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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都市小说《迷雾迷城》求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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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2 16:02: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出版投稿
写作进度: 已完成
作品字数: 150000 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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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方式:
作品版权: 完整版权
出版方式: 正常稿酬出版 
内容简介: 人生是一座迷城,这座城,没有人能走到尽头。我的红尘就像死水一潭,有人给我换水,有人往里撒尿,有人将我填埋,有人把我越掘越深。我沉在水底,看人来人往,任自己污秽,或干净。城市,一张错乱的网,而我们只是粘附在网上的一只只微不足道的爬虫。我茫然而兴奋地开着车在城市中穿行,眼前灯影迷离,繁华而空虚。一个在城市中沉沦的男人,在爱和不爱的纠缠中,在善与恶的交织下,在零乱的灯光里,半生飘离,让自己的身体淹没在物欲横流的欲望中,让自己的灵魂在这座空城里醉生梦死地飘荡。
这是一个关于有梦想的青年创业的故事。主人公大学毕业后和同宿舍的兄弟“肖飞”艰苦创业,一番波折后成立房地产公司,公司在肖飞的带领下成功渡过难关,蒸蒸日上。
这是一个糊涂的爱情故事。爱情,都市里最复杂的主题,小说里有真爱(陈婉、金曼)、有虚情(唐丽、梅姐等)、有形形色色的女人和对主人公“我”来说像雾像雨又像风的迷离的爱。
这是一个沉沦至死的故事。主人公“我”没有什么特长,跟在肖飞身后跌跌撞撞,也算有所成就。但“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定的创业者,我只求享乐,追寻空虚的快感。
这是一个红尘救赎的故事。故事里有世俗的高僧、有深奥的佛法、有指引我前行的“心中的大佛”、有来自红尘的困惑和遗憾、有关于爱恨情仇的感叹。
这是一个犯罪者自觉自醒的故事。“我”和肖飞为了公司项目行贿,银行副行长东窗事发,被检查院调查,为此我们直接攀向市财政局长,拿下了项目,也留下了不该留下的痕迹。“我”的秘书虞淑佳和她小男朋友赵健拿着我们行贿的佐证敲诈二百万,最后我们弄死了赵健。
“我”经王大头怂恿,被骗了一百万,心中充满恨意,一心杀贼,托我们公司的合作方——黑帮分子徐天成找出王大头,谁料徐天成从王大头手中黑了我的一百万,还放走了王大头给我留下祸患。王大头向我寻仇,在一片荒地上反被我意外反制,只在病床上留下一口气。我对徐天成怀恨在心,利用徐天成的色心,利用本市最大的黑帮头目——我们公司的投资股东林文兴,将林文兴的秘密情人欧阳兰兰推上徐天成的床,设计了一出抓奸大戏,没想到林文兴直接枪杀了徐天成和欧阳兰兰。之后我对林文兴一直有所畏惧,总害怕林文兴知道事实真相后直接枪杀了我。于是想方设法扳倒林文兴,又把一个风骚拜金的在校大学美女张娜娜推给林文兴,林文兴是个毒贩,我让张娜娜染上毒瘾,计划在林文兴给张娜娜提供毒品的现场举报林文兴,配合公安机关铲除林文兴这个大毒枭。但阴差阳错,后来我不知不觉竟卷入林文兴的犯毒集团,帮林文兴运毒,同时自己也被迫吸毒。而这时候一直暗中追查林文兴的刑警队长高建民找上了我,说服我成为卧底林文兴身边的“鬼”,其间一番曲折(这些情节写得比较精采),终于在林文兴与泰国金三角毒王的交易中一举捣毁了林文兴的贩毒集团。林文兴从密道逃走,向我寻仇,其间自然又有一番曲折,我真心相爱的金曼最终为我挡住子弹,死在我怀里。
公司的上市计划原本就是肖飞设计的一场骗局,肖飞迟早要卷款潜逃,而我准备在肖飞之前潜逃新西兰。我爸患了肝癌离世,犯罪故事的尾声,我守在我妈的病床前,看着窗外格外黑暗的月色,哪里也没逃。
作者自荐: 小说电子版发表于“连城读书”,截至投稿日起已积累人气点击一百六十万,拥有固定读者群。可百度搜索“连城读书”,再搜索《迷雾迷城》查看验证。市场同好作品类似《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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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
人生是一座迷城,这座城,没有人能走到尽头。我的红尘就像死水一潭,有人给我换水,有人往里撒尿,有人将我填埋,有人把我越掘越深。我沉在水底,看人来人往,任自己污秽,或干净。城市,一张错乱的网,而我们只是粘附在网上的一只只微不足道的爬虫。我茫然而兴奋地开着车在城市中穿行,眼前灯影迷离,繁华而空虚。一个在城市中沉沦的男人,在爱和不爱的纠缠中,在善与恶的交织下,在零乱的灯光里,半生飘离,让自己的身体淹没在物欲横流的欲望中,让自己的灵魂在这座空城里醉生梦死地飘荡。
这是一个关于有梦想的青年创业的故事。主人公大学毕业后和同宿舍的兄弟“肖飞”艰苦创业,一番波折后成立房地产公司,公司在肖飞的带领下成功渡过难关,蒸蒸日上。
这是一个糊涂的爱情故事。爱情,都市里最复杂的主题,小说里有真爱(陈婉、金曼)、有虚情(唐丽、梅姐等)、有形形色色的女人和对主人公“我”来说像雾像雨又像风的迷离的爱。
这是一个沉沦至死的故事。主人公“我”没有什么特长,跟在肖飞身后跌跌撞撞,也算有所成就。但“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定的创业者,我只求享乐,追寻空虚的快感。
这是一个红尘救赎的故事。故事里有世俗的高僧、有深奥的佛法、有指引我前行的“心中的大佛”、有来自红尘的困惑和遗憾、有关于爱恨情仇的感叹。
这是一个犯罪者自觉自醒的故事。“我”和肖飞为了公司项目行贿,银行副行长东窗事发,被检查院调查,为此我们直接攀向市财政局长,拿下了项目,也留下了不该留下的痕迹。“我”的秘书虞淑佳和她小男朋友赵健拿着我们行贿的佐证敲诈二百万,最后我们弄死了赵健。
“我”经王大头怂恿,被骗了一百万,心中充满恨意,一心杀贼,托我们公司的合作方——黑帮分子徐天成找出王大头,谁料徐天成从王大头手中黑了我的一百万,还放走了王大头给我留下祸患。王大头向我寻仇,在一片荒地上反被我意外反制,只在病床上留下一口气。我对徐天成怀恨在心,利用徐天成的色心,利用本市最大的黑帮头目——我们公司的投资股东林文兴,将林文兴的秘密情人欧阳兰兰推上徐天成的床,设计了一出抓奸大戏,没想到林文兴直接枪杀了徐天成和欧阳兰兰。之后我对林文兴一直有所畏惧,总害怕林文兴知道事实真相后直接枪杀了我。于是想方设法扳倒林文兴,又把一个风骚拜金的在校大学美女张娜娜推给林文兴,林文兴是个毒贩,我让张娜娜染上毒瘾,计划在林文兴给张娜娜提供毒品的现场举报林文兴,配合公安机关铲除林文兴这个大毒枭。但阴差阳错,后来我不知不觉竟卷入林文兴的犯毒集团,帮林文兴运毒,同时自己也被迫吸毒。而这时候一直暗中追查林文兴的刑警队长高建民找上了我,说服我成为卧底林文兴身边的“鬼”,其间一番曲折(这些情节写得比较精采),终于在林文兴与泰国金三角毒王的交易中一举捣毁了林文兴的贩毒集团。林文兴从密道逃走,向我寻仇,其间自然又有一番曲折,我真心相爱的金曼最终为我挡住子弹,死在我怀里。
公司的上市计划原本就是肖飞设计的一场骗局,肖飞迟早要卷款潜逃,而我准备在肖飞之前潜逃新西兰。我爸患了肝癌离世,犯罪故事的尾声,我守在我妈的病床前,看着窗外格外黑暗的月色,哪里也没逃。
小说特点


这本小说是作者完成的第三本长篇小说,综合读者喜好,能扣人心弦,能把读者带入情节。小说不是单一的叙事,更有直抵人心的感悟。没有累赘,没有逻辑错误,每一章都费了很多苦心,甚至苦心到每一个字,力图没有一段甚至一个字让读者失望。
        
小说样章(部分节选)
第二章
08年我和肖飞紧跟经济潮流投身炒房大军,各自从家里凑出一百万买了两套商品房,到09年转手一卖净赚三十多万。我们注册了家公司,并买了无数个女人。10年房价突然转跌,我和肖飞的八套房只交了首付,月供加起来就将近五万,我们心惊胆颤地看着房价一天跌过一天,终于撑不住把房子贱卖出手,赔光了这两年糊涂赚来的钱,还欠了十几万的债。公司名存实亡,我和肖飞四目相对。我问肖飞怎么办?申请破产吧,破产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还债了?肖飞沉默不语,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完整包烟后若无其事地轻松说道:“走吧,兄弟,去威尼斯娱乐城。”
肖飞家里有钱有权,其父为本市政协委员,出入都有奥迪接送,厨房里囤的好酒能开一间高档酒吧。公司的破产和十几万的债对肖飞来说不过是增长人生经验的小挫折,但对我而言却是沉重打击。炒房时从家里凑的五十万还没来得及还给父母,又多了笔外债,就在这样的艰难时期,肖飞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办,而是拉着我到威尼斯娱乐城大肆挥霍。肖飞从信用卡里透支了一万,让我度过最不尽兴却最疯狂的一夜。
第二天肖飞继续透支了两万现金,又订了家旅行社,让我和唐丽拿着这两万到泰国旅行一个月。我说肖飞你疯了吧,肖飞笑笑,说我没疯。
我至今仍然看不透这家伙莫测高深的脑袋,不明白他脑子里装了多少离奇的想法。肖飞是个聪明的混蛋,这混蛋在大学时就干过不少奇事。大一那年肖飞整年都在宿舍玩魔兽,毕业考时却奇迹般地考了全班第一,还拿了奖学金。大二时的肖飞突然彻底告别了魔兽,转而当上学生会主席。大三时肖飞用了半年时间追上系主任的女儿——我校闻名的校花,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让校花怀孕,系主任怒不可遏地冲到我们宿舍说要切了肖飞的命根子,肖飞拉着系主任喝了一夜的酒,之后拿着系主任的钱带校花做了人流。大四下学期肖飞就着白酒生吞了一条四脚蛇,之后握着酒瓶把隔壁宿舍的李臭脚砸成脑震荡。李臭脚和肖飞平日并无恩怨,保卫科反复询问肖飞的伤人动机,肖飞拍着桌子囔道:“李臭脚的脚臭味熏了老子四年,没跺了这王八蛋的臭脚已经算便宜这小子了。”
毕业后肖飞醉心于做个彻底的混蛋,不但抛弃了曾经的校花,还祸害了不少良家少女。广德师傅警告我们种恶因必收恶果,今日之沉沦乃明日之恶因,劝我俩多行善济世。我们这种混蛋行不了善,只好往广德的功德箱里济了两千块钱。肖飞出来后骂了句老秃驴,我安慰自己破财可免灾。
财破了不少,灾却没能免,我和肖飞收到了应有的恶果,这份恶果最终却由肖飞独自一人承担。我带着唐丽在泰国转悠了一个月,回来后一切突然结束突然重新开始。肖飞通过其父的关系拿下了部分政府保障房项目,项目内容是在效外的一块废地建两套住房,再廉价租给外来务工人员。而肖飞的计划则是盖完楼后象征性的租掉几间敷衍政府指标,其余全当集资房销售。我们在这项目上费尽心血,每天跑工地看工程,打广告卖房。折腾了一年,狠赚了一大笔。公司扩大规模,新进了一批年轻员工,债权人非但不向我们讨债,还投资了好几百万。那段时期唐丽变得格外温柔,踏踏实实地做着那个成功男人背后默默付出的女人。回想起来,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无非如此,幸福无非如此。我曾以为可以和唐丽永远美好和幸福,但命运这东西比肖飞的脑袋更让人难以捉摸,冥冥中就像有谁躲在暗处布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拉着我一步步走错人生之路。线的一头牵着我,另一头则紧紧攥在陈婉手上。
这些年一想起陈婉,心情总是复杂得无以言说。我至始至终都没能明白陈婉在我飘离恍惚的人生舞台中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无关紧要的配角还是舞台中央的女一号?她在我心里占据着怎样的位置?或者说,至始至终,我究竟爱不爱陈婉?
爱情这东西对我来说相当模糊,像雾像雨又像风。我认真爱的年纪却被爱情折腾得遍体鳞伤,对爱心灰意冷时爱情又蜂拥而至。大二那年我正和唐丽缠绵得水深火热,几乎每晚都到宾馆演绎“色戒”。有天晚上校外几家宾馆意外地全部客满,唐丽苦笑着让我回宿舍好好睡觉,我那天一早起来吃了不少枸杞,从早上上课开始就意淫不止,说什么也不愿回宿舍好好睡觉,甚至想把唐丽拉进草丛就地解决。唐丽好言相劝,我听得又急又气,不耐烦地说唐丽你今晚要是不让我痛快,咱俩以后就再也别痛快了!大二的唐丽单纯得可怜,被我这句气话唬得差点哭了出来,支吾着回答:“那、那到我宿舍去吧,今天宿舍里正好就我自己。”
唐丽住的是四人间宿舍,和我的宿舍相比绝对算得上星级酒店,在星级酒店般的女生宿舍里痛快一晚,想起来真够让人火烧火燎。唐丽说她们宿舍的李婷婷和男朋友在外开房过生日,何文娟陪某位年轻副教授到海边旅游,陈婉则在医院陪护生病的妈妈。我说你们宿舍只有那个陈婉还算正经,其他都是骚货。唐丽哼了一声,挑逗说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小骚货。我一把将唐丽摁在床上,三两下脱光了衣服,正准备进入主题,宿舍门却被突然打开,出现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孩。女孩先是发愣,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床位,拉起被子蒙头便睡。我悻悻地穿好衣服,小声问唐丽这家伙怎么回事,像个幽灵一样。唐丽告诉我她就是陈婉。
离开唐丽宿舍时隐隐听到陈婉在被窝里压抑的哭声,后来才听说陈婉的妈妈在那晚病世。连续数天的陪护让陈婉累得筋疲力尽,她哭了半夜,之后一连睡了三天。
当我搂着陈婉的肩躺在校外情人旅馆里那张糜烂的温床上重温起这段不堪的回忆时,陈婉冷笑说我和唐丽都是混蛋,当时真想拉我俩为她妈陪葬。我说我这条烂命不值钱,可唐丽是无辜的,拉我一个人就好。陈婉用力锤打我的胸口:“你混蛋、混蛋,为什么我要爱上你?”
我和陈婉之间的感情非常复杂,因为我总是在想到底爱不爱陈婉,陈婉到底爱我什么,越想越想不清也越复杂,不像我和唐丽之间那么简单,因为我从不想爱不爱唐丽这样的问题。我没有和唐丽分手,陈婉说唐丽才是我的归宿,而她只是我感情的过客,用以填补我无尽的欲望和她的空白。说得像个文艺圣人,可实际上陈婉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她在和我暗中交往的同时又勾搭上了祥子。祥子通过我认识了陈婉,并为陈婉神经质的文艺气息大为着迷。我以为陈婉和祥子只是闹着玩,没想到玩着玩着就成真了,两人正式成为恋人。我问陈婉为什么,陈婉反问我哪点比得上祥子?我半天无语。
陈婉没有因为祥子和我断绝来往,仍然隔三差五地陪我过夜。我俩在更为复杂的感情中忘情地疯狂,再不问爱不爱谁,也不管谁爱不爱我们。直到毕业之后,陈婉突然去了美国留学。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吴楚,好好对待唐丽和祥子,忘了我,或者把我尘封在心底。
“夜是寂寞的眼睛
  我在你的眼睛里深深地睡着
——陈婉·与吴楚的第15个沉沦之夜”
尘封在心底的复杂感情随着陈婉回国的消息蠢蠢欲动,我一边在医院陪护唐丽,一边不断设想与陈婉重逢的场景。在祥子和陈婉的订婚宴上,我是该送上祝福还是继续疯狂?唐丽醒来后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个死人,不说话,不笑,也不哭。喂饭时只管张开嘴,饭后倒下便睡。我问周晓芸是不是唐丽脑子出了问题,周晓芸说伤的是肚子,关脑子什么事。没事就好,我长出一口气,和唐丽说晚上陪个重要客户,唐丽仍无反应,我把被子给她拉紧,之后开车直奔“潮福城”。
我急着见到陈婉,又觉得相见不如不见。直到真正见到陈婉的那一刻,一切却显得那么不真实,如同醒在另一场迷离的梦中。陈婉与大学时期相比完全判若两人,身材相当丰满,一身紧致的皮草搭配包臀短裙,皮肤白嫩,脸上略施脂粉,风姿绰约,女人味十足,集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骚货之大成,想必没少受用美国的热狗和男人。我试图在她身上寻回一些单纯的印象,却终归徒劳,陈婉已不再是我心里的那个陈婉,而是我的另一场更为疯狂的梦。
肖飞毫无顾忌地和陈婉说笑,什么美国男人的那玩意儿是不是真有啤酒瓶那么大?美国KTV里有没有坐台小姐?惹得周晓芸一脸醋意,祥子一脸尴尬,我则对万恶的资本主义大为感慨。陈婉风尘老练地应对肖飞,一面佯装清纯,一面眉飞色舞。我凝视着陈婉,心里渐渐失落,脑中全是陈婉的过去和现在。回忆历历在目,却又恍如隔世。
“吴楚,你还好吗?”
有一瞬间,我甚至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回忆还是现实。肖飞扔一团油乎乎的手纸到我脸上,问我想哪个骚货呐?我点起烟,欲言又止。
那顿饭吃得异常空虚,我什么也没咽下,只是默默地盯着陈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席间祥子宣布和陈婉正式订婚,我们举起酒杯庆贺一番。之后陈婉继续和肖飞瞎扯不入流的美国往事,周晓芸时不时拿胸脯蹭她的肖总,祥子始终用微笑掩饰尴尬,唯有我自斟自饮。我好几次忽然想到唐丽,如果此刻唐丽在身边我还会空虚吗?我一边看着陈婉一边回味唐丽,这时候财务部的老陈打来电话:“吴总,不好了,王大头卷款跑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醉意一扫而光。
第八章
结婚那天,是我这辈子最辉煌的一天。肖飞弄来十辆“凯迪拉克”,连同他的“路虎”和我的“奥迪”,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东街口,经过鼓楼区政府,越过五一广场,整齐驶进香格里拉大酒店。我牵着唐丽,缓缓步入红毯。唐丽打扮得非常漂亮,让我都有点当真爱上她了。
现场宾客满棚,祝福声声,605宿舍的几个兄弟除了三郎外全都来了。三郎毕业后偷渡去了台湾,加入他心仪已久的竹联帮。半年前常小山出差到三郎老家开封,顺便到他家探望,才得知三郎早在一次火并中为了保护老大壮烈牺牲。三郎的遗像是他的毕业照,和我们一样满脸是对未来的憧憬。
05年的夏天骄阳似火,郭海锋穿一条花裤衩,抡起食堂的菜刀,怒气冲冲地杀进楼下503宿舍。503宿舍里住着一帮大二的混蛋,这些家伙来自东北,长得人高马大,经常欺负新生。食堂打饭、图书馆占坐、篮球场抢场地,稍不顺其意就是一顿拳脚相加。那天我和常小山在食堂被打得鼻青脸肿,郭海锋刚洗完澡出来,骂了声他娘的,气血喷张地冲进503宿舍,杀了个人仰马翻。若不是肖飞及时从郭海锋手里夺下菜刀,我相信503宿舍一定血流成河。郭海锋高高站在桌子上,几条大汉采取立正姿势一字排开,谁也不敢多动一下。地上流着不知谁的血,混着汗水发出一阵刺鼻的腥臭,辅导员远远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劝说大家都是同学,别,别乱来。郭海锋抹了把汗,问了句谁他妈是这栋宿舍楼的老大?几个家伙异口同声:“郭海锋!”郭海锋那天相当威风,直到我们全体成员被校警押进保安室。从此以后,605的兄弟再没受过欺负。“拼命三郎” 郭海锋的英勇事迹,轰动了整个学校。
常小山说在三郎的遗像前他坐了很久,他说那时候他比三郎的家人还伤心。
肖飞说喝酒喝酒,今天吴楚大喜,三郎那份酒我替他喝。
我结婚那天很想喝醉,谁来敬酒我都一口喝干,唐丽一直让我少喝点,我说没事,今天我高兴。唐丽的亲戚坐了满满七桌,除了包子叔和岳父岳母其他我全不认识,他们都要我对唐丽好,我说好。除了唐丽的亲戚,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宾客。有个胸部格外丰满的胖女人敬我酒时让我结了婚也不要忘了她,我说忘了谁,你是谁?胖女人娇滴滴地骂我句没良心的,老娘还给你洗过内裤呢。邻桌一位满口黄牙的老头嘿嘿地笑,说小兔崽子长得真快,转眼都结婚成家了。我说老伯你又是谁?我认识你吗?老头说认识认识,小时候你还偷过我家晒的菜干呢。我努力回想,怎么也不想不起有个给我洗内裤的胖女人,想不起偷过谁家的菜干。记忆恍恍惚惚,就像我飘离不定的人生。广德以茶代酒,赠了我一句真言:南柯一梦属黄梁,一梦黄梁饭未尝。
生命苦短,纵有一世浮华,终不抵一碗黄梁。烟火人间,尽是雾里探花,看不透浮生若梦。
我想我或许真的只是哪里沉沉地睡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梦。包括这场婚礼,我始终没能感受到幸福,而是无以言说的空虚。我朝记忆中的三郎举起酒杯:兄弟,今天我结婚,你高兴吗?
那天我终于醉得不省人事,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就好像死掉一样,没有任何与活着有关的感觉。醒来后我愣愣地坐在床头,唐丽给我倒了杯开水,我一声长叹,注视着唐丽,伸手抚摸她真切的脸,我是该醒过来了。
唐丽说:“以前你做过什么我全不管,但结婚以后,你一定要乖哦。”
我搂过唐丽,望着窗外安静的夜空,红尘错乱三十年,我仿佛突然站回了起点。在弥漫着桂花香味的那段长长的阶梯里,唐丽背着大包小包,拉着行李箱走得气喘吁吁,我主动凑上前接过行李。
“你好,我叫吴楚。”
“你好,我叫唐丽。”
这是我们学校有名的浪漫阶梯,很多情侣都在这里相识相爱,传说中一起牵手一步一步走完所有阶梯的情侣都能走到白头。我和唐丽牵手走过无数次,每一次唐丽都要问我:“你爱我么?”
我爱你。
这一次,我很认真地回答了唐丽。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不耐烦地穿好衣服,正要开门时,唐丽拉住我,提醒我最近好几次都是这样,光敲门不见人。没过多久,敲门声戛然而止。从猫眼往外看了一圈,果然不见人影。小区里到处装有监控,我打电话到保安室,保安说没发现什么异常,有情况就会上来。我猜想可能是左邻右舍哪家小孩的恶作剧,便没怎么在意。电话里好多个未接来电,有陶碧然的,有10086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我给陶碧然回电话,陶碧然怯生生地说本子已经拿到手了,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心中大喜,让她等我,我马上赶过去。
到停车场取车的路上,总感觉身后有个人影,回头却空无所见。我加快脚步,上车把车门锁死,这才松了口气。不管是不是恶作剧,还是小心为好。我先开车到大利嘉城高价买了把电警棍,一按开关电花乱闪,想想还不放心,问店主能不能弄到手枪,店主拿异样的眼神看我,我自觉没趣,出来直奔阿波罗酒店。
陶碧然一脸委屈,就好像刚被轮奸过一样。我问本子呢?陶碧然扭扭捏捏,哭诉她如何在徐天成办公室里受苦受难。我心想去你妈的,亏你说得出口。我安慰两句,仍然催她拿本子,陶碧然极不情愿地从包里拿出一本牛皮笔记本,一边自叹自怜,还问我会不会嫌弃她。我一把夺过本子,翻开查看,的确是徐天成的字迹,每一笔帐都有时间有地点,一目了然。
陶碧然娇滴滴地靠在我身上,我轻轻推开她:“表妹,这个世界如果有人比徐天成还混蛋,那就是我,吴楚!”
我扔下迷惑不堪的陶碧然,到前台把房间退了。之后约陈永明出来,陈永明看到帐本时激动得手舞足蹈,喃喃自语地反复说着:“让你他妈打我,让你他妈打我……”
进展到这里,计划就算完成了一半。扳倒天成置业,所有和天成的合作项目最终都将落到我们公司一家手上。公司清清白白,肖飞还有个当政协委员的老爸,拿下这些项目不成问题。徐天成虽然完蛋了,但他活着始终是个祸害,中国的审判程序无比繁杂,估计还没等到他判刑,我就先陪葬了。所以我计划的另一半是:杀人。
我打电话给欧阳兰兰,说我今晚就要你。兰兰是永兴集团林副总的专属情人,林总对她可谓百依百顺,这女人成天勾三搭四,在林总面前却隐藏得滴水不漏,手段相当高明。林总也是个狠人,据说杀人如麻,唯独过不了美人关。我准备用兰兰这把刀,借林总之手,杀了徐天成。
兰兰上次在假日酒店爽约后联系过我几次,表达她对我的愧疚,强调一定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我于是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兰兰在电话里“呀”了一声:“吴总不用陪老婆了?”
“今晚你就是我老婆。”
我让兰兰先开好房间,穿最性感的情趣内衣等我。兰兰依旧那么风骚:“好嘛,老公,什么都听你的。”这话听得我有些厌烦,这些年我当过多少人的“老公”?和多少像兰兰这样的“老婆”纠缠不清?想想真觉得挺没意思,就像一场无边无际的虚拟游戏,让人沉迷,让人空虚,让人恐惧。
前段时间唐丽经常翻看一些旅游杂志,兴致勃勃地问我喜欢马尔代夫还是巴厘岛,等这事办完,我打算带唐丽好好渡个蜜月,呼吸大自然纯净的空气,回味丢失已久的爱情。
我握着手机,发现自己正变得恶毒起来,但这恶毒却让我感到异常兴奋。安排好兰兰,我给徐天成打电话,告知他兰兰的房间号码,并亲自送上房卡和两粒美国原装进口的伟哥。徐天成有些顾虑,这个那个地问了半天,这家伙色胆包天,早对兰兰意淫过几百次,我直言徐哥你要是不上,兄弟我可就上了。徐天成急了,连声谢我,一口吞下伟哥,拿着房卡迫不及待地走进电梯。我在后面斜了他一眼,拨通了林总的电话。
夜深得很安静,假日酒店绚烂的彩灯闪烁不止,我把车停在酒店对面,坐在车里听着广播,眼望不断变换的彩灯,静静地等待这个夜晚即将来临的高潮。
“首山路一男子持刀砍伤两名警察被击毙……云南滑坡现场已搜出8具遗体,300余名施救人员正全力搜救……伊拉克发生多起汽车炸弹事件致超过60人死亡……”广播里没有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2014年,世界仍然乱成一团,中国GDP世界第二,但死人的事情,每一天都在发生。
关掉广播,我仔细追踪每一个进出酒店的身影。没多久,我看见林总的奔驰跌跌撞撞地冲到酒店门口,林总像劫匪一样闯进酒店,几个迎宾小姐纷纷吓退。我一声狞笑:好戏终于上场了。
我想像林总看见徐天成和欧阳兰兰火热激战的场景:欧阳兰兰愣在一边,徐天成瘫倒在地,林总双眼血红,举起椅子砸向徐天成,现场一片狼藉,有惨叫,有鲜红的血……
然而情节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生动,林总不一会就走出了酒店,西装笔挺,泰然自若地拉开车门,慢慢掉转车头离开。我等不及下车拉住一个服务员打听,听说,那个可怕的男人眼睛血红,一脚踹开房门,朝里面开了两枪。
那天晚上,这世界多死了两个人,一个叫徐天成,一个叫欧阳兰兰,而真正的凶手,是那个隐藏在夜的黑暗中无比恶毒的男人。
第十五章
一座城市的活力,某种程度上体现在拆了多少楼,又新建了多少楼。房地产是一种手段,是最具有创造力的金融创举。如果单纯看房子的数量和平方,全中国每人都可以有一套房,面积可以达到一百平米以上。可是我们必需看到政策,看到GDP,看到城市的活力。如果给每个人都分一套一百平米的住房,城市还能生存吗?中国的GDP还能是世界第二吗?
“水岸丽景”的售楼中心里人头攒动,今天是我们开盘卖房的第一天,声势浩大的广告吸引了这座城市最大的一批购房大军。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爷站在楼盘模型前研究了许久,抿着嘴闷声不语,售楼小姐贴近他耳边详细解说,老大爷最后沧桑地叹了一声:“一个车位就要二十万哟,啧啧,想当年,在我们公社干一年还不到五百块钱哩。”听见这话的人很多都在笑,想当年中国GDP甚至赶不上一个在世界地图上连国名都快写不下的比利时。
我和肖飞坐在售楼中心前的长椅上,望着热闹的人群,成功的喜悦感油然而生。多年前的我们,只是两个涉世不深的毛头小子,混进炒房队伍,捞点汤汤水水,为阴晴不定的房价心惊胆颤,而如今我们终于建起了自己的楼盘,一个车位二十万!
“你好,请看下传单。”
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孩递给我一张楼盘传单,我笑着接过,顺便在她白嫩的手上揩了一把。女孩慌忙缩回手,抱在胸前的传单洒了一地。
女孩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传单,售楼中心的孙经理赶上前来连声责备,并不断向我道歉:“吴总,不好意思,学校里招来的这些临时工手脚太笨,我马上换人。”
我说没关系,不就是几张破传单嘛。随后转向一脸惊愕的女孩:“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小妹妹脸涨得通红,像一朵羞答答的玫瑰。这朵玫瑰的名字叫金曼,闽江学院的大二小朋友。在后来的很多个夜里,这朵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在我最后的青春里,我一次次地问自己是不是爱上她了,又一次次地否定自己。不,我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我的爱情正在深牢里享受真正的自由,而我,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陷入爱与不爱的迷途。那些夜里每一次金曼躺在我胸前问我爱不爱她这个宿命般问题时,我总是转过脸,望向幽远的天空,心里沉默地挣扎。我可以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陪酒小姐说我爱你,但对金曼,我怎么也说不出口。直到这个对我恨之入骨的女人最后为我而死的那一刻,我终于颤抖地附在她耳边,不停地说我爱你。
但在当时,面对眼前满脸通红的女孩,我心里只有原始而冲动的欲望。我严厉批评孙经理为人刻薄,不懂怜香惜玉,说得那厮诚惶诚恐,恨不能跪下来舔我皮鞋以示谢罪。躲在一旁的金曼实在看不下去,怯生生地说:“吴总,您别为难孙经理了,其实他人挺好的。”
“他好我就不好吗?”我马上改作慈祥的老者状,作天真无邪的孩子状,作柔情无限的好男人状。
金曼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目光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她没回答,只是尴尬地微笑。肖飞把手搭在我肩上,问我还去不去工地视察了。又斜眼看金曼,说吴总下午恐怕另有安排了吧?
我推开肖飞的手,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交给金曼:“要觉得我好,就给我打电话。”之后坐上肖飞的宝马750,摇下车窗朝金曼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金曼仍然尴尬地微笑。
在车上肖飞表达了对我的严重鄙视,说什么男人花钱不要紧,但千万不能花心。我说肖飞你傻了吧,一个周晓芸就让你浪子回头了?肖飞说周晓芸其实真的挺好,你不懂。我的确不懂周晓芸哪里好,比起肖飞以前交往过的那些校花级美女,周晓芸连片叶子都算不上。我说肖大哥啊,要是刚才那女孩一丝不挂地躺你床上,你还能不花心吗?肖飞很认真地想了想,转而突然说了一句:“那个叫金曼的,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
工地上尘土飞扬,满身污泥的农民工蚂蚁一般四处穿梭,高耸的塔吊让人感觉摇摇欲坠。我们戴上安全帽,跟随施工经理老杨走上一座只盖有七层主体结构的空楼,一边听工程进展情况汇报,一边眺望闽江尽头。肖飞感慨闽江的壮丽,而我又想起那天和陈婉在江边的情景,陈婉一身红衣,泪眼朦胧地望着天空。肖飞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肩膀,正准备进行一番开导,只听老杨蓦地“咦”了一声:“那不是虞秘书吗?”
工地门前停着辆黑色路虎,车上下来两个人,虞淑佳和林文兴。两人靠得很近,不时交头接耳,像两个早恋的中学生。
老杨咂咂嘴自言自语:“虞秘书真漂亮,简直就是电视上走下来的明星,难怪林总要送她一套房,我要是林总,送整栋楼都愿意。”
虞淑佳紧跟林文兴走进工地办公室,我回头盯住老杨,问他什么房什么楼,林文兴送虞淑佳一栋楼?老杨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辩解他只是听几个工友瞎说而已。肖飞说到办公室会会林文兴吧,还有你的明星秘书。
我心里忐忑不安,虞淑佳果然和林文兴有染,至于他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从林文兴要送她房子这件农民工瞎说的事上就可想而知。走进办公室,林文兴正坐在老杨的办公椅上,虞淑佳坐在办公椅的扶手边,露出白嫩的大腿和大腿深处隐约的蕾丝。和她当初来面试秘书时一样,只不过,坐在椅子里的不是我而是林文兴。
论工作能力,虞淑佳这秘书委实无可挑剔,不愧为重点大学出来的高材生。不仅把指甲涂得光鲜亮丽,还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合同整理得规规矩矩,会议记录一目了然,让我一时放松了对她的警惕。为了收服这只高智商的妖孽,她一入职我就往她卡里存了十万,先拿钱养着,再慢慢撬开她的嘴,看她到底知道多少我那些不可告人的阴谋。然而,眼前却出现了我最担心的情况,虞淑佳那条白嫩的大腿搭在了林文兴身上。
老杨直勾勾地盯住虞淑佳的大腿,虞淑佳惊讶地看着我,林文兴故意搂住虞淑佳的腰,看都不看我一眼。肖飞走上前给林文兴捧上一支中华,一脸媚笑地说林总也来视察工地啊,对工程情况有何指示?
“水岸”的项目永兴集团出资十二亿,林文兴虽是副总,却独揽永兴大权。幕后老总是个十足的窝囊废,早前和林文兴针锋相对,据说有什么致命的把柄落在林文兴手上,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老婆都让林文兴睡腻了。林文兴农民工出身,在永兴集团的小工地上做个小包工头,几年之后,林文兴就成了永兴第一号人物。业界传言此人手段极其狠毒,听说在永兴某个废弃的工地上有一座焚尸炉,不知有多少活人被活活烧成了骨灰。肖飞曾一再警告我林文兴不好惹,除了合作项目,什么都别谈更别碰。和狠人打交道有两种方式,要么比他更狠,他有焚尸炉,你建屠宰场,不屠猪羊专切活人。要么乖乖听话,像伺候老佛爷一样哄他开心,大家开心才可以一起赚钱,否则连烧骨灰的钱都可以省了。
我借了这个狠人的手杀了徐天成,附带上欧阳兰兰。整个过程天衣无缝,徐天成原本就对兰兰垂涎三尺,林文兴早就看在眼里,我只是推波助澜,安排了一场好戏。这事连肖飞都蒙在鼓里,我想虞淑佳更不可能知道,但虞淑佳对我和陈永明的勾当恐怕多少知道一些,现在又和林文兴勾勾搭搭,我总有些做贼心虚的不好预感。
林文兴接过肖飞捧来的那支中华,一脸不屑地挥了挥手:“你们出去视察吧,我在办公室翻点资料。”我差点就哼出了声,翻个鬼资料啊林总,翻虞淑佳的裙子吧。但实际上,我甚至不敢瞪一眼虞淑佳就和肖飞和老杨乖乖地出去视察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肖飞,林文兴明摆着在办公室和虞淑佳调情,我们为什么还进去找麻烦?肖飞轻笑一声:“必需让你的秘书虞淑佳看到,这个地方,不止有一个林文兴,还有你我。”停了一会,肖飞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虞淑佳这女人不简单啊。”
狂风突然而至,路旁榕树沙沙作响,飞叶四处飘舞。天气预报不断提醒人们注意防范台风,今年第16号台风“凤凰”即将穿过台湾海峡向闽浙一带奔袭。有人紧急加固门窗,有人慌忙囤积水和食物,有人祈祷世界末日,有人兴高采烈地放着风筝。而在城市璀璨的灯光中,一些醉生梦死的男女正在各种迷离的场合里寻欢作乐,他们只关注各自的欲望和那些美丽的身体,不在乎台风或者世界末日,他们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在威尼斯最豪华的包厢里,一个腰上纹着唇印的陪酒小姐正想方设法地挑逗身边默不作声的男人。“老板,陪小妹唱首夫妻双双把家还嘛……老板,我酒喝多了,头好晕,你抱住我好吗……你看小妹这唇印漂不漂亮,老板亲一个小妹的纹身好不好?”
这个风骚的陪酒女当着众人的面把腰挺到我眼前,林文兴拍手起哄,连肖飞都在叫“亲一个亲一个”。林文兴特意给我叫了个长得像牛魔王一样的陪酒小姐,自己却搂着我的明星秘书虞淑佳。也许是我们白天的视察工作破坏了他和虞淑佳的情调,可是凭什么坐在肖飞身边的像张曼玉,连老杨都搂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偏偏要我亲牛魔王的腰?
我心里非常气愤,该死的牛魔王在众人的起哄下越发得意忘形,猖狂地扭动腰肢,只差没一屁股压到我脸上。还有该死的虞淑佳,靠在林文兴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他妈怎么不笑死啊!
可是无论我再怎么生气,也只能乖乖当个小丑供人取乐。我一口喝干杯里的酒,之后强颜欢笑亲了那个恶心的唇印,还拍了下她屁股。牛魔王坐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气炸了。这时候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林文兴凑过来打趣说不会是老婆查岗吧,要不叫老婆一起过来玩啊。
我接起电话,狠狠地吼了一声:“操你妈,谁?!”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正准备挂线时,我听到一个女孩在电话里紧张地回答:“我,我是金曼。”
那天晚上刮起很大的风,街角的榕树随风摇晃。闽江学院大二学生金曼独自蜷缩在郊外空荡荡的公交站前,等了半个多小时,别说公交车,连人影都不见一个。风越吹越大,一件不知哪吹来的红色外套阴森森地从半空掠过。金曼拿出那张金光闪闪的名片,犹犹豫豫地给威尼斯豪华包厢里那个听话的小丑打了通电话。
手机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金曼皱起眉头,听到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就像这个夜晚的风一样可怕。
第三十章
我小时候也想当一名警察,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甚至想捍卫世界和平。三十年红尘风雨,我半生飘离,稚嫩的理想早已枯萎成渣。如今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作恶多端,麻木不仁,同虎狼作伴,与毒贩为伍,是警察眼里的可疑分子。
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城市灯火辉煌,夜空星光闪烁,心里的黑洞逐渐扩散。我静静地问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我不知道,感觉从来没像现在那么好,又从来没像现在那么坏。我没有选择,我选择了不作选择。
关公的大买卖并不像他说的一样简单,我开始越来越担心,陈警官盯上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疑点?大半个月过去了,关公却毫无动静,只说放心放心,一切尽在掌控。可是我放不下心,渐渐后悔当初草率的决定,我想大把大把赚钱,更想平平安安地花钱。唐丽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得明显,等孩子出世,800万顺利到手,我也该踏踏实实做个好男人,当个好父亲了。
这几天老实很多,天天准点上下班,王厮仍然时不时前来骚扰一番,我尽量笑脸相迎,毕竟是在公司,她也不至于闯进办公室强奸了我。有一次王厮神秘兮兮地贴近我耳边,说你要小心你们肖总,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啦。我心下略惊,问她何出此言?她笑而不答,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好像肖飞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似的。然而仔细想来,王厮对公司财务了如指掌,肖飞待她不薄,每月几万高薪,这厮却附在我耳边说肖飞坏话,莫非财务上出了什么问题?肖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经不住我再三盘问,王厮告诉我,你们公司上市情况并不乐观,肖总在香港转移了大量资产,你可得小心哦。我狐疑地看着这个死胖子,死胖子虽然招人烦,但财务上一向精明,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真该多留个心眼了。我让虞淑佳整理一份详细的财务报表,研究了半天,没看出任何问题。
上市的具体工作一直由肖飞亲自经办,我和肖飞相交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怎么想也不觉得肖飞有卷款潜逃的嫌疑。但王厮的提醒让我心里始终有点疙瘩,在肖飞办公室我试探着问他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项目?肖飞盯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正在欧洲筹备一段高铁工程。”说得异常轻描淡写,如此重大的项目我这位副总竟然毫不知情。我看着肖飞,却怎么也看不懂他,甚至无法确定他随口说出来的大项目是真是假。肖飞冷峻的神情里突然有一种让我感到不安的东西,让我觉得,眼前一脸冷漠的肖总,已经不再是那个与我患难与共的兄弟了。
下班后刘进财来找我,到大学附近以前我们常去的一家“串串香”喝酒。刘进财显得非常落魄,脸上无精打采,没有像样的神态。我们一边喝酒吃串,一边回忆大学时代的峥嵘岁月。刘进财说那时候多好啊,兄弟几个天天聚在一起,花样年华,意气风发,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刘进财站上椅子,握着酒瓶引吭高歌,惹来周围一片惊奇的目光。我也有些失落,想起大学时和肖飞的兄弟情义,想到如今的各怀鬼胎,心中越发感慨,和刘进财一起站到椅子上,唱完大学时代,唱“我爱你中国”。饮罢唱罢,曲终人散,青春杳然而逝。年华梦碎,我们都已不再年轻,只留下沧桑的时光和那些关于青春的回忆。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得很醉,拥抱着在街上摇摇晃晃,走了很长时间,一直走到城市灯火阑珊。刘进财走不动了,靠在我身上,迷迷糊糊地说他要离开这座城市,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做一个纯粹的诗人。刘进财的眼里满是忧伤,就像多年前坐在窗台上浅吟低唱的“夜城雨”。
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清洁工阿姨问我怎么睡在路边。天光微亮,刘进财已经走了,留给我一张纸条:兄弟,别忘了和你一起喝酒疯狂的诗人。
毕业那年,诗人刘进财同样喝得烂醉,抱着校门口的榕树哭哭啼啼,常小山晃悠悠地走到树边,解开裤带正准备给大树施点人工肥。刘进财一声断喝,腾地扑倒常小山,常小山猝不及防,两人扭打成一团。我和肖飞上前拉开他俩,刘进财靠在我身上指着常小山哭诉:“你记住,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母亲!”这句话在我心里被遗忘了许久,刘进财一直把那棵榕树当作自己的根,如今叶落归根,远走他乡。而我呢,我的根在哪里?是兄弟无间的605宿舍?还是醉眼朦胧的红尘?
我把刘进财的事告诉肖飞,他听后像广德一样感叹:“浊世无根,刘进财能走到哪里?”我说是啊,只可惜我们宿舍又少了一位兄弟。肖飞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其实我并不在意刘进财的出走,却始终难以排遣失落的情绪。陈警官仍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让我很不自在。到看守所见了陈婉,和她说了这时期的各种经历,我发现只有对陈婉可以吐露真言。一个在监狱服刑的女人,现在是我精神上唯一的依靠。
陈婉说我不应该这样活着,但希望我能越活越好。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一切都那么飘忽不定。我和陈婉说只要关公那边顺利拿回八百万,我就从公司辞职,肖飞卷款潜逃也好,在欧洲投资高铁也好,反正兄弟一场,迟早是要散的。至于林文兴和张娜娜,任他们自生自灭吧,我已无心纠缠。这条路太暗,走远了怕回不来。陈婉认真听我说完,也像广德一样叹了一声,说我是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
可是一切并不顺利,而且糟糕得一蹋糊涂,就像我飘忽不定的人生。关公终于有了消息,却是让人更加失落的坏消息。他有一些货被押在林文兴的地盘,对方要求谈判,问我愿意出多少。我心中一惊,说什么意思?关公告诉我,林文兴手下一个叫“黑熊”的家伙盯上了他的货,货车安全到家,却没想到在自己家里遇到了贼。此贼来头不小,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和林文兴一样杀人如麻。关公说这次非出重手不可,在林文兴的地盘捞食,总得给这尊大神上几柱高香。
我让关公出面谈判,本想出个百八十万了事,对方却开出500万天价,关公说操他妈,黑吃黑也没见过这么黑的!
总共才800万的赚头,一下被要去500万,我他妈也没见过这么黑的。我问关公黑熊到底多大能耐,关公说林文兴的天下一半是黑熊打下来的,这家伙和林文兴一样是个十足的恶棍,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眨眼。谈的时候,黑熊只撂下一句话就走了:“500万,一个子儿不能少!”
我心里像被狠狠踹了一脚,又痛又气愤,但这事不能硬拼,更不能糊里糊涂地丢掉500万。左思右想,觉得关公都未必可信,500万里面有没有他的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约林文兴到连江海边钓鱼,海阔无人处,陈警官就是长了一脸的耳朵也听不到我们在商谈什么。电视剧上的毒枭总喜欢在海边举着鱼杆密谋,一杆子下海,钓起大鱼无数。我如今也混成了一条夹缝里的鱼,进退不得,只能在暗处紧紧盯着前方危险的饵,或跃出海面枯竭而亡,或葬身海底,永不见天日。
我尽量表现得镇定自若,紧紧攥着手里的鱼杆。林文兴带黑熊来的时候,正好有鱼咬勾,我差点被拖入大海。黑熊果然名副其实,虎背熊腰,脸黑得阴气森森,一双怒眼让人不寒而栗。林文兴拿出鱼杆放线,冷漠得面无表情。我再次镇定自己,开始说准备好的台词:“林总,海里这么多鱼,一个人哪能钓完?”林文兴冷笑一声:“小鱼小虾我不要,我专钓大鱼。”黑熊凑上前补充:“大大的鱼!”我轻叹,转换话题说我有个师傅,是涌泉寺的和尚,曾在山崖边和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小沙弥下山化缘,路上带了一斤米,走半天肚子饿了,就地起灶做饭。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伙山贼,手里拎着鸡鸭,腰里别着大刀,上来一把抢走小沙弥的米袋,嚷嚷着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看你穷和尚一个,也没什么财,分我们半斤米就是了。”小沙弥慌了,下山的路还没走完,少了半斤米怎么坚持到山下化缘?想到这里,小沙弥鼓起勇气,朝山贼喊:“都给你们吃了,那我吃什么啊?”
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林文兴也听出了味道,收起鱼杆,伸出四根手指,之后转身离开。黑熊回头又补充了一句:“四百万,少他妈一个子儿都不行!”
一条大鱼再次咬勾,我拉起鱼杆,却钓上一团黑乎乎的垃圾。其实这故事还没讲完,小沙弥后来还是被山贼抢去了半斤米,哭哭啼啼地回到山里问他师傅:“这世道贼寇横行,如何化缘?”师傅告诉他:“他要米,给他又何妨,路遇恶贼,便舍身成仁。不争不欲,方可成佛。”我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沙弥,我也不想成佛,遇贼杀贼,遇佛屠佛,这才是我的处世之道。我扔掉鱼杆,望着那团垃圾渐渐沉入水底,心里邪念重燃,恨不能将这世界杀个片甲不留。
第三十六章
公司的上市大业到了最后的关键时期,肖飞从香港多家投资公司中吸取了几千万的资金。股东大会上,肖飞扬言上市后给所有员工加薪,为经理级以上高管配备专车,让公司出现一批百万富翁,几个千万富翁,把公司打造成一艘财富的万吨油轮,驶向太平洋,驶向美利坚。等以后科技发达了,还要驶向外太空,在月球上在火星上盖房子。
肖飞慷慨激昂的演讲让公司所有股东热血沸腾,让所有员工心潮澎湃,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一些员工纷纷挤进肖飞办公室抢购股票份额。连虞淑佳都拿出了二十万,虞淑佳之所以死乞白赖地留在公司就是为了等上市赚一大笔。心潮澎湃的员工从肖飞办公室出来后兴奋得满脸通红,相互询问对方抢购的份数。在所有的热血沸腾和心潮澎湃中,我心里却忐忑不安,王厮多次暗示我要警惕肖飞。我问她警惕什么,她总是闪烁其词,并一再明显暗示我带她到酒店开房。我瞥了眼王厮那张坑坑洼洼的脸,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公司上下全都抢购了股票,只有我警惕地袖手旁观。肖飞和我的关系越来越淡漠,他忙于往返香港,我则在林文兴和高建民中间小心地走着钢丝,偶尔相遇时也只是点头微笑。曾经患难与共的兄弟变成如今的点头之交,我们的钱越来越多,兄弟的情分却越来越少,这让我再次发呆。我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直到毒瘾再次上来,我打了几个呵欠,提起包走向停车场,开往“8号门”。
“8号门”的情况我已经如实汇报给高建民。只要高建民端了林文兴这伙毒枭,我落个从轻处罚,花点钱走点关系,把从轻处罚走成无罪释放。之后到戒毒所和李大姐的男人一起把毒瘾戒了,从此乖乖当我的副总,为老爸送终,做个好老公好爸爸,重新开始我的人生,走向光明新世界。
可是一切仍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不该开始的事情,你开始了,就永远结束不了;有些不该走上的路,一旦跨出第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我总是在开始的时候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渐渐后知后觉,直到迷失了方向,再也回不了头。
我开始收集林文兴团伙的罪证,向高建民汇报。他早就盯上了“8号门”,却迟迟不动手,按高建民的计划,一定要等林文兴出现在“8号门”时再将整个犯罪团伙连根拔起。可是林文兴这只老狐狸一向深居幕后,塑造遵纪守法的良民形象,连张娜娜的毒品供应都交给关公负责。高建民让我想方设法获取林文兴的直接犯罪证据,电话录音、视频、文件资料等等,或者诱使林文兴走进“8号门”,参与毒品交易,抓个人脏俱获,彻底清除这颗大毒瘤。
林文兴不但深居幕后,而且行踪隐秘,拥有数不清的别墅和数不清的专车。与人相处时若即若离,有时候和你称兄道弟,亲密无间;有时候突然翻脸,骂你个狗血喷头。这家伙阴晴不定,手段又极为狠毒,在他亮出底牌之前,没有人能断定是漂亮的同花顺还是一手散牌。肖飞曾一再提醒我离这家伙远点,可我现在离他越来越近,我经常感到不安感到恐惧。在深夜里独坐阳台,俯望这座阴森森的城市,仿佛所有一切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露出青面獠牙,张开血盆大口,随时可能扑到眼前将我一口吞没。
我第二次接到林文兴的电话是为他“送货”。亮仔和老K带着我在市里转了好几圈才开出郊外,开到一户破旧的农户家门口。亮仔和我一起下车,老K留在车里望风。从农户家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农民,笑嘻嘻地迎上前来,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化,亮仔拍拍农民的肩,说没事,自家兄弟。农民把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点点头,亮仔介绍说这是茶伯,本市的货有一半都从茶伯这里出来。我们跟着茶伯走进破屋,屋内昏暗潮湿,飘散出一股难闻的家禽味道。茶伯说这里又脏又臭,爱干净的警察同志都不喜欢。我捂着鼻子轻轻“嗯”了一声,说我也不喜欢。茶伯哈哈大笑,在昏暗中挪开了墙角的板车,窸窸窣窣地拨弄,之后站起身:“大哥,里面请。”
墙角后出现一条地道,茶伯打开手电领我们下去。与之前的又脏又臭相比,眼前所见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几个戴口罩的白大褂在实验台上操作,所有器材摆放得整齐有序,地面一尘不染,墙上光可鉴人。内部空间很大,实验台成排林立,像个大型制药车间。茶伯从一位白大褂手中接过一块包成砖头大小的东西,转身交给亮仔。亮仔放手里掂了掂份量,藏进衣服里面。随后带我原路返回,经过又脏又臭的破屋,走出门外直接上车。
K开着车在乡间的窄路上穿梭,脸上的神情和亮仔一样谨慎。路上谁都没说话,空气沉默而紧张。开到一个弯路口,前后不见车影人影,老K放慢了车速。转过弯,一辆不知从哪出现的面包车缓缓驶来,会车时亮仔放下车窗,把衣服里那块砖头样的东西扔进面包车,一个戴墨镜的黑衣男接过亮仔的货,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老K打开车载音乐,调大音量,一边拍着方向盘一边跟着哼唱,刺耳的摇滚乐和老K粗犷的嗓音让原本沉闷的车内顿时吵闹起来。亮仔从手套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扔给我一罐:“收工啦,大哥。”
收工后我跟着亮仔和老K回到“8号门”痛快“嗨”了一场,我暗自记下茶伯和他的秘密地道,用高建民给的手机汇报了整个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比亮仔比老K更加谨慎,步步惊心,导致我的神经再次衰弱。我期待高建民尽快动手,但高建民坚持要等林文兴直接参与犯罪行动才能收网。我转而期待林文兴哪天心血来潮走进“8号门”,或者手里捧着一包海洛因到公安局自首。这样的期待遥遥无边,让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和恐惧。
我看了很多有关毒品犯罪和卧底的电影,感觉我的人生也仿佛一场电影。广德说我一生大起大落,漂浮不定,结局是喜是悲,冥冥中自有定数。我有段时间没到涌泉寺上香了,虽然从不信神佛之说,但如今罪孽深重,心中难安,也只有到佛前寻求解脱。小时候我妈总是在我脖子上挂满佛像,说是消灾避祸,其实她和我一样唯物主义,不过是借神佛之流引我走正道,在我心里种下善念。活了小半辈子,我不分善恶,只管自在享乐,随波逐流,终入歧途。广德说心中没有善的指引,便走不出脚下的光明大道。或许我需要的,正是一份善的信仰,一尊指引我前行的“佛”。
涌泉寺里香火缭绕,我走进大殿虔诚地上了柱高香,往功德箱里塞进一千元,转身准备进广德禅房听他说教时,发现金曼正悄悄站在门边看着我。我迎上前问她怎么不叫我一声?金曼调皮地笑笑,说大坏蛋,没想到你也会这么老实地上香拜佛。你一进大殿我就看到你了,一直偷偷看你来着。躲在金曼身后的陶碧然露出半张羞涩的脸,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金身大佛不停自语着“阿弥陀佛”。
我牵着金曼走进广德禅房,却惊讶地遇见林文兴和张娜娜,两人坐在茶桌边和广德有说有笑。广德招呼我们一起入座,一番寒暄后,我发觉林文兴的目光一直在金曼身上扫荡。广德仍然自鸣得意地说经解禅,我没心思听他废话,有林文兴在,此地不宜久留。小坐片刻,我借口称公司有事,拉起金曼就往外走。林文兴急忙叫住我:“坐下,有什么事我打电话让肖飞处理。”
我极不情愿地坐回茶桌边,林文兴满脸不悦地瞪我一眼,随即转向金曼,语气比广德还柔和:“广德大师说相遇是缘,你我能在佛门净地结缘,更应该好好珍惜。”金曼转脸“哼”了一声,林文兴不以为然地笑笑:“小妹妹叫什么名字?”这时候陶碧然突然拍起手,神经兮兮地嚷嚷:“我叫陶表妹,她叫金曼表妹,我们都是表妹。”
广德念了声“阿弥陀佛”,从床底下拉出一盆脏衣服塞给陶碧然,陶碧然乖乖地出去洗衣服。广德向林文兴解释陶碧然的情况,听得金曼暗自抹泪。
之后我几次想带走金曼,却被林文兴一次次地瞪了回来。林文兴说有个朋友新开了家酒店,请了法国名橱,盛情邀请广德和我们一起享受法国大餐。广德咂咂嘴,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林文兴支走张娜娜,这小贱货倒也满不在乎。到酒店里鱼翅燕窝大龙虾满满点了一桌,还有特制的上等牛排和蔬菜沙拉,配上鹅肝酱和松露,法国厨师在桌旁一边上菜一边介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法语。林文兴热情地给金曼夹菜,笑眯眯地不停劝酒,明显对我的小曼图谋不轨。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面对林文兴的不轨图谋,我只能忍气吞声。金曼不了解林文兴的手段,几杯红酒下肚,也有些忘乎所以地和林文兴说说笑笑。广德收起了他的“阿弥陀佛”,换了身白色西装,看起来无比闷骚。这闷骚的老和尚只管自己坐在一旁享用法国大餐,吃得油光满面,香疤铮亮。
饭后林文兴要带我们到娱乐城唱歌,广德摇头说俗世烟花地,出家人不便涉足。林文兴趁机提出让我送广德大师回山,他和金曼小姐先到娱乐城等我。广德拎着打包好的龙虾燕窝站在我的沃尔沃旁等我为他开门,我厌恶地瞥了眼广德的小人嘴脸,又怜惜地看向我的金曼。金曼脸色桃红,神色略显飘乎,犹如含苞待放的花蕊,分外迷人。
林文兴催我快去快去,别让大师久等。金曼恍过神来,拉起我的手,非要跟着我不可。我骄傲而充满挑衅地回瞪一眼林文兴,用目光告诉他:看见了吧,金曼是我的女人,谁他妈也别想抢我的女人!
广德走回来阴沉着脸说:“要不我坐出租车得了。”和我尴尬对峙的林文兴摆了摆手:“走,全都到娱乐城唱歌!”广德又开始念“阿弥陀佛”,林文兴吼了一声:“少他妈废话!”吼得广德呆若木鸡。
林文兴发起狠来异常可怕,有一次老K无意顶撞了他几句,林文兴怒目圆睁,双眼血红,举起高脚凳打得老K皮开肉绽,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林文兴意犹未尽,又提起老K的脑袋往墙上狠撞,直到老K血肉模糊,晕死在墙角,林文兴才收了手,骂骂咧咧地离开。想起老K当时的惨状,我心里一阵哆嗦。
那晚在娱乐城包厢里,林文兴对金曼软硬兼施,一忽儿好言好语,一忽儿强行动手动脚,差点在沙发上就把金曼给办了。我一直尽力护着金曼,惹得林文兴越发不爽,差点把我也给办了。后来服务员端来一杯鸡尾酒,林文兴把酒捧到金曼嘴边,再次语气轻柔地笑着说:“金曼小姐,林某我今晚喝了不少,酒后乱性,多有得罪。这杯酒代表我的歉意,只要金曼小姐喝下这杯致歉酒,我马上让我兄弟吴楚送你回去。”
金曼泪眼湾湾地蜷缩在我身旁,那杯鸡尾酒一端进来我就知道糟了,这是夜场的特制酒“今夜不回家”,喝一口晕晕乎乎,喝一杯任你摆布。我搂住金曼,林文兴狠狠瞪我,金曼把手紧紧抱在我脖子上,喃喃地说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一把甩开林文兴手里的“今夜不回家”,抱起金曼就往外走,留下身后惊愕不已的林文兴和一直坐在沙发角落不停念叨“阿弥陀佛”的广德大师。
一轮浅月独守夜空,朦胧的夜色显得格外凄冷。我放下金曼,脱下西装外套裹在她身上,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我送你回家。”
第四十四章
林文兴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和老妈商量墓地的选址,老妈想选个夫妻墓,死了和老爸葬在一起。而我突然想带着我爸的骨灰到新西兰,但眼下还不能和老妈明说,只告诉老妈等我办完事回来再作安排。林文兴让我和他在机场碰头,一起飞往香港。放下电话后我静静地凝视老爸死气沉沉的脸,心里无比难受。我这个混蛋儿子,竟不能守在老爸床前等他闭眼。走出病房门口,我回头看到老妈坚定地握紧老爸的手,憔悴的脸上布满泪痕。
多年前,我和我的兄弟肖飞躺在机场附近的草地上,仰望一架架冲上云霄的客机,心中壮志凌云,充满对未来的无限遐想。肖飞说他有一天要买下一架飞机,心情不好就上天兜风。我说我不买飞机,我买飞机票,带唐丽到香港迪士尼坐摩天轮。如今我终于乘上了飞往香港的客机,目的地却不是迪士尼,在我身边的也不是唐丽。望着窗外辽阔的云海,我一直在想,多年前那个青涩简单的小混蛋究竟去了哪里?
飞机缓缓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我深深吸了口气,是死是活,能不能带我爸的骨灰到新西兰,开始新的人生,成败在此一举。我暗中祈祷佛主保佑,只要让我顺利完成任务,回头一定给广德送座金身大佛。
前来机场接应的是黑熊,原来林文兴早把黑熊安排在香港,这个虎背熊腰的大家伙,搓着双手满脸兴奋地迎向我们:“大哥,都准备好了,泰国的兄弟也已经上岸,就等你出面了。”
林文兴狠狠瞪了黑熊一眼:“在机场废什么话!”
我们跟着黑熊坐进一辆黑色商务车,上车后林文兴让所有人把手机交给黑熊。高建民早料到林文兴不会让我们带着手机交易,在我鞋底里悄悄装进了一块微型芯片,随时掌握我们的位置。交出手机后,我靠着椅背眼望窗外,香港,这座著名的国际大都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对眼前繁华的景象,我却突然感到厌倦,感到冷冷的恐惧。
黑熊把我们送到酒店后,林文兴随即前往一家风投公司洽谈合作项目。这是林文兴到香港的表面行程,老狐狸自以为深藏不露,殊不知早已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下。我和关公同住一间双人房,没有手机,不能到前台打电话,心里记挂着老爸的情况,不知老爸那口气有没咽下,我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回想黑暗中迷离的梦境和老爸在梦里慈祥的笑容。
关公走到我身边敬了支烟:“大哥,怎么闷闷不乐?要不要找两个港姐痛快一场?”
我苦笑,和关公说我爸要死了,没能守在他床前,心里不好受。关公拍了拍我的肩:“干我们这行,别说父母,连自己的生死也难以把握,说不定这次就不能活着回家了。”我警惕地问关公为什么这么说?大哥不是全都安排妥当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不好的预感。前两天梦到自己被警察包围了,好多警察手持冲锋枪朝我喊‘不许动’。我吓醒了,醒来后就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我说兄弟多虑了,不过一场梦而已。但是回头想想,梦这东西还真有意思,这不只是关公的一场梦,而是即将到来的现实。关公因为这场梦的折磨而提心吊胆,我却多少放下心来,这对我来说,是很好的预感。
在酒店里呆了两天,这两天毫无动静。关公和亮仔只管泡桑拿泡港姐,我的心情却复杂得无以言说。亮仔告诉我:“大哥,放轻松,干完这票,兄弟们一起到夏威夷跳草裙舞。”
“草裙舞啊?亮仔,你会跳吗?”老K踹了下亮仔只围着条浴巾的屁股,亮仔顺势扭动,房间里响起一阵粗犷的笑声。老K跳上床,夸张地摇摆。关公也凑起热闹,解开腰上的浴巾,顶在头上挥舞。
房门被轻轻推开,笑声戛然而止。
巴颂拄着一根镀金手杖慢腾腾地走到房间正中,朝周围巡视一圈。关公赶忙套好浴巾,亮仔从床上跳下,老K呆愣愣地站在一边。巴颂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跟我走。”
我们乖乖坐上巴颂的车,沉默地行驶了大概两个小时。途中亮仔用泰语和巴颂搭话,但巴颂并没有理会亮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双手叠放在金手杖上,闷不作声。这让我们心里都有些慌张,莫非林文兴出事了?林文兴走了两天,没有丝毫音讯,巴颂莫名出现,像雕塑般一动不动。与之前的粗犷相比,再没人笑得出声了。
穿过繁忙的商业街,离城市越来越远,巴颂带我们进入一座深山,环绕上盘山公路,直达山顶。山顶建有一套豪华别墅,别墅前一片宽阔的庭院足以办场大型舞会。车在铁门前停下,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朝巴颂敬礼,随即拉开铁门。
车慢慢开进庭院中的甬道,玫瑰姐正坐在檐廊上的茶桌旁。下车后,玫瑰姐捧起茶壶,往茶杯里一点一点斟茶。巴颂微笑着请我们入座,这尊要死不活的雕像,终于微笑了。
“不赖吧?”玫瑰姐用镊子夹起茶杯放在我面前。我问什么不赖?玫瑰姐说别墅啊,庭院啊,还有这漂亮的檐廊。我说不赖,清山绿水,世外桃源。玫瑰姐莞尔一笑:“这是林总的别墅,我们就在这里交易。比起之前的破仓库烂渔船,在世外桃源般的别墅里交易可真是一种享受。”
一听到“交易”,随着巴颂的那个微笑多少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瞬间紧张起来。亮仔正襟危坐:“大哥也在这里?”巴颂摇了摇头:“这套别墅戒备森严,机关重重,林总安排你们先到别墅收货,过两天他再送钱来。”
林文兴这是把我们当人质押给“毒玫瑰”了,我和关公面面相觑,从关公紧皱的眉头中,我可以感受到他内心不好的预感。我也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这和我之前设想的场景完全不同,我从来没想到,林文兴竟然明目张胆地在自家别墅交易。别墅里到处是持枪的守卫,高建民能杀得进来抓捕林文兴吗?
喝完茶后,带着不安的预感,我们跟随巴颂走进地下室。两名粗壮的守卫奋力转动墙上的把手,厚重的墙面缓缓向两边拉开,巴颂从中取出一个黑色布袋和装有显示屏的密码箱,放在桌上分别打开。袋子里是新型毒品,蓝色透明,像一颗颗漂亮的水晶。巴颂让亮仔验货,亮仔用小刀挑起一颗吸进鼻子,浑身颤抖了一下,拍拍脑袋,朝我和关公说没问题。之后巴颂将新型毒品从黑布袋中取出,放入密码箱,关好箱子,显示屏亮起。巴颂说这密码箱只有林总的指纹能解锁,交由我们小心保管。在林总到达别墅之前,我们将被二十四小时监控。
我们于是像人犯一样困在林文兴的豪华别墅中,两个泰国守卫背着AK47不停地在我眼前晃悠,连上厕所都盯着我看。我不会说泰语,他们听不懂中文,不管我如何怒骂或是苦苦哀求,这两个家伙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看我睡觉、吃饭,还有上厕所。
没有人知道藏在我鞋底的那块追踪芯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监控我的同时已经被警方监控。玫瑰姐整天坐在檐廊泡茶,巴颂又像雕塑一般坐在大厅一动不动。老K拿手铐把密码箱锁在手上,亮仔显得格外谨慎,从接货后就从没见他笑过。关公仍然眉头紧皱,不安的眼神时刻提醒我他心里和我心里同样不好的预感。他怕交易不成,被警察包围,此生难见天日;我怕交易成功,警察没能杀进别墅,而我一命呜呼。
我们都没再说话,整个别墅寂静如死,这对我来无比煎熬。我静静地回想了人生中的各种经历:我爸的教导、唐丽对我的爱恨、那些接连出现的很多我甚至记不下名字的骚货、肖飞、605宿舍、我的陈婉,还有,金曼。我一直在想金曼,在想我给造成她的伤害,感觉一阵酸楚。两个泰国守卫朝我不怀好意地笑,我转脸望向窗外,再次为眼下不安的处境提心吊胆。
就这么煎熬了两天,林文兴终于出现了。当黑熊的黑色商务车载着林文兴开进庭院时,我们的泰国兄弟像接待外宾一样列队欢迎。林文兴下车后,玫瑰姐仍然在泡茶,巴颂端端正正地站到玫瑰姐身后。林文兴不慌不忙地喝了杯茶,问玫瑰姐村子可好?玫瑰姐微笑:“托林总的福,村里一切都好。”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巴颂请我们走向地下室。跟在林文兴身边的阿部松武朗和黑熊各提一个密码箱,和老K一样锁在手上。
地下室门前站了很多守卫,我们进去后看到老K正被好几把枪指着脑袋坐在桌旁。玫瑰姐走到老K身边,挥了下手,周围的枪纷纷收起。林文兴坐在玫瑰姐和老K的对面,阿部松武朗和黑熊将手里的密码箱摆上桌面,看着林文兴。林文兴问老K:“验过了吗?”老K拍了拍箱子:“验过了大哥,是我们要的货。”林文兴向阿部松武郎和黑熊点了点头,两人解开手铐,打开了密码箱。
玫瑰姐再次微笑,巴颂攥紧了他的金手杖,亮仔和关公瞪大了眼睛,屏息敛气地盯住箱子——满满的两箱金条!
交易开始了,我紧张得忍不住一阵颤抖。
就在我颤抖不安的时候,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两箱金条上的时候,一个守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大喊了一声“P、Police!”
这一声我听懂了,他喊的是:警察!              
           
第四十七章   
常小山打电话告诉我肖飞跑了,我嗯了一声。常小山着急地嚷肖飞,肖飞他妈跑了!
肖飞跑的时候我正带老妈和唐丽在上海面试,再过几天我就可以旅居海外,躺在新西兰的草地上享受蓝天白云。对于常小山的这通电话,我既惊讶又不惊讶,惊讶的是肖飞跑得这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开始新的生活;不惊讶的是肖飞终于跑了,跑得并不出我所料。
听常小山说,肖飞一分钱都没给公司留下,公司门口聚集了一大堆债主,警察已经立了案,四处通缉肖飞。我问常小山肖飞他爸呢?常小山又骂了声他妈的,他爸出国考察,早就不见人影了!
常小山问我怎么办?我默默挂了电话。肖飞卷款潜逃,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订下最早的航班,祈祷登上飞机前能平安无事。这趟来上海原本就打算直达新西兰,老爸的骨灰放在行李箱中,房子和车低价处理了,卖了股票基金,所有存款都已转移到新西兰账户。这两年从公司帐上挪了不少钱,等警察追到肖飞的行踪,开始调查我的问题时,我早已飞越重洋,成为新一代的海外侨胞。
老妈什么也没问,整天唉声叹气,夜里总是作梦惊醒,哭喊着老爸。唐丽大概知道这是一趟不归的行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飞机明晚八点起飞,亲爱的老婆,亲爱的宝宝,我欠你们的,将以我的后半生偿还。我把手机扔进黄浦江,一个人坐在外滩长椅上望着星光璀璨的东方明珠。城市依旧繁华,人世浮沉梦寐,我终将离开,留下半生的罪恶。广德说我睡梦之人唤不醒,这场梦里有太多的恩怨情仇,如果能醒,我希望醒在高中那年拜伦的诗里,醒在大一的迎新晚会上,醒在《我们都是好孩子》的歌词里。
我整晚失眠,人生太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作恶多端,身上背负多条人命,欧阳兰兰、赵健、死在我枪口下的“泰国兄弟”;我贪得无厌,玩弄感情,陈婉、梅姐、金曼、陶碧然和张娜娜。我的兄弟夜城雨说:故事的尾声,我们站在黑夜尽头,曲终人散后,是回头凝视身后的黑暗,还是迎接即将到来的曙光?   
天亮后,我眺望着天边的曙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十几个小时后我将搭上飞机,飞往新的人生。我和老妈、唐丽到酒店楼下吃早餐,老妈的模样非常消沉,眼神恍恍惚惚,反正还有十几个小时,我向酒店租了车,带老妈和唐丽逛城隍庙。人多热闹的地方,说不定能让老妈开朗一些。离别之前,我也想再多看看我们的城市,看城市里那些或悲或喜的脸。
城隍庙还是老样子,人山人海,说着各式不同口音的游客挤满每个角落。摊贩的叫卖、琳琅满目的商品,展现出这座城市的活力和拥挤。几年前我和唐丽到上海旅游,唐丽在城隍庙看中一个怪模怪样的面具,戴着像萨满大神。售货员说此面具有辟邪如愿的功效,可开运,助事业,可保有情人天长地久,说得神乎其神,问了下价格,三百五。我拉唐丽快走快走,这破玩意儿要三百五,这么大的坑傻子才往里跳。走了半小时,唐丽始终闷闷不乐,眼里噙满泪水,我知道她惦记那个破面具,也罢,为了我的唐丽,只好当回傻子了。回头买下,唐丽终于有了笑意,我说你就傻吧,唐丽笑着说亲爱的,我就傻这么一次。后来唐丽把面具供在家里,每天朝拜,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请保佑我和吴楚一生平安,白头偕老。那面具瞪着铜铃大眼,满脸杀气,我看着心烦,有次吵架顺手砸烂了。就为这事唐丽哭了整整一夜,一个星期都不理我。我拗不过,给她买了束花和巧克力,唐丽叹了一声:我真的那么傻吗?
唐丽不傻,她只是想让我每天都能听到她的祈祷,只是想用一个破面具辟除我心中的邪念。我才真的傻,傻到看不透面具背后的深情。如今我们又来到城隍庙,卖面具的特色商品店里仍然挂满各种各样的面具,唐丽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而我呆呆地站在那些面具前,回想起我们傻傻的时光,心里一阵无言的酸楚。
我发呆的时候,突然听到唐丽大喊“妈!妈!”,老妈正拽着一个老男人哭哭啼啼,老男人用力挣脱,老妈就是不松手。我怕老妈受欺负,赶忙上前揪起老男人的衣领,随即愣了一下,这男人长得像极了我爸,除了嘴角有一颗毛主席式的黑痣,其他部位和我爸真的很像。老妈扑到男人身上泣不成声,我抱住老妈,男人趁机抽身,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我抱着老妈坐在长椅上,劝了半天,还是哭个不停,什么也不说,只是哭。惹来周围越来越多疑惑的目光,这时候不能有任何差错,我带老妈回到车里,老妈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脸色很差,目光呆滞而迷茫。唐丽紧张地问我要不要送老妈到医院检查?我握住老妈颤抖的手,心里很不安。到医院作了全面检查,什么都还好,就是脑子有点不清楚了。医生说我妈短期内受到过多刺激,需要安心静养。另外从我妈的脑部CT扫描结果看,神经功能有部分损伤,疑为阿兹海默症的前兆,让我要特别加以照顾,不再让我妈受刺激。我守在病床前,老妈打过一针镇定剂,安静地睡了。
老爸死前的那些日子我很少回家,都是老妈一个人默默地照顾老爸,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老爸死的时候,我在香港,又是老妈一个人默默流泪,送我爸的遗体到火葬场。从香港回来我被关进看守所,看到老爸时,已是一盒骨灰,老妈也憔悴得像死过一场。我这不孝子,既没能为老爸送终,也没能陪在老妈身边分担她的痛苦。我静静地看着老妈沧桑的脸,心如刀绞。
广德曾给我写过八个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把刀不但屠杀了世间的恶,也给我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空虚。当我真正放下了这把刀,站在痛苦的废墟之上,放眼四周,我甚至找不到一颗完整的心。  
“像一场华丽的盛会
  独自迷醉直到曲终人散
  午夜里最后一幕幻象
  角落中孤单的灵魂
  美丽得如此残忍
     ——陈婉·梦的碎片”
有一瞬间,我突然想死。
我没有死,走廊的电视屏上正在播放肖飞的死讯:年轻有成的建筑公司总经理肖某,携两亿巨款欲潜逃出境,警方成立专案组,迅速锁定了肖某行踪。于云南边境一栋隐秘的大楼内展开抓捕行动,不料肖某在警察破门而入的那一刻畏罪自杀,跳下十五层高楼,当场死亡。
画面里肖飞趴在一滩鲜血上,像蚂蚁一样渺小。那地方看起来很脏,漫天的沙尘、遍地的碎石和垃圾,还有一只白色塑料袋在空中飘舞,除此之外,连一颗野草都没有。肖飞生前风光无限,总是能成为人们的焦点,死的时候,身边却只有碎石和垃圾。07年的夏夜,诗人夜城雨问我们如何面对死亡,肖飞说了声“操”,翻身大睡。那晚的梦里,肖飞死在一张温暖的床上,有美女、有灯光、有美妙的音乐和人们的赞歌,对肖飞来说,那是他这一生最美的梦。
我呆呆地站在电视前,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从我身边走过,小女孩天真地说:“妈妈,你看,那个叔叔怎么哭了?”
老妈睡了整个下午,天渐渐黑了,离登机的时间越来越近,唐丽问我要不要叫醒老妈?我握着老妈的手,老妈睡得一脸安详,嘴角边流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遇见了老爸。
夜迷离,灯火阑珊,黄浦江面倒映出城市的轮廓,犹如一幅色彩绚丽的抽象油画,美丽得如此残忍。一架飞机缓缓升上夜空,飞往大洋彼岸的新西兰,一个浪漫而多情的国度。医院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警官领着几个刑警走进病房,对坐在病床前一脸迷茫的男子说:“经你的秘书虞淑佳举报,你涉嫌一宗谋杀案。死者赵健,这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另一个嫌犯常小山已缉拿归案,现在正式拘捕你,吴楚。”
我把老妈的手轻轻放回被窝,缓缓站起身,看到窗外一轮浅月孤零零地挂在夜空,没有星星,今晚的夜色,格外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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