上说。
    接生是没问题的,但是万一有事故发生,就不好意思了。”他有点怯声地说。
    不用担心,现在的活你就放下,做准备吧。需要什么东西,提出来,我们去办。”副队长说。
    我估计今夜、明天就会生的,试试它的初奶出了没?”说着他向母猪悄悄地靠近,并发出舌头碰触上颚的“噘——噘——”的声音。走近它时,母猪也发出了同样的“噘——噘——”的声音,洪清不慌不忙地从后面上前,手指轻轻地在它臀部抓触起来,慢慢地手移到它的下腹部。三下五除二,凶狂的母猪竟然乖乖地躺下了,他仔细地挤揉了它全部的奶包,站起对副队长说:“下午到夜间就生产了,我们家里要在它产后喂食红糖糯米粥,你们这里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习惯?”
    没问题,就照你说的准备,需要几斤?”
    五斤就够啦,红糖半斤吧。”
    好,我去打点,你需要几位帮忙的,自己安排同学们吧,夜里加班明天可以休息哦。”
    明清二人马上邀请了夏雯参加,并立即抢先把它的栏舍打扫干净,放入新干草。洪清又耐心地把它呼了进来,并和它一起踩拨起草来。她俩在栏外都看傻了,夏雯忍不住地问:“你干嘛不出来呢?”
    他看着她俩笑眯眯地说着,“这就是技术,通过一段时间的亲密接触,我和它的气味就融合了。它就会接纳我为它的接生员,不然的话,等下它一开始产仔,再进来就会被咬了。”
    呵?还这么多道道啊”,黎明笑着说。
    母猪左右两排各有七只奶头,其中右边最后一只为瘪奶,乳腺发育不全而无效,故共有十三只奶头。检查完毕,俩女生要来了一对箩筐,洪清捧起一些被母猪揉软嚼碎的稻草,放进筐内,准备在一旁。
    俩女生吃完午饭,给洪清端了份过来,他出栏洗了手,一边吃着饭,一边和俩女生说,母猪肚子里可能有十五六头小崽,但是有效奶头只有十三,所以只能成活十三头,除非同时有其它母猪生产,可以送过去寄养。要同学们和社员一起四处去打听,寻找这两天刚刚生产了的母猪。
    午饭后洪清安排给母猪喂了一餐八九分的饱食,诱它躺下,为它擦洗了外阴,俩女生一直在旁侯着。黎明还看着表,准备做笔记。
    三点四十分,第一头小公崽出世了。洪清撕净它身子上的包膜,捞净它口腔内的黏液,掐断了小家伙的脐带,留下三公分左右的脐根,先放置在母猪脑袋旁,还和母猪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语。俩女生在旁看傻了,看呆了,而他却有条不紊地干着,说着。一会儿一只小母仔出来了,他同样清理干净,却直接放在了母猪奶旁,并把先前那头抓起递给夏雯,放入筐内。他回答着她们的不解,“小猪仔出生后吃到的第一口奶,就会永远地记住。母猪的奶头,第二三四对的质量最好,得先安排弱仔,刚才那只健壮,可以晚一点就餐。”
    话说着,接连又出来两头。
    下工了,社员和同学们都来观看母猪下仔。洪清一眼看见马林手中小网袋里的十几条泥鳅,“是田沟里翻出来的吗?来得正好,放到糯米粥中,煮熟了给母猪下奶,怎么样?”
    当然好啦。”
    灶前煮粥的叶大妈过来接着,说:“小同学们想得真周到。”
    天性驱使着筐中的三头健壮小崽,拼命地要冲出箩筐去吃奶,夏雯怎么摁都不行。一社员送来箩盖,绑盖好筐子。洪清风趣地说:“忍忍心让它们再饿一会儿吧,谁叫它们在胎里多吃多占来着。”
    大伙都听得大笑起来,称赞他是行家里手。
   
    随行的学校临时食堂做好了晚餐,同学们相继就餐去了,明清二人留下看护。洪清诱它站起身来,排解出了一大泡产中的屎尿,又喂食了一大桶糯米泥鳅红糖粥,再让它换一个方向躺下。
    清,你真能干”,黎明忍不住称赞他。
    明,你真漂亮。”洪清回头笑看她一眼,深情地回应着说。
    一会儿夏雯马林给他们端来了晚餐,洪清举起血淋淋的双手,“刚才产出的是左边子宫中的,接下来马上要产右边子宫里的,没时间吃了,先放着等一会儿再吃。”
    黎明正吃着,放下自己的饭盒,打开洪清的,“没关系,我来喂你。”说着就勺起一瓢,送进了他的口中。
    马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夏雯就说:“碰到有事,我也喂你。”
    马林,你也留下帮我们吧。”洪清顺势说。
    等到全部产完,已是下夜两点半了,他们吃了老队长家送来的夜餐。四人继续工作着,洪清说:“仔已经差不多了就十五头吧,现在要等它下完胞衣才行,不然被母猪吃了胞衣,会回奶的。”
    除了死胎一只外,洪清对夏雯说:“给你个权力,挑选淘汰一只吧。”
    夏雯一听高兴地捧起这个,又放下那个,挑三拣四的,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不淘汰,真得不行吗?”黎明忍不住问。
    是啊,这是自然法则,一定会死掉一只,也许不是最小最差的,甚至还可能会有两只、三只的陪死者呢。”洪清回答。
    她们一起决定了死亡者。十五只胞衣下净,他将它们放在箩筐内绑盖好,等天亮后叶萍妈妈拿去食治慢性支气管炎。凌晨四点半了,再让母猪吃了一桶糯米粥后,看着它能顺利的躺下喂奶,洪清说,“任务基本完成了,大家可以休息了。”
    起床的骚动,没能吵醒这四个人,他们都睡得很香、很甜、很沉。食堂为他们专门熬煮了一大铝锅的粳米绿豆粥,给他们庆功。
    洪清一睁开眼,感觉时候不早了,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房间内已空无一人,马林不知何时出去了。他轻轻地叩了两下脑袋后的木壁,木板那边就是黎明,可没有丝毫的回应。也不知几点了,他想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他想着,既然醒了,就起来吧。这时黎明进来了,手上端着粥铝锅,锅盖反置,上面放着两副碗筷,旁边还有早菜和其他物品。
    醒了吗?”她亲切地问着,“起来吃粥吧”。
    好啊,你怎么这么早呢,真的睡醒了?”
    我九点不到点儿起的,去村头代销店买回五只青皮彩蛋和半斤油枣,都是你的最爱。下去洗洗,上来吃,好吗?”
    明,你太好了,为我想得太周到了,谢谢你。”
    别说傻话了,这是应该的,是你让我爱上你的呀。去吧,快点。”
    用过早餐,洪清抢着要去洗刷。黎明说:“别,午饭带下去得了,你歇会儿吧。”
    那好,出去走走?”他试探地问。
    也不好,还是在屋里休息好,你可以再躺下,我靠你旁边说说话。”
    不必了吧,那就坐着好了。”说着他挪来房中唯一的一条方凳,放在窗前,“你请坐,我站你边上。”
    她一把拉过他来,摁下,一屁股坐在他腿上,“这不是很好吗。”
    也行,你喜欢就好。”他深情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呢?”
    不想说,就这样搂着你,很幸福,很满足。”他们互相搂着看着,终于深深地吻着。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低沉,好像就压在房顶上似的。他摇了摇似乎睡着的黎明,“起来看,现在的天,像不像深夜,差一点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说着就把她扶直了。
    黎明睁开眼,恰好看见了东南方向的那一团彩球,“咿,今天的太阳怎么这样啊?”
    他侧眼一看,“这不是太阳,”扶着她一起站了起来,俩人趴在窗台上仔细看着。只见那球真像一只篮球,外面淡淡的兰色,里面微微的黄白,中心还略带一点儿橙红,不紧不慢地向这边飘过来。时快时慢,时而还会上下跳跃,似乎有一只巨型的隐手在拍运着它。他俩都看呆了,她紧紧地拽着他手,没有任何的话语。他紧盯着它,心想再近一点就得考虑赶紧撤离了。正想着,这东西在他们窗前正前方半里许,突然指向正北,加快速度,朝着江边堤坝飞砸了过去。
    冷冷的一道白光,超亮的一闪,“呱——啦——啦————”一声劈地撕天的巨响,把所有人都惊呆了,黎明一头钻进他的怀里,一个劲地哆嗦着,那个样子,真不亚于那次掉下山崖。
    天地间突然亮堂起来,大黄蜂般的雨点夹着雹珠直窜而下,水面上击起了四五寸高的水柱。电闪雷鸣,万龙齐舞,驱赶着四处奔逃避雨的人们。
    同学们陆陆续续的逃回住所,大多已成落汤鸡,哪怕披蓑戴笠者也不例外,大家都在惊魂不定地谈论着刚才的飘雷奇观。
    一会儿外面好像有人议论雷电死人什么的,这时为避男生更衣,早就下楼的黎明跑回来说,刚才的雷打死了在堤坝上干活的母女俩,好多人围在那边看。大伙听说都跑去看了,又只剩下了明清二人。
    想去看吗?”洪清问她。
    有点害怕,你陪我。”说着她挽起他的胳膊。
    那当然,这还用说么。可是大庭广众的,怎么能这么大方呢?”他笑着说。
    她松了手,紧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门,来到坝上。死者是三十二岁的母亲和十三岁的女儿,丈夫和公婆已经哭在了旁边。俩尸浑身上下乌黑,头发衣服一碰就破,全身皮肤布满着白色的网状花纹,身子内的筋骨都被打散了,尸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按习俗死在外面的人,不能进村,更不能进家门,在远离村头的路旁,生产大队为她们搭了个临时竹棚。包括洪清在内,胆子大的同学们帮忙,一人一肢地把她们拎抬至棚内搁着。公社治保干部和公安人员来了,八里外的娘家人来了,十里八乡爱凑热闹的人们也来了。
    哭声,怜悯声,惋惜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岁长的老人们都说,此景此状,闻所未闻。
    劳动结束后,大家就解散回家了,各自复习,准备参加一个月后的全省统一中考,他们的考场设在厂校内。
    黎明征得爸妈同意,邀请洪清来她家一起复习,方便考试。他享受到了四个星期的幸福而温馨的家庭生活,这是他一生中最最难忘的,最最美好的回忆。在这里有胜似亲生的父母怜爱,有胜似同胞的兄长呵护,有竹马青梅的情爱滋润,还有数不胜数的资料习题……
    众望攸归,他俩又双双考中母校,继续升造。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没有辜负师生们的看好,更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可唯一遗憾的是他们并不在同一个班级,他二班,她在三班。她比他离太阳近一点,仍然是明前清后地坐着,这留给了他俩心中一丝丝的安慰。
    考入省重点高中,户粮关系必需迁入学校,成为学校集体的城镇户口,从此吃上了国家商品粮,即便没能考上高校,也会由政府安排工作,不再回农村劳动了。
    手捧着《入学通知书》,看着附带的补充说明,他情绪异常的激动,久久不能平复。心潮涌动,思绪万千,再也没有人会劝阻他入学,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脚步。从此与心爱的她没有了距离感,不再为此而担心惆怅。他没有立刻把喜讯告诉他妈,因为他太高兴了,一时还没有想出如何向她开口。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黎明冲进屋来,“清,看清楚了吗?快安排一下,我们一起去迁户粮关系。”说着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她已经熟读了补充说明,特地前来祝贺他,欢迎他成为与她相同的商品粮一族。
    洪妈妈从厨房出来,跟着她进得屋,看见了这一幕,“什么事,你俩嘎高兴?”
    黎明高兴地告诉她,“洪妈妈,您还不知道吧,儿子要和您分门别户啦。马上就吃上商品粮了,您高不高兴啊?”
    怎么,是都考上了吧?”她也喜笑颜开地问。
    那还用说,”黎明兴奋地答道。
    妈,我迁走了,你让姐也迁走吧,剩下你一个人自由啊,想怎么着都行。”
    农村口粮是从七月一日开始起年计算,农户迁入城镇,必须粜出四分之一的年口粮,一百一十二点五斤稻谷。洪清把《入学通知书》和户口本交给黎明揣着,自己挑起一担一百二十余斤稻谷,准备上路。她揭下担头上的汗布巾,“太土了,我包里有毛巾。”双双出了门。
    一路上“哈吃、哈吃”地换了几次肩,在桥南端下坡尽头歇下担子,她拿出毛巾替他擦汗,“很重吧,能让我试试吗?”
    别别,千万别,闪了腰就晚了。”他一手接过毛巾,一手摁住扁担。
    小心点没事的,我就想试试到底有多重。”她又笑了。
他无奈地帮她把住扁担让她试挑,可她怎么也站不起来,“哇,真的很重很重,我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可还是纹丝不动”。
洪清笑着重新挑起稻谷前行。
    国库粮仓在城北路西约两里外,再一挑就到了。他粜了谷,余谷放在底箩,两箩叠套在扁担一头扛在肩上,粜单仍然交于黎明保管,回头到粮管所。先上财务处领回粜款,再凭粜单和入学通知,在粮管处办完粮食证迁出手续。
    出了粮管所,他问:“你带有粮票吗?”
    有啊,想买什么吃的你说,我买。”
    不,只要你出粮票,我出钱,一起去吃三鲜面。”他说着带她走进春曲面馆,“三鲜面是最贵的面了,一碗三毛五,二两半粮票。鸡块、鱼块、肉片、肚片,三鲜俱全,还有鱼丸、肉丸、象皮,外加时鲜青菜等,水平不好的师傅还烧不了呢。”
    吃完美味三鲜,他们进了城北派出所,办理户籍迁证。办理民警开玩笑地问洪清:“这么热心帮你办理的姑娘是什么人啊?”
    是我表姐。”
    不,我们是同学,同班同学,接下来是同届校友啦。”
    啊,你没有她大方呀。”洪清的脸被他羞红了。
    他转移话题,“我的办完了,该轮到你了。”
    我的不用担心,妈妈会办,我们也是集体户口。”
    阿姨真好,你的命真好。”
    接到《入学通知书》时,洪清已经下队劳动一个多月了,离新开学还有二十来天。他谢绝她的放弃劳动陪她玩的提议,决定继续参加劳动半月旬许,一来向社员们告别,二来为自己农村的劳动与生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她没能拗过他,却硬缠着让妈妈休假,陪她游玩了一趟厦门,投入到大海的怀抱,接受了一次蔚蓝的洗礼,心胸开阔了许多,心情比先前更加开朗了。
    她把从厦门带给他的礼物,送到他家,顺便留下一张字条,约他三天后的26号,回学校去走走。
    早早的黎明就来到他家,带来了食堂的早点,给他妈留下一份后,两两出了门。在城北的街巷里,找一处僻静的早点小食摊,明咸清甜各要了碗豆浆,和着自带的食点完成早餐。
    清晨的街道熙熙攘攘,充斥着各自奔忙的人们。时间尚早,他们随着人流,无意间就进入了恰逢墟日的菜市。原先是在城北路沿街自发形成的,每天早晨至午前,道旁两侧出现的各类菜贩,和来自各个方向的农副产品自销户。路面拓宽,为免影响交通,经疏导向南平移,进入球子巷内。球子巷是一条古老街巷,虽路面不宽,但满铺小石子,雨天不泥泞,且防滑不跌,很适合做菜市场。中段较直,东西各向南北偏折,两旁各于五六条小巷贯通。每天卯辰两个时辰,都得挨着肩,挤着过。如逢农历五十廿卅的五六个墟市日,更需排队进入,北西南东的单向行走,鱼贯而入。计划经济一改古貌,巷内只有为数寥寥的三五家集体商店,清一色的双层板门商贾店面,大多只作为普通民居了。他们二人光看不买,相对走得还算轻松。走完中段,看看表八点多了,打回头过城中路,上了解放大街,他们又进进出出地逛了几家商店,各买了点礼物,来到学校。
    先后相继拜访了各自的新班主任和他们的老班主任,拜访了马应俩站长。得到了一个令俩人兴奋一辈子的特大喜讯,他们又双双被续用为广播人员,并为一组,学校不再向高一新生海选。而且站长们还决定由洪清一人长期值班,每月可获五元固定补贴,以解其困。另有一元四角的五等助学金,他的基本生活有了保障,无需再向家里要粮要钱了。更加上有黎明家的衣物资助,他似乎已经可以完全独立了。
    从学校出来,一路上黎明和他划算着,要在他家办桌筵席,宴请他的叔叔婶婶和小舅等人,为他妈安排好后路,使他能安下心来,好好地学完高中,费用由她全额资助。并拉他再行大街、进商店,又买玩具,又购食品,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跟着她瞎逛了好大一阵子,只能无言的做着她的下手提货工。
    购足了,拎沉了,她带头拐进影剧院后的小巷,他才晃过神来,“噢,是想上婶婶家啊。”
    在大门外玩耍的洪颖一眼看见弄口进来的他俩,“哥哥姐姐来啦。”欢快地跑到黎明身边。
    黎明一个劲地喊着:“别摔跤,慢一点。”
    他们放下礼物,告诉外婆请他们全家后天上家做客,出席晚宴,谢绝外婆的中餐留请,告辞退出,继续他们的二人世界。
    在开学报到的前一天,他俩提前到岗,黎明打扫着站内站外的卫生,洪清则忙着检查机器设备及内外线路,一一挂上喇叭。俩人协同调试播音效果,他在外不停地来回跑,为他们将要共同工作两年的小天地,而努力认真地准备着。
    大的事项完善后,他们又拿出 808唱针和常用的唱片,仔细地檫拭掉针上的油污和唱片上的灰尘污渍,摆放好,为明天的开学报到的迎新广播做准备。
    一切就绪,试机开始了,他向她交代完机器运行观察要点,轻轻的一吻,俩人又告别了。
    他拿着工作笔记,穿梭在各个收听区,试听各扬声器工作状态。这时的黎明在站内也不闲着,每播放两三张唱片,就得更换一枚唱针,再读五到十分钟的报文。唱片还都是胶木粗纹的,每分钟七十八转,每张唱片播放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一个人单独操作,就会有播音间隙,七忙八乱的,两小时下来,真累得她头昏脑胀,疲惫不堪。
    经过两小时实播,机器设备都通过了考验,播音效果也得到了两位站长和校领导的肯定,他俩挂着满脸的微笑走进教师餐厅,接受学校的招待餐。
    广播中循环播放着最时新的《江姐》、《洪湖赤卫队》、《刘三姐》等剧曲和《迎宾曲》等,欢迎来自周边两个地区的高中新生们。高中新生报到期两天,第二天初中新生和老生们也报到入学了。第二天的广播更加丰富多彩,时不时地安排各位校领导广播讲话。一台盘式录音机损坏无法修复,所有讲话和播音都是直播的。
    和着轻轻的音乐声,男女播音在进行中:
    ():曲江中学广播站
    ():曲江中学广播站
    ():热烈欢迎来自四面八方的新生们
    ():热烈欢迎新来我校工作的老师和工友们
    ():大家好,我是黎明,高一(3)班的新生,也是本校老生,从现在开始,我将为您播音工作两年,感谢大家的收听,更欢迎大家多多批评
    ():大家好,我是洪清,高一(2)班的新生,同样也是本校老生,与黎明相同的心情为大家服务,努力学习,认真工作,陪伴大家共同走过一段美好的学习生涯
    ():下面请听美美的歌曲《洪湖水浪打浪》
    ……
    3 5 6.1 2---1.261 5535 6165 3.5 1- 1 6.165 3.5 1……”朝阳尚未露出笑脸,由轻渐重的二胡独奏《良宵》,和着司钟老爷晃响铛铛铛铛的起床令,把同学们从好梦中唤醒。
    ():曲江中学广播站
    ():曲江中学广播站
    ():本站今天的第一次播音现在开始
    ():同学们、老师们,早上好
    ():已经工作几个小时的工友们,你们辛苦了
    ():请同学们抓紧时间盥洗
    ():上操场晨练准备早操
    ():今天是初一高一的新生们新学习生活的第一天,一定有许多认生的同学,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一定还有不少的同学,特别是初中新生、小女生,因为想家而偷偷地哭泣
    ():我们都曾经历过,此时此刻我们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
    ():把自己融合到同学中
    ():将身心投置进校园中
    ():不久就过去了,一切都会习惯起来
    ():下面请听琵琶独奏《十面埋伏》……
    ():接下来是广播体操时间,请大家做好准备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第四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伸展运动,预备起,1-2-3-4-5-6-7-8-2-2-3-4-5-6-7-8-……跳跃运动12345678;……8234567停。踏步走121121,……解散。”
    播音结束,洪清做着歇机工作,而她在广播体操时就离开了,回到自己教室早自习,故意让他一人留下。一个小时早习后,她上食堂取回了俩人的早餐。
    机器又被打开,进行二十分钟的早间广播。此段没有固定模式,主要播报前一天的要闻大事和各种通知,剩下的就播放音乐、歌曲。他俩交替着工作、吃饭,紧张而不乱。
    关机后各自回班上课,她还得去蒸下俩人的中午饭,所以他们往往会迟到几分钟。
    她爸在出差时买回一块西铁城表,作为赠给黎临的成年礼物,原先的上海17钻就被她“没收”转赠给了他,为他的工作提供了不少方便。第二节课下课前几分钟,他举手离开,上广播站播放眼保健操片,放完后就关机回班继续上课。
    第四节下课已经很晚,近正午了,他忙着回站开机预热,准备广播,她就兴高采烈的取出俩人的饭,还得从两个不同班级的餐桌上分得菜肴,带回站内,一边工作一边轮换着进餐。此间广播除了播放乐曲,增进全校师生的食欲外,更多的是播诵师生们的来稿。有午睡时,播三十分钟,不午睡播三刻钟。
    时间最长的数晚间播音了,从下午第三节下课,到晚饭结束晚自修开始,有六十到八十分钟,期间主要收播中央台和省台的节目,相比她就轻松多了,只在旁边陪着就行,这也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一边听着广播,一边做着《要闻播报》稿,准备夜间使用。
    如此紧张而美好的工作只是一周,间隔两星期,三班人马轮作。
    休作的两周,是最难熬的时光,各自只能把学习放在首位,把习题当作对方,趁此时补足工作周的欠缺。为实现最后理想而努力学习,才是真正的目的。
    白驹过隙分秒飞,四十九个播音日。接班的当晚,他们喜泣拥抱,交班的前晚,两两难舍难分。在他们当班的每一个夜晚,关机下班后,俩人相拥着前往女舍,这是他每晚送他的习惯。在冬春虫眠之季,他们绕道林荫小路,情意绵长。夏秋避虫,只能快走大道,以避人目虫扰。
    每天早晨的开机预热,晚间的关机冷却都是由常值洪清抢着完成,时间一久,习惯就成自然了。人人都喜欢他,怜爱他。
    学习工作两不误,他俩在高中第一个学期,双双又挤入了年级总分的前十名。

 楼主| 发表于 2017-7-4 01:21:40 | 显示全部楼层
J 高中流产
    黄白梅绽寒岁辞,激流涌动红春来。
    草绿赤朱大地色,东红舵手时代音。
    一九六六年到来了!这是我国伟大的第三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我国各族人民,满怀无限的喜悦,决心在这新的一年中争取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更加伟大的成就,使新的五年计划旗开得胜。
    第三个五年计划,是我国人民一个宏伟的发展国民经济计划。
    在第三个五年计划期间,我们必须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继续深入地展开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这三大革命运动。我们要在农村和城市更加广泛地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要力争农业生产逐年有所增长,更加有效地贯彻执行《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要在不断技术革新、不断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基础上,充分发挥现有工业企业生产潜力和交通运输业的运载能力,同时大力建设一批新的企业,加强国防建设,加强基础工业,加强交通运输业,进一步改进全国工业的布局,并且相应地发展轻工业,在生产发展的基础上,逐步改善人民生活,建立一个独立的、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我们要努力争取用二、三十年的时间,赶上和超过世界科学技术的先进水平,把我国建设成为一个具有现代农业、现代工业、现代国防和现代科学技术的社会主义强国。
    我国第三个五年计划,是在我国国民经济出现了全国解放以后从来没有过这样有利的条件下开始的。
    ……
    让我们在新的一年中,更高地举起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胸怀祖国,放眼世界,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争取新的伟大胜利!”
    在最后一星期的工作中,几乎每天都得全文播诵着《人民日报元旦社论 迎接第三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一九六六》,每天至少两遍,一两段、一两段的男女交叉朗读,以免伤了嗓子。
    这是个华夏历史不能抹杀的年份,这是个亿万炎黄子孙不能忘怀的岁月。
    新年第二个周四,学校放了寒假,师生员工们都陆续地回家,准备着过大年了。
    假后次日就是腊廿三,大多人家早在十五后就宰杀年猪了。一来为图新鲜,二来她想等着儿子回来多个帮手,所以洪妈妈安排在廿九除夕的前两天,廿七日、十八号才杀了年猪,下午就让儿子照历年旧派给老友家送年货。
    洪清在这个第一次放假不需参加集体劳动的日子里,高高兴兴地仍然用一条小扁担挑着,一头是不带钩孔的、连着一大片五条软肉的左后猪腿,另一端挂着一只大阉鸡、两条大青鱼,手上再拎只竹编小饭篮,里面装着十只煮熟的染红的鸡蛋,二十只最新鲜的生鸡蛋,前往黎明家送年,以感谢她和她全家一年来对他们的胜似亲情的友情,感谢他们的关怀、照顾与帮助。所赠物品上都放置有大红纸花,以象征人健年丰,吉清祥和,红运滚滚。
    阿姨好,我给您拜早年来了,”还差一只脚没进门,洪清就大声喊着。
    安宏一回头“吆,小清来了。”
    安伯伯好,您在家呀。”
    吕平一边忙着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跑过来接他的担子,“呀,你怎么又拿了那么多东西啊?”
    阿姨,您别这么说,都是老套套的土货,没有新玩意。哦,过大年不能说‘没’字,不好意思,你们不嫌弃就好。”
    好了,好了,阿姨不嫌弃。坐下,坐下,先喝口水。”
    听见响动的黎明小跑着下楼来,“洪清老弟,你好啊。”
    不客气,大家都好”,洪清应着。
    哎,我说小清啊,你们农村的习惯吃年夜饭是很早的吧?不如这样,你先和你妈吃一次年夜饭,安顿好你妈,再过来和我们一起合过一次年。我们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头一年相识,整整十年了,庆祝庆祝,你们娘四个热闹热闹,我有公务,不能全天候在家。好不好呢?”安宏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说。
    太好啦。”黎明抢先说着。
    阿姨,安伯伯,要不这样吧。明天小年夜我会很忙,准备晚上要逐除辞岁谢年恭。后天是大年夜,我一早就过来帮阿姨下厨,做几个拿手好菜,为你们的除夕宴添光加彩,如何?”洪清红着脸小声说着。
    噢,没想到你还会下厨烧菜?”吕平怀疑地看着他,说:“报几个菜名听听?”
    他腼腆地接着说:“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的口味和习俗。要说菜么,不外乎鸡肉鱼三大类,我会做红烧鸡、清炖鸡、炒鸡块、爆鸡丁,还有砍骨滴血的白斩鸡;五花扣肉、红烧肉、炒肉丝、炒肉片、大小肉丸、红烧狮子头,还有白切肚片、爆炒腰花;烧鱼的花样也不少,可以红烧、清蒸、爆炒,可以做成鱼丸、鱼卷、鱼松,还有鱼皮蛋花汤呢。”
    哇,真是花样繁多,名目不少啊。看来今年的除夕——,我们可要——,大饱口福咯!”黎明惊讶地说了一大串。
    按农家风俗,腊廿三是灶神爷上天述职、祈求上天保佑他所在之家新的一年里能平平安安的重要时日,一大早人们就在灶台正上方,换贴新的灶神像,上香亮烛烧纸箔。过大年真正进入倒计时,与年有关的事与物,都要由男人和大花轿抬进门的正房儿媳妇操办着。像《祝福》片中的祥林嫂们是不许碰触年物的,甚至已经出嫁回家省亲的女儿们都被一视同仁,这就是洪妈妈谢绝另外婚姻的精神力量。
    他爸失踪后,洪清就担起祈年祭祖、安排过年的重任。除夕前一晚是小年夜,从这天起,都得改由男人们掌厨,平日的主妇们享受着年假,一直到年初四早上,自然的他就一直接替他爸完成这一神圣的职责。
    家家把过年要用的物品食品,统统摆放在厅堂中间的八仙桌上,有两桌、三桌或更多拼合直排,厅堂正墙上挂着还是清朝官员装束的祖宗画像。据老人们说,只有见到三代男丁的,才有资格画成祖像,洪清爷爷过世早,没有留下画像,他家的祖宗像还是他的曾祖父——收养爷爷的恩人。靠墙的香案桌上点燃大红蜡烛,有的一对蜡烛可以一直点燃到来年正月十五之后。一天早中晚三次地上香祭拜,以祈求新老年神能顺利交接,平安过年,来年大吉,此举称为逐除。在辞岁谢年恭奉后的第二天,就是大年夜了,按需要从这些供品中取材料,烹饪出大年夜宴。过了正午,各家各户逐渐地做好了年宴菜肴,即可燃香放炮,闭门开宴,合家团圆过年了。吃得越早,认为是福就到得越早。吃着喝着坐着玩着,度过长寿年夜,直到大年初一的大清晨。各人一碗葱花素面,象征着在新的一年中能一清二白,吉祥如意。
    大年夜下午四点,在忙活了七八个小时后的洪清,被吕平拉住,她说:“小清,你别忙了,该准备的你都做好了,和你哥姐仨一起去厂里浴室洗个谢年澡。阿姨给你的新年礼物,由临临一起带去,洗好了换上,回来再烧热菜,吃年夜饭。该蒸的,我先放进你挑来的蒸笼里,搁置在预备煤炉上焐着,只要少放几颗蛋子煤就行了。”
    阿姨,谢谢您。笼灶不能太热,等快到开宴前半小时再烧开就行了。”他一边解开围裙一边说。
    兄妹俩下楼来了,黎明急迫地说:“洪清,妈妈给你准备了新年新装,快去洗澡吧。”
    身着一套崭新的鸭子青色的确良咔叽青年装,洪清全身热乎满脸通红的和兄妹俩一起回来了。吕平擦干手,过来拉拉他的衣角,笑眯眯地说:“好,很合身,不枉费了一丈三尺五寸布票,我还向你妈要了一丈呢。”
    阿姨,谢谢你无微不至的关怀,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地报答您。”
    一会儿安宏领回两名分配到他家过年的警卫战士,七手八脚地把忙了几天的菜肴摆上了八仙桌,年夜饭开场了。四名男青年到门外燃放花炮,安宏和妻女安排着碗筷杯盏,各人座位前都斟上了满杯的美酒。
    安宏一人独坐上座,对面是母女俩,右边坐着俩战士,左是黎临洪清,正好明清俩挨着。
    作为领导和家长,安宏首先举杯:“欢迎三位小客人,特别是小清,是我整整十年的小老朋友啦,也是两个孩子的同学、校友,还是今天年夜饭的主厨,……。好,大家先合干了这一杯。”
    为丁巳换丙午,干杯。”
    为第三个五年计划,干杯。”
    为我们能够顺利完成高中学业,成功考入名牌大学,干杯。”
    ……
    酒过三巡,安宏提出马上要离开,和总厂领导一起到广播站作新春讲话、慰问在岗坚持工作的工人、技术人员和警卫战士们。草草地吃了些饭食,他和两位战士出门工作去了。
    剩下吕平娘四人继续着他们的年夜饭。
    真没想到你的烹饪手艺这么好,让阿姨也学会了不少。”吕平看着他称赞地说。
    是啊,是啊,真的很好。”兄妹俩附和着。
    吃得差不多了,我们收了桌子打牌吧。”黎明说。
    别,别,按习俗大年三十的餐桌是不能收掉的。”
    把三楼的康乐球桌拿下来,擦洗一下,四个人刚好,就打康乐球吧。”吕平兴致勃勃地对孩子们说。
    他们打了一局又一局,玩累了吃一点,喝一点。新年的两点安宏回来了,洪清又为大家各准备了一碗新春的长寿面。
    除夕之夜的厂广播一直不停,热门的歌曲不断,时而穿插领导祝词,元旦社论精华节选,广播剧,小品等。厂区内的高音和各家各户的动圈音箱,通宵达旦的播响,和着时时升起的烟花爆竹,沸腾着这条山间的巨龙,迎接新春的曙光。
    红日彩霞,蓝天白云,新学期的春风里还夹着丝丝的寒意。与以往开学一样,广播中仍然播放着动听的歌曲。明清二人也仍然继续同样的学习与工作,依然过着情丝绵绵的好时光。
    没有政治嗅觉的普通人,完全不可能知道,在清新的空气里已经悄然增浓着红色的腥味。通过广播,言奥意骇的《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和邓拓、吴晗、廖沫沙等一批文豪骚客们,逐渐成为家喻户晓的人和事。
    洪清放上一张清脆优雅的贝多芬钢琴曲——致爱丽丝唱片,一会儿马站长过来对他俩说,现在的政治气氛变了,以后注意国外唱片、古曲片尽量别放了,多转播少放片。
    他俩学习仍然非常的努力,私下里俩人早就约好,两年后要一起报考北京广播学院,明学播音,清考广播技术设备。
    期中考试刚一结束,五幺六一声巨响,大地上的红风越刮越猛,文化艺术体系被彻底地撕烂了。不久广播中发出了“从此读书不考试,高考暂时推迟半年,中考取消,改为推荐升学制”等等消息。
    既然不考试,还读哪门子书啊,很快文化课都停了。报刊文章红诗词语录成了主要学习内容,校广播时间增加了许多许多,直到最后的全天候,两机交替地工作着。唱片是不能随便播放了,得好好地学着中央台、省台的节目内容,多多转播才是上策。早晚两次的重要广播是不能不转的,早晨六点三十的《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和晚八点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通过电波向全校师生员工们转达北京的声音。
    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听广播、学报刊,写批判文章。刚开始由站长签批,选播“优秀作品”,后来就直接由广播员挑选改写播出。学校也提高了广播员的待遇,每周轮班可得两元补贴。最后,干脆由撰稿者自己朗诵,由广播员按质排序,通知到站朗读,真的遇到实在没有口齿的“好文章”,才由广播员代读。
    《炮打司令部》划破华夏长空,红卫兵诞生了,出身红色的学生们是自然的兵员。刚开始由学校、年级、班级组成总部、大队、中队,拉网式地到城乡各地“破四旧”,把从各处破来的四旧物品运回学校大操场,堆起三座大山。其中有各种书籍、年画、黄历、古画、祖宗画、古伪外币,在“积极参加文革运动誓师大会”上,付之一炬。熊熊大火整整烧了八九个小时,它象征着消灭了三座大山,浓烟烈焰也实实在在的赤红着青年们的心胸。
    不读书、不考试、不升学,自然也不用放假了。学校按照上面的精神,通知师生们自愿留校革命学习。不久上面又有了通知,原先解散的毕业班全都回原校闹革命。有谁敢不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灵魂革命”中好好地表现呢,时值假期、实非假期的校园更加热闹了。
    一大半的篮球场和三分之二的排球场,被十二号铅铁丝拉起一行行的大字报栏,分配给各个班级,“五彩缤纷的”零号讲义纸开始在球场上飘舞起来。各色纸张被一卡车一卡车地运进校园。此时还是有序地学习批判,校领导和政文史地老师成了指导员。
    不久学习心得型的大字报,很快变成了揭发批判型的,矛头直指校园里的“牛鬼蛇神”。那时的知识分子有几个是家庭出身好的呢,绝大多数的老师成了矢的,美术老师是“毒蛇”,音乐老师成“狐狸精”,地理老师为“豺狼”,文史老师则“三家村村僚、走狗”……
    午后的一场雷阵雨,报园一片狼藉,安排设计者、总务主任朱老师首先被揪批了,罪名当然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咯。由此揭开了批斗的序幕,出身不好的、有星星点点的历史或现行污点的老师们一一被揪出,天天站在大餐厅的主席台前,一站就得半天。有一位老师因曾经说过一句,“要不要努力学习,关系到你们自己将来,是穿草鞋还是穿皮鞋的问题”,就被揪斗了。他每天早晨必须先“威风扫地”,打扫干净两幢学生宿舍外的道路和一座大男厕所。九点开始自觉地和其他“牛鬼蛇神”一起站在台前,弯着腰,双手触着地两个小时,胸前还挂着一块“白专司令”的大木牌子。
    报园改在了大餐厅内,除了台前一块空出作为体罚“鬼神精怪”外,其它四分之三区域都拉起了报索,但无需分配了,自由张贴,就餐只能在飘着墨香的污言秽语下进行了。每三天各人必须出一篇报文,十天写一篇学习心得,这就是那时的“革命”。
    这只有一个半学期的高中学业就这么流产了。对于明清二人,相聚的时间多了长了,感情更深厚了。可是热爱学习的他们,两颗心都碎了,怎么也琢磨不透,上边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了呀?何年何月才能结束啊?!黎明多次请教她爸,可他也说不清一个子午卯酉,只能说多学习、多听广播,紧跟着党中央准没错。
    要闻五分钟被取消了,因为每晚的《联播节目》往往延长,多在一小时以上,甚至超过两小时的,两人在监听器的广播声中沉默着。自从课程学习停止后,他俩的心情都一直不好,不管相互间还是对他人,言语都少了许多许多。
    明,你说这场革命要多长时间才会结束呢?”
    谁都不知道。”她冷冷地应了一句。
    我真担心从此没有书可读了,原先计划的共同报考北京广播学院,就此会黄了、泡汤了。”他带着沮丧的神情和口气说。
    我也好担心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走一天看一天,跟着形势走吧。”她安慰着他,并将椅子挪近,靠在他肩上,俩人的眼圈都红了。
    他轻轻地推开她,“万一被别人看到了,会被扣上‘小资情调’而遭批的,我们都要格外地注意才是啊。”
    播音室除了口播时在室门外挂上“播音时间 请勿打扰”的牌子外,其他时间都得敞开着,以免引起误会与猜测。
    夜夜的相送也免了,以防不测。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互相关心帮助了,广播大多以转播为主,各自轮换着上食堂吃饭蒸饭,何况不在同一个班级了呢。俩两心中难以言表的痛苦,没有地方能够痛泄。除了红书,任何书本都不能看了,图书馆空了,该烧的都烧了。教科书也不能看了,虽然没有收缴烧毁,但是总不能好端端的,去凑一个“白专崽子”的高帽戴戴吧。
    只有读报刊听广播的份了,读不进、听不懂,做做样子也好啊,就这么混吧。初中的农村同学大多回家务农了,特别是已经解散的毕业班,可是高中就不同了,都是学校集体户口,每月都要领换饭票的呀。只有硬着头皮,坚持在校“闹革命”一条路啊。
    清晨的喜聚、晚间的惜别,是他俩仅存的幸福时刻,每晚她都要强令他先躲进帐内,消灭掉所有的蚊子后,再由她熄灯,带上门,自行回寝。早晨她都提早入室,静静地听着他的鼾声,直到小闹钟响起铃声。
    明,你早来了,我怎么一点没听见呐。”
    怕吵醒你,很轻的。”
    洪清一翻身起来,首先打开机器预热,马上赶往洗手间洗刷,回头恰好合上高压,开始播音。
    夏末初秋日更毒,晨清气凉梦正酣。憋屈久了的黎明,又经过了一个难眠之夜,提前七八十分钟就来到了广播室。悄悄地坐在他的床前,借着一丝曙光的折射,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乎不透明的纱帐,胸中的兔头砰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十个年头的情,十个春秋的爱,终于按捺不住,从心房中迸发出来。她抽出压在席底的帐脚,探进头去,细细地品尝着心爱的气味。
    这时的洪清正在做着和黎明的春桃大梦,除了中段的小小裤衩外,全身裸露着,旁边还有一把从梦中跌落的麦秆扇子。浑身的肌肉都在紧张地抽抖着,不安分的小家伙在里面狠狠地顶起了喜马拉雅。
    黎明在一旁看着看着,再也控制不了,她迅速脱掉衣裤,钻进帐内。一个饿虎扑食,她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两条玉腿紧紧地夹着喜马拉雅。双手捞过他的臂膀,捧着头,一阵快速地猛啄,从额头到脖跟,从颜面到胸口,……直到他惊喜地醒了。口中不停地嘟囔着“爱死你了,爱死你了。”
    终于喜马拉雅崩溃了,他们共同描绘出一幅巨大无比的阴阳双面超级地图。
    明,这样不好吧,违背了我们的约法三章了呀。”洪清愧疚地说。
    是,是是。以后一定注意,可你还穿着裤子哪,应该没关系吧。”她带着后怕的口气说。
    这是一场“触及灵魂的革命”,没有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逐渐地从破四旧到立四新,从斗私批修到“自我革命”;从批文人墨客到斗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再到揪批各个领域的技术权威。这黑五类中的地主、富农是土改时划定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是在解放过程中和土改时划定的;右派分子是在反右运动中扣上的;而坏分子、现行反革命则是在各种各样的事件中被扣上的,多由各级治保部门确定,也有一部分直接是基层单位或公社大队定的。其中不少人是受着各种各样的冤屈、被冤枉扣上的。特别是在这“特殊时期”,就连为共产主义呕心沥血的老一辈也难免一难,被一个个打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洪清翻出前几年藏起来的绿军装,那是有八一钮扣的真军装,这可是那时候的宝贝,有了它至少可以担任一个小兵头。
    不久广播中又传来了“大串联”的号令,按照上边的精神与规定,学校开始选举串联代表,从优秀的兵员中,每半个月送出约十分之一的人员,分别前往省城、北京和其他大城市,要求从各个大中学校取回“革命经验”。
    广播人员重新安排,每班改值一个月,下岗后就自然成为串联代表。
    在一曲《东方红》播后,他俩的口播开始了。
    ():曲江中学毛泽东思想广播宣传站
    ():曲江中学毛泽东思想广播宣传站
    ():本站今天的播音现在开始
    ():红卫兵战友们,大家早上好
    ():早上好,我们全天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
    ():敬请战友们认真地收听、学习
    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春风最暖,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指航程。
    您的功绩比天高,您的恩情似海深。
    心中的太阳永不落,您永远和我们心连心啊!
    是您砸碎了铁锁链喽,农隶翻身做了主人。
    是您驱散了云和雾啊,阳光普照,大地换新春。
    是您开出了幸福泉喽,千秋万代流不尽。
    是您开辟的金光道啊!我们坚定不移向前进!!!”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55 5. 55 5. 55 54 32 1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一个月的播音值班下来,俩人都觉得累极了,他们约了三班的马林和四班的夏雯,各自回家休息两天、打点行装,准备九月三日一起出发,走上串联之路。按规定串联队必须五人以上为一组,由学校开具全省统一印发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革命群众串联介绍信》,详细书写着全部学生或老师的姓名、性别、年龄、学号或工作证号。串联队可以跨年级组成,他们联络了另外三名同学,共七人,实际出发时他仨没来,只有他们两双两对的上路了。
    广播中传来毛主席再次接见红卫兵的喜讯,并传来北京欢迎全国串联学生的消息,他们再也呆不住了。
    黎明妈妈特地给她讨要来了一套绿军装,一只军用挎包和军用水壶,这就够全副武装的了,心里的高兴劲就别提了。
    他们的计划是能尽快奔赴北京,黎明妈又特别地为他们联系了车子,当天到了省城。但是直接进京的车票很难签领,只能选择跳跃式前进,先进大上海。
    乡下侬闯进了大上海,就像刘姥姥跌入大观园,举目睹异,张耳闻奇。一出上海北站,在旁边的接待总站登记后,四人和同车下来的陌生战友们一起,被接上备在一旁的军用卡车,驶出北站广场,行进在大上海整洁美丽的街道上。洪清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打起了拍子,指挥起卡车大合唱。
    我是一个兵,一二,唱。”
    “……”
    大海航行,一二,唱。”
    “……”
    一会儿工夫,车子停了,下得车来,眼前是一条繁华无比的街道,一看门牌号码“南京东路353号东海大楼”,大伙惊呼一片“哇,南京路上好八连。”
    怎么这么幸运,就在南京路上住下啦。”大伙齐声高喊着。
    同车一行人被安置在四楼接待站,他们四人男女各在斜对面的两个房间,中间隔着弯曲的长长走廊。大家都闹不清怎么回事,同一层的楼道内竟然有三个食堂,饭菜票却能通用。四人就餐后,完全没有了倦意,黎明提议,出游南京路,先向东逛外滩,再北拐游览白渡桥。
    漫步黄浦江畔,举目外滩街景,奇形怪状的大石块高楼,一尘不染的沥青街面,凝听钟楼传奏出的东方红乐曲,心潮起伏,思绪激荡。除了黎明,大家都没有到过大城市,就是黎明也没有到过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个个都玩傻了,看呆了。
    远眺江面,大轮小舟,艇舰游船,都在五星八一的飘舞下前行,四五百周波的汽笛声,新鲜着各人的鼓膜,愉悦着众人的视觉,陶冶着大家的心胸。对面的江南造船厂,时不时地传出大机械“咣——咣——”的巨响,时不时地冒出一团团的白色气雾,衬托着“抓革命 促生产”的巨幅标语牌。
    时近傍晚,四人一致认为,回接待站不如继续逛马路。重新步入南京路,黎明请客共进了晚餐。一行向西,来到米字型路口,乘上“丁丁当当”的有轨电车,仿佛穿越时空,返回到了三四十年代的老上海,置身于《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意境中,思索着那时的革命与现今的异同。
    他们从“中九百”逛到了“中一百”,楼下楼上地一溜达,四人分成两组,散了。
    走散了也好,我们自由了。”黎明说着就挽起了他的胳膊,摇着摆着推着他出了百货大楼,继续前行。
    当他俩感觉累了,想着就回了头,可越走道路越宽,完全不像刚才走过的,相对狭小的繁华南京路,而是宽敞的人民广场。吃点夜宵,再前行一点,就看见了左边的大世界,黎明感觉有点害怕,紧紧地拽着他不放了,惹得路上的纠察干涉,“红卫兵,注意文明,不能在大马路上搂搂抱抱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是外地来串连的,已经迷路了,害怕走散了更不得了。”洪清小心地解释着,并摸出一枚直径十五毫米的小像章,向他询路,才知道自己离开东海大楼已是遥遥十多里路啦,必须转三四道车才能回去,否则只能步行。
    我们索性参加到‘大世界的破四旧活动中’,你也可以顺便找地方休息一下,等天亮了再定,如何?”他征询她的意见。
    反正我是实在走不动了,你看着办吧。”
    进得大世界,迎接他们的是十二面令人捧腹的硕大的哈哈镜,旁边站着守护战士和纠察。一楼半露天的剧场台上,正在批斗文艺界的“牛鬼蛇神”,台下中心地带的椅座已被拆除,熊熊大火烧毁着大世界中的“封资修糟粕”。京昆越沪淮,各个专场都已封门,曲艺场中在表演着新近创作的红色节目,几个放映厅也在轮流播映红色的《新闻简报》或经批映的革命故事片。其他场所大多关闭,各处楼道墙壁都粘糊着大大小小的“批判杰作”。
    在一个僻静处,找到了一张有靠背的长条凳,他安置她躺下,为她按揉脚踝。
    按揉了一阵后,她坐起靠着他说:“清,你能认识路吗?我们还是慢慢地走回去吧,万一被误为‘偷情者’逮住,那就惨啦。”
    回到一楼地面,他们再用一枚小像章换得一张地图,仔细研究确定步行路线。
    他们背一阵,扶一阵,清晨五点,回到了东海大楼,疲惫地钻进了各自的,干稻草铺就的,柔软的梦乡。
    也许这是他俩一生中最安恬的一个白日觉,差不多同时醒来,午后的秋日将它金色的光芒洒进了东海大楼的各个楼层,俩人都觉得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的日光。洗刷了软绵绵的身子,进食堂用了既晚又早的中晚餐。餐厅里张贴着通知,晚上会议室里接待站站长致欢迎词,自愿参加。俩人一商量实在太累了,还是在站内等着晚上的欢迎会更好。
    出去一天多的马林、夏雯还没见回来,他俩都为他们担着心。
    热情好客的站长原先是明光中学副校长,临时被抽调来组建接待站。在会上他除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外,还介绍了一些新旧上海的故事。东海大楼在解放前是由英国人开设的上海最大的妓院,位于一楼升降机门旁的玻璃橱窗内,早先就是展示名妓照片及介绍之处。在五十年代中期,政府取缔娼妓后才被改为了十几家单位的办公楼,所以就出现了同楼多个食堂的不怪之事。
    会后好久,马夏回来了,俩人一脸沮丧,再三询问,才道出原委。他们也是迷路了,普通话又不太好,问路别人听不懂,买了地图也找不到“家”,在马路上二十多小时。就刚才还在南京东路来回地瞎逛了八九趟,就是找不到“家门”,夏雯都已经哭了好多次了。
    明清二人一边看着他俩吃晚饭,一边安慰着他们。
    上海到北京的车票已经登记到一个月后了,我已经申请了三天后到南京的票子,明天我们安排一起去几个大学院校串联,不能白来上海一趟。”洪清耐心地和他仨说着。
    大家一致同意了,说好了再也别走散了。
    花了两天时间,他们乘坐起步价三分、中程五分、远程七分、一角的有轨、无轨电车,或起步四分、中程七分、远程一角、一角五分的公共汽车,一起走了复旦大学、第二军医大学、同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上海交大和华东政法学院等六所高校。所谓的串联只不过就是走走看看,抄抄大字报而已。
    99日上午,四人到达了虎踞龙盘的石头城。
    东方红广场旁边的一家接待站,是四人两天的住所。进京的车票更加紧张,简直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在夏雯的表堂兄,南京医大附二医院的蒋增医师的陪导下,一行快速地游览了雨花台烈士陵园,下关大桥建设工地和人民公园。至于到各高校串联么,就免了,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910日夜晚,出游广场,正赶上播放批斗彭老总的电视录像,看着彭帅坐着“喷气式”挂着二十公分长的脓鼻涕时,他们心里真的都不是滋味。对电有着浓厚兴趣的洪清,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国外有的技术与产品,中国没有。为什么不把人力财力投放在钻研技术、开发产品上,却花在了这种批人整人的运动中。想想只有一个答案,伟大的他老人家一定有他的道理,再说老革命的安伯伯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黑夜里想你照路程……”黎明一边哼唱着,一边拉着洪清和夏雯的手说:“我们不能猴年马月的在这里瞎等,得想个办法。要不然我们步行,只要向北,就一定能够走到北京,见到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洪清,你主意多,就由你来决定吧。你们两位怎么着?”
    好,就洪清说了算,我们同意。”
    长江天堑分铁龙,大桥正建待通途。钢铁巨龙在南京分断两条,向北的京浦线和南行的宁沪线。二十二孔的南京长江大桥正在热火朝天的建设中,南起第四个桥墩已经基本完工,亭亭玉立在湍急的江心,西面悬挂红色巨幅标语“史无前例的‘文革’万岁”,东面是“抓革命促生产,确保革命生产双丰收”。
    站在南京浦口码头,看着一次三节车厢的铁路轮渡,旅客们下得车来,穿着救生衣,站在渡轮甲板上,渡过长江的情景,大家都能体会到大桥建设的重要性。
    特快旅客列车是不允许串联者搭乘的,普快、慢客和各种专列才是串联者的交通工具。这时已经无需办理签票检票等麻烦,直接见车就上。浦口站内停放着四五列车厢,都已满满地塞进想往北京的人们,只要挂上机车,就能飞驰北上。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侯会有机车进站,更不知道会是那一列幸运车能被拉往北京。
    所有的列车都挤满了,站台上躺满了七歪八倒的人们,铁轨上的坐卧者也不少,都下定了决心,不见机车不挪步。
    过来江北明清二人又和马夏走散了,他俩都清楚走路步行怎么也比不上挤车快,还是下决心想办法,争取能够上得车去。他俩一列列、一节节的询问、打探,终于得到一个机会。
    停在二号站台列车的一个背向窗口,探出两颗脑袋,对他们说:“我们已经在车上挤了六个多小时了,滴水未进,请你们帮帮忙,递些水给我们。”
    好啊,你们帮我们拉进车,我帮你们提水过来。”洪清爽快地答道。
    黎明先被拉进了车厢,一下子递出了二十几只水壶,洪清回到站台,一一灌满自来水,送进车厢。紧接着,他蹬腿一跃,也被拉上了车。
    车厢内充斥着浓烈的尿臊味,因为根本不可能挪动身子去方便,也根本没有了方便之所在,那个里面也已挤满了人。尿急了,只能用毛巾接湿了,拉出来拧干,下次再用。整个车厢挤着六七百号人,行李架成了卧铺,行廊和座位底下都紧紧地躺满了人。甚至互相帮扶着,轮换着在窄窄的座背条上睡觉,还有用五六条绳子,绑挂在行李架上睡觉的。
    下夜两点,行动开始了,数以千计的官兵前来清场,不久列车相继被拉出了站台,他们终于飞驰北上了。
    12日的时钟即将走完之时,他们的列车缓缓地停在了北京车站。将近一昼夜的火车,可以说是风驰电击,除了机务段更换机车之外,几乎没有停靠,因为车上千余名特殊的旅客,随时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大家疲惫地滚下车来,很多人是被战士们抬下来的。大多瘫软在月台上,接受着一一送来的汤面。
    过了几个小时,他俩上了接送的专车,被送往朝阳门内的一处接待站安顿下来。
    北京的街头,到处可见热情洋溢的大幅欢迎进京的标语条幅。明清二人上午在清华,下午进北大。都在认真抄写着大字报的笔记,手指痛了,手臂麻了,仍然坚持着。北大优质的广播突然传来了,明天下午上天安门广场,接受中央首长接见的通知,北大校园沸腾了。都猜测主席接见的时刻到了,“万岁”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经打听才知道,是由各个接待站组队前往广场,他俩即刻返回,来到接待站站办公室打听。站长是位部队指挥员,看着介绍信和学生证,并详细询问他俩各方面的情况后,严肃地说:“好,就你们俩,代表我们站上观礼台吧。可你们一定要遵守纪律,好好表现。”说完递给了洪清两张登上西观礼台的门票。
    他俩兴奋不已,通宵不眠,在没有月色的仲秋之夜,双双坐在大院里的磨石子水泥凳子上,畅谈大好形势,憧憬美好未来,一时间的确地,都把学习文化知识给忘了。
    915日下午一点,革命师生红卫兵们,按指定位置列队进场。人人佩戴北京统一颁发的毛体红袖章,手举红色的《十六条》或语录本,兴高采烈地高歌前进、入场、列队、欢呼。三点半广播通知:“观礼台现在开放,请持票的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小将登台。”他俩高兴地与周围战友们告别,小跑着离开了位于中国革命博物馆前的队伍,万分荣幸地登上了天安门西观礼台,加入到新一群狂欢的队伍中。
    雕琢精美细腻的汉白玉金水桥内,是预留着只许特殊任务的指战员们的工作区,桥外是列队整齐的军乐团的庞大阵列,指挥站在中桥拱面上,右手持一杆“鑋镲镲”作响、亮铮铮的指挥棒,簇颈上一束鲜艳的红绸,在空中点跳着婀娜的舞姿。军乐团后面,是解放军三军军校的指战员们,他们横排成长长的一条,包裹着东西观礼台。隔着长安街,才是北京各大中学校的师生方队,人民英雄纪念碑后,及东西长安街沿街,才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串联群众。
    5 56 2- 1 16 2- 5 5 61 65 1 16 2——”军乐反复重奏着时代的最强音,在下一音节“5 2 1 76 55 232 1 16 23 21 21 76 5————”出现时,人们欢呼了。五点一刻,十几部红旗轿车,缓缓驶出了人民大会堂,径直驶来。绕过西观礼台,停在天安门城楼后,人们翘首企盼的毛主席和他的“战友们”一起登上了城楼,红色海洋涌动起来,几乎全都是沙哑的欢呼声淹盖了一切。
    伟大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城楼前沿,向着世界第一广场挥舞巨手,并且多次走向城楼两角,摆动着手握的军帽,向东西观礼台上的红卫兵们致意。倍感幸福的人们,多多的被踩掉鞋袜,挤掉帽子,唯一不掉的就是紧握在手中挥舞着的红本子。
    主持人宣布“庆祝‘文革’大会开始”,并代表“中央‘文革小组’”向全国红卫兵致以“‘文革’的战斗敬礼”。伟大的“林战友”和周总理先后报告,结束后同样的口号是,“势将‘文革’进行到底”,“史无前例的‘文革’万岁”,“四个伟大,万岁”等等。
    八点三十五分,红太阳再次升起在城楼上,这时的人群已经减少了许多,欢呼声也没有了傍晚那时的热烈。
    明清二人正吃完送来的晚餐,还没有离开,补充到了这一刻的幸福。
    按上面的规定,凡是接受过接见的串联人员,必须在两三天内离开北京,由各接待站统一发放车票,搭乘专列回送省地大站。
    在王府井大街,他俩为学校从东城文化站购买了十几张,色彩斑斓的每分钟三分之一百转的,最当红的密纹塑料唱片。并且还购买一只粗密纹双用的,红宝石晶体电唱头,讨要了一份《北京牌四速电动唱片机使用说明书》。
    回程的专列是大棚车厢,中间贯通两扇巨大的推拉门,门内各有齐腰的扉栅。前半厢底板上铺着稻草,供串联者席坐休息,后半厢光地,左右两角各置农用尿肥桶一双,分别提供男女生方便之用。每节车厢内各备一名列车员。

 楼主| 发表于 2017-7-4 01:23:52 | 显示全部楼层
K 霜雪井冈
    学习红军长征路,革命精神井冈山。
    寒夜冰冻情义深,山巅霜雪双黄蛋。
    回到省城他们立刻给学校马老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买回了密纹唱片和唱头,必须更换唱机,省城五交化公司有卖上海牌的,但是手头钱不够。马老师说,可以让他们先向教育厅的梅山同志借用,他们是同学,以后由他自己带还给她。
    从此老式唱机逐渐退役,为了节约,在播放粗纹胶木片时仍然换用老机子,直到 808唱针用完为止。新唱片大张的一面可播三四十分钟,小张的也在一刻钟以上。播音员再也不会手忙脚乱的劳累了。
    初中组播音员们串联未归,高二组的只工作三分之二的时间就急不可耐了,再三商量,要求提早接班,放他们出去串联。因此明清二人进入了一个没有时限的工作期,热爱播音的他俩又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极其美好的时光。
    除了重要广播的转播之外,播放北京带回的红片歌曲,即兴口播见到伟大领袖的幸福经过和串联见闻,是这段时光的主要工作内容。
    学校大食堂已经停用,结束了蒸饭分菜的学生用膳方式,大家都在同一个食堂买饭菜,真正实现师生平等用膳了。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接见,蜂拥北京的师生红卫兵们越来越多,给各种交通工具造成了不堪重负的严重影响,由交通拥堵导致的串联人员伤亡事故,也屡屡发生。因此中央工作会议和第六次接见红卫兵大会的有关报告中,都明确地提出了毛主席支持徒步串联。号召全国师生红卫兵们,学习和继承红军光荣的革命传统,以徒步长征的形式进行革命大串联,就近自由选择有革命意义的圣地、纪念地为目的地,沿途发动各界群众闹文革。各级政府也都设立了接待站,为小长征者们提供膳宿服务。同时交通部门只提供免费回送串联者的服务,不再免费送出串联者了。
    学校的留守人员越来越少,明清二人也坐不住了。他俩一边工作一边商讨着,学习红军走一回“长征路”的话题,已经不是一两周的事了。
    清,我也想出去走一走‘长征路’,不知道你陪不陪我呢?”
    那还用说嘛,我都想疯了。可是我一想到长途跋涉很辛苦,怕你吃不消,就没敢说出来。”
    黎明把埋在他胸前的脑袋摆了摆,娇嗲的语气说:“你真沉得住气,什么事都得让我先说出来啊。”
    洪清一手紧搂着胸前的她,一手食指轻轻地点着她的鼻子,深情地说:“不是早就说好的,我永远紧跟在你后面的呀。”
    黎明带着一丝哭腔的说:“我爸没有走过长征,也想走走试试呢,可惜没有机会啊。就算我们替老一辈一起完成一次壮举吧,你说呢?”
    别沮丧了。还是那句话,听你的,干什么都依你,跟着你,陪着你,护着你。”
    经过多次商榷,他们终于决定选择了井冈山。又通过缜密的筹划,他们各自组成男女一支长征队,分别命名为“燎原长征队”和“星火长征队”。约好同时出发,先暂时回家各自作着更细的准备。
    印制好了队旗,开具了“长征串联介绍信”,洪清从叔叔手里得到赠送的一副军用背包和一顶藏青呢子八角帽,另外一位队长黎明也得到了一领小号的军用橡胶雨衣。
    1111日上午九点,男七女六的长征双队,实际四男三女,在校门口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出征仪式,老革命校长和几十位师生参加送别,飘扬的双旗向北行进在曲江大街上,吸引着无数的眼球。
    第一天他们到达了曲江城北四十八华里外的方平镇,除了洪清,几乎都没有经历过长途跋涉,人人的脚丫子多少都磨起了血泡。晚饭后大伙一起泡脚,女生的长发派上了用场,双丝一泡地穿进了大家的脚皮。刚刚冒出的畏难情绪,被乐观的态度和红军长征的精神鼓舞着。这是洪清的主意,刚开始每天不能走得太远,要考虑到全体队员的耐受力,特别是几位女生。
    明天我们就走出了曲江老家,进入邻区山江,可能会有一两名同学加入。”洪清对大家说,“我想不会有人还会恋家吧。”
黎明说: “兴高采烈的第一天,你就别说泄气话啦。”
    我是提醒大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长途跋涉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洪清笑着又说。
    好了,不扯这个。明天我们还要试着走铁路,和公路比一比,哪种途径更快更好。”黎明接着说。
    初冬的江南,气爽天高,早晚凉爽午间热,闷热中夹杂着丝丝残余的暑气。每当汽车驶过,公路上的沙尘就扬起一团长长的沙龙,随着车轮,翻滚往来。
    第二天他们一行路过同学舒亮家,舒家热情款待大家,同学八人恰好一席,聚坐商谈长征事宜。大家一致认为,把土背包全部扔在舒家,大家轻装前进,争取上井冈山过新年。大家都只包裹带上寒冬的棉衣。黎明更是高高兴兴地找到一小片大红布头,给洪清的八角帽尖上缝上了一枚红红的五角星,从此又使他得了个“老红军”的绰号。
    大家伙一道帮助舒家,干完初冬自留田地里的活,和进舒亮,八人同行,大踏步地向北向西挺进,向着梦中的井冈,沿着平行的钢轨,逐渐加快着前进的脚步。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一路欢歌,一路风尘,不几日他们八人到了浙赣重镇鹰潭。这个人口不多连接浙赣闽的交通要冲,在行人稀少的晚十点,迎接他们。这是多日来最疲倦的一天,早上七点开步,走了近十五个小时,完成了四十八公里路程。
    明清二人一起为大家办理好接待事宜,打点晚餐,可大多队员累得躺下就睡,甚至有两位连鞋子都懒得脱了。
    第二天上午,二人都没再提早召醒大伙,任凭日头三丈。松松散散的早餐后,他们把大家招在一起,讨论以后的行程。
    同志们,大家辛苦了。”洪清首先开言。
    可是我们与红军相比,只是行军不打仗,处处还有接待站哪。”黎明风趣地说着。
    经过前些日子的行进经验,他们决定了选择大站住宿,小站用膳,小小站歇脚,在铁路路基旁的小路上,一脚一脚地迈向心中飘着红旗的井冈山。
    列车进站的信号牌,是高高耸立在铁道旁边,白色竖板上印着黑色斜条的、距离不等的大木牌。车站规模的大小是决定牌距,和区别牌站距离的主要因素。久而久之,他们摸出了规律,编成一套幽默的顺口溜,“看见三两一,马上可以歇”,知道前面就进小站或小小站了,可以找到坐下歇脚的地方。“看见三两幺,腿脚还要跷”,意味着信号牌离车站还远着呢,就是最后的“幺牌”离站台少说也有两三千米。
    著名的政治家爱国者邹韬奋的故乡,《送瘟神》中的重灾区余江县城,是他们新一天的目的地。离开站台还有差不多两公里,阴沉的天终于不依不饶地下起雨来,和众多的长征者一样,他们也早就开始加快了脚步,大家都忍住脚踝的疼痛快步如飞起来。好在江南的冬雨像腼腆的少女,轻飘飘地来,慢腾腾地至,小心翼翼地与人们打着招呼。正当他们跳进站台雨棚下,雨点再也不客气的大了起来,再也不允许没有雨具的人们跨出雨棚半步。
    这是出征以来遇到的第一场雨,是他们的计划中没有想到的。他们席地而坐,心焦地期待雨能停下来,方便地去寻找接待站安寝。可是不一会儿,雨点趁着东北风势,逐渐抢占了他们的席地。洪清拆开背包,八人中唯一的背包,披上黎明的小雨衣,冲出车站,给需要的队友购买来三把油纸雨伞,他自己却买了把竹架子老桐油黄布伞。
    这场冬雨牵起东北风引来了西伯利亚的寒气,不但扯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而且彻底打破了他们的长征计划,也毫不留情地砸烂了他们的八人团体,第二天三位同学退伍了。
    为能提前了解天气变化,黎明不惜空囊,花四十三元买下一只南昌生产的半导体收音机,从此他们行军不再寂寞。
    按照既定目标,他们要先进八一城,去领略打响第一枪的革命气氛和精神。可是走着走着,他俩与走在前面的三男先头部队失去了联系。在南昌他俩化了整整一周时间,在多个接待站门前张贴寻人启示,均告失败。
    时间被一天天地消磨掉,他俩的心中都开始紧张起来,掰着手指算算,如果再不出发,想在井冈山过新年的计划就泡汤了。经过计算,他俩如果继续前进,必须每天行走五十公里以上,才能追上计划,恢复井冈新年的理想。
    次日清晨五点半,他俩单双独对的上了路。
    晚上十点他俩互相搀扶着,走到了丰城。洪清打来热水,先给黎明烫洗按揉脚踝,深情地看着她:“辛苦吗?”
    只要与你在一起,就不辛苦,一点也不觉得累。”
    知道吗,今天我们走了一百二十里路哎。”
    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的鼓励和关爱,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今天的坚强的我。”
    第二天,他们再接再厉,一气呵成,半天走完了二十八公里,赶到了公铁要站——樟树,接受午餐。马上就要离开钢轨,他俩依依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相伴了二十多天的钢铁平行线,以示作别。洪清更是弯下身子,分别在两条钢轨上各亲了一口。进入尘烟滚滚的泥沙公路,凛冽的寒风中增添了不少锋利的小刀,行程更加的艰难了。
    他俩出了樟树不远,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行进在小雨中,一瘸一拐地摇摆在公路的边沿。一辆辆的汽车开过,轮起水飞,在他们身上洒上一阵阵的雨霾,阴冷的空气里充满着沙尘的气息。
    幸运总是与幸运者相随,走了不到半小时,后面上来一辆大客车,慢慢地驶过他俩身旁,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前门打开,下来一位和蔼的师傅,身穿一套浅蓝色的,多处打着补丁的劳动布工作服。他朝着即将走近的明清二人招手,“两位小将,请上车,我捎你们一程。”
    他俩一边不停地说着“谢谢”,一边跟着师傅上了车。
    车里面有空位,自己找着坐吧,到了底站吉安,我送你们出站。”师傅边说边发动车子。
    洪清对黎明说:“你到后面坐着,我陪师傅站着说说话,谢谢他。”
    好的”,她答应着自个儿走向车厢深处。
    洪清仔细地观察着驾驶座,一眼看见方向盘前方的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行车中,请勿与司机说话。”他右手扶住门边的把杆,左手一扪嘴巴,“差点儿犯错。”
    这时他才发现,前车大玻璃的正上方粘贴一大条柠檬黄的标语,透过底纸可见,正面朝外的红色隶书大字写着:“模范党员周龙示范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至66年国庆节已安全行车38万公里”。大玻璃的正下方有一条,用朱红色油漆书写的,字迹不算太大太美,但是非常工整清晰的“行人当作亲人看 畜禽看成自家养”。他热泪盈眶了,对面前的这位四十挂零,黝黑清瘦的周师傅的万分敬意,油然而生,脱口而出“周师傅,您真了不起。向您学习,向您致敬。”
    他没有笑,也不作答,只是指了指“请勿与司机说话”的小牌。
    周师傅送他俩出了车站检票口,与检票员说些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回头他又和洪清说:“晚上好好地休息,明天我往南,还可以再捎你们到泰和,你们七点半之前走在公路上就行。”
    谢谢周师傅。”他俩高兴地说着。
    黎明说:“清,我们还真是幸运,能碰上这么一位好师傅,上井冈过新年,就没问题了。”
    是啊,我们明天买些苹果感谢他,好吗?”
    好啊,可是我钱不多了呀。”
    我们竭尽所能吧。”
    他俩如约再次上了周车,当看到洪清放下网袋苹果时,周师傅说:“小兄弟,你错了,我每天都会找机会捎上一两名长征者的,你们的长征精神才是我学习的榜样呢。”
    洪清又好奇地问:“周师傅,你的车子是怎么安排的?怎么一下往北,一下往南呢?”
    噢,我这车啊,和另外一部车交换,一天往北到樟树,下午回吉安,次日往南到赣州,同样下午回来。你们向井冈山,所以也算顺路,但是只送到泰和下车。”
    他俩不停地摇摆着双双的右手,向着早已经驶远了的周车,致意告别,继续着理想的西行步履。
    时间尚早,还不到上午九点,没有雨点的阴天,是疾步行军最好的礼物,一天半的便车争回了两天的时间,他们商量决定当晚赶到三都过夜。一口气行走了三个半小时,见到接待站,草草地登记,用了午餐。囊中羞涩的他俩,只有下榻接待站,只能食用接待餐了。经打听知道离开三都还有近五十里,必须快马加鞭,不得耽搁。
    走到中途,前不搭村,回没有店,雨夹着雪霰子、雪花,逐渐地大了起来。风趁雪势,也来欺人,鼓着雪霰子一个劲地往脖颈间钻。洪清照顾黎明,只让她一人单身穿着雨衣,自己把背包贴在胸前,双手塞进袖里,抱着老黄布伞,歪着脑袋躬着腰,快速地行走着。无情的雨雪湿透了他们的下肢,黎明一直湿到膝盖以上,更惨的是洪清,腰腹以下全湿了。
    又湿、又冷、又饿的他俩,在三都接待站换掉了湿裤子,找到食堂的灶台烘烤,收音机中响起了联播节目。
    接待站的屋里墙外,沿途石壁大树上到处张贴着劝阻上山的通告,理由是山上人满为患,已经远远超过接待能力的数十倍。可是近在咫尺的梦中井冈,对于任何一名年轻人来说,一纸通告是绝对不起作用的。雨雪后的放晴,更加增添他们前进的勇气。
    次日清晨,他俩穿上烘干的硬邦邦的裤子,又向着五十八公里外的桥头镇出发了。并且在出门后不久,黎明遇见了在南昌同室的两位江苏同学,她们同行的还有三位男生,七人合伍了。
    又是一天一百二十里之行,新伙伴们晚上十点,住进了桥头镇。按着这样的进程,他们恰好能在31日登上井冈,实现上山过年的美梦。
    下一天的计划是赶到碧溪或者拿山,离登山就不远了。
    经向接待站人员打听,知道最前面的山脚下,一个叫石狮口乡的地方也有接待站,他们调整计划,先到碧溪,再跳过拿山直接到石狮口,剩下最后一天,山路难行,排短点,只36公里。
    他们都为自己巧妙的行程而激动,想着红旗飘飘的井冈而无比的兴奋,度过了最后几个疲劳的难眠之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只差六七公里,就到碧溪的一个不知名之处,左边是劈山开路形成的一段段曲线山崖,右边是蜿蜒陪伴着它的童年公路,携手向前的山涧小溪及其自然的落差。
    一直向他们招手的夕阳,捉迷藏似的,忽隐忽现。
    三男在前,二女居中,明清俩人断后,晃晃悠悠地行进在金黄色的余辉里。
    突然左前方的丛林中传来一阵“唰——唰——”作响的巨声,紧接着一声飞沙走石、惊跌枝叶的巨吼,一条着黑斑纹棕黄色的中华大虫,扑到了他们中间。张开血盆大口的脑袋一甩,当场就吓晕了五人。黎明正与他说话,还没有闹明白咋回事,就被机警的洪清一拥,顺着路基的斜坡,抱滚下了近二十米的涧底,被搁躺在一小条玉米地里。
    当她听完他的叙述,虽然还半信半疑,但是她仍然补悸瑟瑟。等了好久好久,天完全黑了,好在斜坡滚落中没受大碍。上头路面上的人声嘈杂起来,洪清试探着找路上去,他们一边寻找一边呼喊。在手电光的引导下,他们重新回到原地,方才知道其中的一位17岁的少女,被斑斓大猫叼走了,最近的遗留物只是一只右鞋。另外的女生和两名男生,落下了程度不等的精神障碍。
    公社组织来全副武装的民兵,在各级武装部的统一指挥下,组成搜寻队,沿着痕迹追踪。掀起了新一场“消灭大害虫”的人民战争,从而加速了中华威虎的灭绝。
    长征者也在民兵们的护送下,安置进了碧溪站。
    前后的公路都被封了,到处张贴“前方有虎 禁止通行”的布告。他们也被封在了碧溪,不得前行了。
    两天后,各处收集回来的少女遗物,被送到碧溪,有衣裤的残片,挂着头发的一块颅骨,齿痕累累的尚存少部分残足的左鞋,唯一完整的是一只血迹斑斑的挎包。它们被白纱布裹成一个小人形,放进棺木,在几百长征者和当地群众的追悼会后,被运送回了老家。
    血盆虎口,夺走了周车送给他们的两天时间,上山过年已经成了永久不能实现的美梦,吉安地区人武部组织起民兵,沿途巡逻,护送着上下井冈的长征者们。在消灭了附近区域的几条大虫后,上下山的道路开放了,但是必须集队同往,由接待站统一放行,每批五十人以上,前后都有武装人员领路压送。每天也只能前进一站,顺其自然,他俩不得不呆在拿山过年了。
    公路边的接待站,是由汽车站改用的。晚饭后,他们靠在院子里的,一棵四五人围抱的大樟树基根上,仰望着近在咫尺的井冈方向,感慨万千,心中都在责怪老天,怎么就这么喜欢捉弄人呢?既然给了吾喜,又何必再还我忧啊!
    新年的第一天,他们又前进到了石狮口。接待站很小,五六百人只能挤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蹲坐着过夜。听接待人员说,山上已经挤满了七八万人,没吃没喝没地方睡觉。有不少人就临阵脱逃了,搭上山上下来的回送长征者的专车,放弃登山,打道回府。
    明清二人也动了弃心,但就在排队等候搭乘回车时,他俩突然改变主意,历尽千辛万苦,眼看着的成功都要放弃,那成什么人了。他们又把四足挪回到了上山的队列之中。
    元月二日,上午八点一刻,他俩合在三四百人的队伍中,浩浩荡荡地向着井冈中心茨坪,挺进了。两个小时左右,公路成了之字形盘山公路,在岔路口有一块大木牌,上面油漆字写着,“这条小路是当年领袖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经常挑粮上山的小道,朱德扁担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从这里上山比走公路要近十多公里”。
    山路崎岖无比,简直就是摇摆着的云梯,径直向上。大多是丛林中劈砍出的黄泥路,经众人踩踏,又光、又滑、又亮。许多地方坡陡近直,用锄子在泥崖上挖出间距五六十厘米的小坑,供人们脚蹬手攀,四足协调着才能往上攀登。更有险处是高达丈余的石壁,必须借助打结的粗绳,攀拉着前进。洪清曾经十多次的往返山区换粮,但是不能想象,如此这般的山路,是怎么挑粮上山的。
    天道无私,千米八百的总有一两处石鼓、石凳的,供行人们歇脚。遇此必有“朱毛曾经在此休息”等字样的牌子。
    正午时分,一行上了山脊,沿着脊岗,道路近乎平坦,坡度不大,弯曲不多。只不过路在林中,透过缝缝林隙,方可见山峦依稀美景。遥看南边之字形盘山路上,米豆大小的红旗,半截蚂蚁般的行人,忽南忽北地来回盘旋,都庆幸自己选择了近道小路,更庆幸自己已经走出了最艰险的初始路段。
    舒坦的山岗平路,走得大家身上的汗干了,岗风吹得人们发抖起来。有人高呼,“冷死了,快跑。”
    跑累了,也跑热了,脊岗也陡直向上了,不再欢迎继续在它脊梁上运动的人们。山路沿着侧面大 S形地迂回向上,不久与盘山公路的最后一个“之角”合拢了。再上三四百米,到达茨坪的正南豁口,红色的井冈中心终于展现在了眼前。
    茨坪是周围多山合峰形成的卵形小盆地,小头指向东南,大头稳坐西北。长轴七八百米,短径四五百米。一条略欠宽两丈,由石灰砂夯压成的古老路面,几乎与长轴平行,但是略短于它。路西头直弯连接着半华里左右同样路面,尽头连着宽窄不匀的泥沙小路,环绕着周围的山尖坡包,与主道东头连成茨坪环路。环路以外大多为毛松林或苦珠树,林间有山民菜地。环路之内是一大片上好的良田,南面地势最高,稻田收割后被翻耕,种上了油菜小麦。北面稍低,稻板田里已经长出花草嫩芽。高低两块近三角形的水田中间是一条尖细的烂冬垄田,终年不干,除了种植水稻,别无它用。主道近中是公社办公房,稍南就是红四军军部旧址。
    此时的茨坪,除了熙熙攮攮的长征者外,很少见到当地人。各个办公场所、参观学习场所也统统关门、上了锁。
    收入他们眼帘的弹丸茨坪,排着五六条长龙。最短的一条是他们正排着的接待登记队,最长的就是领饭的队伍。其他的有领取免费绒衣裤的,但是获取时间已登记到了十天以后。还有购买东北皮帽的,口腔消毒的,等等。
    明清二人各排着极端的两队,黎明等待登记,洪清张口等饭。饭队前段都围着人群,而后段都以各种物件代队,有石块、木头、队旗等物,机敏的洪清从山边寻来一只没有底的马桶,替他排着无尾的裹腹长龙。他回到黎明身旁,一起办理登记。凭长征串联介绍信,每三人一条棉被,别无他物,他俩七男六女的凭证,共领取了五条。所谓的棉被,只是在白色的大布袋里,塞进四五斤碎散棉花,而且滑溜溜的不像是真的棉花。真正的接待站只能接待不到四千人员,早就挤得满满的,就连所有的征用民居都挤满了。
    南面的油菜小麦田里,已经搭起了十几座竹架沥青毡棚,他俩分别被安置其中。男棚在外,女棚居内。毡棚,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几何三角学、物理力学,在此表现得淋漓至极。在鲜活的油菜小麦之上,顶高三米、底宽五米的等边三角沥青毡棚,东西走向,两头开门,门与油毡同宽,上下两张双层,上中下用毛竹条夹固。棚内中间一条与门近宽的走廊,两边对称着长长的通铺床位。长长的通床是由离地半米许的竹架子构成,底下是打入田泥的三角竹凳子,间隔三四米一张,其上用10号铅铁丝绑固着内中外三根大毛竹,竹梢对接,向内延伸。在圆圆的竹身上,间隔两三公分,钉上两三公分宽的鲜生竹条,就成了通铺长床。既没有铺草,更没有席垫。三人一条棉被,就这样接待着数万串联者。
    曾经身患重病的洪清和略懂医术的黎明,都知道预防是对付传染病,特别是呼吸道传染病的最好办法,他俩先放下领回的被子,迫不及待地双双前去接受了口腔消毒。然后在消毒点附近排队购买了两顶,从东北运来的像《林海雪原》中的土匪皮帽,凭学生证,每人一顶,两角钱。看见许多人身穿崭新的军用棉大衣,经过打听方知是花二十元押金租来的,每天五角钱。他们商量,想用收音机作抵押,也去租两件,哪怕一件也好,可是未能如愿。别说早就租完了,就是有,也不能以物抵押。
    山顶的风,不吹胜三级,不闻风声,就觉风意,丝丝地从你骨腔心底里抽取走你的暖气。稍稍耽搁,日头已经西斜,跳跃在云海浪尖,忽上忽下。千脚踩、万鞋踏的田中泥泞路,迅速地固化起来,很快就记录下最后的鞋模脚印。
    洪清把叔叔的军被让给黎明,军被虽只五斤,但保暖效能特好。他又为她留下两条接待被,自己用三条。可是这种环境下的严寒,任何棉被都不能抵御,况且还要惦记着马桶排队等着的饭呢,索性裹着被套单,在毡棚里来回走动。忽然他发现棚西头的武汉某大学的十五六名师生,男女混居一起,说是相互拥挤着取暖。他立即跑进黎明棚,看她也是冷得没有丝毫睡意,就和她说了刚才看见的事。黎明马上就说,也一起合睡,让他搬过来。可他说女棚不方便,不好意思。黎明马上穿上鞋子,“走,上你那去。”
    他们把碎棉散花集中在一只被袋中,垫在底下作席为褥,俩人都把所有的衣物,按大小全部扯蒙在身上御寒,洪清为她裹紧了军被,在被子底下压好预备的两条被单,然后自己卷起另外两条,在竹排床上打两滚,靠在她的身旁,再把预备的被边拉过来紧紧地压在自己身后,超级的阴阳双黄蛋就这么产生了。但是不管怎么裹,怎么压,都无济于事,本来就不会保温的油毡,加上到处是孔缝的竹棚,俩人简直就是搁在冷库格板上的两团鲜肉,逐渐地冷却变硬。夜间十一点开始,他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下颌,它们顽皮的磕打起上颌伙伴们。这时的他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饥寒交迫。在磕牙的伴奏下,哼唱起不着调的“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着与红军长征“天为铺盖地为床,草根皮带充饥肠”的困境相比,眼下的困难算不了什么。想饼充饥,思梅解渴,是他们此时此刻的唯一安慰。
    十一号棚的洪清,快轮到你领饭了,起来吧。”下夜两点快到时,外面传来了洪清拜托照应的临时朋友的呼喊声。领饭没有任何的餐具,必须自己解决,这点白天他们就知道了。他们目睹没有餐具的人们,集合在领饭摊前,各人双手捧接过米饭直接往嘴里送的情景。洪清预先从小山边找回一片破旧的畚箕爿,在林间的积雪中,用松毛檫拭了一遍又一遍,带回棚中。
    将近十二小时的饭队结束了,他们终于领取了白白的只在米饭中略加少许食盐的米饭,并没有菜。领饭凭介绍信,每人一张有效,每天盖上一个用竹木削制的不同的戳印,不得重领。洪清用了七男的,每人一铅皮勺,算是二两,可加在一起,还不够他一餐的。他用畚箕爿捧回几乎没有丝毫热气的米饭,坐在她身旁,对她说:“你别起来,太冷了,反正没有筷子,就让我一撮撮的喂你吧。”
    虽然没有热气,但也并不是太冷的半饱米饭,下肚入肠,在他们的消化代谢系统,氧化出了不少的能量,对抗着的上下牙,再也不闹矛盾了,他们得到一个不太短暂的稳觉。在严重欠压的、还不如15VA亮度的100W灯泡的微黄光线下,似乎看见表针提示三点。
    一觉醒来,洪清吓了一跳。两眼被厚厚的白色晶体蒙蔽着,只在口鼻正中留下一口气道。他扒掉眼前的晶霜,看一眼心爱的她,忍不住大笑起来,只见她包着下巴的帽沿,全部的兽毛上都长出了长长白霜,细细的晶体,互相粘扯着,完完全全的像面罩似的,罩住了她的整张脸,只在偏左腮帮子处留下一个不到鸡蛋大的气孔。透过气孔,只看见她可爱的鼻子。
    他轻轻地晃了晃她的肩,“明明,醒了吗?”
    她还没有睁开眼睛,说:“有事吗?”
    没事,但是你要慢慢地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美景。”
    她真地照着洪清的嘱咐,微微眯起双眼,“我怎么看不见你啊?”说着伸手要摸脸,被洪清快速地抓住了。
    别忙,仔细瞧瞧眼前的美景。”
    你看清什么了吗?”过了一会,他又试探地问。
    高山山顶的气候,就像娃娃的脸,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了。九点的太阳,刚刚爬上山顶,茨坪获取了阳光的恩泽,暖和了起来。毡棚内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霜雨,他们这才发现,在人口密集的床位上方油毡下,都挂着厚厚的白霜,厚得使人吃惊。在阳光下,油毡快速升温,霜水成雨了,他们赶紧起床。所谓起床,只不过钻出紧裹着的被单布包而已,并不需要穿衣。因为真的没有衣物可以再穿了呀。
    原来夜间山顶下了一场小雪,在棚顶上铺了不到一寸厚的积雪,在耀眼的阳光下,很快融化尽了。可是田泥网络成的小路也恢复了泥泞,到处泥浆一片。出棚才听到说,山腰里可是下了大雪,公路被四五十厘米的积雪封闭了,车子上不来,山顶人口暂时被相对固定了。
    近下午一点,他俩又得到了第二餐米饭,由于中途插队,他们双人同时领取了两张介绍信的供应量。正当他们享受着手抓饭时,广播中播诵着振奋人心的消息,下午三点,伟大领袖毛主席派直升机,来井冈山慰问革命小将们了,可能还会有中央首长接见呢。要求大家有序守纪地到坪中心的干田中,集合欢迎,聆听慰问报告。顿时“万岁”声响彻云霄,北三角形的花草稻板田,逐渐的被踩踏成了光泥板。
    不到两点半,他处已空,数万人群集中到了茨坪中心偏北的稻田里。二时三刻许,空中传来直升机“突突”的引擎声,“万岁”声再度冲天。不久,草绿色的军机,出现在茨坪上空。可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后,认为地面窄小,人员太多,不便降落,飞走了。
    再过一会,又出现了一架绿色的运输机,在上空盘旋两圈后,像撒传单似地抛出一些物品后,飞远了。
    广播中又发出通知,说空投下来的是干粮,因为高山风大,全都落在四周山林中,要求以棚为单位组织前往寻找,找到后归各个竹棚住客集体分食,无须上交。并且特别强调,其中白色微黄的、略带苦味的、像豌豆似的物品,是专门用来预防流行性脑脊髓膜炎,简称流脑或脑膜炎的特效药,效果比口腔消毒好得多。提醒大家不要丢弃,每四到六小时各含服一两颗。
    经过一番找寻,他们棚捡回两口麻袋,拎回棚中,他们开袋品尝起全国各地特色的糕点饼品,有条形的、方形的、圆形的、球形的、三角的和各种各样动物形状的,大多是甜品,也有少许略带咸味的。
    从此,饥饿与茨坪,诀别了。
    元月四日上午十点,昨天没有降落的直升机,突然的又来了,这次可没有通知大家集会。但是听见机声的万众,像昨天一样兴奋地向着原地狂奔。事先在停机位置四周,早就有几十名战士手拉手地围成一圈,阻挡向前拥挤的人们。
    直升机停了下来,机头指西,机尾朝东。正当三位机上人员走下地面,大小螺旋桨在惯性作用下,慢慢地减低着速度。就在这时,一位23岁的大学生突然冲进圈子内,被尾桨翼片劈中,从左耳屏到右太阳穴,整个脸面被掀开了,直挺挺地躺在了稀稀拉拉的花草间。
    机长慌忙令属下上机紧急制动,急停了运动中的螺旋桨。这一停,就坏了,修理了好几天才飞走。
    机长登上机顶说:“同志们,同学们,大家好!我们不是首长,只是受中央军委的命令,运送药品来的。请大家不要拥挤,解散回去吧。另外你们都已经知道,专程运输空投干粮的飞行大队已经开始运作。只要天气允许就在拿山空投,再由公路驳运上山,现在已组织人工抢运,以克服雪阻,解燃眉之急。……”
    人们逐渐地解散撤回到自己该呆的地方,烂冬田的污泥里粘留下了数不清的鞋子、袜子、围巾、手套……
    间隔几个小时挑上山供应的米饭停止了,开始分发干粮,每天早晚两次,每人一大搪瓷盆碗。
    饥饿是解除了,但饥饿又变成了干渴。就在前几天,接待站的一位烧开水的大妈,因为极度疲劳,在起开水时,晕进了桶锅,被滚熟了。从那时起,茨坪就中断了开水供应。到山边小树林里寻啃净雪,是唯一的解渴办法。
    明,我真对不起你,是我把你带进这种艰难的困境中。”洪清看着黎明再也忍不住流下的泪珠,痛心地对她说。
    她一把抱住他:“不怪你,我就是忍不住啊,现在我才体会到你之所以能这么坚强,是你经历的苦难太多太多了呀。”
    明,别难过了,我们设法下山回家吧。”
    大雪封山,车子都上不来,我们怎能出去呢?”
    车子开不了,可步行应该没有问题,不然干粮是怎么挑上来的?”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们上来时那么难,现在又雪封没了路,怎么能行啊!”黎明略带沮丧的说。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洪清笑着逗她。
    接待站恢复供应酸菜汤,据在山上过年的老客们说,自打元旦中午的萝卜排骨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菜或汤的影子了,人人心中都早已经思咸若渴了。可是有汤没器皿,他俩的茶缸洗刷用品,挂在网袋里连同黄布伞、八角帽,黎明的眼镜和周师傅谢绝的苹果,一起在滚下路基时甩出了山涧中。凭十人以上的介绍信,领取一只土制的竹筒勺。一节四五公分空的水竹子,顶部削成锲形,腰部钻一对双孔,穿上一根竹棒为把手,筒勺就成了。黎明拿着把玩,怎么看也不对劲,说:“清,你怎么做都比它强吧?”
    赶急了,粗糙了些,能用就行啦。”
    轮到他俩用汤了,接待员用公勺给她斟满,可她犹豫着一时没喝,说:“能不能先涤洗一下?”
    不行,多么宝贵的东西,怎么忍心糟蹋呢?运气好,还能喝到片片肉丝呐。”接待员回答。
    让我先喝吧,每次我晃几晃,轮到你就该干净了。”洪清接过竹勺说。
    他一口气接喝了六筒,递回给她,黎明不紧不慢地喝了三筒。味道之美,终身不忘,简直就是仙味神汤天上来。
    深夜十一点,躺在双黄蛋中的他俩,轻轻地议论着明天的下山回程事宜。
    我们俩用绳索拴在一起,你走前,我在后,一步步往下滑。三四十里盘山路,一层层下去,只要注意贴着山边行走,踏着生雪前行,决不会滑跌。即便滑倒了,也不会掉下山去,因为山路的特点是外高内低。”洪清耐心地说着,她与他头挨着头,仔细听着。
    突然,棚西头传来哭声,一声声响亮起来,竖耳一听,原来有一中学生突发高烧、头疼,一会儿就发起痉来,还没等同学为他找来医生,就急匆匆地归了冥路。
    找医生的同学们,由于惊悲双袭,其中几位都发起烧来。两点左右,有一位在被送到医务室后不久,也断了气。
    明清二人再也睡不着了,冒着严寒起来打点,准备出发,决心不再等待领取“井冈山纪念章”了。
    就在东边云海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又一位女生僵硬了年轻的身躯。其他同学们也呆不住了,狠下心来,不再抱着希望拯救照顾自己的同学了,都开始打点起程。
    同棚的很多群体都开始撤离了。
    他重新打好背包,准备好叔叔给他的两条软麻绳,想着临别时的话“出门多根索,好处不少得(意思是出门时多带条绳索,会有不少的好处)。他们走出豁口,太阳还在云海深处,在路边随便拣起两根拐棍,两条麻绳分别连束在俩人腰间。明前清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三步一滑,五步一跌地向下滑行着。
    下了两三道盘山路,即将穿入阴云,东方红透了,他们观赏到了磅礴云海的井冈朝阳。进入阴云,浓重的雾霾,把他们的视线锁在了五六米之内。走着、滑着、跌着。突然听见了前方有“一二,嗨——。一二,嗨——”的声音。他俩略微加快了脚步,近前看见有四个人在拉着拖拉机的拖斗。原来拖斗的左边两只轮子滑出了公路边,四个人在用劲地拉着拖斗侧边木档上绑着的绳子,其中一个人喊着号子。他们马上上前帮手,黎明对他们说“师傅们,我帮着喊号,你们五人齐心协力,驾驶员同志用点心,我们一定能成功。”只要把拖斗扳翘起一点点,在机头的拽动下,就能脱离险境。果然,只两三下,拖拉机恢复了正常行驶状态,他俩也搭上了顺风车,不到中午,就到了拿山。
    和茨坪一样,拿山的伙食也是菜汤裹食干粮,炊事员们真得劳累太久了呀。
    登记回程的车在三天后,这三天里,他们自觉地参加到接待站对面稻田中,帮助搬运空投干粮的工作。空投点设在干干的宽敞的花草稻板田里,由三匹红布组成的等边三角形空投信号点,每批次有三架运输机品字形的,在西南方低山区空中盘旋,经过投放点空中,机舱左右两侧同时抛出一梱,各十二袋,干粮在半空就散了梱,袋袋然飘飘落地。一落地,人们马上把它们抢出投点,以免砸压损坏。
    很快他们回到了曲江,回到了学校。在锅炉房内,黎明把他俩换下的衣物,一次泡洗出了数以千计的虱蚤浮尸。

 楼主| 发表于 2017-7-4 01:27:21 | 显示全部楼层
L 逐流红波
    赤赤红红红红赤,黎洪痛失爱母平。
    红红赤赤赤赤红,菱山翠添两新冢。
    天时古今同,人间今昔异。两头带春的丙字午马,踏着矫健的四蹄,抖直白色的尾毛,逐渐向人们告别。
    经过了大半年,四旧破得差不多了,就连春节也不能再说成是过年了,认为过年的只是元旦。若不小心说错了,马上会有人纠正“年不是已经过了吗,现在只是春节,迎接春天到来而已”。所有的春节习俗都破了,也不准再提了,所有的祖宗画、香火帖都被抄烧毁了。有胆大妄为以旧俗过节的,一定会被扣上封建主义思想残余的帽子,严重的还会受到批斗。
    他们回到曲江,已进腊月。也许是这一年来,红热过了头,入冬以后比往年冷得多,难得出现的冻雨,也已下了好几场,并且势猛量大时间长,许多林木被冻压折断了。
    黎明依依不舍地与他告别,独自归家,可是不久她又狂奔着回到了洪清家中,成了气喘吁吁的一个泪人。
    洪妈妈拉着她问:“明明,怎么啦?你别哭,别哭,慢慢说。”
    他到哪儿去了?请您快点告诉我。”
    帮我出猪栏粪呢,挑摊到自留田里,一会就回来了。你看看堆在厨房门外边的,一大堆还冒着热气的栏粪,是他今天要完成的活呐。”
    正说着,洪清挑着空担子进了院门,一眼看见她,又惊又喜的说着:“明明,怎么回来啦”。
    她不等他放下担子,不管他干净不干净,也不顾他妈在场,一头冲过去,紧抱着他,大声痛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慢慢说,怎么回事?”说着他扔掉肩上的空担子,把她抱进屋里坐下。
    原来她这次回到七四七,到处碰到诡异的眼神,冷淡的目光。走近家门她才发现,小楼四周墙上已贴满了大字报,大门被十字叉的“造反司令部”白纸黑字条封着,父母兄长不知去向何方。经求询多人,才渐渐知道了,她爸半多月前被招集中监护劳动,去向不明。没几天她妈就被造反派打倒了,关进了医院的锅炉房旮旯里的一间昏暗小屋,天天被揪斗,不准探视。他们的家被抄了,门被封了。哥哥黎临还在步行串联中未归,联系不上。
    她面临着有家不能回,举目不见亲,只有心中的爱人,是她此时的唯一。
    刚刚被压着“喷气式”,批斗了三个多小时的吕平,被押解回到小屋。她忍着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痛,和衣躺在小木板床上,卷紧唯一允许从家中带出来的一条薄被。没有垫褥,只有一领夜班工人曾经睡过的蒲席,咬着牙在瑟瑟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漫不经心地数着椽木与瓦片。心里想着她的领导、爱人安宏和孩子们,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在哪,在干什么。除了知道孩子们出门串联,知道老安是“被接走监护劳动”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留下的只是被子上残存的他们的气息。陪伴寒冷的,是屋中高悬着的25VA昏黄的白炽灯光,和外屋押守她的造反解差深沉的鼾声。
    她自我检点着现时的昼夜轨迹:
    六点一刻前必需起床,六点二十敲门向解差报告,被押带出门,打扫医院外环路卫生,脖子上还要挂“反动权威特务吕平——威风扫地”的大木牌子。完毕时已经八点多了,押回食堂吃一口早已冰冷的早饭。之后洗涤护士们为她准备好的病人的污褥脏被,时时还得承受不期而至的各种物件与脑袋的“亲吻”。在食堂已经空无一人时,方可进食午餐。
    下午一到三点,是写交代材料的时间,必需准备好了在晚上的批判会上朗读。六点半的晚饭前,会有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脏活、臭活、累活伺候着她。
    晚上是最最难熬的,通常的批斗会在九点前后结束,可是在与会群众散尽后,往往会有“加餐”,她得承受着各种各样的折磨。只要“造反头头们”兴致不减,就夜夜有“加餐”,往往通宵达旦。
    丙午年最后的一轮满月,在久雨的晴空正中,俯视着曲江大地,黑夜已经深沉。星星大多躲进了夜幕,只有少量的巨星敢与寒月的圆脸,共洒着冷光。黎明依偎在他的怀里,满脸泪痕,在自制台灯半压控制的闪烁黄光下,显得那么的憔悴。她一言不发,期待着他的爱抚与安慰。
    明,你别太悲伤了,伤坏身子我会心疼的呀,我们静下心来,一起想想办法。”他抚摸着她的丝丝美发说。
    怎么才能救救我妈呢?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她泣着声说。
    放心吧,一定会的,我先托朋友们四处打听,先得知道一个大概再说。你呢好好地在家呆着,尽量不要出门,免得引起多余的麻烦。”
    经过几天打探下来,知道了一些大致情况,原来吕平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姐姐吕丽。其夫黄真原是国民党军的一名副团长,解放前夕弃武从商,经香港去了加拿大定居。因为海外关系使她身陷囹圄,惨遭迫害,这是其一。其二是在抄家时,被造反派搜查,发现了吕平敬藏在主席画像下,电子管收音机上的一枚高频发射功率电子管。就凭以上两点,她冤为“特务”,又因她医护技术高超精湛,硬被扣上“反动权威”的帽子,而受尽屈辱。
    明,你知道有个大姨妈么?”洪清小心地问她。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爸妈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兄妹俩啊。”黎明不解地说。
    还有以前我很想问的一件事,可是最终没敢问出来的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什么问题,你说呀。”
    在你家堂前收音机上,插在玻璃罐头瓶清水沙子里的,终日用大红绸纱罩着的那一枚电子管,是怎么回事?”洪清一字一句地问着。
    这个我知道,妈妈跟我俩说过多次。”
    那你能仔细地说给我听听吗?”
    那是1948年初冬的一个凉爽的雨夜,吕平打着雨伞照着安宏,在黑暗的水井旁的排水污沟的一个拐弯处,用火钳挖掘出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埋下了一枚,为半壁红色江山立下赫赫战功的特殊烈士——高频发射功率电子管。它是在白色恐怖中,被人为制造的忽高忽低的,跳跃式电压的折磨下,烧断了灯丝而损毁牺牲的。一年前,与其它三位同伴一盒,在香港一起被秘密地买回大陆,辗转数千里,途中有无数人为它们流血流汗,有三位烈士为它们而丢命他乡。为此吕平征求安宏同意,报请上级批准,秘密保存着它,等到革命胜利后再陈列起它来,以作纪念。就在黎明出生的第九天,吕平起出它来,洗得干干净净,随身携带着南北来回,像平民百姓恭奉祖宗一样的,恭着、敬着、收藏着,却因此遭来了这场横祸。
    洪清知道这一切后,就带上三用表,找到“造反派头头们”交涉,欲以科学方法来证明吕阿姨的清白。
    那是一只断了灯丝的报废管,只能观赏,不能使用。”洪清对他们说。
    怎么能证明它是坏的呢?”其中有人问。
    电子管必有一对两脚相通,并有一定小阻值的灯丝极,只要用三用表一测马上就清楚了。”他拿出三用表和一只正常普通的电子管,示范测量给他们看。之后请求他们拿出吕平的那只来比较,却遭到了拒绝。
    她的问题多着呢,你以为就此一项罪名吗?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啦,去干你自己的革命吧。”
    黑黑的夜里,明清二人敲开叔叔的家门。叔叔洪良听完他们的话,说:“这是一场特殊的运动,谁都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如果你们有机会见到她,一定要多多的开导她,要想开点,挺过一阵子就好了。大不了像三反五反中那样,被戴上一个什么‘分子’之类的帽子而已,等到安宏问题结束回来了,一切肯定也就没事了。”黎明流着泪,不解而无奈地听着。
    我得设法去见一见阿姨,再说。明明,我们走吧。”洪清一手拉着黎明,向叔叔告别。
    第二天清晨,没等黎明起床,他一人翻山进入厂生活区,七点不到,走近医院西后门。这里是太平间出口,阴森之地,平常没有出殡,附近都没有人。远远的他看见了心目中尊敬的阿姨在打扫道路,心被抽紧了,眼圈也湿了,可他装着若无其事地走过她的身旁,在她的畚箕里扔下一个纸团,里面还包着一截HB铅笔。
    看见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流泪的黎明,洪清一进门就说:“明明,我看见阿姨啦,没关系,很好,你放心吧,说好了,明天早上我还去。”他一口气快速说完,拉着她手“来是狂风,去则细雨,顺其自然,慢慢来吧。”
    在哪看见她的?”
    在医院病房,她在上班呐。”
    真的么?那你明天带我一起去,好吗?”
    别,你还是在家等的好。”
    为什么?”
    现在还不是正常上班,不准其他人接近。况且认识你的人太多,去了反而不方便。呵,听我的,好吗?”
    晚饭后的吕平,换上了“打倒走资派 特务吕平”的大木牌,当然在名字“吕平”上还打着大大的红叉子,戴上了65公分高的的白纸高帽子,按时自觉地站在会堂的台前,准备着“迎接”不久就来的,按着她坐“喷气式”的两名猛将。
    批斗会已经没有新的内容,除了那两点污蔑之外,大多是竭尽造谣中伤之能事,真正能说她不好的人,真的没有啊。她善良,美丽,和蔼,温柔,对任何人都那么的爱心无限。
    会后她又被押回小屋,战战栗栗地拿出洪清扔给她的纸条,小心仔细地摊开,取出铅笔,看着他工整的字迹:“阿姨好!明明现在我家,请您放心。我们知道你正在吃苦,可是没有办法帮助你,心里很难过,也请您多多谅解。你一定要坚强地挺住,总有云消雾散的一天。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的,请写在纸后。还有关于你姐的事,也烦你给我们简单的说说。我明天同一时间,同样的方法来取。多保重,再见!”
    她热泪盈眶了,模糊了的字迹上,滴涂着涟涟泪珠,她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含泪的视线仿佛回到那战火纷飞的年代,前些年因为逃鬼子在深山老林里花尽了随身细软,老爹还跌伤了脚,从此再也不能红红火火地经营,祖传三代的车木花雕业了。跛脚的老爹带着她和母亲回到昌城老家,勉强支撑着门面。很多原先拿手的活,因为需要母亲帮助踩轱辘,而没有他单独操作那么协调,作出的活也没以前精细了,自然生意大减。也没人会拜跛脚的师傅学艺来,他们的日子一天天的紧了。原指望嫁了军官的长女儿吕丽,能给家里带来福气,但是得到的却是日伪军无休止的搜扰,不得不逃难他乡。日军滚蛋后,也没能见上大女儿两回。
    好在父母不管多苦都供她上学,时下就读于南方护士学校。她为人随和,好学上进,她的一位白老师很喜欢她,俩人经常一起私聊。白很了解她的人格、兴趣、专长、爱好,经常还向她灌输红色思想。一天他俩静悄悄地走在校园边的小路上,白细声地对她说:“我们想请你去为一位同志打掩护,配合他工作,好不好?”
    男的女的?什么工作啊?”吕平第一次红起脸问。
    小声点,当然是男的,比你大九岁,刚从德国回来。至于工作么,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就清楚了。名义上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实际上你们是工作伙伴,当然如果你们认为合适,随时可以成为正式夫妻的。你同意的话,过几天就会有媒人上你家提亲。马上毕业了,你会被介绍进某医院工作。”
    能让我想想吗?我和我妈商量一下。”
    不,你千万不能和你妈说实话,这是个绝对秘密的事情,只能让她知道并同意你的婚事就行了。明后天我等你的消息,就这样。”
    他们结婚后不久就相爱了,真正成为了一双红色伙伴,革命情侣。几经搬迁,三年后就有了两个孩子。在安宏的介绍和领导下,她很快入了党,成了一名出色的干部。48年底,她受派遣,借故母亲病重,前往军营说劝吕丽夫妇,率部起义、弃暗投明。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吕丽夫妇也看清了局势,黄真离开军界,弃武从商。自从那次后,她们全家再也没有与吕丽夫妇有过任何接触,父母双亲也一直由吕平一人供养着。
    想着开心的事,使她暂时忘记了痛苦,想到以前的艰苦,使她增添了克服当前困难的勇气。
    她收敛起眼泪,给孩子们写了第一封密信:
    孩子们,你们能想方设法地来看我,说明你们长大了,我也放心多了。姨妈的事,组织上都知道的,我们并没有隐瞒,而且我姐夫的弃武从商也说明了我们是做了工作的,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是担心你们思想上会产生阴影,影响学习。你们要努力投身到现行的革命中,不要因我而受到阻碍。但是在斗争中,一定要摆事实,讲道理,绝对不能动武伤人。切记!请你们秘密给我一个小的软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芯,妈妈很想很想你们!!”
    黎明抱着他,不撒手,“清,你让我陪你一起去嘛,好不好?我太想妈妈了,那怕一分钟我也等不及了,你知道么?就让我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行啊,算我求求你啦!好不好嘛?”
    他轻轻地拍着她背,“明,和你说实话吧。阿姨现在很苦,天天挨斗,还要干各种脏活累活,旁边都有人押着,不许别人靠近,更不许说话。”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许久许久她才缓过气来,“怎么办呢?怎么办哪?”
    好,明天我们一起去吧,见机行事。你别哭了,好吗,拜托你啦。”
    洪妈妈给她递了一杯糖开水,“明明,别哭,要和你妈一同坚强。”
    寒冷阴湿的隆冬,时而雪霰,时而冻雨的迎来了又一个清晨。山路滑得象雪瓴,翻山越岭进去,已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从大门进。洪清准备好两领蓑衣、斗笠,二人披戴启程,生活区的警戒没有开始几年那么严格,只对车辆进出查得紧,清前明后,不太困难的就进入了,来到接近医院的西山路段。霏雪纷纷飘落,大地渐渐白化,本来并不脏的地面无法再扫。洪清一眼就瞧见了阿姨身着橡胶雨衣,抱着扫帚,蜷缩在围墙跟,不远处站着一名看押的男士。他走上前,敬上一支烟,划火为他点着,轻声哀求他:“师傅,请帮个忙,让她母女说两句话,很快,一下子就走。”说着塞了他两张“工农兵”。他半推半就了一会,“快点,别让我难堪”。
    洪清马上招呼她们相见,自己与那位共同承担起了掩护义务。
    母女隔着橡胶棕丝拥抱着,吕平镇定地说:“孩子,别哭,现在没有时间,让妈好好地看看你,听妈说话,哈。”黎明松开臂膀,两手拉着母亲既熟悉又陌生的,满是冻疮的粗糙双手,止不住悲泪横流。
    孩子,记住,除了在学校里,不管什么人让你来见我,都不要相信,千万别跟着走,尽量和小清在一起。等着你爸、你哥回来再说。以后你也别再来见我,有事让小清和我纸团联系。一定不要忘了。”吕平说完,瞄了那位一眼,快速地把事前写好的纸团塞进了女儿口袋。
    回到洪家,黎明一直哭个没完,想着妈妈原本雪嫩的双手如今变得比洪妈妈还要粗糙,并且完全被冻伤了。越想越气,越想越悲,泣了哭,哭了又泣,眼睑红肿得活像一对熟透的毛桃子。
    洪清轻声地念着阿姨的纸条,也不时地擦着眼角。
    他每天挑一点菜进去卖,放在朋友家里,再往故地寻见尊敬的长辈。可天气不好,一连几天都扑了空。他索性手拎两只鸡,闯进医院,转悠在杂事清洁工经常活动的范围内,寻找机会,终于他把阿姨需要的物品,秘密交给了她。
    最后的丙午残月无精打采的,忽隐忽现在半空。寒夜已经过半,吕平听着屋外没有了响动,估计都溜回家忙年活了。她按自己早就拟定的计划行动了。用竹片穿过门缝顶开锁扣,她出了小屋,轻轻打开外屋门,看着夜班司炉在炉房角落里酣睡,蹑步进入住院大楼,来到制剂室,取出几天前就准备好的钥匙,入室。先在资料堆里藏入,洪清给她的32开软皮小笔记本,本子的扉页上写着:“姐妹们,医护同行们,你们好!当你们看见这个小本子时,我已不在人间。请你们把它交给政府,交给组织。这是我一个没有丝毫劣迹的共产党员、弱女子惨遭舒艮等一伙套着人皮的豺狼、沾上红水的恶贼们,灭绝人性的摧残迫害的铁证。吕平绝笔,1967春日前后。”
    之后她取走了所需用的一切物品,回到小屋,依次关好各门。她用从小本上撕下的最后几页小白纸,平心静气的写好三份遗书,一份给党组织,一份给安宏,一份给孩子们。
    在按照医学要求严格消毒后,做完地面的一切工作,她躺回到床上,用自己洗尽的绷带纱条,先固定好下肢,剪开左臂袖管,完全暴露手臂,固定好左腕和左肩,用碘酊在肘横纹上下十五公分内反复消毒后,再以七十五度酒精擦净碘痕,在肱二头肌中部注射两支局部麻醉剂普鲁卡因,最后她以最精准的技艺,把连着橡胶管的16号针头刺进了自己的肱动脉中,听见自己的鲜血注入床边配好枸橼酸钠抗凝剂的四升配液瓶中,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迅速绑好备缠胸腹的固定带,最后又缠定右手,以免不自主的动作影响预定的效果。
    她安详地闭上双眼,走上了向马克思列宁申诉的英雄之路。
    洪清继续昨天的事宜,前往老地方会亲,看看阿姨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是都七点半了,怎么晴天还没出来扫地呢。他一趟又一趟来回在医院西门的山路边,直到有人出来张贴白纸黑字的大幅标语“特务吕平,畏罪自杀!罪该万死!!永世不得翻身!!!”他一个箭步冲进医院,冲进锅炉房,正欲冲入小屋,被挡在了门外。
    请让我进去,我是她儿女的同学,是他们家十多年的老朋友。”他大声说着。
    哦,是吗,你能找到她儿女吗?”有人过来说。
    当然,请问你是谁?”他反问着。
    我是代理院长,你跟我进来吧。嗨,真的是太惨了,太惨了。”他一个劲地摇着头。
    阿姨,好阿姨,小清看你来了,你怎么能不打招呼就走呢!”他大声呼喊着,快步上前扑到她的身上。昂头看着她惨白得胜纸似雪的脸,他自己却没有一滴泪。
    听着院长在一旁的简单讲述,经过判断得出的吕平大致经过,他站起身来,看着桌面上的遗书和一大瓶鲜红的血液。他回头再看了一眼这位院长,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让她的儿女来领取半年工资作为安葬费,先让她入土为安吧。”院长抹了一下眼角说。
    遗书和遗血,怎么处理?能让我看看遗书么?”他又问。
    遗书我们准备按照受书人转交,遗血呢,我们认为不必照她遗言作用于临床,这太残忍了,谁都接受不了啊。请问你是不是她说的‘小清’?”
    是,我就是小清,是不是阿姨提到我?”
    给她爱人的一份里提到你,就不给你看了,到时候交给安宏。其它两份可以让你看看。”说完他递给了洪清几张纸片。
    他先看了她写给党组织的那份:“敬爱的党啊,这是我交纳的最后一笔党费,我是 O型血,万能输血者。按体重计算,大约有三千五六百毫升的血量,按比率已经加入了抗凝剂,在现在的气温下,十天半月内使用没有问题,请联系附近医院一起尽快使用当然更好,千万不要浪费了。最后请求不要难为孩子们,让他们好好地安葬我吧。还有请允许把我埋在看得见我家住宅的菱山背上,我想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吕平绝笔,腊月廿五凌晨。”
    写给孩子的,字很大,很简单:“孩子们,永别啦!我很爱很爱你们!!吕平绝笔,腊月廿五凌晨。”
    他突然表情严肃地站起来说:“我必须先回家一趟,再来。”
    这一部救护车随时给你们使用,司机吴师傅。”院长指着旁边的师傅对他说。
    那好,我们先去一下,再回来。”
    洪清冲进家门,快速地寻找他妈,只对黎明说:“你好好在家休息,我找妈有点事。”
    她去地里摘菜了。”
    噢,我去找她。”说着他快速奔出了门。
    在洪妈妈姐弟俩及其他社员的帮助下,在他家厨房后的围墙边用几根杉木支靠起一个三角棚,里面放置一张两尺宽的木板床,准备好迎接自己的亲人回家,待殓。一切就绪,他跑回厂大门,登上原先那部车,回到医院。护士们已经为她清洗干净,里里外外换上崭新的护士服装,给她戴上了镶着两条蓝色标记的总护长工作帽,安置在担架上。
    小清,总护长的鲜血,请您也一起带去,安放在她的身旁殡了吧。”院长对他说。
    阿姨是曲江人的大恩人,有多少人因她而获新生,我就是其中之一。既然她献出了,就让她永永远远地献给曲江,献给大海,让我来处理吧。”洪清对着大众高声地说。
    洪清让车子先停在桥头,他庄严地抱着阿姨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向大桥中心,打开瓶盖,放在旁边。靠在东侧栏杆上,洪清右手抓住瓶口,左手托起瓶底,慢慢地向着曲江中心倾倒着尚存热气的永不凝固的鲜血。微微的西风,扬起血雾,飘得好远好远,像一面巨大的飘扬着的红旗,渐渐地,渐渐地溶入曲江,漂漂然,入大海,去实现她的理想。洒毕淋尽,洪清用手一拍脑门,在额头上留下四个鲜红的指印。
    他再度抱起血瓶,上车回到家门外。他下车进入家门,径直走向黎明。她一看见他,惊讶地问:“你怎么啦?”
    明,先不问我怎么了。我请你一定要坚强,坚强,再坚强!学习你爸妈的革命精神,百倍千倍地坚强起来,好吗?”他用带血的手拉着她说。
    好,我听你的,一定坚强。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他楼着她出了院门,冲着前面的车子大声呼嚎起来:“阿——姨————,我和明明接你来啦————!”终于他悲珠滚滚的流淌了下来。
    焚烧品都被取缔了,唯一仅存的,只是山民土制的黄竹纸。安顿好阿姨,洪清挂起了三条纸袋蚊香代用、点燃,用两副大碗套小碗,小石子垫斜着,菜籽油泡棉纱条,点亮代烛,为尊敬的阿姨照亮迢迢冥路。
    他找来两块稻草垫,二人双双跪在吕平脚后,黎明早已经是个沙哑的泪人。洪妈妈为他们赶制了三套白布孝衣,一套是给黎临的,挂在旁边代人,仨人腰上都困着稻草绳代替麻索。
    他舅舅拿来毛巾热水,让他洗手擦脸,他说:“不,这是阿姨给我的最后抚爱,我要让她透过皮骨,沁入大脑,沉入心田,让她永远永远,永永远远地活在我的心间。”说着他大声地哼起了哀乐:
    2 2 2 1 2 3 1 - 2 1 2 3 27 6 5 6 - - -
    2 2 2 1 2 7 6 5 - 6 1 5 32 - - -
    5 6 4 4 5 - - - 6 1 5 3 2- - -
    5 6 4 4 5 - - - 6 1 5 3 2- - -
    2 2 2 1 2 3 1 - 2 1 2 3 27 6 5 6 - - -
    2 2 2 1 2 7 6 5 - 6 1 5 32 - - -
    6 6 5 6 6 3 2 1 6 1 5 3 2- - -
    2 1 2 3 2 7 6 5 6 1 5 3 2- - - ,……
    两眼泪瀑淌五行,心脑喉鼻齐震奏,
    悲戚声声感天地,香烛袅袅恸陌人。
    医院各个科室送来了花圈,总厂、总厂各部门,各个分厂,各个团体,送来了花圈。厂广播站播出了:“厂医院吕总护长被斗死了,请被她救护过的病人、家属、亲友,有感恩心者前往吊唁,地点就在厂大门外向东八十米。”
    曲江广播站不久也播出同样的消息,一时间人群潮涌,鱼贯而入,南进北出三角竹棚。老派的胸别白布条,给她敬香烧纸。新派的臂挽黑纱,鞠躬默哀。新老殡葬习俗在此交融聚会,许多人携亲邀友,来回多次。有的还献出了私藏的香烛纸箔。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吕平之死悄悄揭开了“派斗”的序幕。
    悲痛欲绝的不叫年的年过去了,正月十一黎临才姗姗归迟。一踏上曲江的土地,他就闻知母亲的噩耗,快步如飞地先到顺路的洪清家打听,意料中地遇见了妹妹,兄妹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双七女主单七男,眼看着吕平的三七将至,头七二七都是在洪家拜祭的,眼下儿子归来,三七应该回她自己家去。三个青年商量决定当即杀回老家,不管什么红白封条,撕扯了冲进去再说,打扫准备母亲的三七大祭。
    进门一看,上下三楼,一片狼藉,好东西都不见了。楼上楼下两架收音机都没了,所有的书籍没了,好一点的衣物被褥蚊帐都没了,就连兄妹俩几年前的玩具和黎明心爱的小飞机也没了。
    兄妹俩再次少泪纵横,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厅堂里发呆。洪清一边劝说着,一边忙着打扫整理起来。
    俗话说,有奶便是娘,革命为吃粮。春后不久,他们都被招回学校继续革命了,因为户粮在校,学校自然就是亲娘啦。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字报的锋芒由批牛鬼蛇神,转到揭批校领导,教研组组长们,是头的都得挨批。参加揭发批判的就是造反派,不参加或不积极的,甚至说领导好话的就是保皇派了。
    笔舌之战开始了,凭借高超的弄笔水平和广播口才,洪清被拥戴为人数不多的保皇派“星火兵团”副司令,黎明是他当然的追随者。
    办公楼、教学楼的走廊内外是双方张贴的争夺之地,大餐厅则成了口舌战场。大餐桌用作擂台,一群群、一簇簇地拉起了口水大战。一层、两层、三层,擂台越搭越高,人群越聚越多,兵团也越战越大。通过兼并、重组、联合,渐渐地相互对立的两派形成了,但是“保皇”毕竟意贬人寡,成为校园中的弱势。以往学习的尖子生,大多爱好读书、尊敬师长,文采横溢,笔翰如流,篇篇毒笔,直打得对方招架不住,纷纷嚼笔认输。
    不服输的造反勇士们,终于撕下了文绉绉的面纱,以武代文,动起粗来。擂台被踢翻了,洪清从三层高的台顶滑跌下来,重重的压在战友们的头肩胸腹股臀上。多人受伤了,自己的右舟骨和左腓骨也骨折了。
    手脚都打上石膏的他,只能让同学们从医院送回学校,躺进了广播站,再次接受黎明无微不至的恩爱。
    现时的广播站已经“无政府”状态,双方都可以随时使用,好在同行情谊,仍然由洪清一人住守值班。虽然派别不同,但是职守与情超,使得广播员们能够和平共处,有序共享广播资源,并不是十分安宁的度过一段不短的时光。
    清,我们的命运怎么就这么多磨难啊!”黎明一边给他喂着饭,一边说。
    特殊时期,特殊遭遇吧。可就是又得辛苦了你呀!”
    嗨,别说啦,忍着过吧。”她已经变了一个人,言语不多了,笑脸没有了。
    不幸的人们总是遇到不幸,“五幺六”一周年前夕,洪清叔叔洪良也被作为“走资派”打倒了。他整天被锁着单脚,在锻造车间干着繁重的搬运活。在大伙下班后,他又被吊起双手,空站着打盹。理由是接受各单位牛鬼蛇神走资派自杀对抗的教训,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就连写遗书,找自杀途径的可能都不给他留下。
    抱不动的钢件,连搭把手都不肯,还说什么“没力气干活,干嘛当官管我们?不如早点去死了的好啊!”紧接着就是竹棒条没头没脑的一顿抽打。
    当他向它们求情,要求把两手分开两个方向吊挂,都遭到了拒绝。
    在遭受如此牛马不如的十三个昼夜后,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在搬运工件之时,他猛地一头钻进了,上下运动着的三十吨气锤下,“嘣嘣嘣嘣”,连续锤了好多下,操作工才晃过神来,拉掉了电源。
    洪良的脑袋没了,只剩下打得稀巴烂的,薄薄的一张肉皮饼。
    又一次悲伤的奔丧,又一次合家的抱头痛哭。黎明搂着婶婶,洪清挽着俩妹妹,外公外婆和洪妈妈在一旁陪哭,泪洒干了,嗓子都哑了。整整两天没有炊烟见饭了,俩小女孩也非常的懂事,一直陪着大人们忍饥流泪。好心的邻居们为他们送来一次次的面条、稀饭都馊了,倒了,饥肠不辘悲极人啊。
    菱山的翠绿间,又多了一座冤魂新冢。
    曾经一度,明清二人曾讨论想放弃参加这场革命,可“不革命便是反革命”,弄不好就会被揪,挨批斗,两位亲人的下场,还不够清楚的吗,这是躲也躲不了的。再说抓着你命、牵着你魂的户粮关系还在学校,你能逃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悲归悲,痛归痛,口号还得喊,仗还得继续参加打啊。
    文不服众武镇压,对方终于开始大动干戈了。八月初的一个夜晚,月朔无影,星光灿烂,办公楼已是明清他们的最后据点。二十几位师生,刚刚吃完由三分之一人员带回来的简易晚餐,转业军干改行的马主任正和洪清等几位小头头商讨下策。正在此时,电停了,楼上楼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马老师摸黑找出了一截白烛,点燃在一个对外不透光的小间内,继续着他们的讨论。
    楼外已经围满了对方,大派别“曲造总部”的兵将们,不时地喊出“造反不分先后,反戈一击有功”。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零点以前出来的还是‘我们的战友’,过了零点就是俘虏。”
    我们随时发起总攻,请你们做好准备,奋勇迎战吧。”
    电话线也被掐断了,战火迫在眉睫,大家四眼对六眼,盯着马老师不眨眼,期盼着他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大家都听我说,派别斗争终究是人民内部矛盾,和他们联合算了,反正共产党人讲究‘保留个人意见’的,理论上的意见各自保留着就是嘛。”马老师打破僵局说话了。
    大多数人不同意他的意见,马老师见不能统一大家意见,只好撬开校长办公室,用地埋线路的话机,向外面的驻军求救。
    部队领导同意解救我们,但是不能声张,必须设法先潜出学校,卡车在围墙外面接应。”马老师出来一字一珠的对大家说,“可是初秋黑夜茫茫,跌伤了怎么办?碰到蛇虫怎么办?还有外面全是伏兵,根本出不去,又怎么办?”马老师一边思考着一边慢慢的说着。
    我有办法,”洪清抢着说,“办公楼东南角是一大片棒竹林,不从东门出,他们发现不了。我们从东南第二个办公室的窗子出去,钻过竹林就是池塘边,过小路经过卫生室后面的芭蕉林,那儿的围墙被偷粪的菜农捣开一个口,能出去。”
    那好,我们十一点行动,胆小的等我们走了,你们再向他们‘投降’,应该问题不大。”马老师认真说着,“还有一出去要掰几条竹棒驱赶长虫,以防万一。”
    行动口令是‘蟋蟀’,回令‘螳螂’,你们仨记牢,不要错了。”他又拉过两位同学,对洪清他们小声地说了一遍。
    钻出围墙,外面是一大片,粪臭烘烘的西红柿和秋豇豆地,凭借它们高高的藤蔓竹竿的掩护,大伙猫着腰,快速通过菜垅,上了曲南路。有帆棚,没有后帘的六轮解放牌大卡车,正等着他们。
    对过口令后,他们都上了卡车,清点人数,全部到齐,没一个落下。就这样一座空楼拱手让给了强势的对手,整座学校也就成了对方——“南派”的大本营。
    原来部队出来两个班,士兵们早就借故军事任务,请除了附近无关人员,才得以顺利接应他们。上车后,被要求全都蹲下,不要露出脑袋,个个自觉遵令。车子转来转去,好久才把他们送到同派别的大本营,一座规模很大的机械制造厂。该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同一派别,加上得天独厚的加工能力,自然是最理想的“北派”大本营了。
    按照自己的喜好,明清他们开始在工人师傅的指导下,打造兵器。有大刀、长矛,匕首、利剑,长柄斧,狼牙棒,应有尽有。最普通的是取之不尽的钢管、钢棍,两头焊上大小合适的钢球,比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还得意。几天下来,人人都有了得心应手的家伙,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两派的大本营上空都架起了,直径五米,长十几米的超大喇叭,天天舌战不休。这是工程师们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的用电磁铁替代买不到的超大磁钢,而制造出的时代奇迹,满足着理论派斗的武器需要。明清二人又被邀,进入舌战现场,以其特有的略带童音的美嗓靓喉,鼓舞着各自派系的士气,打击着敌方的嚣张气焰。
    城郊周边农村的社员大多在“南派”的旗下,是绝对的强势派,尤其掌握着真枪实弹的民兵武装,“北派”只能委屈在刀剑棍棒的防卫状态。
    北派”的两个核心单位中间隔着一座城关中学,并且该校的大派也是“南派”力量。“北派”的核心头头们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天天密商大计,扭转败局。
    新月芽偏西的深夜,“北派”两头夹击,攻占了城关中学,连夜拆除连接两头的围墙,三位一体,大本营更强壮了。可是对方不干了,第二天傍晚,由荷枪实弹的民兵打头阵,发起了夺回阵地的血战。“北派的勇士们”凭借坚墙沙包,土弹长矛,坚守到天亮。大本营巍然不动,在它的围墙之外,却留下了三具“敌人”的尸首。
    七八个小时的夜弹,把大多数曲江居民打下了床铺,像逃鬼子时那样地躲躺在床底下过夜了。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毛泽东思想的核心,“北派”头头们活学活用得极其到位。他们曾经一度计划进七四七军库借械,可是大多人反对,认为军库实行军事管制,任何人不得违规靠近,否则见一个毙一个,见两个弹一双,太冒险啦。经过反复推敲,他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上午,各个县乡镇的工人、农民、学生,云集曲江,各条道路都被封死了,“南派”的各据点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一般参与者只是跟着头,随着队,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包围圈中心的人们,正在干着一件大事。
    曲江人武部遭殃了,部长的胳膊被反绑着摁在地板上,两条腿肚子踩着四只脚,背心上戳着三支钢锐的枪头,脖子前亮着明晃晃的匕首。
    识相点,把械库钥匙缴出来,不然就结果了你的狗命。”凶狠的声音,恶狠狠地说。
    两个半小时后,男的扛上三八,女的挂着马枪,一队队、一列列,雄赳赳、气昂昂的,迈出了武装部,行进在大街小巷,向敌对派示起威来。后面轻机枪出来了,重机枪也出来了,迫击炮同样扛上了人们的肩头。游行队伍的最后,是被押着示众的部长和武装部的干部们。
    明清二人也跟着大伙一块乐,学生和老弱武卫队员们只在白天和零点以前值班。而且只是在围墙内巡逻,看看有没有越墙或扔物的事态发生。在时空上又是他们的一段天赐良机,零点下班前分发一次夜点,更是他们施恩受爱的大好时光。他俩互相挑拣,互相谦让,互相关照着。
    没隔多久,对方据点一个个相继被攻克,“坏头头们”都逃跑了,革命群众都被“解放”了,武斗以“北派”的胜利而告结束,他们又回到“久违”的学校。
    洪清继续着值班广播站的工作,可是黎明却因为父母问题没有了这个资格,他俩相见的时间不多了,能在就餐时碰上一面,瞄上一眼,别提有多美了。广播工作改排早晚班制,一周一换。
    不再爱说爱笑的她,整天坐得离人们远远的,只有广播中传来的他的声音才是最大的安慰。心中默默地跟着他播音,才是她此时最好的自娱自乐。
    头脑清晰,口齿伶俐的他,也变得不那么地道了,常常会播错字词,没有最佳拍档的她陪伴,怎么能播出高水平呢?
    近在咫尺的他们,只能这么的思着、念着,远远地偷偷瞧着。嗨,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楼主| 发表于 2017-7-5 01: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M 大学梦破
    红乱揉碎学子梦,悲离校门各自归。
    投亲靠友战天地,山乡欢迎二黎清。
    红红赤赤,一晃晃两年多过去了。从下到上,一级级的“革命委员会”成立了,同学们欢呼了一阵又一阵,全都摘掉了红袖章,红卫兵结束了历史使命,退出了赫赫的舞台。
    喜爱读书的人们,不停地在心中呼喊着:“革命都胜利了,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打开课本,怎么才能补回我们失去的学习时光啊?”
    在一片片的大好形势下,学校里继续学习着两报一刊、毛选语录,可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革命胜利,什么时候才算“文革”结束。
    又到了秋季新学年伊始,他们期盼的课本仍然没能打开,可特大喜讯还是来到了他们的眼前,心中的太阳重新升起在东海的雾霭之上,安宏结束了调查监护回来了,暂时没有被安排工作。
    他严肃地接过医院革委主任递给的吕平遗书,一言不发,放在唇边吻了吻,塞进胸前的口袋,轻轻的一声谢谢,离开了。
    回到家中,唯物主义的他,在桌子正中摆放好了,刚刚檫拭得干干净净的一张她最美的照片,燃起三支清香,铺开给他的最后话语,慢慢的悲诵起来:
    宏,我的爱宏,我这一生最爱最爱的宏:
    我真的非常非常不愿意,让你看到我的这种文字,请您千万千万能够理解我,原谅我。
    自从白老师介绍,成为您的妻子,我此生无憾了。
    ……
    宏,作为领导的您,说句公道话,我有愧于革命,有愧于党么?
    宏,最后我向您提个要求,一定要答应我。你知道吗,我们的明儿已经长大了,做妈的最清楚她的心。小清已经在她心里深深地扎了根,永远不可能拆开他们了。你就听我这一回,成全了他俩吧。小伙子真的不错,我也很喜欢他。如果有可能,你一定要帮我好好地照顾这仨孩子。
    您的爱平绝笔,腊月廿五凌晨。”
    有着革命意志本能的他,没有落下眼泪,自打参加革命起,不就随时准备着牺牲的么。
    在学校过完最后一个国庆节,已进秋燥时分,同学们大多颜面长痘口唇泡,都无所事事心烦躁。不好的消息终于现形了,大学的校门永久地关闭了,同学们期盼已久的大学梦彻底地破灭了。有多少同学为此伤心落泪,看着一双双红红的眼球,一定是前晚泪洒枕巾的结果。可白天还得“好好学习”,继续幻想着还能再“天天向上”呢。
    不久,省革委的通知下达了。内容是高初中的毕业生,全部都要到农村去,支援农村“抓革命促生产”。原先农村户粮的学生原则上回原籍,城镇户口者可以自由选择去向,投亲靠友或自由挑选社队落户。校革委发动同学们,写“决心书”,填“志愿书”,早定早安排,越迟就会被安排得越远、越偏劣的地方去,同学们一批批的被敲锣打鼓地送走了。
    农村是按田地数量与人口比率,来计算接纳“知青”人数的,没有权力“挑拣”,未完成任务的社队,给你什么人都得接收。
    二黎与洪清再次坐在一起,睑含泪花地商讨着“择社”问题。二黎很想投靠他,安排得近点,且能和他在一起。黎临拉着他说:“我们兄妹俩对农活一窍不通,只能拜你为师,你就带上我们一起回乡吧。”
    黎明也说:“还是一切都听你的,只要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就好。”
    可是洪清一时书心还没死绝,建议再等等,也许过了年,情况变了,形势不同了,学校又复课了呢。
    大于年的冬至节那天的《人民日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使他彻底地死了心。他和全国一千多万学生们一样,永远永远成为古今中外独一无二的“老三届”人,结束了仅仅才吃了三年六个月的商品粮,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大背景下,垂头丧气地带着二黎,回到老家。不得不准备重新干起世代祖业——修理大地球的老本行。
    插队落户手续办理完后,有一个月的假期,正好过了春节后才开始正式的出工务农。趁着没有实际工作,安宏就天天下厨房,给孩子们做饭洗衣,尽量让他们弥补到一丁半点的母爱。他也时常请小清来家作客,可众人往往会在闲谈中的不经意间悲伤哭泣起来。
    经过几次接触,洪清终于忍不住突然跪在安宏膝下:“安伯伯,我求求你,一定要为阿姨报仇啊。”
    安宏一把拉着他:“小清,不要激动,坐下说就是了。”
    二黎兄妹俩也同时跪下:“爸爸,小清说得没错,一定要为妈妈报仇啊。”
    都起来,都起来,慢慢说。”安宏慈祥的摸着一个个孩子说。
    安伯伯,阿姨临行前让我给她送了一个小本,可是她留下的只看见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几页,我估计阿姨一定把本子藏在了什么地方。”
    小清的思路很对,我们大家都动动脑子,仔细想想,会是什么结果。”安宏和蔼地说着,“孩子们,文革第一阶段已经基本上胜利结束了,中央正在筹备召开‘九大’,你们都要自觉地多多学习,才能紧跟形势啊。你们先到农村广阔的天地里去练一练也是一件好事,不久大学的校门一定还会向你们再次敞开的,所以你们时刻不要松懈文化知识的学习。”
    经过分析判断,洪清认为吕平一定把小本子藏在住院楼内的某处,只有找到它,才能量定已经被关押的舒艮等人的罪刑。报请厂革保组同意,在专业人员的协同工作下,他们终于找出夹藏在资料袋内的小本子,在第二页开始,她详细记录了所受迫害的缘由与经过,自己的抵抗与防范,以及最后的决心。
    红医造反团”司令舒艮,由其1948年被解放的军医,54年转业安置在原曲县卫生局任某科长的父亲舒一,通过各种关系与方法,将其安插在厂医院,做了名救护车司机,不久又爬上院办副主任的位置。舒艮其人,个子一米七余,长脸猴腮,鼠目松眉,斜八挂肩。擅于溜须拍马,为人奸恶歹毒,喜好玩弄女色。凭借开小车的方便,结识各个方面的人物,以至于白能钻营,黑能施恶。
    自打进医院工作见到吕平的第一眼起,这只色贼就盯上了她。每次出车救护,他总是找机会靠坐她的身旁,不安分的色眼老是偷着扫描她的上下。闲在院内也经常找茬接近她,阿谀奉承,秽语挑逗,甚至指触脚拨的动起手脚来。吕平多次善言劝告,严词拒绝,厉色警告。他一直来确也惧怕,不敢来硬的,更害怕她还有高官丈夫的后台,他可是带有持枪警卫的喔,真不是儿戏的。
    天赐良机,文革开始了,她的后台丈夫被带走了,他找到她,好言歹语都说尽了,可还是遭到拒绝。于是他下狠手了,翻过她的档案后,恶贼再次找到她,以烧毁她的档案为诱饵,企图勾引她,仍然得到毫不留情的拒绝。最后他不得不撕掉所有的面具,以“特务”罪名相威逼,迫其就范。两个星期夜夜的“会批文斗”不见效,它们终于剥下人皮,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怎么样,美人,你想好了吗?”和颜悦色的声音问着。
    “……”
    不想说话还是默许了呢?”罪恶的手指向她的脸颊伸了过来。
    吕平一口狠狠地咬住兽爪,然后啐它一口带着毒血的唾沫坚定地说:“你别做梦了,就是扒了我的皮,砸碎我的骨,你也休想。”
    平静了两天后,它们兽性大发,对她的摧残,灭绝人性地开始了。
    批斗会草草地提前收场了,她被带回小屋,正准备躺下避寒思考,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人有帽徽领章,另外佩戴红袖章的三名中有一女的。他们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所谓审讯记录,让她签字画押。
    她非常镇定的接过看了看,嗤之以鼻的说:“哼,想让我自己承认是特务,妄想!”
    不签字,那就看看你有多硬。”一直在外候着的舒艮一边进门一边说着。后面跟进凶神恶煞的两个女人,不由分说蒙上吕平的双眼,强行将她推出小屋。
    被旋转来旋转去,她被反绑在一根柱子上。
    吕平,你认不认罪?”
    我没有罪,认什么。”
    不认就动手,伙计们,上。”
    蒙眼的黑布被紧了紧,口中塞进一大团臭纱布。
    最后给你五分钟,不,三分钟,你再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
    最后三十秒,最后二十秒,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好,够种。刺!”一个野兽发令的声音。
    从连心的食指传来,透骨钻心的痛,浑身一阵哆嗦,她赶紧一咬牙,吞下了一口,从脏纱布团内挤出的怪味口水。她从眩晕中醒来,才明白它们在她的两个食指甲缝内刺进了两支四号注射针头,针头细小,不会留下罪证,心想“真不是人,够阴毒的”。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两支?”
    吕平再次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被扔回小木床上,她想撩一下脚,遮盖好脚后跟的被子,可是她浑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劲。不知道何时,她又一次被冻醒了,自己感觉上下硬邦邦的,不能动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右拇指面红红的印泥痕迹,她一切都明白了,它们已经使她在所谓的审讯记录上按了纹印,接下来该是什么,她当然也很清楚,必须真真切切地承担“特务”的罪名受刑了。她多么希望黑夜永远不要消失,东方永远不再放白,在这里虽然阴冷潮湿,可起码还有身心的自由,暂时不会遭受凌辱迫害。
    心里的她非常清楚,地球不因任何人的意愿而停止旋转,时间也不因任何人的意愿而停止顺延。灾难,更重的灾难正等着她,披着人皮的豺狼恶贼们还在对她虎视眈眈。
    又一个罪恶深沉的黑夜降临了,这只是地球与太阳的合作,人们都知道这是不可阻挡的真理。恰恰然这一真理却给那些不是人的野兽们创造了,惨绝人寰的施恶条件。
    随从恶女受命,押解吕平洗换干净,回到小屋,又给她蒙上眼睛,带出打转。同样的被旋转来旋转去,磨蹭了好一会,目的就是不让你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而已。眼明心亮的她,凭着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超压泄气声,知道并没有离开锅炉房,因为在医院里确实再难找到,这么阴暗龌龊的角落了。
    她被摁坐在一条比椅子略高的,宽宽的木条凳子上,她不知道这是农村用来杀猪的大凳,两条对接着,耳旁响起那个野兽的斯文声,“怎么样,美女蛇,洗得舒服吗?”
    “……”
    喔,还是不想搭理我,是吗?只要依了我,你只是表面上的特务,实际上不会让你吃亏,好好想想吧。”
    啪”,自动烟盒弹开的声音,三四个人过来取烟的声音,“咔嚓”烟盒阖上自动出火的声音与气味,空气中云烟雾绕起来。
    不等卷烟燃半,她突然被摁翻在条凳上,口中被塞进了纱团,两手跨过凳面,反绑在下面,胸肩部也迅速的被蝶形固定了。
    她拼命地用后脑勺磕打凳面,很快被被塞进了折叠几层的棉被。拼命扭动的腰骶部,也迅速的被绑定了,膝盖以上被连环套的结绳缚束着。
    让你尝尝老虎床的滋味,抬举你暂时不让你坐老虎凳,毕竟躺着舒服嘛。要反悔,还来得及,同样给你三分钟,同意了你就摆一下头,不然时间一到,就后悔莫及了。”恶贼得意洋洋地说。
    一会儿,她两脚被拎起,脚后跟下垫进了一块物件,她的两腘被拉得胀痛起来。不久又被拉高,垫抬了一层,她忍不住疼痛,剧烈地摇起头来。以为成功了,恶贼们放松了她的双脚,奸笑着拉开她口,没想到被啐了口吐沫。口又被封了起来,可是两脚却被解开,后面的一条凳子抽走了,她的两条腿无力的斜软在地上。
    唰”,她的裤子突然被拉掉了,她立刻意识到最严重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一边扭着头,一边想着反抗的方法。
    两腿分别被抱起向两边分开,她集中起注意力,右腿一曲,使出吃奶的力气,向着其中一个恶贼的下体,狠狠地蹬去。只听得“哐啷啷”一声,跌倒碰翻铅皮桶和桶水“哗哗”的声音。一双更有力的兽爪再次抱紧她的右腿,“竟然敢反抗,踢伤革命造反战士,那就让你领教领教造反战士的雄威”。
    ……
    隐约听见恶贼们在吃面条,她从昏迷中醒来,鼻中出了口粗气。
    醒了,醒了。”
    味道怎么样?不比你那老头差吧。”
    吃饱了,干活,给她注些辣椒水,消消毒。”
    再一次地从昏迷中醒来,已经天亮,宁可被打死她也不起床了,以示抗议。被辣椒水灌注过的下身,火烧火燎的灼痛。体内的感觉神经稀弱,痛觉还不太明显,体外的皮肤可是痛觉神经丰富器官,整个外阴连同两股内侧都红肿起来,不能正常站立,挪步都必须半蹲着以减少摩擦疼痛。被野兽们吮破了的两乳头,也双双的红痛起来。精通医术、护理高超的她,此时连医护自己的条件都没有,只能咬着牙挺着。
    她艰难地移步屋外,向早班司炉讨要热水清洗,得到的答复是“请示同意后再用”,无奈的她只好再躺回小木床。
    八点多来了名女士,送来一碗饭菜,说是让她休息一天,在她一再乞求下,才拎来了一桶温水。
    敬酒不吃吃罚酒,”隔了一天,野兽们又出现了。
    你已经老了,没有韵味了,也脏了、烂了、臭了,想摆脱‘特务’的罪名与窘境,除非让你漂亮的女儿来顶替,不然你还是死路一条。嘿嘿,哈哈。”
    她一言不发,低着头,默默地听着,这只恶狗熊老竹嫩笋它全想吃啊,心想一定要设法告诉明明提高警惕,千万不要上当受骗。
    在笔记的最后,她给安宏写道:
    我的领导、我最亲的爱人、我心爱的孩子他爸,我一生的爱宏:
    我对不起您,我没能守护好贞操,我万万般无奈地失去了纯洁,但是请您相信我对您的爱依然是专一的。
    我成了脏人,但绝不是罪人。我再也不值得您爱了,我再也没有资格继续爱您,请您把我忘了吧,干干净净的彻底地忘了我吧。
    看在近二十年相依相偎的情分上,请您一定好好地照顾俩孩子,还有他们的挚友、我的义子小清,把他们抚养成人,培养成有出息的人才,我就瞑目了。
    找一位更好的纯洁姑娘,组建一个新家,好好地过完下半辈子,我在那边等着您。
    永别了!我的爱宏!!
    永别了!我的孩子们!!”
    有着一目十行阅读能力的他,在主读的安宏和革保刑侦人员旁边,看到最后的几行字,洪清甩头跑出室门,在走廊的尽头,对着窗外的东山,顿足捶胸、痛心疾首地悲呼:“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我的亲妈妈!回来吧,妈妈,我们舍不得您哪,我们离不开您哪!妈——妈————,妈——妈————,……”
    悲声在中心广场上回荡,在东西山间回荡。
    悲声震撼着整个医院,悲声震撼着七四七,震撼着曲江……
    忍痛离开学校的学子们,就像刚刚断奶的婴儿,那份对学校的依恋,对知识的渴求,对书本扯不断的情思,别提有多么的难以忘怀。
    同大队的几名回乡者经常聚集,酗酒叹息。洪清既要陪伴二黎,又要安抚同队的学友们,真是两头忙。干脆他就做了东,大家都以他为中心,有事没事地都乐往他家跑。
    凌子、华倪、金泉仨人都是洪清的小学同学。金泉比他高一年,初中高中都在一校,与黎临为同届校友,数学特别好。可是农家贫寒,生活节俭,在去年的一次茅厕中,无意中不慎使用了有画像的红报纸,被同学揭发批斗。在被派出所关了两天后就神情恍惚,拿不定针了。从学校迁回户粮关系之后,毛病更重了。时不时地念念有词“等于一,就是等于一,你们不懂啊,就是等于一,还需要再证明一次吗,就是等于一啊。”只有洪清知道他说的是“正余弦的平方和为一”。就这样神魂颠倒地过了一年多,什么药也不见效,可他偏喜欢跟着比他小的洪清,洪清没办法只好带着他。刚开始大家都有点儿怕他,特别是黎明,躲得远远的。因为确实也发生过,他无故追赶女孩的事,但是洪清有办法哄他,他父母索性就托洪清照应了。
    华倪小学毕业没能考进曲中,而在城中就读,可他一有机会就找洪清辅导学习,向他要曲中的学习资料,中考后也进入了曲中成为同届校友。他文科特棒,尤其中国历史,每次考试几近满分。他的理想大家都知道,要报考北京大学历史系,成为一名历史学家。
    实在无聊的聚会大多喝酒聊天打扑克,只能打发时光,而不能根除失学的痛苦与烦恼。征求她的同意后,洪清开始拆除黎明送给他的,长征买回的四管半导体来复再生收音机,改装成超外差六管三波段的,他心中最理想的高级收音机。谈何容易呀,机壳不变,体积相同,可硬要纳入数量倍一倍多的元器件,可能吗?
    这下他可有事做了,要选择线路,计算元件参数,设计安装图,改制塑料机壳,托人到处代购物品等等,忙得不亦乐乎。
    我们不仅要打破一个旧世界,我们还要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他完美无缺地活学活用了这一光辉思想,既然把它拆了,就一定得把它装好,装完美。经过了“长征”的他,还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挡呢。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缜密思考后,洪清找来“做三忠于”的边角料马粪纸、胶木板,前者作模拟,后者为实物。经过反复模拟,他选用了最小巧的“红旗 644线路,它的中频变压器是所有半导体收音机中最小的。选择最小型号的六乘三旋转式波段开关,并为它手工磨制了一枚精细的有机玻璃拨钮,巧妙地安排在机壳右侧面,调谐拨盘的下方,新开的长条形窗口内。原先的空气单联可变电容器,换成了密封的,二乘二百七皮法的云母双联可变电容器,倒一下子给他腾出了不少空间,这下可把黎明乐坏了,一个劲地称赞他“聪明,你太聪明了。”在密封双联的偏右下方恰好安置一只, 1/3pF的捕捉短波电台信号的微调器,调拨电胶木小圆盘恰在机盖侧边,锉出一个薄薄的凹缺,即可露出使用。
    原来三吋的扬声器,不得不改小成两吋半的,可即便是这样,小小的蜗牛壳还是容不下麻雀的五脏。“天下事难不倒……”,样板戏中的唱腔,继续激励着他,想出各种妙招。笨拙的中波磁棒被换成十厘米扁形的,而短波两波段,不得不采用尽机壳能容的,十六厘米圆形磁棒以提高灵敏度。电池也尽缩体积,只能用6F22层叠式的,但是这种电池昂贵且不易购买,电容量很小,收听成本太高,还得添加外电插孔。于是乎左侧边也被巧妙利用,钻装了耳机、电源两个φ3.5的三芯插孔。就连顶沿都没放过,左右两端分别打上两只φ2.5的香蕉插孔,以作地线天线连接之用。机壳就这样完美的充分对称的被利用了。
    天衣无缝的最后一招,他把高频电路与音频电路,割分成两块,像错层式结构的楼房,解决了扬声器和电路板,不能同时入机壳固定的矛盾,以正副电源和音频信号三条短软线串联其间,敲定了设计安装方案。
    这么一来,明清二人充实多了,但却冷落了学友们。
    为了买到曲江没有的元器件,洪清曾经两次偷偷地爬上运煤的列车,来回省城购买。
    明,送给你,这是我在省城买的红纱巾,漂亮极了,省城的姑娘们,人颈一条呢。”他满怀歉疚地对着黎明说。
    清,你知道吗,瞒着我一个人偷偷地离开,我有多么担心啊。你不在时,我就会想妈,就伤心流泪。只有你在,我才会暂时忘却悲伤,即使没忘,程度也会轻得多。下次再要出去,一定邀我同行,再也别爬煤车了,既脏又不安全,而且时间还算不定,多麻烦呀。”黎明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
    我当然也想少吃点苦,可是元器件都很贵,高分贝低噪音的一枚震荡管要三块九毛五呐。在学校时,自从分别买菜制后,我经常一个星期只吃一毛钱的酱辣椒,节约下钱来就想改装收音机,没想到会这么贵,这么难。”洪清终于说出心里话。
    黎明没等他说完,“我有钱啊,怎么不说呢。虽然自从爸妈出事后,每月学校只转发十元生活费,可我平常也很节约,总比你宽裕得多吧。”
    我不能老花你的,于心不忍啊。现在你比以前苦多了,你爸的一百多元,可是要负担三位老人,还要时时资助他们的穷亲们。可怜曲江太小,连个像样的无线电商店都没有,五交化公司只有一个门市部,出售少量器件。而且大多还是过期的落后的产品。”他非常惋惜的口气说。
    除了关键部件之外,为了节省费用,其它大部分多购买处理品,音频放大管只买五分钱三只的,电阻电容也大多是廉价的,唯一要求是体积可容。可是这给调试带来很多麻烦,处理管子很容易损坏,阻容参数也时常漂移而需经常调改,更换元器件。
    调试时常常由黎明在旁边陪着,测试结果一出,黎明急着说:“没辙了吧,还得再上省城,让我陪你一道去吧。我出资金,你使技术,该换的都换成好的,别再用处理品了。”
    黎明向哥哥要了五十元,解囊所有,学着他的方法,先一个人买好两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车票,并做好了一切准备后,再突然通知他一同出发。
    明,如果没有这场‘革命’,我们说不定已经在读北京广播学院了,你读你的播音系,我学我的广播设备,也用不着这么颠簸辛劳。”洪清搂着她痛苦地说。
    别这样,我爸不是说了,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大学会重新为我们敞开的。先努力把收音机工作结束了,好一条心投入生产队劳动中去,锻炼锻炼,以后的事慢慢再说。”靠在他肩上的黎明小声地安慰着他。
    农家出生的孩子,从很小时起,就被骗着、哄着、逼着、压着参加集体生产劳动,他们都非常清楚在农村生活的艰难。原以为考入省重点,是从糠箩爬进了米箩,从此脱离了窘境,没想到三年六个月,多么吉祥的数字啊,他们又像无奈的小蚂蚁一样,从米箩突然被倒出,再次跌回到了糠箩里,等待他们的依然是以往永不磨灭的记忆中的痛苦的艰难的恶境。
    下乡的“知青”们却没有经历过以往,大多憧憬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呢。
    洪清最担心的是二黎兄妹俩,吃不了农苦,干不了农活啊。可是在这种大形势、大政策、大背景下,已经是骑虎难下,户粮都已经落实了,就是天神下凡也改变不了了呀。他几次想开口说,可是一看见黎明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神神叨叨的金泉仍然在满世界地念着“等于一”,没有丝毫表情的他整天地到处游荡,寻找着属于他的“等于一”,成为了孩子们棒打石掷,戏弄嘲讽的玩物。他逸游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每天从三五千米发展到二三十千米,甚至超过几百里,所到之处留下他用各种工具书写的“等于一”的真理。出游的时间也由原来的能回家进餐,发展到几天不见人影。渐渐地,方圆百里,附近的几个乡镇,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他,都知道他是个绰号“等于一”的文痴,但大多不知道他的真名。有一顿没一顿的,也有好心人布施他,加上神志不清者很容易得到,各种各样的不是常人的食物。可人是越来越不像样了,高挑的个子清瘦得像一条竹扦。父母已经彻底绝望,根本没有办法监管他,往往是一不留神,就被他溜了。
    登峰攀岩、逾垣上屋,他慢慢地由文癫变成了武狂,病症在不断地升级。一天上午,在一群放牛娃的追逐下,在离家四十五公里外的一个村口,他被迫爬上了小桥头旁的一棵大樟树。在继续的泥巴石块的掷打下,他攀上越来越细的枝桠。“咵嗒”一声,他连同压断的樟桠一起摔了下来,直挺挺的躺着不会动了,可是口中还在念着他的“等于一”。
    等到中午收工后,成年社员们发现他,方知道他已经跌断了脊髓,永久截瘫了。
    在明清二人接到通知,陪同他父母大姊,赶到事发地,金泉早已经屎尿满裆,蚊蝇云集了。大家都有心理准备,早知道总有这样那样的一天到来,并没有太多伤感。可怜没有条件早送省精神病院治疗,才拖到今天的惨局。
    黎明却没有太好的心理生理素质,还没太近前,就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洪清早就有准备,摸出口袋里洗净的姜片,让她嚼两片,并请她在上风口坐着稍息。
    洪清帮着金父把他抬到小溪边,母姊脱下他下身污物,她姊在下游开始洗涤,其母给他耐心地冲洗着。可他自己却依然漫不经心地继续着他的“等于一”。
    一病能抗百,精神病人受得冻,食得污,经得打,耐得累。
    除了两手仍能比划之外,他浑身上下象摊烂泥,动弹不得,任凭他人攧抬搬拖。只要不堵他的口,任其美着他的“等于一”,也许在他的心中还是那么的美好。一个多小时的冲洗后,他被换上干净而不太好的衣物,下面改着厚薄两条开裆裤,像婴儿那样的包垫着屎尿布,和一大块黄色桐油布。
    南方的木制双轮板车,是由一个大“目”字形的主框架构成,左右两条主直档由长一米八,粗二十乘十六厘米的硬杂木制成,在它们中部栓垫起同质、同尺寸木档以垫高车身,中间再安装硬木的车轴耳朵,其外是两只二十六吋橡胶钢轮。硬杂木的根部朝后,坚硬耐磨兼作下坡刹车。四条横档,以十六乘十六厘米木档平行栓连,完成主框架。铺垫竹条拼成的格板,两侧安装小木栅栏和竹板,后方销插栏板,成了完美的装货车厢,可供装运碎散物品。直档前方延伸出两根一握粗的硬圆木做扶手,宽近同人肩,拉运重物时,整个人可以压在其上施力,其后的主直档下方各有一段粗五六厘米,长十五厘米的小圆木把手供作拉拽。这种人力平拉车,装载钢材重物可达一吨半以上,如果运输木材等长物,只需拔除后板,闲挂主架下即可,非常方便实用。
    洪清专门为他们借来使用,来时他一人拉着,让其他人坐在车上,黎明坐在车头,恰在洪清身后,正好一路陪伴着说话,下坡时他身子向后倾斜,她可以摸着他头,扶着他肩,也是一种特别的享受。遇到上坡,坐在靠后的金父一脚跨下,助推一把就行。
    当地大队尽了地主之谊,也算作为肇事孩子们的集体道歉,为他们安排了食宿。晚饭后明清二人坐在村口的石拱桥上,感慨万千。“清,你说,我们这辈人,咋这么不走运呐?”黎明仰躺在他的腿上,眼盯着他说。
    别说不高兴的,看看夜色的美景,想想开心的事吧。”他习惯地摸着她的头说。
    现在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好想了呀,要不是有你陪着,也许我也会疯的。”
    是啊,如果没有改装收音机消磨,恐怕我也坚持不住哇。”
    天蒙蒙亮,被跳蚤臭虫骚扰了一夜的他们,草草地吃完早餐,带上赠送的茶叶蛋等土食物,踏着晨曦,上路回程。
    华倪则耐不住孤独寂寞,在雾浓霜重的一个春早,竟然一人离家出走了,全然没有他丝毫的消息。
    华倪的表亲,原大队长也作为“小走资派”被撂一边,本来已经给他安排好,春后进村小任教代课。突然被造反上任的新支书的舅郎闻农替位,他接受不了刺激。本来与他爱好的历史毫不相干的小教,还这么颠三倒四的,他无助,他愤慨,他茫然不知所措。
    过了三天,不见归来,亲友同学,到处寻找,杳无音信。正在此时,三十多公里外的铁路警方发出了“认尸通告”,洪清受邀带上黎明一同前往认领。得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原来他徘徊在铁路沿线两三天了,摸清了各次列车的经过时刻。身着鸭子青色咔叽学生装的他,迎着扑面而来的46次北京特快,举起双臂高喊一声:“谢谢您,带我上北京!”快速地转过身子,高呼着:“北京大学,我来啦!”

 楼主| 发表于 2017-7-5 01:13:11 | 显示全部楼层
N 互助农乡
    朱赤草绿青灰蓝,时代敲铸天地色。
    春风舞得菱山绿,政潮涌起曲江红。
    在离开洪清家东边一华里许,东山村的西侧,劈下一大片黄泥坡,盖起了二十间平瓦泥屋,作为“下乡知青”的连体宿舍。会同再东一点的两家六二年的下放户,组成一个下放村,外面的大围墙,也算是一个山乡世外桃源,晚晚红歌音乐不断。知青房每人一间,抓阄决定位置。黎临和黎明与他人协商,调换在一块,相邻在最西头。
    知青房开间一丈二尺,泥墙厚一尺二,梁木直接横搁墙上,无需柱子下地。除了安置床铺位置粉刷两米高之外,其余墙面均为毛坯。到处是有规律的墙夹板的脚孔,两面通风。墙顶也没有抹平,相邻间可以说话,就是隔一两间也可大声的交谈。
    房内布局清一色相同,房深八米,房门一米偏东,房后有一扇窗户,宽一米二,高一米五,偏西向山。按“东南床西北灶”的老习俗,在东北角摆设统一购于木器厂的一米一宽的木板床,草席一领,床面向东。入门后左边安置一米六乘一米八的猪圈,可供饲养一两头肉猪。养猪可是大多数农家几乎唯一的储钱罐,是现金收入的主要来源,是置换其他工业必需品的资本。隔猪圈六十厘米的小隔道就是灶台,靠西墙竖上一口烟囱,一大一小,一西一东两口锅,灶口向北。大锅两尺四,供煮猪饲料。小锅一尺八,作为煮饭做菜的主要炊具。靠灶口上安装有一口铸铁罐,饭熟水开,确也非常实用。
    灶前砖砌一尺许宽的一条草木灰膛,后面便是一大片预备堆放茅柴杂草等燃料之处,这可是三餐必需的基本条件之首啊。柴米盐油酱醋茶,不是嘛。只在床对面才是桌椅箱柜的位置,但是这些并非公配,只凭自己的经济条件决定添置与否。
    比机关单位学校迟了一拍的“三忠于”,在农村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村头路口,都得设立“语录牌”、“伟人像”,刚从学校中出来的,得心应手的明清他们又有了一项施展才艺的舞台。在农村比在学校缺少了许多条件,洪清应用几何相似原理,以等分放大法,完成了一幅又一幅的巨大临摹版画。他二人和另外两位,在春节后一半时间参加田地劳动,一半时间或晚上都参与“红海洋”制作,又度过一段工作伙伴的美好生涯。
    室外做完了,又统一代作家家户户室内的。用砻糠木屑染成红红绿绿的颜色,在墙上、板上以胶水画画,喷上彩屑,就成了栩栩如生的各种红色图画。除了猪圈茅厕之外,任何地方均须作画涂贴。
    寒春初至,农活大多只是冬作物中耕除草、排水施肥等,基本都是旱活,脚不沾水。新来乍到的知青们也算是有一个开门大吉。
    男知青每人一天六个半工分,女的五分,洪清算是半个老农,每天八分。全正男劳力十分,女的最高七分。男劳力每月出工二十八天,女的二十五天,家庭妇女二十二天。洪清成了五名知青小组的组长,带着大家一边学,一边干,共同漫步在广阔天地里。
    过不了多久,他们面前的困难就显山露水了。
    干农业劳动,首先要学会赤脚,不光下水田需绝对的赤脚,在田塍地头行走也需赤脚,不然有许多的不方便。自幼穿鞋裹袜长大的知青们,特别是女孩子们,脱成光脚,裤腿卷起腘高,别说有多别扭。个个像小脚女人,一歪一歪的,两手撑开,既像孵蛋的老母鸡,更像跳走钢丝的小丑,生怕失去重心而跌倒,引起哄笑。小草根和小沙石子们,都喜欢捉弄她们,让嫩嫩的脚掌心,一时痛、一时痒,哭笑不得。
    老农们还穿着自己编制的稻草鞋,既耐水,又沾得泥,一双可穿七八天,破了往田中一甩,是块好肥料。只有过新年,农民们才会穿上,家庭妇女们糊帮纳底做成的布鞋。等它们旧了、破了,鞋头露出趾了,才肯穿出门干活。经济条件稍好的,消费观念略微超前的人们,开始购买成品布胶鞋,甚至高筒橡胶雨鞋。但是只在休闲时穿着。像布鞋一样,到了很旧、很破了,才会被用于劳动。七毛八分一双的类橡胶人字拖鞋,具有草鞋的所有优点,可以挑担,也可拉车,易脱易洗,经久耐用,被年轻的农民们发现了,并渐渐地时兴起来,草鞋慢慢告别了人们的视线。和赤脚走路一样,需要一段时间的锻炼,刚开始两脚拇趾与示趾间,会被磨红起泡,流血疼痛,也并非所有人都能穿得了的。有不少人选择了塑料凉鞋,特别是女生,同样它们也不怕水。
    开春劳动后不久,一年一度的水稻播种作业开始了。秧苗田要选择最优质的水田,经过犁耕耙耖多次牛作,田泥已成了稀糊,用大写字母 T形的特别工具——秧田耥,在田中把稀泥糊压成一米五六宽的一畦畦秧板。略微晾晒一两天后,再用条凳面补泥、压实、磨平。最后由高水平的老农均匀播撒下,经过催芽处理的双季早稻谷种。如果老天作美,气温不要太低,经过一周左右,秧苗就出来了。而遇低温霜冻,老农们只有泪洒春寒了。
    赤脚站在冰冷的泥浆中,那种只有经历过才能感觉到的劳苦,作为劳作者,人人心知肚明。
    清,好冷啊,还要下到田里吗?”黎明刚刚脱下鞋袜,一把拉着他说。
    是冷,坚持一下,干一会就不觉得冷啦。”洪清只有安慰的话语,“没法子,做农民就是这样咯。”说着他一脚踏进深二十多公分的田泥中,伸出手搀扶着她,“小心点,一脚踩下来。”
    黎明踮着脚尖,刚探进趾头,赶紧缩回,“哇,太冷啦,不能不干吗?”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能说不干呢,出工天数是有规定的,完不成是会被扣称口粮的。”他再伸出另外一手,双双拉着,“咬咬牙,唰唰两下,就下来了。”
    眼中已经潮湿的她,在他一再的鼓励下,跳入田中,开始了她的水田劳作生涯。
    青丝丝、绿茵茵的两片叶子的禾苗,长到了手掌高,它们欢舞在强劲的春风里,与桃红争艳,与迎春媲美。
    第一次消灭禾苗的敌人——稗草的战斗打响了,俩人一小组,双双对面,拔除一畦,在禾苗间消灭它们。与洪清一组的是他的临哥,面对面。而站在身旁的是他的最爱黎明,俩人同站一条畦垅,她对面是农民出身的比他们只小了一岁的姜娜。他可以同时指导兄妹俩,这样安排是最佳的搭档,最高效的配置。
    稗草生长比禾苗早一点、快一点,老农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它们的颜色更深艳一点,苗身更粗壮一点,叶片更宽硬一点,叶基节一圈约毫米宽的白色叶环,光洁而鲜亮。
    洪清一一的把两者的区别要点讲述了一遍,“最重要的是看清楚,叶基环很细,宽窄不匀,环上还有微黄色小毛毛的,是水稻禾苗,必须保留不拔的宝贝。万一拔错了,拔出根部有一颗稻谷的是禾苗,再告诉你们最后一个绝招,那就是小心翼翼地原处插回,就行了。其实这个工作不难,在农村只是轻活,但是半蹲半弯腰地半天干下来,各位的腰腿臀三连部位必然会疼痛起来。如果连续同样工作两天,可能会疼痛十天半个月,甚至需更长时间才能慢慢消退。这就是锻炼与考验。”
    等到大伙儿都上了手,能熟练操作了,洪清鼓励大家继续努力,自己却加入到了正男劳力的队伍中。为秧苗泼洒粪肥水,那是百分之三四十浓度的人猪粪尿的混合液。粪桶担子不能挑进水田内,只能搁在田塍上。必须像关公老爷轮大刀似地,勺满粪水,高舞过头,挥洒远方。在上风头,必须轮洒到四分之三畦远,然后再到下风头,泼补全畦。“打铁免不了火星”,这种活当然免不了粪水沾身,甚至入眼、入口,入鼻那就更不用说了。看着目瞪口呆的黎明,他只能坦然一笑,“这就是农民,这就是我们的命哪。”
    几乎整个四月的点点时间轨迹,都在一浪高过一浪的红色政潮中,向前向前。从一日的“九大” 在北京开幕,及其一次又一次的新闻公报,再到24日闭幕的特大喜讯,人心都被染红了,大地红了,山山水水也都红了。
    城关公社接上级通知,与其他单位一样,他们也必须组建一支恰当的宣传队,参与即将为庆祝“九大” 闭幕而举行的隆重庆典活动。研究决定由公社农机站出车三辆,精心彩妆起来。另外由文化站派出专人,指导东山、江东大队合建一支模特队,在彩车上表演农村战天斗地的盛况、场景、小故事等。明清二人入选,月中开始,他们就参加排练,暂时离开了农事辛劳。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享受着昙花一现的短暂温馨的集体生活。
    虽然时时处在鼓乐熜炮的噪声中,但总是在一起,各种表演动作还常常提供他们亲昵的机会,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俩的身心真的是无比的愉悦。
    百八十辆大型彩车,夹带着各个方面的游行人群,来回环绕在曲中操场与七四七中心广场之间。一天一个循环。直到五一节后,方才慢慢地休停解散,彩车或庆祝彩物,好长好长时间,才被慢慢的拆除或自然损毁报废。
五四节那天,黎洪二人提议在下放村里举办了一场青年晚会,再次品恋一回美好的学生生涯。
立夏节的前一天,他们又自觉地重新踏入水田,接受着“再教育”。
    借着喜讯红风,已经被禁停两年的老习俗,“开秧田”打着红色的幌子,在“闭幕”当天也登场了。一年一度的新拔秧种田的开始之日,家家户户都要杀猪宰鸡,在秧田边焚香烧烛,摆酒庆贺,祈求稻谷丰收年景好。现在改由个个生产队统一宰杀,集体开灶,共同欢庆,这一天是一年中唯一一天全体出勤的好日子。除非特殊原因缺席,但也能得到一份“饕餮大餐”,由家人或邻居领带回家,慢慢享用。其实从这时起,当年的农活就真的忙碌起来了,农民们天天都得腰背朝阳,四肢田泥,面照水镜。
    餐餐饭前的颂词,由原先的“敬祝万寿无疆”增添了一句“敬祝永远健康”。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披蓑戴笠,农事正忙。
    洪妈妈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只全鸡,一刀猪肉,三块油炸豆腐干,一块煎鸡蛋,四两老酒和香烛纸箔。午后洪清和二黎兄妹俩一起,第三次为吕平清明扫墓,同时也去祭奠了洪良叔叔。
    前后七八天特别冷的清明寒过去之后,又连续半月余的毛毛阴雨,但却换来了下旬晴好回温的天气,给人们送来近半个月的红典佳期。天颜易怒,恶好无常,时至立夏,突然变天。前一天还是衬衫短袖的,可清晨起来就见阴阴沉沉,毛毛洒洒,雾霾满天。按照昨日的排活,大伙儿只能加套一件厚衣,披上蓑,戴着笠,拔禾洗秧,插种早稻。
    随着分分秒秒的时间流逝,气温越降越低,田水越来越冷,离中午下工还有一时余,毛毛点点的变大了,渐渐地头上背上,“嘻嘻唦唦”地敲响起来,雹珠子钻隙探缝地直往领脖子里钻。
    人们纷纷议论起来,“珠子太小,不像冰雹,更像雪子。”
    是啊,下冰雹不会这么冷,时间也不会这么长,已经一两个小时了。”洪清说,“队委们都开会去了,我们自己作主,歇工回家吧。”
    当大家纷纷响应,争相在田角凼里洗净手足,上田套鞋,准备开路之时,指甲片大的白白花花飘洒下来。
    哇,立夏雪花,千年难得一见呀。”
    午饭后增衣添裤的新老农民们,继续完成上午没完的秧苗插种。老天却又喜笑颜开,收起了阴沉的脸,温度也奇迹般地爬升,越晚越暖和,加上劳作行路,傍晚下工回家的路上,中午加添的衣物就都离身挂肘了。
    继土改分田地,自主当家做主人之后,农民们第二波发家致富的机会到了。在前些年肉禽蛋菜价飞涨的日子里,勤劳善作、节俭持家的农夫农妇们,手中攒下了不少的钱钞。文革初期的这几年,红色的无政府主义又导致了,新的一波大砍山林风席卷而来,大批大批农屋建筑的优质杉木材,蜂拥出山。木价廉于砖瓦石,料价廉于工的状况奇现了。一根相当优质的楼房顶梁楹柱不消三元钱,很容易就能买到。一时间,家家筹造屋,户户忙建房。比比皆是的低矮竹架子泥墙草屋,在人们的视野内集体消失。除了极少的特困户,和特别作用的临时建筑之外,再也没有了它们的身影。直到下一个世纪,人们怀念性的作为旅游景点,似像非像地被复制出来。
    除了木材之外,什么建材都紧张起来。机械制造的二五红砖和方平瓦,更是一票难求,即使开了票、付了款,也可能等上两三个月,甚至七八个月都提不到货。土窑趁机遍地开花,圆瓦土砖也成了紧俏货。石条门槛、石柱磉、柱础石,统统稀缺了起来。
    木壁楼板、梁柱架构的瓦屋,并非一味向南,多随地势定夺。因砖料稀紧,或资金紧巴,不少屋墙仍为土墙或半土半砖。俗称大屋的新房子,沿袭老做派,屋开三间,中为厅堂设宽丈二至丈五,两侧延开为房,正屋或左或右,附建厨房猪舍。房子大小规模,均以直向下地的立柱数目称之,如七表、九表。立柱间隔四尺五至五尺五间,视房主建造条件确定。柱下垫心形台磉,磉下有四方相配、与屋内地面同高的础石,以防地气潮湿朽蚀屋柱。屋檐高,单层丈二,双层丈五至丈八,或以上不等。
    农家建房需要的劳力,可以在生产队内调济,用工户只要拨付出工人工分就可,甚至包括工匠。同大队的生产队间,有的也可通融。建房户可以得到农闲时的误工优惠,队员间互助建房也是一种习惯,且都在干燥季节的闲时,多为旱活,故人人乐此不疲。
    黎明作为下手,跟着他已经帮过不少家庭建房了。泥活也能干不少的他,很受大伙青睐。什么打墙、砌砖,调灰、糊泥,钉椽、铺瓦,他样样在行。一来二去的,人人都知道了他俩的关系,都催他们早点分糖。他们可笑着回答,“一来呢,还不到男满二十,女满十八的婚龄。二来呢,幻想着还能继续地上大学呢。”
    建房造屋最喜的是“上梁”,在四周墙体完工,梁柱楣栓整个木屋架,全部的主结构筑成后,留下那根已经按照尺寸预制好的,屋架正中最高的桁条,即屋之栋材,等待吉日祥辰装上屋架。
    吉日的前一天,六亲四邻纷纷送来礼物。按老俗,礼物中最重要的是巨幅的大号联对,挂在厅后的横楣上,底轴下垂至香烛案桌之下。联对必须按赠送者的辈份尊微排序挂置,上联在右下联左,从中向两边延伸。如果长辈众多,联对在堂角拐弯,向两侧厅壁延伸置挂。“上梁之喜”的贺联中,岳父最大,他送的那对置最中间。接着是房主人的姐夫,大姨夫、妹夫、小姨夫、爷爷、外公、大伯、大舅、叔叔、小舅,如果不慎被挂错位置,东家和赠客都会被得罪了,所以挂联者必须既有知识又有经验,明清二人就经常担当此类工作。这种厅堂大联对无需横批。除此联对外,还要加送鱼肉、红包,可千万不可送鸡蛋。
    喜日当天工活挺忙,但是来客多,只要调度得当,工众大于求。良辰吉时大多选在午后不久,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上午做好,草草地用过中餐。平日的帮工都是盛典来宾,大伙七手八脚,再多的活也不在话下。
    主人家在新空的厅堂上,安放好香案烛台,靠上八仙桌,摆上三牲供品焚香祭梁:祭天、祭地、祭神、祭祖,屋外燃放鞭炮,喇叭班乐奏鸣。梁首指向东北,由木工师傅臂抱着登上木梯,梁尾由泥瓦师傅托起也上了木梯。披红挂彩的桁条上,正中贴着大红对联,五音“宫商角徵羽”为批,冲向大门,牢牢地粘糊在梁身中段,右上联“张鲁仙班舞大斧”,左下联“九天神祖送屋来”。
    随着唱彩大师的“此材长南山,鲁班师来搬,斧刨锯成梁,落此保平安”和“班斧一响,黄金万两,班斧一敲,元宝来喽”,梁尾已被泥工师傅套进榫座,木工师傅一斧头翁敲下梁榫头。对面的泥瓦师傅配合,在西南向的最高桁条的一尺许处钉住木线头,木工师傅在自己这边向外一尺许处按紧木线,另手尽开,拉起木线,“咭”的一声,弹下了贯穿三间的最高的,也是最后的一条木线,高喊一声“先师鲁班完工喽”。顿时两位师傅同时抽掉挂在新梁两端的包裹着馒头粽子年糕钱币的活绳结,吉祥物品纷纷落下,喜庆气氛达到高潮。
    时下四旧已破,老俗不复,厅堂正中只接受并张贴尊长送来的主席画像和时新对联,对联横批都是红色的了,就连贴上大梁的、几十年不换的联批也改成“万岁”了,有及其个别胆大的敢用“上梁大吉”等顶替着。
    上梁仪式一结束,巧匠能人集体上屋,钉椽铺瓦,封栋糊檐,建房基本结束,房门窗扇楼板木壁,只待日后慢慢添置完善。
    最隆重的上梁晚宴开场了……
    晚春开始,老农们就在晴天的午后脱去衣服,科头裸身,亮膀晒背,以备足深色皮肤,防止夏日炎炎灼肤鼓泡。而年轻者,特别是那些未婚的男士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开始穿着袖长遮掌的深色破旧衣服,保护肤色,以免晚间出入影剧娱乐场所,被认出是农民而尴尬。没有真正进入大忙的双枪季节,年轻的城郊农民们大多学会了享受近现代的夜生活,不再像老年人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搭了冇好伴,种田过小满”,双季早稻必须在小满节前插下,否则收割后就不能再种双季晚稻了。谷雨后这个月称为小忙,人人队队起早摸黑地赶着拔禾插秧。早晨上工提前在七点,必须赶到离村六七里外的田中作业。迟到三分钟,倒扣一个工分,迟到超刻,半日就作旷工了。
    一场夏寒之后,气温飙升很快。半个多小时的行走,身子早就燥热了,除了一脚踩进田水刹那间,觉得还有点儿冷脚外,干活一会儿就不冷了。
    小清,天气暖和了,终于度过了最难捱的苦日子。”黎临边洗着秧边对他说。
    哈!冷的好挨,难捱的还在后头呐。”洪清笑着说,旁边的大伙听了都笑起来。
    在他右边的黎明一头雾水地问:“清,什么意思啊?”
    嗨,我是听临哥说的话,一时觉得可笑,随便说说而已。其实农民天越热越难,气温高时间长,辛苦劳累,还有‘海陆空’全方位的袭击唻。”他不好意思地补充着。
    同在一旁拔秧的方祥,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些没有做过农民的人啊,不知道农村生活的艰难,更不知道干农活的辛劳困苦。这一到夏天呀,农活忙干活累,早晚摸黑,披星戴月,还要忍受水蛭蛇蝎蚊虻的侵扰,真的是‘海陆空包围战’啊。”
    姜娜也在附和“你们还不知道洪清的大舅是怎么惨死的吧,一只小小的牛虻,就结束了他一生辛劳,还不满花甲的老命。”
    还有比他更惨的呢,他还算是早晨睡够了、吃饱了,刚出门不久遭的殃。可是王炳,是在前年双枪,一个初秋的夜晚,插完秧,上了田塍,准备上路回家,却一脚踩上了长虫,在他只有二十一岁的左脚踝上方,昆仑穴位上留下了两枚,紫黑色的罪恶牙印。当时只听他惨叫一声‘蛇咬到我了’,就见他一个侧翻跌倒在田水中。大家慌慌张张把他送进医院,就迷迷糊糊地尽说胡话了,不到两天后,浑身肿黑地离开了人世。”蔡民也凑上热闹,说起了队里的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听得毛骨悚然的黎明一声尖叫,跳上田塍惊呼“小清救命!”
    洪清快步上前扶住她,“别慌张,只不过是两条小小的花边水蛭而已,比起大大粗粗的牛蚂蝗好多了。花蛭呢,比较笨,盯到人有时会疼痛,但容易被发现消灭。黑蛭牛蚂蝗就不同了,静悄悄地来,吸饱喝足了,贼溜溜地走,还在你的腿上留下一个,五六个小时一直流血不止的,还奇痒数日的创口。”说着他摸出口袋内预备好的小竹扦,咬在嘴上,搓下她腿上的两条腔肠动物,一一从它们尾部刺进竹扦,从前方口器中捅出,插在田塍边。笑着告诉他俩“蚂蝗怕翻肚,小命没处躲。”
    梅雨绵绵长,暑日炎炎毒。还没有完成早稻插种,如果碰上雨收了,必须马上转场,抢时间收割冬小麦和油菜籽。割麦还需雨停的当口,因为接下来也许有短暂的,十几小时的无雨时间,可以晾晒麦子,以防霉蛀。割油菜就不同了,整株整株地割起,搬运到晒场或附近,堆放后熟。这两种冬作物收割,都使用同样的、特殊的、俗称“大镰刀”的勾刀。成年男人手掌大小,形似半月的勾刀,刀尖三角形从圆弧切出。木质刀把与刀面成三十度翘角,把长四十公分,把粗恰好一握。主手握把,刀尖指反,单面向上开刃,市场还有售少量的反向左撇刀。操作时反手配合抓握作物,刀撩物断,完成收割。握手离地面比割稻子略高,加上刀面大、刀质重,可以稍稍地减低被蛇咬的几率。油菜麦田中蛇类活动,相比稻田多得多了。
    洪清带着二黎,一左一右地准备收割,他随身携带一支两米许长的小竹棒,相传有蛇怕竹棒一说。他先用竹棒伸进株垅间,快速抖动一番,口中还“嘘——嘘——”有声。再三叮嘱二黎,要眼尖手快,并身先士卒地示范起来。他手脚麻利地帮着二黎,起好了初始工作面,才放心让他俩下田作业。
    黎明靠他很近,生怕碰上蛇虫,左手反复涂抹洪清给她的,相传有驱蛇作用的独蒜臭虫末。虽然很刺鼻,但是出于无奈,不得不涂。他高效率的镰割动作,掩护着他俩,几乎只在他两旁慢慢地装模作样。
    半天的劳作,中途会有一刻来钟的休息。仨并排坐在田塍上,洪清打破沉默,“感觉怎么样,二位?”
    黎临说:“又累又怕。”
    黎明却略微的乐观了点,“刚开始是的,慢慢的就好多了。”
    一般的城里人只能踏青,而农民却天天坐青,这总比他们幸运吧。”洪清又耍起了风趣,幽默地逗着他俩。
    三五天的梅雨后,刚刚露出丝丝的阳光,马上结束手中正干着的水田活,赶紧前往晒场,揉打油菜籽。洪清会耍“条车”,两三米长、一握粗的竹竿头上,安装一捆指头般粗细的长六七十公分的竹扎,通过旋转,拍打经过后熟的油菜株。油菜的硕荚一触即炸,籽粒落地,筛扬晒干,收成就到手了。不会耍条车的新手们,也可脚踩棒打地参与作业。
    黎明感慨了,“哇,香喷喷的菜油,原来是这么小小的东西榨出来的呀。”她手捞玩着一筐筐滑溜溜的油菜籽乐开了眉。
    六月偏后的艳阳下,一车车一担担的油菜籽,被送进油厂,送入车间机器。几个小时后,香飘数里外,滚热烫手的菜油,就一坛坛一桶桶地被运回生产队,分配到各家各户和个个知青手中。按照国家户粮标准,超过部分被征购,换成了现金,去换取农药化肥等等生产资料。
    二黎第一次尝到了,并不是自始至终的劳动成果的甜,比起学校分食果品时的滋味,别有一番异趣。
    色魔处处有,淫贼时时在。黎明出生现代的大家闺秀,美丽大方,如果没有发生母亲的事情,她原本是个爱说爱笑,遇人不设城府的好姑娘。自打离开了学校,来到东山大队,她就被闻农盯上了。
    文革起初,闻农在大队拉起造反队伍,打倒老支书,拥戴姊夫许庚掌握了大队实权。并参与曲江派斗,成为了胜利方。凭着姊夫许庚的支书势力,他担任了大队民兵连长,及自然的治保主任,还兼任“贫下中农教育宣传队”队长,进驻城北小学,是大队实权派的四大金刚之一。
    闻农其人,长得五大三粗,肥头大耳,小学差一年没毕业,却冒充着初中文凭。不学无术,只耍嘴皮子,整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捏着白纸上没有几滴墨汁的二把刀,竟然在小学教起了语文。
    晚上下工前,生产队长通知黎明,第二天上午不用来出工了,到大队部报到。惴惴不安的她,自然就邀洪清陪同,晚上到支书家询问端详。
    通知你怎么,你就怎么,有什么好打听的。”支书冷冷地应着,“年纪轻轻的就男双女对,像是接受再教育的吗?”
    他们被无端羞红了脸,讪讪离开了。
    到了大队部一打听,知道黎明可能被选进宣传队,闻农队长正等着她谈话呢。看见陪着前来的洪清,闻农一脸怒气,“怎么?不在一起就不工作啦?”又指着他的鼻子,“你不出工了吗?”
    我请了假,安排今天休息。”洪清从容不迫地应答着。
    黎明被叫进办公室,门被关上谈话,洪清在外不远处等候着。
    听说你在学校里是数学课代表?”
    初中是的。”
    参加我们的‘教宣队’,教高年级算术,怎么样?”
    那洪清是语文课代表,也能让他去教语文吗?”
    他可没有这个福气,是我看上了你。”说着他向黎明靠近。
    他书读得比我好,他不能去,我也不去。”
    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头晒太阳,脚烫田水?”
    她目听会意,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苦累,在所不惜。”
    闻农仍然不甘心,“你别太死心眼了,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找我。”
    早稻插种后十来天,就需要进行非常重要的第一次耘耥,中耕除草。耥耙是用软钢铁打造的马镫形锄具,镫锄柄长三米,用老三四年的水竹竿,紧砧在柄环上,垂直于锄刀。操作时来回捅刮田泥,破坏表面毛细结构,增加根泥中的氧气含量,加快水稻返青后的分蘖,同时清除杂草,促使水稻生产丰收。
    半月二旬,第二次耘田,耘前要先用生石灰干撒在田中,祖辈流传下来的水稻生产技术,可杀除有害微生物,增加水田中的肥质。这可是一项苦活、累活,八分工以上者轮流操作,一天一换。操作者必须赶在出工者之前一个多小时,下田观察当时风向,从下风口,逆风向上,一口田、一口田地撒完当天安排作业的田块,自行回家洗换。时间很短,两三个小时就完成,记一天工分。可是难度很大,没有经验者,很容易被碱末腐蚀。特别是脖间、腋下、会阴等处,灼伤皮肤红肿,起泡、流水、腐烂,痛苦不堪。
    回乡后的洪清,以往只有观察经验,没有实践技能,又无父亲传带,自然就遭殃了。轮到他作业那天,原想趁下午休息,上街逛逛书店,顺便买点什么礼物,给她一个惊喜的。没想到还不到中饭时分,反应发作了,各个要害部位都暴露出来。床上都不能躺了,无奈何只能光着身子,前后围着两条围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时不时地用凉凉的井水冲洗伤处,度着难熬的时光。
    当晚下工回到住所,黎明纳闷了,“天天夜晚都会过来的他,今天下午休息,怎么没看见过来帮咱们准备晚餐呢?不会是趁休串门访亲了吧,怎么没邀上我呢?”她越想越不对劲,冲着她哥大说一声“不行,你自个弄点吃的,我得过去看看。”
    冲进房门的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他活像一只懒孵鸡娘,低头耷脑,半蹲半坐似的站在房中间,两手撑垂着,闭眼哼哼呻吟。旁边放着一口装满井水的大脚盆,房门后还停着一担桶水。
    哇”的一声,她哭了,“这是怎么啦?你咋这么惨呢?”
    明,明,你别急,只不过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两三天就好了。”他苦着脸,强作笑容地说。
    我能帮你什么呢?”她收住哭声。
    我妈去别人家采要老南瓜瓤,可今年的还没老,如果没有,那只能采南瓜花蕊代用,拿回来加上大梅冰片,捣成稀糊涂抹,对各种烧烫灼伤效果很好。没事的,你放心好了,就是行动不方便,这些水都是我妈给准备的。”他继续苦笑着说。
    怎么就这么厉害呀,大家都会这样么?”她又好奇起来问着。
    年轻人死要面子活受罪,要像老年人那样,完工后立刻在附近的田水沟里脱衣洗净,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回家,就没事的。事先也不知道今天轮到我了,所以也没和妈说。这个工作她也懂,她要是知道的话会提醒我注意的。你肯定还没吃饭吧,自己去厨房吃。我妈烧好了,也还没吃呢。”
    没看见你,哪还有心思吃饭啊?”她笑了,“我帮你再洗洗,好吗?”
    别别,怪难为情的。”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我们都这么情深义重的,你还怕我瞧见不成?”
    反正不好意思的,要不辛苦你,帮我把脚盆水泼倒屋外地上去?换上新鲜水,我自个冲洗。”
    行啊”说着她出房找来搪瓷脸盆,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倒了。在脚盆中加满一担桶水后,她冲他做了个鬼脸,带上房门出去了。
    哈,明明来了。”洪妈妈拿着一大捧老南瓜瓤进了院门。
    黎明迎上前接过,问“怎么加工的,让我来吧。”
    还没吃饭吧,你先吃着,我还得找找冰片,很长时间没用,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在两位最爱他的女人通力合作、精捣细糊下,洪清的创口上,被涂抹了民间最高效的烫伤药。不久他就能稍稍地侧卧了,一夜静歇,红肿消退了,水泡干瘪了,留下一大片一大片黑黑的痂皮。黎明请假陪护在他身旁,一起度过两天的休养生息,竭尽爱抚之情,痛惜之意。
    闻农对黎明的纠缠变本加厉起来。他一边死缠烂打地紧追黎明,一边挖空心思地支开洪清,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洪清被安排担任民兵连文书,每周一三五晚上都得去连部待命,每晚两个工分补贴。看似好事,其实不然,连长活动自如,没人知、没人管。每每晃一眼就走了,或留下不三不四的官腔吏语,却找出各种不着边际的理由,溜到知青点缠着黎明。无奈的她只有每晚和哥哥呆在一起,一直等到洪清深夜十点许下班回来,他常常还赖着不走。黎明仨对其言行十分讨厌,甚至愤恨,却又无计可施,只有瞋目扼腕的份。
    你们说,他这么讨厌地天天来烦,怎么办呢?”黎明问他俩,“一下借书,一下寻物的,讨厌死了”。
    不太爱说话的黎临憨笑着,“我也没办法,只能陪他干坐着消磨时光,不说话他也坐得住,真是的。”
    俗话说‘夜路走多必遇鬼’,人生的漫漫长路上,什么样的鬼都会碰到的呀。”洪清叹了口气说,“只要明明不搭理他就行,我想时间长了,他就会死心的”。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洪清被送参加农村电工学习班,时间两个月,中途两周回家一趟。而身为大队干部的闻农,却以下队指导革命生产为由,开始向她发起日夜不停的猛烈攻击。
    二黎实在招架不住了,他们多次商量解决的对策,最后决定闲置知青房,接二黎一起到洪清家食宿。黎明一人住洪莲房内,洪清房内加设一铺,二男合住。由老妇的尖舌利唇,好语恶言,软硬兼施地为黎明解除纠缠。特别是在晚上,八点一到,逐客令下不还价。
    不久传来淫贼闻农的绯闻,一名尚未毕业的小学生怀孕了,这才使得他对黎明的纠缠有所收敛。可是在权势网的庇护下,几个月后他仍然是农村的土官僚。

 楼主| 发表于 2017-7-5 01: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O 别绪离愁
    政治生命重谱写,儿女苦尽新春秋。
    明清鸳鸯两分离,俩少泪别三昼夜。
    九大闭幕后,进省干训班学习了半年多的安宏,回到了曲江。他第一脚跨进的,不是自己原在厂内的家,而是仨孩子同住的洪家。鸿雁传书,他早就知道孩子们的一切。在他的心里,其实也非常的不愿意再迈进原来的那个家。在那里有他太多的痛苦与怀念,虽然表情不改,但其内心的痛,那胜似刀割索勒的痛楚,两年多来,一刻也没有丝毫地平息过。
    他一拉院门内闩的吊绳,院门打开,方知里面没人,大伙都上工去了。向东步行,他第一次步入知青点,一位脚上打着石膏绷带的伤者接待了他。得知他是二黎的父亲,这位伤者详细向他介绍起来,并且领他进入儿女的房间视察,看着儿女们简陋的生活环境,他的心再次被揪紧了。
    经过指点,再向东不远,他来到洪妈妈担任饲养员的集体猪场,找到了她。
    洪嫂,您好啊!”
    哎呀呀,安领导,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嫂子,别叫我领导吧,怪别扭的,还是称老安好啊。”
    洪妈妈高兴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好,好,叫什么都行,十多年了,改不了了呀。我给屋门的钥匙,你先回家等着,我去把孩子们叫回来。”
    不用了,洪嫂,刚才我看了他们的知青点,索性你陪我走走,再去看看他们劳动的环境。”
    他伯,这样叫亲切,好不好?”她边说边解下围裙,挂在柱子的铁钉子上。
    也行,我们一边走一边聊。”
    路很远噢,要走半个多小时呢。”
    你们的田地怎么会那么远呢?”
    土改时分的是在菱山后的山垅里,平时空手或挑点轻担什么的,也不消十几廿分钟。你们厂建设征用后,县里从曲东盆地的几个公社调挤挪拨,在离我们大队所在的东山村五里外的盆中心,给重新划拨了三百多亩水田,四个生产队按人口分定。我们队最远,田就分得最近,但也有六七里。旱地就在各村附近的溪畔山旁,大多作为自留地种菜。”
    哎,洪嫂,你说说这田里的稻子怎么一块黄、一块青的?”安宏被田野风光迷住了,好奇地问着。
    她听了一乐:“他伯,你对这个也感兴趣啊?”
    我想多多地了解孩子们的工作与生活。”
    噢,这刚刚收割掉的,只看见没有搬挑走稻草的是单季中稻,这大多是籼稻中的精品,种植面积不多,基本上是留作明年的种子。那些最黄色的是单季晚稻,一半是用作包粽子的糯米。而这些高低大小不同的是双季晚稻,已经抽穗开花的是籼米稻,少数糯米稻,而那些田块最小、刚插不久的是用作打年糕的粳米——农垦58。”
    为什么年糕米要最后种呢?是离过年近吗?”
    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粳米农垦58的独特优点,是谷粒挂株很牢,就是下霜了也不会掉粒,可以延长劳作季节,减少损失。”
    哈,务农种田的技术、学问还真的不少哇。”
    他们走着说着,时间也跑快了点,就进到东山大队的属地。再走不一会,父子女就在山乡旷野中相拥了。
    黎明陪着她爸,一人一边坐在独轮车上,由洪清推着,让这位老革命也体验一把儿,已经由橡胶钢轮替代的土交通工具。
    五口两家团聚了,三男负责采购,二女合作打理,丰盛的农家筵席,色香味全地摆上了八仙桌。
    午饭后安宏在仨孩子的陪伴下,从后院登上菱山,祭扫这位贤妻良母。洪清带领二黎,用陈旧的民间方式怀念着她。而安宏只是默默地背靠着她的墓,用心向她述说:“平,我的爱平,我唯一的爱人。这次我是特地来向你告别的,对不起您了,请您不要责怪我。我被调离曲江,到省里去工作了。我还要带走俩孩子,以后只能拜托小清照顾你了。只要一有机会,我们都会回来看你的。等条件成熟了,我还会把你喜欢的小清也带离曲江的,你就放心吧。”
    晚饭后,洪妈妈把黎明拉过一边,悄悄地说:“明明,委屈你和我合睡,让你爸睡你房,好吗?”
    好啊,告诉我爸去。”黎明高兴地摇晃着她手说。
    听了女儿的话,安宏站起来说:“洪嫂,不用麻烦,我已经在曲江饭店订了房,让兄妹俩陪我走走,有话和他们说,小清么就不麻烦了,在家帮妈妈干干家务活,大战了一场,也该打扫打扫战场,是吧。”
    安伯伯,妈妈很快就能干完,我也送送您,到了旅店,我自个再先回来就是,好吗?”洪清也站起,拉着他手说。
    也好,那我们走吧。洪嫂,再见啦,再次谢谢你照顾俩孩子。”安宏看着她深表谢意地说。
    长幼四人有说有笑地行走在夕阳的余辉下,迈上了熟悉的陪伴他们十多年的曲江大桥。黎临陪爸走在前头,明清二人拖延在后。他悄悄地对她说:“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俩进去,我在外面马路上溜达,等着你出来。记住了,再晚我都等,等到你为止。”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快出来找你。”
    我们到了,小清一道上去坐坐?”安宏故作客套地看着他说。
    不用了,送到点了,我该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吧,安伯伯,再见!”他知趣地向他们道别。
    一行三人进了店、上了楼、进了房间,安宏招呼俩孩子坐下,一一给他们斟了茶水。黎明预感到有重要的事情发生,迫不及待地问:“爸,您有什么事就快说,我都急死了。”
    俗话说得好,紧事要慢做,不要急,慢慢地听我说。”他说着,又给俩孩子各递上一只刚洗净的苹果。
    黎临咬一大口,哈吃着说:“明明,别急。好久没和爸一起聊天了,慢慢听爸说吧。”
    黎明接过苹果放在一旁,她哪有心思吃啊。
    咦,丫头,怎么不吃苹果?吃啊,很香、很甜,也很脆。没什么不好的事,我把你俩叫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老爸我被调进省里去工作了。”安宏和蔼地看着孩子们说。
    那太好啦,您就可以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了。”黎明“知父莫如女”地打开了笑口。
    安宏高兴地看着他俩,“你们都长大了,懂事了,我很高兴。可是你们俩也得跟我一起走,先调到省城郊区的农村落户,都已经安排好了。春天已经不远,也许大学的校门马上就会重新打开,我会设法让你们继续升造。但是这就得难为小清了,一来要他继续照顾你妈,二来你们从此就得鸳鸯两分离了呀。”
    爸,您都知道啦?”她一下撒娇,扑进老爸的怀里。
    他摸着女儿的脑袋,“傻孩子,哪有父母不知道孩子心思的。你妈给我的遗言,要我成全你们,可是现在你们都还年轻啊,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哇。”
    爸,那就不能带他一起走吗?”黎明夹着哀求的语气说。
    没有这么简单啊,孩子们。凭我们现有的关系,无能为力啊。而且你们是下乡,他却是回乡,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啊。”
    那么我们马上登记结婚,他就是你的亲女婿,能带了吧。”黎明马上接着说。
    傻女儿,真的太傻了,这一结婚,你也变成了真正的农民了,我就再也带不走你了呀,知道吗。”
    那可怎么办呢!”她开始沮丧起来。
    要不让小清一道来商量商量?”黎临提议说。
    安宏安慰着孩子们,“那也得明天再说了呀。”
    他肯定还在门外等着呢,不是嘛?明明。”黎临补充着。
    安宏惊讶地看着羞红脸颊的女儿,说:“好一对痴情少年啊,那就请他进来吧。”
    黎临快步跑出,邀来洪清,一路上他也大致知道了情况,一进门就大声说着:“安伯伯,好事啊。你们大家都有了光明的前程,可喜可贺,应该高高兴兴的。阿姨有我照顾着,我会经常给她添土除草,逢年过节的香烛供品,我一次也不会落下的,你们相信我,放放心心地走就是啦。”
    已经得到父亲允许的她,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痛哭起来“清,我舍不得离开你啊。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啊。”
    安宏从旅行包中拿出两张“户粮关系准迁证”递给女儿,紧抓着她手,许久不放,说:“明儿,这是你兄妹俩的生命线,千万千万不能搞丢了,这事交给你办,让小清陪同,怎么样,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一定和明明一起办好咯,安伯伯,您就放心吧。”洪清一个劲地说着,生怕马上就要与她诀别似的。
    黎明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后,语带疑惑地问:“爸,这两张证不在一个公社呐?”
    这是特别照顾的,当然不在一起呀,是通过非常复杂的关系和手续才落实的。你看看,两张证签的日期都不一样,相差十几天唻。”安宏耐心地说着,“临儿和我一起,回家整理物品,三天后有专车来拉运接人”。
    黎临问:“所有的东西都拉走么?知青点的东西呢?”
    有用的、需要的东西整理好拉走,不太需要或陈旧不用的,扔下来送给小清处理。知青点的东西一样,问一下哪些需要上交,不上交的你们决定,差不多也给他处理就是,如何?”
    明清二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说话。老父亲早就看透了俩人的心事,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拍着他的肩,和蔼又深情地说:“你们两位么,好好地话话别,互相鼓励鼓励,以后的日子里怎样各自努力。”
    黎明疑惑不解地看着慈祥的父亲,半天说不出话来。
    孩子们,人生会有很多的转折点,都需要一一地面对,认真地处理,才能真正的长大成人。好了,不要怀疑,你跟小清回去,珍惜时间,好好地道别吧。但是不要误了正事,千万切记。”
    俩人手拉着手,同时向慈爱的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安伯伯!”
    谢谢爸爸!”
    俩少出了饭店大门,就哭着搂抱在了一起,在双管四十瓦日光管路灯下,慢慢地走上大桥。他俩靠着最南端的栏杆,痛哭开来。想着即将的离别,什么话语都没了,只有紧紧的拥抱,和高一声哭,低一声泣,才是此时互倾衷肠的最完美方式。
    夜晚的路人误会他俩的举动,好心过来相劝,“小青年,不要想不开,凡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千万别做出傻事啊。”
    多谢关心,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暮秋夜凉,桥面更甚。新弦月已经西沉,洪清望着满天的繁星,带着泣声地在她耳根说:“时候不早啦,到家去说吧。”
    那不惊扰你妈了呀。”
    这么晚了,她肯定睡了。”
    黎明看见远处洪家中厅瓦缝亮出的微弱灯光,“这可不一定,老年人一般都不太睡觉,特别像你妈这样的老女人。”
    那也该回家了,身子冻坏了怎么成,过两天你还要远行千里之外,或许水土不服,身子不舒服了,怎么能扛得住呢。”
    当他俩蹑手蹑脚地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