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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小说集《茶寮》,新人贴,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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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16 21:19: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茶寮
挑帘白日阳间客;落闸夜半幽冥人。
迎来送往。
                  引子  ·茶寮
我,孤儿,从小被一名喇嘛收养。二十岁前一直在藏南一座叫呗玛寺的小寺庙居住,收养我的喇嘛是这间寺庙的住持——次仁多杰仁波切,一名宁玛派活佛。他给我取名——赞堆贡布,意为降妖除魔的护法神,希望护法神保佑我,也希望我能像护法神一样坚韧不拔。我还有一个汉族名字——孙韬。他是我的养父,也是我的上师,庙很破旧,原本上师送走了所有弟子出门弘法或去到更有名的活佛处继续修行,自己发下终生闭关的宏愿。
那一年,上师去广西游玩的时候住在一间宾馆,某天白天上师做完早课就听到门口有敲门声,打开门就发现了在襁褓里的我和一封信。信上说,我的妈妈是位十九岁岁的未婚妈妈,在广西生下我,本想我的生父会信守承诺娶她进门,但被生父的原配发现,她独自一人无力带我,正好见到上师,觉得是缘分,希望上师慈悲为怀,带我回寺庙抚养长大。
那时候是1987年,社会还不是很开放,上师理解我生母的困苦,上师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把我带回了寺庙抚养,一个大男人带孩子,也真是苦了上师了。上师和我说,我的到来,打乱了他终生闭关的计划,他为了带大我给我教育着实耗费了很大的精力。他一人兼顾父母、教师、医生等等角色,我一度觉得,他对众生的爱似乎在那时通通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二十岁那年发生了几件事。
首先,上师问我要不要出家,我犹豫了,上师看到了我的心,他对我说:“孩子,不要有负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可以选择进入寺庙是继续修行,你选择进入社会也是修行,爱不分大小,你该经历你需要经历的。”
而后,一名内地的富豪得了肝癌,就要去世了,他找算命先生算命,被告知必须去西藏找18座寺庙,每座寺庙最少布施50万赎罪,才能化解。富豪照做了,呗玛寺也是其中一间寺庙。而上师决定把这一笔钱给我,他对我说:“这一笔钱,我都给你,你拿这一笔钱怎么用我不过问,但是,最终你对众生的贡献必须比这一笔钱大得多,我将要开始我的闭关,圆满我的宏愿,希望你前路吉祥,勇猛精进!”
最后,我离开了寺庙,开始四处游学,医卜星相,各家杂学。
就这样,我兜兜转转了五年,五年,经历了很多,经历过爱情,欺骗,冲动……总之,该经历的一样没落,不该经历的也几乎一一体验,我近乎忘记了上师对我的嘱咐……
2013年春,离开寺庙的第六年,和前女友分手了。我选择了一处岭南小镇开设了一间茶寮,茶寮开在我买下的一间老式骑楼里,一楼是茶寮二楼是我的住处,三楼是一座小的道场。说起这个茶寮,也是特别,为了起名字,我想了蛮久,最终我有点不耐烦,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名字,就叫——茶寮!在试业期间其实不算得生意很好,因为我这里只提供茶和糕点,还有很多书,这其实并不太受大众欢迎,直到我开放三楼的道场供信众参拜祈福,我又为信众祈福念经趋吉避凶,这才令茶寮名声在外,客户才开始多了起来。
客人,的确是后来才多,但是另外的一些朋友一直以来都很多,我晚上十二点就打烊了,关门落闸以后我这里欢迎除人之外的所有众生来访,他们也来我这里聊天聚会,我也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有时自然不免小麻烦,但,我乐在其中。我为茶寮题了副对联,上联:挑帘白日阳间客。下联:落闸夜半幽冥人。横批:迎来送往。
而,这本书,或者说这本札记,就是我记录下我在我的茶寮里遇到的令我一个又一个记忆深刻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许你会有类似的经历。荒诞不经的一些故事,说是灵异也罢,说是信口胡诌也罢,甚至说假灵异之名行杂谈之实也罢,总之一枝秃笔词不达意之处还请见谅。总之一句话,信,则有。敬,如在。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1: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龟癫人 于 2016-7-16 21:25 编辑

一  蛊婆
        
假如不许我再跟你生活。
世上不必存著有我。
假如天意让我此生得不到你。
不必需要有天意。
           ——杜丽莎《假如》

她,算是一位同行。
那一天,我在收银台算账,忽然一阵香风拂面,店里走进一妙龄女子,长发披肩,纱裙摇曳,面容姣好,一副江南女子的好相貌。哈,我心想,店里来了这样一位美女,也真是蓬荜生辉。她,要了一壶花茶,坐到了一个很角落很角落的地方,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在角落设一个座位,让这姑娘躲在那里,也让我看不见她。
这女孩一来就从下午坐到夜里打烊,一连就是一周,也不说话,也不玩手机,就拿了书架上一本《林语堂文集》翻阅。摆一把壶一只杯,除了久不久加水以外她并不离开座位。不过,我店里的怪人其实并不少,我也不再特别去留意她。
第八天,我如常开店,今天我没什没事,午饭过后叫厨房做了笼烧麦,烧一壶茶,坐在收银台边的桌子。
“老板,今天大美女可能换口味了,不来我们这里咯。”说话的这个是我的一个伙计,叫田恬甜,一个可爱的妹子,人如其名,不管长相性格,都甜蜜得紧,嗷这是题外话,不赘述了。
我往那个长发美女常坐的座位望过去,的确没来。我心说怪不得今天少了一阵香风。
“没来就没来呗,总不许别人有别的事么?大妹子,去干活去吧。”我打发走了小田。
那个长发姑娘一定是有心事的,每天坐在靠窗的角落孤独的享受午后阳光,自斟自饮。尽管对茶来说,孤独是一份难得的享受,但看她的样子更多是一种无奈,一种萧瑟。
其实我有留意到她有一个小习惯,她来这里都喝玫瑰花茶,每每临走,必定把泡得快发白的玫瑰花放在桌边烧水的碳炉旁,把那些花烤出最后的一丝香味,闻罢香气,将花投入碳炉焚毁。直觉告诉我,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一整个礼拜,她都没有再来,我开始有点忘记她了。
今天,她又来了,看得出,她哭过,她今天还带了挎包。她今天点了苦丁茶,一种苦味浓重的广西特产,而且她还加了量。苦涩的茶味显然她难以承受,紧皱眉头一杯接一杯。直到夜里打烊,小田问我:“老板,这个美女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可得下班了。”
“行了,你和老陈先走吧,剩下我来。”
我自顾自的收拾剩下的一些琐碎事情,她突然说话了:“老板,你这里有酒么?”
我没回答她,拿两个茶碗泡了八宝茶,拿了一碟剩下的盐炒花生一起端了过去,对她说:“酒,就别喝了,苦了一天,喝点甜的调剂下吧。”
“呵,有意思。”
“嗯?”我有些疑惑。
“老板,你这店夜里不干净啊!”她边喝八宝茶边冷笑着说。
“小姐说笑了,我刚刚才打扫……”
“不是说你的店里的卫生,而是说你店里晚上的客人比白天多……”
“哈哈,小姐能看见?是同道中人?”
“不算,我是蛊婆,你是佛门居士。一邪一正。”
“哎呀,每一种法术都是一种工具而已,没有正邪,看使用者的动机而已。我这里夜晚也只是收容他们在这里歇脚而已。”
“谢谢。我叫魏娟,老板怎么称呼?”
“嗷,我叫孙韬。恕我冒昧,我看小姐似有心事?不知方不方便,或许我可以给你解答一下?”
她放下茶碗,把头发捋向耳后,望向窗外,月光洒在脸上,分明又滑落一滴清泪。她点了一支烟,尽管我的茶寮禁烟,但我没有阻止她。烟雾中她拭了泪,瞟了我一眼,道:“我有男朋友了,你想泡我么?”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的确欣赏你的美貌,但是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而已。”
“呵,那是我误会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除生死哪还有什么大事?”
“魏小姐,你气色不错,看你并不是身有生死劫的人呀?”
“自作聪明,我什么时候说是我了?是我的男朋友。”
我为她拿了一个烟灰缸,燃一炉檀香,希望安抚一下她的心情。但,似乎这一炉檀香彻底是摧毁了她的心里防线,她哭得更凶了,拿烟的手也颤抖起来。
原来,她的男朋友男朋友现在在医院重症病房,医院总共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她的男友和她在一起五年,就算知道了她养蛊也不离不弃,但是魏娟自己却退缩了,因为作为蛊婆她必定少不了要行一些阴邪的法术,她害怕终有一日报应临门男朋友被她拖累,所以她开始躲她的男朋友,就是首次来我这里喝茶的时候。谁知,因为她躲她男朋友太久,她男朋友居然找上她的住处实施求婚戏码,希望借此让她知道自己无所畏惧。但,她拒绝了他的求婚,还赶走了他。几天了,他也没再来打扰她,可今天一早,她出门,却发现他晕倒在门口,口鼻流血。送到医院后,医生说他生命体征都很低,但具体原因不详,只得推去重症监护希望靠仪器能让他好起来。
“那,你都看不出他是什么原因么?”
“怎么可能看不出?”随即她拿出手机,打开了一张她拍的男友在病房照片递给我。
“面色如霜,青筋不显,目不能闭,身负黑烟……他中蛊了?”
“对,中的还是我的蛊,他应该是上我家时无意间摔倒打翻了我门口的香炉,还吸入了香炉灰。才……”她又点起了一支烟,“我今天本来已经想好要去找他,和他说我会嫁给他,我已决定从此放弃施邪蛊,从此以蛊救人,我真的打算收手了……”
“啧,这真棘手……”
窗外,月光依旧。席间,已是无言。
有人可能会问,把蛊解了或收了不就好了么?嗯,理论上是的。但是,蛊这一类法术本来就凌厉狠辣,再加上在门口香炉里的蛊就类似于门神,做保护蛊婆蛊师之用,一般用的都是更狠的蛊,所谓“外敌不进门,进门要人魂”蛊师对于防御措施做得很到位。可是就这么不巧,她男友不仅无意间做出了侵略举动,还吸入香炉里的蛊药。如果要自己解,就相当于破了自己的蛊,破她的蛊就是破她的法,蛊会反噬,而且会以一倍以上的强度施加在魏娟身上,轻者全身瘫痪,重者万蛊钻心而死。如果请外人解,且不论这事人家接不接,就算接,一般破蛊均是以命相搏,破法的外人也必须用重手,这一破魏娟必死无疑!所以,这,真是棘手。
“哎,魏小姐,这或许是天意。你知道的,但凡蛊婆……”
“对!我知道!但凡蛊婆最终下场只有孤独!我懂!我知道——!”她很激动,拍着桌子,有些歇斯底里。她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我没说什么,只是换了茶,八宝茶泡了那么久,也淡了。
“喝口热茶,会好些。”
“天意……呵呵。谁tm安排的天意?天意就是让我学了蛊术又爱上他?最后又耍了我一次么?我cnmlgb,滚。天意?去tm的天意。”
“哎,你激动也没用,事已至此,只求他去得没有那么痛苦……”
“啪”一声,她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不会让他死的!”
我揉揉脸,尽管不太开心,但我理解她,她也承受了太大的打击。
“你等等,我去去就来。”我离开桌子,走上三楼,拿了两根我编的五彩绳手链,送给她。
“这是金刚绳,破蛊时你们都会有危险,你把蛊从他身体里扯出来时有可能会伤他本元,你们各戴一条,希望你们能平安度过。”
她带泪的双眼看着我,收下手链。她说:“谢谢。”她刚刚想放下钱离开。我说:“算了,今天,我请。”
她依旧放下钱,起身离开,到了门口她突然停在那里,她说:“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喝花茶都焚毁茶渣麽?”
“愿闻其详。”
“花的使命是盛放是结果,当你们采下来做茶时就是中断了她的使命,我烘出她最后一丝香气,最终让她化为灰烬,也算是给她另一种完美的结局。就像某些女人,今生注定不能开花结果,那就让她在最后一刻展现她最后的美,然后激流勇退吧……”她娓娓道来,“咦,对了,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洗手间?”
“嗯,随意。”
我仍在思考她那一番话。直到她从洗手间出来,她在里面重新化了妆,很浓,她一句话没说就走出了门口。
我呢,则挑出茶渣里的菊花,学着她的样子给她们来了一次“结局”。
后来的日子就再没见过她。
有一天,一对情侣走进我的店铺,在我收银台旁边的座位坐下来。起初,我也只是当一般的客人,直到我送炭炉过去时,我忽然看到那个男人的手上带着两串我编的五彩手链,抬头一看,这个男人就是那天魏娟给我看的照片里的人,可对面和他一起进来的女人却并不是魏娟。
“都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让我来这么一家茶馆喝一次茶,还要把她的遗物给这里的老板。”那个男的一脸的厌恶。
“行了,就当完成那女人的遗愿,可怜可怜她。”那妖媚的女人不屑地回答。
“行吧,还是你聪明,要不是你想到这一招,到现在我还摆脱不了这个女人!”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和一个蛊婆在一起,那可是有生命危险的事啊!”
“但是,你当初让我扮摔跤,故意打翻她门口的香炉吸入蛊药你就不怕她不救我麽,就不怕我死麽?”
“呵呵,怎么可能,她那么爱你,肯定会救你的。”
“也亏我演技好,知道她是蛊婆以后依旧继续演戏,继续让她以为我很爱她,我深知就算分手以后她如果不小心知道了我一直背着她和你还在一起,她一定会杀了我,所以只有你这一招才能一劳永逸。”
“呵呵,我出国留学五年,你就拿她来暖床铺,我还怕你舍不得那个女人呢。”
“怎么会?我永远都是那么爱你。她,只是用来填补寂寞的女人而已,你回来了,我怎么还会想她?”
“哼,谁知道你们。不过反正她也死了,想也没用。”
“行了,茶喝得差不多,我们走吧!我五年都没有碰你了……嘿嘿嘿,赶快回家,我好好收拾你。”
他们付款离开了,那个男的居然还用的是蛇皮的钱包,还留下了一个封好的礼盒,上面写着茶寮孙老板亲启,落款是魏娟。里面有一部手机,我打开一看,只存有一段视频,视频里魏娟在医院里,她说:“孙老板,对不起我打了你一巴掌,感谢你的茶,也感谢你肯听一个蛊婆的故事,更感谢你的手链,这两条手链我决定都送给他,这样我收蛊时就不怕他会受到伤害了。我很奇怪,他吸入太多蛊药了,我收蛊肯定会死,而且魂魄会残破不全,不过就像你说的,天意,蛊婆或许就不应该拥有爱,他很爱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死去。我留有遗书,他会在我死后拿着这部手机去你的店里和你一起看我的这段视频。孙老板,我知道你是一个佛家居士,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之前给了他一个蛇皮的钱包,这条蛇是我养的一条蛊蛇,打败了很多毒物活下来的,我杀了它,用它的皮做了钱包,是用来保护他不受妖魔鬼怪侵害的,但是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他和我行房后不能再和别的女人行房,否则两个人都会中蛊,但是如今我死了,尽管我知道他很伤心,但是始终他还年轻,还得有一个新的女朋友新的家庭,你必须替我解了这个蛊,让他好好的活下去……”
看完了视频,我摁下暂停,画面定格在魏娟的脸。我上三楼,做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就是用这张照片聚拢她残破的魂魄,为她做超度。

次日本地新闻:
海归女家中阳台激情,孰料竟乐极生悲?阳台护栏破损,二人双双坠楼身亡,并被草丛中毒蛇噬咬,死相恐怖,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龟癫人 于 2016-7-16 21:24 编辑

人瑞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
鸳鸯侣相偎傍
              ——任剑辉•白雪仙《帝女花•香夭》  词•唐涤生

一个午后,天下起了雨,起初是蒙蒙细雨,须臾,便是大雨滂沱。我从收银台里拿出一箱雨伞,放在了店门口,供顾客或者过路人取用,虽说是借伞,每次总有些人是不会还回来的。
放好了伞,我交代一下店里的伙计看着点店,我自己上到三楼道场里礼佛诵经,我有一个习惯,每逢下雨,我都会念甘露水真言,尽自己的力量加持雨水,令接触雨水的众生都种下善种子,这是上师教给我的方便法门。
雨停了,我从楼上下来,这时候店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家,佝偻着背,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拄着一根杖,杖比他都高,上面挂着一个小葫芦,这个范儿有点像古时候的老大爷。
“老先生,怎么不进来坐一坐?”
“不了不了,我站站就走,对了,老板能不能来一碗热茶来喝?”
“行,要不要进来坐着喝,不要您钱。”
“不,我不是怕花钱,我就站一会,我想喝一碗香片,麻烦你了。”
我去给他倒了一碗香片,他礼貌的接过茶,茶还烫他只得慢慢喝。
“老板,麻烦您帮我打满一壶热水,谢谢。嗷,对了,茶多少钱?”
“茶,您给一块钱就好了。”我接过他的军水壶去给他接水。
“来,给您。”
“谢谢你!”
他接过水壶,我以为他会马上放单肩包里,谁知道他却把热水倒了一些进他喝完的茶杯里,原来他在帮我洗茶杯。洗干净了递回给我,对我道谢后便离开了。
“小田,刚刚怎么不招呼那位老先生进来坐?”
“我叫过他了老板,他问我这栋楼里有没有神位,我记得你三楼有佛堂我就回了他一句有啊,他就不进来了。”
“哈,这老爷子,真怪。行了,去忙去吧。”
过了晚饭时间,茶寮里的客人开始慢慢多了起来,我呢,把一张藤摇椅摆出门外,拿一把羽扇,躺在藤椅上,放点歌,享受这夜里的时光。
“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这里是否有一位孙韬,孙先生?”
我被惊醒,面前问话的不是别人,就是早上那位怪怪的老先生,我赶紧站起来答话:“我就是,老先生您找我有事?不妨上楼再说?”
“不了,您这里有神位,我们还是在这里谈吧。”
“那,好吧……”我从店里扛了一张凳子出来让他坐下。
接下来,他给我说了他的故事。
他叫何青岱,一名草药医生。他经常四处游历,采药救人,他也算是一个对众生有大爱的人。
有一天,他路经一处村庄,村庄遍地尸体,腐臭弥漫。细看村里的人都忽然得了一种瘟疫,早就被下令封村,他和守卫的人说想进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还有救。守卫告诉他这里,可进不可出,也不会有人活下来。不过身为医者,他还是毅然进村,村里真的好像是全无活口。他仔细地找了一遍又一遍,她发现了一个女人,她没死,但是也差不多了。他用村里仅有的草药,尽力救治,所幸,那个女子被他救活。但,病得太久,居然哑了。他想带她离开,当然那些守卫是不会准许的,终于屠村的命令下来了,村庄周围开始燃起熊熊烈焰,一时遮天蔽日。慌乱间,何青岱摔断了腿,那个哑女扶他到了村里的地窖躲避,那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全村只剩他俩生还。
当然,接下来肯定是那些哑女照顾伤患,然后日久生情的剧情,他们俩自然是私定终身了。但是,何青岱并不愿意只待在这一个地方,他还要完成他的使命,四处治病救人,四处采摘草药研究医理。哑女不愿成为他的负累,表示会在家里等他,分别时他剪了她一缕头发,放在拐杖上挂的葫芦里。他承诺,只爱她一人,生只与她同衾,死必与她同穴。遂从腰间取下玉佩作为纪念,他便带着妻子的秀发继续去悬壶济世了。
无奈,天妒红颜,他离家不久就听闻家里突发洪水,赶回家已是满目疮痍,别说妻子所在,连家都被冲走了,他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一夜,他梦到妻子,妻子示意说自己的魂魄就附在葫芦里的头发上,要他找到自己的尸体好好安葬。无奈,哑女的手语说不清楚尸体所在,他只得求助法师。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走进一间道观,本想求道长帮他一把,谁知刚刚进去他的葫芦剧烈跳动,道长见状一把将他推出门口。详聊后,道长表示,葫芦里的魂魄定是被观里护法所伤,几乎魂飞魄散,本来能帮他的,但是现在魂魄太弱,根本问不到所以然,只能找一个精通算命的高人,算出她的葬身之地。
所以,他一找就从年轻找到年老,但是要么就是只算生前,算不了死后,要么就是直接遇到了骗子,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他自己也不清楚找了多久。而且,还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到任何地方都问一问有没有神位,以免再次伤害妻子。
“路经此地,听闻孙老板批算奇准,不知可否帮老朽这一个忙?”
“这样子?行,我尽力吧。不过,您放心,我这茶寮您可随意进出,不会伤到尊夫人分毫,我这里白天款待阳间人,夜里打烊后可是鬼道众生歇脚场所,力求普度众生,您可以放心。”
“不了,还是在门外聊吧,不是不信你,只是我不能让她再受伤害了。”
“嗯,那好吧,不强求那烦劳你报一下尊夫人八字吧。”
“拙荆不识字,又说不出话,我并不知道她的八字,但据我所知八字可推六亲,烦劳您用我的八字尽力一算吧。”
怪不得,他说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人帮他算出来,这么苛刻的条件,怎么算,我面露难色。但,我决定试一试。
“我生于壬申年八月初四亥时……”
我给他排了八字,但是奇怪的是推出来的结果和他的经历根本南辕北辙,他见我一脸茫然,便问:“孙先生,怎么了?”
“恕我直言,八字出来的结果和你的经历根本不一样,您是否……?”
“孙先生,我怎么可能拿这些事情开玩笑,呵呵,居然和所有人的骗术一样,想不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相金在此,告辞了!”
“慢,没为你解决问题,我不收你钱。我再仔细看看。”
半晌,我终于懂了……他,见我面露喜色,他便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先生有结果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觉得所有人都在骗你了,其实他们并没骗你,只是考虑少了一层。”
“嗷,如此?愿闻其详!”
“起先,我认为您生于民国廿一年也就是公历1932年,但推出来的结果根本不是您的经历,而后我开始大胆的做了一个尝试把你的八字往前推了一个甲子,结果依旧不对,直到我推到第三个甲子,终于结果和您说的经历一模一样!所以,您生于1752年,或者说,清乾隆十七年,今年261岁……”
他,愣住了。
“现在是乾隆几年?”
“老先生,您261岁了,时移世易,此时早已不是大清朝了……”
他颤抖的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笑笑,又坐了下来。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我的确生于乾隆十七年,自从拙荆死后我宛如活死人,对世间沧海桑田根本入不了眼,随波逐流,跟着别人变换装扮,依旧乡间悬壶济世赚取收入,刚刚一扫眼,世界真的变了。我只为一句承诺,我一定要找到她的尸骨,与她合葬,我不敢死……对了,既然您能算出来,那我夫人的尸骨到底在哪里?”
“恕我学艺不精,算不出她的尸骨在哪,但我另有方法,不知老先生是否愿意一试?”
“我信你,你说!”
“先上楼吧,没事,你夫人不会受到伤害。”
他犹豫了一会,才起身愿意和我上三楼的佛堂。
“不知孙师傅有什么办法呢?”
“何老先生,坐。”我扶他坐下。
“孙师傅,我,很心急!”
“请您将尊夫人的头发交给我。”
“这……”他犹豫了一会,从拐杖上取下那个葫芦交给我。
我接过葫芦,燃一炉檀香,跏趺坐于供桌前。结手印,念起经文,祈请佛菩萨和上师的加持,向葫芦吹了一口气,交回给何青岱。
“何老先生,您在这休息到这炉檀香燃尽,您夫人就会指示您去寻找到她的尸骨的。”
“这……怎么可能,那时候那个道长说她的魂魄已经奄奄一息,就要灰飞烟灭了,她怎么还能……”
“佛家讲有六种神通,除佛陀圆满六种神通外,鬼道众生也有神通,其中有一神通神足通,当她的力量充足时可以带领你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我刚刚已经加持甘露法味令尊夫人的灵力恢复不少,足够带您去寻找尸首,而且您一旦见到尸骨必定能确认她的身份,我能做的已经完成,剩下的就祝福你们能如愿了。”
说罢,为他泡上一盏香茗我便下楼去了,为他和夫人留下一些独处的时光。他离开时只是和我笑笑点了一下头,看得出,他很开心。而我,也因和这一位因一句承诺而活成人瑞的老郎中相交一场而感幸运。
七日后的凌晨三点,我正在楼下焚香布施孤魂野鬼,而这时走进一对“新面孔”,不是别人,正是何青岱和他的夫人哑婆婆,我想,他们肯定圆满了他们的愿望,祝福他们。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则热门微博:
驴友溶洞探险,洞内惊现两具呈拥抱姿势尸骨,腐化程度差别巨大,专家称疑为恋尸癖患者与古尸。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2:24 | 显示全部楼层
焚香

我看见伤心的你
你叫我怎舍得去
哭态也绝美
如何止哭
只得轻吻你发边
         ——张国荣《风继续吹》



今天,想起一些事情,就是当初开店的时候,请工作人员,我必须把店里的情况如实和他们说,当我提到店里会有“灵异状况”时来应聘要么觉得我是神经病要么就是害怕而离开,到最后只有田恬甜和老陈觉得我不是神经病,并且不害怕这些事情,说起来还挺感谢他们的,如果没有他们,这间“茶寮”我自己可撑不起来啊!所以,尽管是老板和员工,某种程度上,和他们也是没大没小的。
但是,同样在今天,我发觉似乎有点把他们“宠坏了”。因为我发现,我的东西被偷了,而我佛堂里抽屉的钥匙除了我就只有他们俩人有。
前几天是中元节,我和他们讲过一些故事,我有提到说很多法师都会收集人骨来做法器或者一些特别的法事,所以人骨的售价在法师圈子里很高很值钱,而我这么多年也收集了很多人骨,大都是破解邪法以后从对方处拿过来的。要么就是四处游历时捡到的,征询死者同意后用来做法事的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佛堂抽屉里不见了的就是人骨。我这里,唯独三楼佛堂不设监控,因为平日开放给善信祈福许愿,为不窥探他们的隐私,所以不设监控。这次,到底打开带锁抽屉的是他俩哪一位,真是无从查证。但,我心想不管是他俩任何一个,都肯定是有了难处才下这个手,算了,偷我的总比出去偷好,只希望不要贪得无厌。反正,人骨经我诵经加持,已经不能用在邪法上了。
夜里临下班前我开了个会。
“今天的会呢,主要是宣布一个决定!”
“老板,啥决定啊?是不是决定爱上我,提升我为老板娘?”
“小田,你就别傻了,咱老板才看不上你!”
“老陈!别插嘴!等我当了老板娘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
“行了,都别吵,我的决定是加工资而已。每人在基础上加百分之20,当月生效。”
在一片老板万岁声中愉快的结束了此次会议!
可是,第二天,我发现人骨又不见了!而且这一次不见的量更大,除了我用红绳绑起来的以外基本都没了。我差点没气晕过去。
我心想,我再忍一次!再有下次,我可真要生气了!
我今天睡得很晚,我在想,到底要不要把事情挑明了?
我的手机响了,打来的是田恬甜。
“小田,这么晚了,打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么?”
“这……老板……我……对不起。”
“怎么了,慢慢说,不急。”
“老板,我偷了你的东西,很对不起你……我……”
“嗯,我知道是你们其中一人偷的,不够钱花可以和我直说,我也给你们涨了工资,没事,卖了就卖了吧,下次别干这些事情了,下次有事直接和我说就好了。”
“我……我没卖!老板!”
“那你要我这么多人骨是用来熬汤么?”我一听她说没卖我就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
“这,这事也不算我的事,我……我……是帮别人偷的。”
“什么!?帮别人偷的!这你得快点说清楚!”
“你,方便么,我们一会儿就回店里!”
“你们?哎,行了行了,你过来吧!”
我穿起睡袍,下到楼下等她。楼下的鬼魂们都还奇怪我这大半夜的怎么突然跑下来了。我和他们道了原委,他们很知趣的暂时都回避了。
不一会,田恬甜扶着一个短发女孩子走了进来。她把那个女孩子放在了我的藤椅上,女孩身上有一股诡异的香味。那女孩子眼神迷离,全身泛红,衣衫不整,嘴里还吐着白沫。就是常人认为的嗨大以后的状态。
“老板……你看她……是怎么了。”
“还用问?这很明显,阳魂极弱,肯定是遇鬼了,看这状态,说不定还和鬼交合了呢。”
“那……那你还不救救她!”
“去,在楼上抽屉里取沉香一钱、酥油三茶匙,混合后装在铜杯里拿下来给我。”
她很快的就把东西拿了下来。我在那女孩眉心、舌尖、后颈、手掌、脚心各涂抹了一些,而后让田恬甜在她的胸口,小腹各涂抹一些。然后找一条棉线做灯芯,点燃了这一盏沉香酥油灯。
她终于醒了。
“我,我怎么在这里?”
“黄蕊,你可醒了,吓死我了,我去给你送东西,你门开着,倒在客厅,我怕是……所以……把你带来这里。”
“你们俩停一下,是不是有人需要和我说一下今晚到底是什么回事呢?”
田恬甜小声告诉黄蕊:“还是老实和我们老板说吧,他已经知道我偷了他的人骨……”
“人骨是你要的?”我问黄蕊。
“对,是我!我要的!”她起身,就要离开。
“入屋叫人,入庙拜神。不说我刚刚救了你,你一句谢谢没有,单说你要我这么多人骨,你也应该给我说清楚啊!”我有些着急,倒不是小气,而是她要了我的人骨,又发生了今晚的情况,我有些着急。
田恬甜跑过去,拦着她,和她在门口耳语一会,转而她们开始争论,黄蕊推开她离开了。
田恬甜帮我收拾了一下,开始告诉我她了解的这个事情。
黄蕊是她的发小,感情很深。一直都“出双入对”,直至黄蕊找到了男朋友。黄蕊的男朋友叫做赵小刚,是一个很帅的篮球队长,马来西亚华侨,自从他们在一起以后,黄蕊和田恬甜聚得就稍微少了一些。可好景不长,赵小刚在一次意外中离世了。黄蕊每日以泪洗面,田恬甜看得心疼,每天下班后都去陪她。可中元节的第二天,黄蕊要求她想办法找点人骨,说来也巧,我中元节正好提到了有人骨,所以田恬甜就为了义气偷了我的人骨。起初只是要一些,后来越要越多,都是黄蕊要求的。黄蕊说拿了这些人骨,砸成粉末,混合檀香就可以和赵小刚沟通,尽管觉得怪怪的,田恬甜为了让发小开心,也就照做了,直到今晚,她看到了这个情况,才觉得事有不对……
“想个办法让那小妞回来,否则,你可得担上人命案啊!”
“老板,你别吓我。我有啥办法让她回来呀。”
“这样,你给她发QQ微信短信,总之力求她能看到,至于内容你就这么写‘还阳之法,老板有,速来,迟则不可还阳’发给她。”
“这能行么?”
“你敢质疑我么?你还不快发。”
果真,信息发了没二十分钟,黄蕊再次从家里赶来。
“你真的有还阳之法?”
“我不和你谈,我要和当事人谈”我一边说着,一边发了一条微信给田恬甜:“去三楼我书桌背后的罐子里抓一把黑豆,然后坐到黄蕊身边,并交代她一会叫来她男友后不许乱动。”经过加持的黑豆有隐身作用,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其实还是有些小人之心的,我以为她的所谓男友只是想骗黄蕊这么做来换取还阳的机会,只要看不见黄蕊他很有可能就回说出他的阴谋。
小田坐到了她身边。只见黄蕊从背包里拿了一个锦盒,缓缓打开,盒子里都是一些灰黄色的粉末。终于知道刚刚黄蕊身上的香味在哪里来的了,就是这盒子的粉末的味道。她取一金属小盏,盛了一些粉末,用火机点燃,须臾,一阵香气扑鼻,略有些冲,香烟缭绕间,一个鬼魂从烟中渐渐清晰起来。
“小刚,你出来了!”黄蕊叫着,但那个小刚似乎根本听不见。
“你是谁?我在哪里?”那个鬼魂问道。
“我叫孙韬,一位居士,来帮你的!”
“帮我?我已经死了,怎么帮我?我只想多陪一陪我的爱人,她每天在悲伤,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陪她更久一些。”他边说,还在一边四处寻找。
“小刚,你找什么,我在这!”黄蕊又叫起来,被小田按住了,依旧那个小刚还是根本像听不见看不见一样,继续四处张望。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我的女朋友黄蕊,你怎么会有她的香。”
“她用的人骨都从我这里来,我把这些拿回来很正常,我是来帮你的,你不要太紧张。”
他思考了一会说:“相传,秦汉时期有谶纬之学,本用于预测吉凶,但后来方士为求沟通阴阳,便设一方秘法,以人骨研粉加檀香祝咒焚之,可沟通幽冥。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此法失传,直至晋时方有犀角香一法可使常人沟通幽冥。我中元节回来后看见蕊蕊伤心到茶饭不思,我只能告诉她这个方法来让我留下,我知道我过期不回地府必受大刑,但只要能多陪她一天,就是一天。她并不知道我过期不回地府会受到刑法,请你不要告诉她。”
“你现在岂止是要受刑罚?你可知道人骨香失传原因就是‘焚人骨香者,替人赎其罪。请来阴司鬼,挫骨复扬灰’。”我打断他的话。
我发了一条微信给小田,让她把黑豆撒向门外。这时,赵小刚才看见了刚刚就在身边的小田和黄蕊。小刚和黄蕊拥抱在了一起。
“你们俩知不知道,人骨香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但凡焚烧人骨香,焚香者必须替所焚烧的骸骨承担生前罪业,而请来的游魂必定在一定的时间内会灰飞烟灭。所以,才会弃用人骨香通灵之法。不管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方法,现在你们两个人都不能回头了。”
相拥的两个人面面相觑,顿时无言。泪,比刚刚更湍急。他们二人双双跪下。
“孙老板,我知道我叫田恬甜偷你的人骨是我不对,但请你设法救救小刚,我不会再哭了,我不会再让他担心,你想办法让他不要灰飞烟灭!求你了!”
而我深知,我一个凡夫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神通去扭转前辈们都无法扭转的结局?我不忍心看他们这些哭脸,一句话没说走上三楼读经去了。
楼下,两个爱人做最后的相拥。而田恬甜则跑上楼对我骂个不休,说我见死不救,说我小气……
突然,我灵机一动,跑了下楼。田恬甜赶忙也跟了过来。
“你们别哭,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地藏经》中曾经记载光目女救拔母亲的故事,光目女为救堕入恶道的母亲,发宏愿愿度尽百千万劫三恶道中一切罪苦,遂母亲得脱离恶道。如果,你有这个信心,发下一个宏愿,或许仍能有一线生机。我这有水晶瓶,魂魄可暂居其中,希望你们能在一段时间内解决你们的问题。”
说完,我留下他们回二楼休息了。等到我第二天开门时,他们俩已经走了,而田恬甜似乎还是很不开心。我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岂是我所能逆转。只望,他俩能有所解脱。

一段时间后,有一则微博:
马来西亚怡宝某义冢出现一脖戴水晶瓶的中国女子,义务为义冢打扫诵经,当地人为感谢其功德称其“中国大伯婆”。
(注:伯公、伯婆,为福德正神即土地神的别称。)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3:09 | 显示全部楼层
痴奶奶

时光已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
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张帝《往事只能回味》



(知道了黄蕊的近况,她现在在马来西亚过得很好,田恬甜这才和我多了两句话,脸上也再次多了笑容。)
痴,在两广方言中有疯癫、不正常的意思,多贬义。就在我们这条街上就有一个痴奶奶。她应该已经是年逾古稀,但用鹤发童颜来形容她一点也不为过。她无儿无女,住在一间政府安排的旧公房里,衣食全靠政府和善心人士接济。平日疯疯癫癫常说些有的没的,又或者口中念念有词,大多数邻居都很讨厌她,不愿意和她说话,她走过门口都把她赶,她也不生气,悻悻笑一下,便自顾自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蹲在那里望着路人笑。
不过如果稍微细心点的人会发现痴奶奶曾经应该算是一个名媛,因为尽管她精神不太正常,衣着也破烂不堪,但是她只要出门都会把头发梳得很顺。而且,她一定会挂一副老花镜出门,偶尔捡到人家落下的报纸便如获至宝,认真的翻阅起来。甚至久不久来到我茶寮门口,用极度渴望的眼神望着我的书架,我曾经邀请她来店里坐着看书,但她总是借了书就回家或者蹲在外面。翻书的动作很轻,每次还书都会用手轻拍一下书本做掸灰尘状后才交到我手上。
她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不知就这样痴傻的度过了多少岁月。这条街上还不乏一些可恶的熊孩子。这位老人家很怕蛇,这些熊孩子就拿一些玩具蛇吓她,周围很多大人见到痴奶奶被吓得满地打滚屎尿乱流居然此起彼伏地大笑起来,直到有好心人出面阻止才停止。而痴奶奶每次受到惊吓过后都会躲到角落里面哭,看着她满是风霜的脸庞上布满泪痕,心真的似乎被敲打了一下。
某日,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餐馆,是一家广州人的粥铺,叫做“醉天仙”。但不知为何,痴奶奶似乎对这间粥铺很有意见。因为从没见过她对哪一家店铺骂骂咧咧或者表现不满,而她这回一反常态,从粥铺宣布试业一个月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久不久走过店门口吐口水,甚至于有时候夜间跑到人家门口拉一个。还有一次,店老板夫妇俩收铺离开,她居然跑过去把两人泼了一身的尿,气得那夫妇俩差点没拿棍子揍她一顿。
那一晚,他俩提早收铺,准备第二天要正式开张了。他俩来我这里,点了壶茶,要了一笼烧麦,当来我这联络邻里感情。
“哟,老板,你这个店古色古香,还挺不错的啊,有味道,生意该还不错吧。”那个老板娘问我。
“还行,我这都是街坊邻居或者那些小资们来我这里躲清净的,都是朋友们给面子咯。”
“老婆,你看老板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门口那对联觉得邪邪的。”
“嘿,你怎么说话呢?”老板娘制止道,“这位老板,你别介意,我老公是做厨房的,不会说话。”
“没事没事,久了你们就会知道我这对联的意思啦——对了,这么说您俩这店可是靠老板娘你撑起来的啊,老板你有福啊,有个好老婆。”
“对对对,你别说,我一个厨子有今天全靠我老婆。我原先在广州就只是开一个宵夜摊从夜市做到第二天早市也只是赚两餐钱,我老婆和我在一起以后,我就越来越能赚钱,算是和我挨过来的啊!天下第一好老婆。”说着喯一下亲了老板娘一口。
“行了行了,都老夫老妻了,别丢人现眼。”
“哎,老板娘,有一个人愿意在随时随地都表达爱你,那是幸福。”
……
一聊就聊到了十点多,他们离开回家,并给我留了请帖,邀请我明天一早去他们店里参加开张的宴会。
第二天,他们的醉天仙正式开张。他们熬的粥确实香,客人络绎不绝。我留意到他们店里有一排包厢,进那里的客人真是非富则贵,看来他们这里还有私密菜单哦。正在用餐的时候痴奶奶又来了,不知道她去哪里偷了一只公鸡,割了脖子丢到他们店里,半死不活的鸡扑腾得店里有点狼狈。老板娘似乎被这个情况吓到了,尖叫着躲到了厨房里,老板见状冲了出来,拿着扫把就想打痴奶奶。我见状赶忙去阻止,这时候痴奶奶居然尖叫着向我茶寮方向跑去,我安抚了醉天仙的老板,赶回店里看看痴奶奶。田恬甜告诉我痴奶奶跑上楼了,我追上去,原来她在三楼佛堂里,对着佛像磕头,她一边磕头一边念着佛号。不知摆了多少下,她爬起来抓了几个供果就跑。追下去,她跑回家了。
而这一天夜晚,静得出奇,连往日的游魂们都没有出现。我见此便提早回房休息了。深夜,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随后紧接着的是一声声警笛和嘈杂的人声。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睡袍跑下去一看究竟。
在痴奶奶家的方向聚集着警车和救护车,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我跑了过去,见到痴奶奶趴在地上双目圆睁七孔流血,尽管医生仍在尝试抢救,但我知已回天乏术,她的魂魄已经离体。看起来是受到惊吓死的,但奇怪的是我并未听到勾魂使者的锁链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这大半夜一声尖叫,然后就死了一个人,所有人都把怀疑的苗头指向了似乎唯一和痴奶奶有仇怨的醉天仙的老板。
收了尸体,大家也都四散离去。并且经过一整晚的调查,警方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醉天仙的老板也只是配合了调查便返回店里。街坊一场,我在早课时为她烧了些衣纸,并做施食,希望她能去得安乐。
又入夜,我刚刚想落闸,看到在醉天仙门前站着一个白发游魂,游魂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新的寿衣。忽然她转过脸,冲我微笑并点点头,看她似曾相识,不过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她缓缓向我走来,尽管有些蹒跚,但步态不失端庄。她走近我才看清,她,是痴奶奶。
她近前,先是微微鞠躬,道:“小孙老板,谢谢您为我烧衣,使我不至于衣不蔽体。”
“奶奶,您客气了,街坊一场,这不算什么。”
“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艾草青。”
“艾奶奶,您进来坐,我这夜里都是很多游魂来歇脚的。”
“好的,恭敬不如从命。”
坐下后,我开始在楼下点起檀香。这时才仔细看了看她,她生前痴傻,但死后舍去了身体的四大不调和各种挂碍,反倒意识清朗起来,一般痴人死后都会如此,亡魂恢复正常意识。她肯定在收衣时又打理打理了自己,古稀的她,不尊重的说一句还是风韵犹存。
“艾奶奶,我想冒昧的问下您的死因。”
“我是被吓死的!”
“吓死?”
“对,被吓死的。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力所能及,必定相帮。”
“这个说来话有点长,你不妨倒两杯茶,我和你慢慢说。”
茶香已扑鼻,她向我说出了她的故事。
她,生于1940年。是广东的一个富家千金,知书达理,琴棋书画虽说不是精通,但却也是略懂皮毛,还留学英国,算是一个充满新思维的新女性。而且,她唱歌很好听。1964年,她24岁,尚未出阁,当时这个年纪的女儿家如果还是待字闺中真是会被戳脊梁骨。这时,她爱上了一位新闻记者,他是个穷小子,但胜在文笔好,他写的报道和杂文深深的触动到了她心里埋藏了24年的春意。他小时候经常经过艾家的宅子,用小石子砸在院子里的艾草青,似乎他们也喜欢这种打闹的游戏,也算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小伙伴。这一对才子佳人,私定终身。艾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也是有一家商行,他们看不起这穷酸女婿,尽管如此,艾老爷依旧是拗不过女儿,1965年,他们便结婚了。可一年之后,中国大地席卷起一阵大风暴,这一阵风暴一夜之间摧枯拉朽,把一切都卷了进去,而艾草青的家正是需要批斗的对象。这一个穷酸女婿,趁着这一场文化大革命的东风反出家门,做了一个革命者,亲自批斗了艾氏家族。他们家被“流放”到了我们这岭南小城。
此时,她已经怀孕了,而他并不知情。将近三百个日夜的煎熬,这个孩子居然能熬过去了。那一夜,牛棚里,她自己生下了肚子里的男孩。由于她的营养极度缺乏,孩子很瘦小,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凭借着伟大的母性本能,把孩子的脐带咬断,并抱起他喂了他一口奶。她端详着自己的孩子,生怕缺了损了。还好,除了左耳后的一个倒月牙形的胎记,这孩子还是生的全须全尾的。哎,实在是体力透支,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躺在了卫生所里。但,孩子不见了。她扯去手上的针头,跑去问卫生员。卫生员告诉她,她的孩子是资本主义余孽,坚决不能吃她的奶不能被她养大,他们把他送给了一个贫农家庭。她想尽一切办法,想去找到自己的孩子。久而久之,她便疯了。直到生前最后一刻,她还是个疯子。
“那这些事和你被吓死也没什么直接关联啊?”我开始有些着急想知道答案。
她继续说着她的故事。
她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自己的孩子,尽管她已经疯癫到近乎忘记了丈夫的样貌,但记得孩子的胎记。她见到了,终于见到了,那一个倒月牙形的胎记。这一个孩子,就是醉天仙的老板。她疯癫混乱的脑子里,浮起了一些尘封许久的记忆。这个孩子的样貌,和她的丈夫真是一模一样,尽管她的丈夫对她们家犯下了罪,可是一个曾经深深爱着的人,不管怎么样,她恨不起来。而且,这一个孩子是她身上的肉,也是丈夫的血。错只错在当时的意识形态。
儿子不是问题,但他身边的老婆却是一个大问题。她留意到那个女人的双眼,有她最最惧怕的一种目光,这一种目光这一种眼神,绝对不是人所能有的,她确定自己的儿媳妇一定不是人。这并不是所谓的婆媳矛盾,因为艾草青从小就怕蛇,对蛇的眼光她太熟悉太熟悉。她捣乱、她歇斯底里,她用自己的方式打算赶走这个媳妇。但最终,在死的那天晚上她亲眼见到在醉天仙店里的儿媳妇现出原形,最终被吓死。
聊了这么久,她也该走了。
而她想拜托我的事情,就是把这个所谓的儿媳妇从她儿子身边赶走。
这一夜,我是不怎么睡得着。在思考,因为照我看来那个老板娘虽然是有些妖娆,但她眼神清澈澄明,就算是妖也不会是什么凶恶之辈。我在想,怎么处理这事情。
我爬起来走上佛堂,加持了一张纸条,把我要说的话用手指书写在纸上,内容只有有修持的人或非人等能看见。把纸装入信封,写上了“醉天仙老板娘亲启”,便谴一游魂从门缝送进醉天仙里。
第二夜,他们夫妇如约而至,我也请来了艾奶奶。艾奶奶并不像那些坊间妇人,尽管见到了儿子很激动,但她压抑住自己,只是再次讲了她的故事。我并不习惯这些相认的温馨场面,我只是躲在楼上听着楼下的动静。
直到他们叫我下来。
他们显然已经母子相认,但老板娘却呆呆的站在一边。
“孙先生,我家婆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人。”
“我不是你家婆,我求你离开我儿子,你别害他!”
“妈……她对我挺好……”
“儿,你别心软……”
“你们都等一下,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我尝试去做一些,我听了奶奶您的故事,我们也来听听老板娘的故事吧。”
我请老板娘慢慢说。
她便娓娓道来了她的故事。
她化名韦清丽,是一条五步蛇,修炼三百年方成人形。而艾奶奶的儿子,当时被一户顾姓人家收养,取名顾源。那一家人改革开放后一直做宵夜摊,顾源也算是子承父业。而他俩就是在宵夜摊认识的,她当时是刚成人形没多久,没有钱,也傻傻的,对人世间的一切都不习惯。他见状也收留她做小工,尽管他并不了解她,但他一心善念,帮她教她。日久生情,她决定委身顾源。顾源是个殷实商人,从不坑蒙拐骗,但是生意却一直不好。她想了个办法,她本来是蛇,又有了法力,她决定去野外捉一些有修行的野物做粥专供达官贵人。因为有修行的野物都形象独特,起初没人敢尝试,但久而久之很多有钱人抵不过这些美味的引诱,他们的生意开始好起来,逐渐名声在外。直到最近他们把店开到了这边。因为她知道在这边野物更多,生意会更好,店里的包厢就是专给达官贵人品尝稀有野味的。她真的是全心全意对待顾源。
艾奶奶去世那一夜,韦清丽是刚成人形,还要久不久现出本相,谁知这几秒钟的现原形就被艾奶奶撞见了……接下来的事前文已表。
“行了,故事听得差不多,我说两句吧。”我请老板娘坐下,又道“现在是这样,顾源愿不愿意和韦清丽分开。”
“我不愿意。”
“不行,儿子,你不可以……”
“停!我叫到再说话,别捣乱。”
“妈,我知道你爱我,但是我也爱她,如果没有她我会很难过的,你已经走了,你还想让我失去一个亲人麽?”
“嗯,老太太,你听听,你是不是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不开心?”
老太太沉默了。
“我有一个办法。其一,老板娘的确是吓死家婆的罪魁祸首,这个账得算。其二,滥杀有修行之灵物,这个账也得算。其三,身为异类,欺瞒夫家,这个账也得算。那么,第一,我要取你毒牙,等于要你一命。第二,我要毁你内丹,收你法力,让你不得再行滥杀之事。第三,我要取你蛇胆,断你蛇根。这三件如果你能挺得过来,那就还有第四件,你如果还要和顾源一起就必须佛前起誓终生不可害顾源,店也必须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
老太太思考了一下连连点头,她信我。夫妇俩商量了一阵,也答应了。
当夜,我在佛前完成这一系列事情。实在耗费极大体力。并且我征询艾奶奶同意后为她做了超度,让她免受游魂之苦。
我一直休息了三天,除了开门和吃饭,我都在睡觉。期间收到一条短信,是韦清丽发来的:
孙居士,谢谢你。尽管我老公还在认为你是为难我,但他并不知道。妖和人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能怀上孩子,就算怀上也会夭折。你毁我内丹,拔我毒牙都是为了替我了解冤孽,你还留了一些防身法力给我。取我的蛇胆是最危险的,但危险的是你不是我,如果不是你慈悲救度,我还需七百年才能褪了妖胎得育人种。如今,你冒着中毒之危,替我提前脱胎换骨,我成了一个略有小法力的三百岁凡人。感恩你的功德。

本地新闻:
痴傻老妇街头暴毙,疑为精神分裂不堪折磨精神崩溃而死。生前曾大闹粥铺,真是疯子也泼辣。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4: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阴兵

一听公主盗令箭
不由得本宫喜心间
站立宫门叫小番
    ——孟小冬《四郎探母•坐宫》



阴兵,一般代表冥府阎君座下的军队,亦指阳间军队死后因杀孽太重不得轮回,依旧重复生前所做的事的军队。你们可曾想象过,一支军队路过你家门前,别说是阴兵,就算是活人的军队路过你家门前,这么大的阵仗也十足够吓人的。
替顾源夫妇俩办了那事情,我可休息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值得高兴的是,韦清丽怀上孩子了,这两夫妇可真是有心有力,才个把月就……嘿嘿嘿。
今天市里的剧院来给我送戏票,说是北京的京剧团来演出,我个人比较爱好传统文化,和市里的领导也有些交情,所以有此殊荣。今晚上唱的是《四郎探母》算是很考功力的一出传统剧目,肯定是哪位京剧名家的弟子准备出师的汇报演出。
提一些题外话,这《四郎探母》说的是杨老令公抗辽遇敌,宰相潘仁美拒出兵相救,无奈兵败金沙滩。杨四郎杨延辉流落辽国,将杨(楊)字拆为木易以此为化名,最后被萧太后相中,娶铁镜公主为妻,一过就是十五载。后萧天佐又与宋国交战,佘太君押运粮草来到战场,杨四郎思母心切,遂与铁镜公主坦白身世。公主深明大义,盗来过关令箭让四郎返回宋营探望老母亲。期间到宋营被俘,遂见弟、见妻、见母匆匆一面又策马返回北番。萧太后已知原委,欲斩杨延昭,公主为驸马求情,遂驸马死里偷生……
也算是一个重情守义的故事。
唱戏的是角儿,我们底下听戏的是座儿,座儿得有范儿。我晚上吃了晚饭,收拾了一下自己,穿上正装,带上一把折扇就去听戏去了。今晚唱杨延辉的角儿叫做何叫天,铁镜公主的角儿叫做俞铁兰,都是些新角儿。坐在前排的都是市里的一些文艺骨干和关系户们,后排大都是艺校学生和群众。还好,座位坐的还算坐得比较满,这些古老艺术还有人欣赏。
两个半小时下来,算是过足了戏瘾。这些新角儿虽然还有不足,但是看得出,还是用了心的。特别是何叫天,他唱的杨延辉真是入型入格。
心满意足,回家去。夜里,听到了一阵马蹄声,随后是一阵嘈杂。我把窗口打开一条缝,偷偷向外看。我的天,楼下的街道上满是骑着马的士兵,一身北方游牧民族的打扮,手上拿着兵器。队伍首尾不相见,骑兵的后面还有许多相同打扮的步兵。虽说见惯阴魂,但这一大群浩浩荡荡的阴兵过境,也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但很明显,这肯定不是阎君的士兵,大队的阴兵过境,这很不寻常。本想跑下去一看究竟,不过仔细一想,我是不是傻?下面那一帮阴兵,肯定不是汉族,我这突然出现,又沟通不畅,说不定被这群阴兵给拿下。任我修为再高深,对着一群阴兵,我也肯定占不了上风。
好吧,老实睡去吧。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子期待夜晚的来临,因为我可以问问周边的游魂们昨晚上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
好不容易,又到了游魂们来店里的时间。我问一个老鬼道:“老人家,昨晚上我看见好像有大队阴兵过境,你有没有留意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啊?”
“哇!你不问我我也要和你说了的!昨晚真是太tm可怕了!”
店里的其他游魂和我都围在了那个老鬼的身边。
那老鬼继续说:“我告诉你们,这样的阵仗已经是很多年不见了,我记得十来年前也有一次这样的情况。”
“老人家,十八年前这里也有一次这种情况?”我好奇的问道。
“不是这里,是别的地方,但是阴兵的数量、装扮、乃至队伍构成都一模一样,他们出现的第七夜那个地方一夜之间死了许多人,而且都是魂飞魄散。”
“意思这一群阴兵是一群恶鬼咯?”又一个鬼问道。
“恶鬼不恶鬼,我就不好说了。总之,似乎他们一出现总会有人死,而且数量还不少。”
“不过,我似乎没有听过类似一夜之间死亡人数很多的新闻呢。”又一个新鬼问那个老鬼。
“所以说,你太年轻,这些能引起恐慌的新闻,能压着就压着咯。怎么会告诉你们?”
“那照你说,这一批阴兵应该是仍在进行生前的杀戮,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大范围杀戮……”我疑惑着。
那个老鬼想了一下,又说:“或许是他们并不想被阎君发现吧……”
“啊?什么意思?”又一个鬼问道。
我思考了一下,说:“阎君座下阴兵有限,但据我所知,从军阀时代起太多军队死于战争,阎君阴兵疲于抓捕这一些身带冤孽的鬼魂实在是很不得空,如果某队阴兵造成的杀孽不是太多的情况下,便优先处理杀孽更重的那些。再加上最近更多了黑社会械斗致死的一群有一群恶鬼,所以只要阴兵杀人不是太多,就只是会秋后算账,因为实在没有那么多阴兵去制服他们。”
“对,就是这个意思。”
“哇,那按照你们这么说,七天之后这里又得有群人死?”
“那倒未必,既然我知道了这个事,我就不那么容易让他们再造杀孽。”
我这一句话一出,他们都安静了。
那个老鬼吸了一口香,又说:“孙师傅,我知道你佛法精深也精通各家法术,但终究是凡夫一个,阴兵数量众多,生前死后戾气不灭,你不要去趟这一趟浑水了,省得以后我们这群无主孤魂没地方喝茶品香。”
“我离开雪山时上师交代,要我做出更多的贡献,既然我有能力,那就试试去做。”
“哎,看来以后我们这群鬼魂又要四处飘零了。”
那一群鬼魂都安静了,默默的低头,像是我真的就要死了一样。我看他们这样,也不打算缓和什么气氛,径自走上三楼做晚课,并打算在做完晚课后想想怎么去阻止那一场可能到来的杀戮。
回忆那天晚上见到的阴兵,周身红光,戾气不弱,看样子不管生前死后都是骁勇善战。我叫来楼下的老鬼,请他帮我去打听一下,这队阴兵到底是哪方人士,为首的将领到底是谁。老鬼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了。所谓知己知彼嘛。
次日夜里,老鬼如约而至,特别把我拉到一边道:“孙师傅,老鬼再劝你一劝,这一次还是明哲保身为好啊!”
“你知道我的脾气,你只管告诉我你得到的消息就好了。”
“好吧。这一队阴兵生前是辽国公主亲兵,现在听命于当年他们的主子铁镜公主。”
我一听如此,先是一怔。我谢过老鬼,上楼待在佛堂里。
铁镜公主,不正是《四郎探母》里深明大义的杨家媳妇辽国公主么?为什么会带领阴兵屠杀无辜呢?我心中顿时疑惑,因为如果照戏文所说,铁镜公主绝不会做如此恶事。莫不是她受了什么人的控制?我当即写了一封拜帖,焚化交给老鬼,请老鬼再想办法替我送去给铁镜公主。老鬼显得很为难。
“老人家,你觉得为难的话,我再想办法呗。”
“这个……哎!行!帮人帮到底,我给你想办法。”
“先谢过了!”
“等你到时候不死再谢吧。”说罢嗖一声拿着我的拜帖离开了。
后半夜,老鬼匆忙返回。可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他告诉我铁镜公主拒绝了我见面相谈的请求,并斥责我一介凡夫平民大胆多管闲事,很是生气。
这可就麻烦了,本以为见一面还可以了解原委寻途解决,可现如今,怕是回天无力。想想就要有人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我的心就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天亮,我再次动笔,并请老鬼再跑一趟。老鬼一时摸不着头脑,并责问我是不是打算害死他,尽管他不太乐意,他还是照做了。
临天亮时,他回来了。
“孙师傅,你刚刚叫我送去的到底是什么信?铁镜公主看完后哈哈大笑,并叫我回来给你带话。”
“带的什么话?”
“她叫我告诉你,说是照你的意思办!”
我喝了一口茶,闭起双眼,道:“老人家,我刚刚叫你送去的那一份实际上是战书。我和她约定三天后在城郊开战,我胜则她接受超度,败的话她要干什么我也管不了了……”
老鬼一听,绝对是被吓住了。踌躇良久,他说:“既如此,现今只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其实你也应该想得到,这世上唯一能解决铁镜公主的只有杨家人,而杨家人中只有三位能真正压住铁镜公主。”
“你说的是杨老令公、佘老太君、还有杨延辉么?”
“对,没错。古时候出嫁从夫,公婆以及丈夫乃是媳妇的天,再不知进退也得听他们一句,但据说杨家将受了这么多的香火早已列了仙班,不好找啊。”
“那倒不一定,封神之事两汉之后就鲜有发生,就算是受香火得列仙班也只是一家之主得升仙界,所以我不打算找两位老人家,要找就找她的丈夫杨四郎杨延辉!”
“哇,想法挺好,但你怎么找?我们这些无主孤魂可帮不了你!”
“不必你们去,我自由人用!”
说罢,我请老鬼带楼下一群无主孤魂们先行离开。随即,我请来了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救两位爷,我与他们有交情,至于什么怎么样结交,我有空再专门诉说。我请两位无常爷替我找到杨延辉,在我和铁镜公主对阵那天务必来到阵前!
后来的几天,我都显得很紧张。做事也是丢三落四的,田恬甜和老陈都觉得很奇怪!他们哪里知道啊!我将要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阴兵,还有一个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辽国铁镜公主耶律金娥!还说不准两位无常爷能不能找来那杨四郎杨延辉。我可是连遗书都准备好了。
那一夜,我独自一人,拿上了上师送我的一串凤眼菩提念珠,自己一个人去准备慷慨就义,知道这个事的四方游魂都在店里替我送行,表情都挺凝重啊。
“好了各位,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这间茶寮还会继续开下去的,别那么伤心!”说着这句话,我控制不住脚在打抖,还好裤子比较宽松,抖得不太明显。
“孙师傅,此去吉凶难辨,我们这里一定等你回来!”老鬼握着我的手说。
我告别他们,开上我的电动车,向城郊去了。这十几公里的路,似乎走了很远,不要脸的说一句,似乎体会到荆轲当年的感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城郊的大草地,满目旌旗,将士横刀立马。居中的一位巾帼女将,不是别人,正是那辽国铁镜公主耶律金娥!远远看去,她英姿飒爽,正是:
头戴金盔身银甲,胯下追风千里马。
手持神兵方天戟,巾帼女将意风发!
若不是与她身处敌对,我真是想交她这个朋友。我走到阵前,只听得对面的辽兵一阵哄笑,我甚至能自带翻译知道他们的笑声都在说:“这一个不自量力的凡人,肯定是脑抽了,敢独自一人来此挑战!”
“阵前的可是孙韬先生?”
“正是!哟,公主殿下汉语不错啊?”
“哀家委身汉人一十五年,听也听会了,闲话少叙,哀家与这一千亲兵无论面对何人何境均是共同进退,孙先生麾下有多少精兵,别藏着掖着了,出来吧!”
“在下无论千军万马,均是孤身一人,古有赵子龙单骑救主,今有孙韬孤身斩辽兵!”
“哈哈哈哈……好口气好口气!”
“孙老弟,我俩来了——”
哎哟,这一声来得可真及时,二位无常爷可来了,我回身一看,他们架着一个被铁锁链五花大绑的男人来到阵前。对方众人见到黑白无常驾到,一阵骚乱,听得公主喊了几句辽国话,阴兵又呐喊起来。
白无常到我身边问我:“嘿嘿嘿……孙老弟,你可没告诉我们哥俩你今晚要面对成百上千的阴兵啊,说了我俩召来勾魂使者祝你一臂之力,到了阎王面前,我哥俩也有功劳啊!”
“哼!”黑无常不善言辞,这一声足以表达不满了。
“不是我有意欺瞒二位爷,只是我与这铁镜公主有言在先,与她一战,若我的计策失败,二位再行动手不迟。话说回来,我请你们找来杨四郎,怎么给我随便绑了个人就来了!”
“嘿嘿嘿……孙老弟,这就是杨四郎……”
“什么?他就是杨四郎杨延辉?杨老令公的第四子?”
“哼!对!”
在我的印象和想象中那杨延辉该是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剑眉星目,昂藏七尺,就算是久疏战阵也应当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好儿郎,怎会是面前这衣衫褴褛的邋遢男人?
“孙先生,你刚刚明明说孤身与我等争斗,现在却请来黑白无常,是何用意?”
“公主殿下,非是我愿意与你争斗,实乃我不愿公主多造杀孽。今特请来驸马杨四爷与公主相见,望公主格外开恩,饶恕无辜。”
那耶律金娥忽然瞪大双眼,看着那被五花大绑的杨四郎,那白无常又自作主张一脚把杨四郎向阵前踢去。我未及阻止,正欲责怪白无常,白无常却示意我先看情况再说。
说时迟那时快,那杨四郎一到阵中,见到那铁镜公主竟咣当一下跪了下来。
“公主啊,我对不起你!”
“杨延辉?”公主还带一丝疑惑。
“是我是我……多年未见,不知公主尚好否?”
“抬起头来——!”
杨延辉抬起头,那公主终于认出了当年的驸马,她一脸愤怒但眼眶含泪,他满面恐慌可眼神丝毫没有爱意!对方辽兵看见杨延辉的脸顿时沸腾起来,怒吼着就欲冲出阵前!铁镜公主横举方天戟,队伍中顿时鸦雀无声,公主仰天大笑,道:“杨延辉啊杨延辉,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你要给我个交代!”
“公主啊公主,我……我……”说着一个闪身,就欲逃跑,不过铁链的一头死死攥在黑无常手里,他欲跑不得!
“杨延辉,你这奸诈小人,当年你爹兵败金沙滩,你流落辽国,为求偷生竟连祖宗的姓家里的名都不要了。你深知你爹兵败,杨家在朝中势必转弱,你便化名木易在我辽营做了一个小厮,你出卖宋军布防,以此功劳扶摇直上。最终母后将我许配与你,我与你同床共枕一十五年。而后,你闻听你娘押运粮草来到北番,你知杨家在朝中势力又起,你遂骗我盗了令箭,你回营探母。而此时,你与你母亲及原配绝口不提你出卖宋国之事,你只说你忍辱负重打入敌后之功。我原以为你真是守信重义,当夜快马加鞭返回我国,可谁知你这回却真是卧底我国,盗取我大辽关防图。以此换取你重回杨家的机会,那一夜你不告而别,你失踪的第三天,宋军把我军扫了个片甲不留,为首的正是你杨家将。我说的可有一丝一毫不实?”
“并无不实。”杨延辉再次跪在了公主阵前。
“本来,宋辽相争。我不介意你杨家杀我辽人,我知道两军对阵,这在所难免。可你,欺母骗妻,诓兄瞒弟,苟且偷生,却还后世落得一世英名!我却替你受过,被母后赐三尺白绫,含冤而死,我这一千亲兵无辜殉葬!我发誓将你杨延辉千刀万剐,可你生时躲藏死后也躲藏,我只得每十八年杀一次你杨家后人,我找不到你,我就杀你族人!”
“公主……公主……你看在十五年夫妻情分饶了我吧,我……我也是两难啊!”
“哈哈哈……杨延辉,我饶你?我这一千亲兵能饶了你么?”
“我……我……”
“你不是能说会道么?说呀!再说呀!”
“二位!容我说两句!”我这一句话冲口而出,“公主,是否你与驸马了结恩怨,你就不会再滥杀无辜?”
“没错,我手刃他杨延辉,过后一切罪责我耶律金娥一人承担。”
我本想找些理由替杨延辉辩解,但我发现,站在我的立场,杨延辉的形象已经完全崩坏,眼前这个已经跪地求饶的邋遢男人竟然会是杨老令公的儿子?我一时语塞。
这时,铁镜公主催起战马,那真是风驰电掣。刹那间,来到杨延辉身前。原以为,会像别的剧情一样,铁镜公主始终会心软最后一刹会饶恕杨延辉。可我脑中脑补的剧情还没过完,那公主方天画戟一刺,刺穿了杨延辉的魂魄,挑着杨延辉挥像空中。举戟向天,仿佛那杨延辉就是被竹签插着的肉,阴兵队伍中肆意欢呼。公主继续挥舞方天画戟,把那杨延辉戳了个魂飞魄散,一旁的我和黑白无常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不知做什么反应。一场杀戮过后,铁镜公主面向明月背向我们,风中她安静得有些悲凉。
不一会,她策马而来。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骑着高头大马,向二位无常爷点了点头,她说:“二位无常爷,今我了却心事,之前所做罪孽让我一人领受,至于我的亲兵烦劳二位代为周旋,让他们得到解脱。”
“哼!想得美!”
“嘿嘿嘿……这位公主,阳间有律法阴间也有律条,不是你说你一人领受就能领受的。”
“那……”公主一时犹疑。
我想了一想,突然灵光一闪,道:“我有办法。”
“孙先生敢为无关人命只身范险,你的办法必定是最圆满的,耶律金娥愿闻其详。”
“抬举了,这个办法也不算最圆满,但我觉得应该是对你和你手下亲兵最好的归宿。”
“愿闻其详!”
“但凡阳人阴魂曾犯下不赦大罪,如果愿意在阴间做勾魂使者或者愿在阴间当差为阎王所用,为众生服务这样可免铁围山内万劫不复之刑!”
“嘿嘿嘿……我就知道孙老弟会想到这一招。”
“如果公主及你麾下亲兵肯归附阎王做阴兵,那就可以赎罪,待你们功德圆满,就可再入轮回了!”
“那,就请二位无常爷代公主周旋了!”我向无常爷作揖请求。
二位无常爷四目相对,微微一笑,答应带一行阴兵面见阎王,引荐他们做冥府阴兵。公主与我告别,一行在无常爷的带领下往阴司去了。返回店里,与店里众鬼自是一番叙话,就不赘述了。
而以后,我再听《四郎探母》却不再看杨四郎,而且看那深明大义的铁镜公主!

次日新闻:
剧院京剧《四郎探母》场场爆满,曝何叫天乃杨延辉后人,本名杨思祖,果真德艺双馨。他本人表示将出国演出,将杨家将和祖先杨延辉的精神传播海外。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6:03 | 显示全部楼层
虎度门

好似月里仙降凡尘
佢轻弄绛纱
轻弄绛纱
莫非冷烟蔽月华
她雨中竟致迷途
迷途错归家
       ——任剑辉•白雪仙《牡丹亭•幽媾》

“老板,今天八月十五,你有没有节目啊,没有干脆来我家一起吃饭呗?”田恬甜和我说。
“小田,你叫老板回你家吃饭,是不是逼他上梁山,让你家里面误会他是你的男朋友啊?你目的不纯啊!”
“嘿!你个死老陈!别乱说,我只是看老板一个人怕他无聊而已!”田恬甜娇嗔地拿一边的筷子筒想砸过去。
“行了,你们两个人就别拿我这个孤家寡人开涮了,赶紧回去吃饭吧!”
“老板,你去小田家不方便,不如来我家吧。”
“老陈,不来我家去你家,你老婆以为你带了个私生子回来呢。”
“行了行了,都别废话了,回家去吃饭去。走走走!”
我把他们赶了回去,嘴上虽说对他们不耐烦,心里却还是很温暖的。他们说的没错,万家灯火的时候,我这孤家寡人的确是很孤独很寂寞,某种程度上还很可怜。今天没什么客人,我提早关了门,在二楼阳台泡了壶茶,自己赏起月来。月光下,便不由得思忆起往事,看起来平日的我大大咧咧,谁曾想这一米八八的大个子会有这么多愁善感的时候呢?
记得那是刚刚来到这座城的第一个月,那时候我的生意并不好,我一天基本上就是在店里唱唱粤剧。我是一个粤剧票友,或许本来就来自两广,我对这边的语言文化掌握的出奇的快。那一天正唱着呢,门外走进一位六十多岁面容俊秀的瘦高男人。他笑着对我说:“这位老板,好唱口啊!”
他打断了我的雅兴,我正老大不高兴呢,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请他进来坐下,我问他:“这位先生也喜欢粤剧?”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也是唱两嘴。”
“这么说也是位票友咯?”
“嗯,算是吧。以后可以交流交流。”
这么寒暄几句后,我觉得自己也是无聊得紧,便留他在这里喝茶聊天。谈话间,我便觉得他对粤剧绝不是普通的票友般的喜爱。那种说起粤剧的眉飞色舞,那些粤剧故事渊源的如数家珍。应该说从某种程度上,粤剧已经化入他的骨血,对行当角色研究之深,怕是专业演员也只能望其项背。说是交流,其实更像是他在给我讲课,一番的交谈使我获益良多。我肯定,他以前肯定和粤剧有些渊源。
他是一个孤独老人,见我肯和他聊天他也越来越喜欢来我这里。他为人很乐观,每次来都是带着些欢声笑语的。可有一天,他略带哀伤,披着一件外套,跌跌撞撞走进店里,看他的脸色该是昨晚一夜未眠。进来店里,和我来了个拥抱,说实话我不习惯一个大男人什么话不说就给我来来这么一下。还没等我问他什么回事,他就匆匆离去,我被他一抱身上也沾了他的一身酒气。
令我更担心的是,过后的几天他都没有出现,心中似乎开始有不好的预感,我害怕会在半夜的客人里见到他的身影。所幸的是,一连过去了好多天,都未曾见到或生或死的他。虽说是萍水相逢,可毕竟是一场缘分,难免我起了挂碍之心。
两个月后的一个上午,我依旧是在店里守着稀稀拉拉的客人,和暖的日光照射进来,令我起了一丝慵懒的倦怠感。
“老板,日上三竿,你居然又要昏睡过去?”一把熟悉的声音击碎了我即将进入的梦境。面前的正是那一位老先生,可我一时竟未敢确认,因为他似乎年轻了十几二十岁,声音也比原来的中气足了好多。我再揉揉眼,仔细确认着,的确是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许久不见,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哈哈哈……真是可恼也……”说着说着唱了起来。
我被他逗乐了,我说:“今天见面,你似乎年轻了不少呀?”
“嗯,那就说明我这两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哈哈哈。”
“嗯……?”我不解道。
“以后你可以叫我四叔,或者可以叫我龙剑郎。”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脑子突然嗡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切。
记忆中,龙剑郎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名字,只有在资深粤剧票友里会有一部分人知道他。他六七十年代在香港及马来西亚可谓炙手可热,当时正是粤剧的百家争鸣时期,龙剑郎是那时的头牌的文武生,更是所有戏院票房的保证,任何一出戏有龙剑郎挂头牌必定是满堂红,行内人都更喜欢叫他四哥或者四叔,而那时候都在炒作他和他的搭档的绯闻。他的搭档就是当红正印花旦白燕芳,的确在所有戏迷的眼中他们就是绝佳的一对,在台上塑造的一对对公主驸马、才子佳人、将官侠女……无不是情真意切,荡气回肠。或许是他俩已是入戏太深,也或许是观众对他们的感情投射,渐渐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1974年的5月,他们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对外宣布了他们的恋情,尽管很多女戏迷会被这个消息伤透了心,但绝不会影响他们对他们喜欢的粤剧大佬倌的喜爱。顺着这个势,一位老板趁机组班,一个所向披靡的新戏班——龙飞燕,横空出世,一时风头无两。
可好景不长,1976年5月白燕芳单方面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与龙剑郎分手,并摆下擂台扬言与龙剑郎唱七日对台戏,以票房论输赢,输家永远离开香港!而龙剑郎对也于当日晚间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他显得神情哀伤,对分手之事做了简单的八字回应“尊重选择,祝她幸福!”,而在回应对台戏一事的时候他倒是很强硬,他表示接受挑战,并且打平算他输。当时的报纸还举报了一个七日检票大会,最后一天统计总票数时白燕芳差了龙剑郎仅仅一票,正当龙剑郎的戏迷高声欢呼时,龙剑郎却到达了检票现场。在和在场监督的前辈见礼后,又和戏迷鞠了几个躬,他却说了一段令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话。他对在场的白燕芳说:“芳姐,我昨晚唱完没有回家,而是去你的场子里看你的戏,但是门口的弟兄见是我直接把我请进去了,我欠你一张票。”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戏票,丢在了白燕芳的检票箱里。现场一片哗然……
那一夜,是龙剑郎在香港,乃至在所有公众面前的最后一次露面。因为按照他说的打平算他输,他必须离开香港。而白燕芳最后虽然是胜了,但优伶的风骨迫使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最终结果。所以,那一场擂台,最终使得龙剑郎失踪,白燕芳远赴加拿大。使粤剧界蒙受一重大损失。
我想不到这样一个粤剧名伶,居然会就在我眼前。仔细看着现在更精神的他,开始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他的那些影像,他的确就是当时的一代伶王——龙剑郎。哎呀,真是大意,都忘了请他坐下了。我赶忙招呼他坐下来,不过虽然我很兴奋,但却并不失礼于他。
“我还一直奇怪,一个票友怎么能对粤剧的一切都那么了解,原来您就是当年的龙剑郎。”
“哎,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从此不会再踏台版,但现如今他就要回来了,我要为他再跨虎度门(粤剧舞台登台的台口)!”他的眼神充满着希望,还透着一股能穿透一切的执着。
“嗷?您的意思是您又要响锣鼓了?”
“嗯,快了,趁还能唱就再唱几句吧!今年也六十三了……嗨。”
“到时候您可一定要给我留个前排的座位啊。”
“哎,行行行,这个没问题,你不说我都会给你留的。”
这一次,我们的谈话更欢快,都在憧憬即将到来的那一场“世纪演出”。不一会,他匆匆告别,称需要再去练功,丢下了那么久,需要再次展现功架,可得费一番心机。
第二天,我看报纸的时候看到了一则消息,这给本来就开心的我有点应接不暇。报道称粤剧名旦白燕芳重回舞台,并携手当年搭档龙剑郎,在我们市里连演十天大戏,包我们过足戏瘾。我猜,当年龙剑郎对白燕芳并未忘情,他选择让赛就是让白燕芳留在香港继续发展,但白燕芳最终选择离去,他也只能暗自发誓白燕芳不回来,他也就不再登台。
半个月后,龙剑郎安排人给我送来一张戏票,位置就在前排正中。还未正式开场,我就已经到了,不过他们还在进行开戏前的拜神仪式祭白虎,我便不去打扰了。今晚上文戏武戏均有,令人兴奋的是还有新剧,虽说台上的主演都垂垂老矣,但风华丝毫不减当年,一板一眼尽显大师风范!
这几天,龙剑郎都在忙演出的事,我和他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我也不太想打扰他。他们演完最后一场的那一天,他们戏班去吃庆功宴,龙剑郎邀我同往,不过我不太喜欢凑这些热闹,婉拒了他的邀请。
返回茶寮,跑到厨房下个面来吃,这几日追戏是过瘾,但戏这一散场,劲头一过就累了。吃了面赶紧睡。或许我这个人八字就和睡觉这个事相冲,每次我想沉沉睡去的时候必有事情发生。睡到半夜,忽听得楼下铁链叮当响,并伴随着兵器打斗的声音。
“孙韬!孙韬!”打斗声中有人高声呼喊我的名字,我循声下楼。一开门,门外就撞进来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而门外,一个身着武将大靠戏服的人在与几对勾魂使者打斗。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勾魂使者都是成对出现,一勾魂一夺魄。勾魂使者都以黑白无常哦形象出现,但只有他们的头子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救是真正的黑白无常!
言归正传,我扶那个男人在藤椅上躺下,看样子那一群勾魂使者就是来索这个人的命的。门外的人挥舞着长枪,在铁链子和铁钩的不断夹击中翻转腾挪。
“都住手!”我大喝一声,制止了门外的打斗。
“鬼差办事,凡人竟敢多嘴多舌?一会勾断你的舌根,让你说不出话!”
我一边将门外的武将拉进店内,一边念动真言,在店的四周布下金刚结界,让阴人不可靠近,今晚这里聚集了这么多勾魂使者今晚也没有游魂会来这里了。
“设结界的凡夫,你到底是何人?胆敢阻拦鬼差?”
“我是茶寮寮主孙韬,我不知你们办的什么公,我只知道这两个人现在仍是活人,我荷担如来家业,但遇有难能救则救,我这金刚结界你们是肯定进不来的,如果真要夺我三人姓名,你们还是赶快回酆都城请谢爷和范爷吧!”
门外的勾魂使无奈离去了。
“孙韬,谢谢你。”背后传来龙剑郎的声音。
我转回身,看见龙剑郎正关切的蹲在藤椅边上。
“四哥,我……我已经不行了,你你强留我,也没有用。”
“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为了什么呀!”龙剑郎哽咽地说。
“为了什么……?为了梨园重现光华、为了龙剑郎这个金字招牌、为了……为了……”那个男人似乎再没有气力说下去了。看他的情况,魂魄即将离体。
龙剑郎突然咣当一下,向我下跪,他道:“孙师傅,我知道你是有修为的大居士,我求你发发菩萨心肠,救救他,我欠他的还没还呢。我求求你……”一边恳求,一边把头重重地一次次地磕在地上。我扶起他,我知道一个粤剧演员不会把戏服穿离后台,因为台下的世界是脏的,会脏了戏里的人物,更遑论下跪对我磕头。那个躺在藤椅上的人定是他的骨肉至亲吧?记得《药师经》中有提到悬五色续命神幡并燃七层明灯可唤回亡者神识,我打算尝试此法并为他拜药师忏,或许可以延寿。经过一夜的辛苦,所幸他又恢复了过来,但我知道他的福报仅仅够绪他七日性命。看了看时间,我想今日定是无暇开店了,我在门口贴了一张“东主有喜,今日休息”的红纸,便煮了些东西拿上楼给他们吃。他们就这样拥抱了一夜,怪的是,龙剑郎的眼睛里不是兄弟父子的男人豪情,更像是脉脉柔情。
吃罢早饭,龙剑郎领着那个男人向我道谢。
“四哥,该卸妆了。”那个男人提醒道。这一夜,龙剑郎都带着戏装。龙剑郎才想起,他便径自去一旁卸妆。
“你把我们的事和孙师傅说说吧,他舍命相救,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啊。”一旁卸妆的龙剑郎对那个男人说。
“嗯,好的四哥。”
我正好奇地想问呢,他们这一下正中下怀。那男人开始娓娓道来……
他艺名白燕菲,是白燕芳的胞弟。当年也是有名的粤剧男旦,跟着姐姐学戏唱戏,从低做起,一直也唱到了正印花旦。只是后来,他开始喜欢上编写剧本,渐渐的他当起了开戏师爷。要知道,开戏师爷这个行当不好干,名头不响没有戏班肯唱你的戏,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师爷也是处处碰壁。那时候又正逢他姐姐和龙剑郎风头最盛之时,那时候的金主要求传出他们俩在一起的绯闻,顺势组班大捞一笔,但他俩并不相爱。至于龙剑郎和白燕菲则识于微时,他很想帮白燕菲,他劝戏班要白燕菲的剧本却缕缕遭到拒绝,白燕菲见此十分失落。龙剑郎束手无策,他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和白燕菲私底下在排练室演他的剧本。
基本上所有的休息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所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他们两个居然渐生情愫。可,他们是两个男子汉啊!他们曾经试过去回避去逃离这一段刚刚萌芽的感情,只是他们骗不了自己,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只得是地下情。当然了,别说以前,就是现在对同性恋还难以接受。可是,哪一个爱人不想成为对方的骄傲?不想融入对方的生活?龙剑郎想公开了,但是白燕菲为了保护他的名声,拒绝了。但龙剑郎很执着,白燕菲没办法只得向姐姐白燕芳坦白一切,白燕芳知道此事后怒不可遏,立即把白燕菲困在家里,随即突然单方面开了记者招待会。对台戏之后,龙剑郎为见白燕菲一面故而让赛,但见面之时白燕菲已经决定随姐姐离开香港,龙剑郎为求白燕菲留下,竟然起誓他不回来便永不踏台板,这一重誓竟都没留下白燕菲,他还是走了。
时过境迁,远在加拿大的白燕菲知道龙剑郎真的从此不再出现,内心痛噩难耐。那一段感情,毁了一个粤剧舞台上的伶王!他的离开本来是为了龙剑郎能继续更好的唱戏,但他的用心并未被体谅。可是后来,白燕菲病了,病得很重,病到需要奇迹。他在病榻弥留时心心念念的除了龙剑郎还是龙剑郎,白燕芳见弟弟如此,不忍心痛,开始后悔当年阻止弟弟和龙剑郎的感情。或许人老了,很多事情看开了,但迟了,医生已经对白燕菲下了死刑,只剩八个月的命。
白燕菲也知晓,他告诉姐姐,希望见到她和龙剑郎再踏跨虎度门,这次不为爱情不为亲情,只为当年那一张票,只为粤剧可以再展风华!因为只有他们两人合作,才有足够的影响力。或许这么多年了,对龙剑郎的爱已经更深,但不再激烈,他知道龙剑郎此生深爱着粤剧,他必须为他做最后的努力!遂亲笔写信邀龙剑郎再次登台与姐姐为观众表演,替粤剧重振声威,演完这几场戏就与他公开恋情或者与他找一地方过后半辈子!但这时他已经病得很重,每天为了保证用充足的精神修改剧本他开始服用激素类药物更每天服食人参。自然的这样一来他每天看起来气色很好很精神,但这是在透支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他吩咐所有知情者隐瞒一切,只有了那几场好戏!他求天求地,让他至少活到那几场戏。所以戏演完的时候,也是他生命该完结的时候了。本来吃完庆功宴,龙剑郎和他应该在后台再次换上戏装,像以前一样在没有人的时候演只属于他们的剧本。可这一次,龙剑郎换上了装,白燕菲却倒下了,白燕菲坦白一切,说自己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恰逢此时,勾魂使者已到。唱神功戏唱得很好的粤剧演员都能过看到那些阴魂,龙剑郎见状抱起白燕菲就往我这里跑……
“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直觉来到这里你肯定有办法。”龙剑郎卸完妆来到我和白燕菲旁边,“你怎么样?”他关切的问白燕菲。
“四哥,我没事。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能和你好好的过后半辈子了。”
“我欠你一台戏,你要死也等我和你唱完再死。”语气虽然戏谑,但不免沉重。
故事,说了一整天,屋外已是月儿高挂。这时,屋内突然冷得要命,而且还有沉重的铁链声传来。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留他俩在楼上谈情,我下楼处理大事。
我跪在门后,等待真正的黑白无常到来,不一会他们跨过结界来到了我面前。
“跪迎二位无常爷。”
“嘿嘿嘿,现在知道跪了,早干嘛去了?”
“全因他人心事未了,我只是行个方便……”
“嘿嘿嘿,行个方便?那你怎么不方便方便我?今天我俩要将他魂魄带走,你是否还敢阻拦?”
“不敢不敢,您二位自便。不过,昨夜我刚刚为他点了七层明灯,高挂五色续命神幡,并拜了药师忏……”
话音未落,黑无常掐着我的脖子把我一提,提了起来。
“哼!大胆!”
“嘿嘿嘿,你这小子,居然会帮他续命,老黑放开他。”
黑无常放开了我。
“事出突然,请恕罪。”
“嘿嘿嘿,你居然敢冒此危险替他续命,你也算是一个性情中人。既如此,你请他速速办他的事,我们等到他真命终后再勾他魂魄,而昨晚那个力战鬼差的人,我们只能公事公办……除非……”
“除非什么?请谢爷明示。”
“嘿嘿嘿,既是戏子,为我等鬼差唱一台戏,我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谢爷慈悲,小弟这里谢过。”
“哼!别攀亲!”黑无常呵斥道。
“嘿嘿嘿,别说,你这敢作敢为重情重义的脾气我还是喜欢的,今天我们算不打不相识,我俩认你这个朋友!我俩先走,你们办你们的事。”
说罢化作青烟而去。我上楼转达了一切,他二人爽快答应。
第二天的夜里,我包下了剧场,里面的活人就是我们三个,其他的都是鬼差和阴人。
台上的白燕菲扮上以后,完全看不出台下他是个男儿汉,可谓轻舞霓裳红尘恋。一台戏下来,尽管都是清唱,可我已无力起身鼓掌,我这高大汉子竟清泪满腮,一旁的鬼差纷纷叫好。可我深知,这一场戏将会耗尽白燕菲最后的光华。我一旁的黑白无常自然也清楚,他们谴其他鬼差各归其位,在这里等待最后的时刻。
只见台上的白燕菲脚下一软,摔倒在龙剑郎怀里。
“小白,小白!”龙剑郎呼唤着白燕菲。
“四哥,今生终于能够同你一起登台演出,虽然观众只得一人众鬼,但于愿足矣。我不知来生你我缘分如何,但今世在戏台上并死在你的怀里,也算是这一世最最浪漫的结局。”
“片刻温存情如旧,但求光阴再一留。”龙剑郎用戏里的腔调开始念起白来。
“可怜天意太倥偬,转眼你我已白头!”白燕菲心领神会的和他对起诗来。
“痛闻酆都催命鼓,离别杯中缺佳酒。”
“不愿醉眼望情郎,将隔阴阳忆深厚!”话音刚落,白燕菲气绝身亡。黑白无常也只得公事公办,勾魂夺魄,而台上的龙剑郎放下白燕菲的尸首,看着渐渐远去的黑白无常和白燕菲。他居然在台上又唱了起来:
异国情鸳惊梦散
空余情泪湿青衫

一叶轻舟去
人隔万重山
鸟南飞
鸟南返
鸟儿比翼
何日再归还
哀我可孤单

……
唱罢,再台上再亮了一个相。
已经快到门口的白燕菲,转过身来。黑白无常解开他身上的铁链,他也唱到:
休涕泪
莫愁烦
人生如朝露
何处无离散
今宵人惜别
相会梦魂间
我低语慰檀郎
轻拭流泪眼

……

唱罢也亮了一个相。
彼此相互见了个礼,从此阴阳永隔。


次日新闻:
粤剧名伶白燕芳胞弟白燕菲戏院猝死,数日前由他撰写的剧本由胞姊白燕芳搭档伶王龙剑郎主演。白燕芳表示弟弟走得很安详,算是为粤剧事业鞠躬尽瘁。龙剑郎则表示秉承白燕菲遗志,将粤剧发扬光大。此后龙剑郎与白燕芳共同召开记者会,表示将把白燕菲所有遗产成立白燕菲基金会,用于粤剧发展,二人也表示将开班收徒,希望有兴趣的新人来学习粤剧。

后记:这就是当年我和黑白无常结缘的经过,今夜的孤独令我想起了这件往事。而我也是从那时候起,开放三楼佛堂供人免费参拜。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
旧日艳丽已尽放
曼珠沙华
枯干发上
花不再香
但美丽心中一再想
          ——梅艳芳《蔓珠沙华》


对面开了一间花店,店主是一对姓陆的夫妇,很年轻,约莫也是三十不到的年纪,打扮很有小资情调,言谈间也十分浪漫。也算是一对很知人情世故的年轻人,刚一到来就和周边的人熟络起来。
那一夜我收铺时看见他蹲在他店铺的门廊下,神情有些黯然,眼眶似乎过分的湿润了。我没有打算去询问他的情况,因为我知道一个男人在悲伤的时候绝不乐意让另外一个男人来分享。不过我依旧觉得有需要再关注一下事态的变化,所以收完铺我便留在一楼,通过窗户时不时了解他那边的情况。
大约是半个小时之后,一阵引擎声打破了宁静,一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敞篷跑车驶进了我们所在的街道,我往外望去,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我不认识,那一个女人却似乎是对面花店的老板娘,但是和以往的她有些不同,打扮得浓妆艳抹分外妖娆,低胸装露出的半个酥胸大概是个男人都会因此起一丝绮念。奇怪的是老板娘和车上的男人很亲热,却对于蹲在门廊的老公视而不见。她或许是醉了,纵使陆先生迎上来她也依旧在和那男子调情。似乎我大概能理解陆先生为什么今晚是这样的神情,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不是应该为此一战么?当然了这或许只是我的观点,陆先生扶着满面绯红的太太回到了自己的店里,临别时陆太太还给了那个开车的男人一个深深的舌吻,我的天,这真让我难以接受。
那天晚上后我对陆太太便没了什么好脸色,因为我是从心底鄙视这种不忠诚于爱人的人,不爱你可以离开,但是以自由之名行苟合之实那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或许夫妇俩并不知道我见到了那一晚的一切,他们应该觉得我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怪人,实际上我只是容不下一些我认为不那么正确的事情而已,自此他们也不再来茶寮。
而夜里时不时还是发生那晚一样的事情,不同的是似乎陆先生并不是每一天都在门廊下等她,当然了我并没有去偷窥什么,只是我在房间听见在那晚停车的方向传来淫声浪语,估摸着再怎么开放也不会当着自己的丈夫的面吧?实则陆先生可真算是一个不错的人,我想要是换一个人知道他这样的遭遇一定要怀疑因果论是否真实不虚了。
陆先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一批花,小三轮拉来的一车鲜红色的花,那一种红虽然鲜艳而热烈,但却隐含着一丝阴翳,这一种花就是日语中的彼岸花,她还有一个记载在经典中的名字——曼珠沙华。每次这种花虽然进货量奇大,但似乎并未在货架上售卖,而且进货的时间似乎也是越来越频繁,看来这两夫妇一定是很喜欢这一种花。
“孙老板,你好!”刚刚卸完货的陆老板提着一个袋子探头探脑的往店里走来,跟随着他的还有一股香味。
“嗷,陆老板,很久没来了,来来来进来坐。”我不接受他的老婆而已,对他我并不抗拒。
“我来喝口茶,吃点点心。”
“行,没问题,今天茶免费,只收点心钱。”
“也不白喝你的茶,给你带了礼物了。”说着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块老熟度很高的沉香,油分充足,原来香味就是这块沉香散发出来的。
“唉,不行不行,无功不受禄,你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边说我边请他坐下。
“我给你这个礼物也不是白给,换你一壶茶,也想问你要一些东西。”
“那你先说你找我要什么吧,我不一定有呢。”
“您应该有的,我想要虫屎茶。”
“虫屎茶不贵呀,也不值你这一块老沉香啊。”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虫屎茶,而是血砂。”
“这个……”我听了他这话有意思惊诧,“你要血砂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拿来泡茶喝的,据说血砂能让人回心转意……呃……”他吞吞吐吐的,有些失措。
“行了,您先喝着吧,我要招呼别的客人了,血砂的事暂时别提了,沉香你还是收着吧。”我拒绝了他,显然他很失落。
所谓虫屎茶其实是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一种饮品,山民们用野藤、香木、带枝茶叶堆成一堆引来许多小黑虫子,虫子把那些食物吃完以后排泄物和剩下的茶渣就是所谓虫屎茶。而血砂就是西南少数民族蛊师蛊婆们通过加入血液和蛊渣(制蛊以后剩下的残渣)配合一定咒术之后而成的虫屎茶,平常是用来给蛊师蛊婆们增强功力的,也有用来解蛊的,很显然陆先生并未说出他真正的目的,但是他也聪明,知道附近法师解蛊的就是我,我也一定有大量的血砂。
但是我也佩服他锲而不舍的劲头,换着各种方法来求我,沉香不行换各种各样的念珠,念珠不行换各种各样的珠宝翡翠,总之是尽量投我所好,不过我依然是拒绝,一直这么求求了小半个月,直到有一次我和他拍了桌子,这一条街的人谁都没有见过我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自然也知难而退了。其实不是我小气,而是他始终不肯透露真的原因,实际上只要他照实说,不违背道义的话我是不会拒绝的,何须用这些宝物来换?
经过那次强烈拒绝我终于获得了“安宁”,当然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一份安宁是短暂的,这一份短暂的安宁竟导致一场不小的风波。
某一天我破天荒的下楼和鬼朋友聊天,这一下来可倒好,我发现居然少了三个“不良少年”,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几个新鬼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礼拜不来这里了,而且据一些老鬼说他们最近行踪有些诡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新鬼一般都会把我这里当做“避难所”,因为他们不想投胎或者有事情放不下,我这里就类似恶人谷一样,只要躲在我这里就不会受外界的侵害,也不会被动投胎,他们冒着危险偷偷跑出去有可能是去做什么坏事,这不免令我担心。
“咻咻咻”这时门外很快地闪过三个黑影,尽管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出来就是那三只新鬼,可是按照他们做鬼的时间怎么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太奇怪了,要把他们抓回来问问,我示意几只老鬼帮我做这个事情,他们当即就追了出去。这一追就是半个多小时,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担心也随着秒针的滴答而越来越重。
“回来了回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几只鬼赶忙报信,但是语气竟不是战胜方的雀跃,仿佛带着一丝惊恐和诧异。关切地跑出门外,探出脑袋一看那三只老鬼竟互相扶持着一瘸一拐地回来,衣衫褴褛并且浑身伤痕。
“怎么了你们几个,有抓鬼道士抓鬼?”
“抓你老母啊,都是那三个臭小子干的!”其中一个受伤没那么重的鬼说。
“不至于吧,你们三个最少也做了七八十年鬼了,怎么会被那三个不到半年的鬼打成这样?”我一边把他们扶进来一边关切地问道。
“不知道那三个小子……有什么……什么奇遇…….力量比我们大那么多…….你……你自己处理吧……对了……帮我们做施食……要不然不知道等多久才……才好得了。”一个老鬼气喘吁吁地说。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这几只新鬼居然突然变得这么奇怪,莫非有人利用鬼魂做坏事?这可是一件大事,看来非得我亲自出马才行,我爬上瓦顶打算登高望远,却一无所获。正当我即将下楼的时候,我看到对面花店的瓦顶已经被拆了,他不知何时已经把瓦顶改成了一个伸缩棚,棚底下是一盆挨着一盆的曼珠沙华,对面的楼顶俨然一片红色的火海,要不是今天爬上来我还无缘得见呢。可是花海之中似有鼠辈在窸窸窣窣,定睛一看竟是几只鬼魂匍匐在花盆的间隙里似在舔舐些什么,我刻意咳嗽了两声,那几只鬼也被惊着了四散躲藏,看样子不知是哪里的新鬼。这和那三只新鬼突然变得那么厉害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正当我在思索时陆先生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上楼查看,发现我在看着那片花海慌张地把伸缩棚拉了下来,完全遮挡住了我的视线。那几只躲藏着的鬼并未离开很远,趴在相邻的两座楼的楼顶上对着棚下的花虎视眈眈,其中几只还在流涎。
“你们这几只小鬼,不可伤人吓人,否则决不轻饶。”说完还持咒数句算是展示实力,几只鬼见状当即就消失不见了。陆先生定不寻常,他的这些花更是奇怪,有朝一日定要知道个究竟。
第二天早上我却特别的忙,第一次感受到客人络绎不绝是什么样子,本来还想着去求证一下他楼顶的花圃的事情,但竟无暇顾及了。今天似乎大多数客人是穿白大褂的医生,似乎还是中心血站的医生们。其中有一桌坐的比较近,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说是中心血站失盗了,这段时间频繁的出现血浆被盗事件,这才需要突然外出呼吁献血,现在警方还没有对外宣布,所以还算是秘密。哟呵,偷金库我就见得多了,偷血库还是头回见呢,难道是有僵尸?
一天就这么过去,一直收拾到夜里两点多,我真的把查证花圃的事情全然忘在脑后,直到收铺前发生的一件事……
陆太太一如既往醉醺醺地蹒跚而至,当然了还是带着些狂蜂浪蝶,将车停在他们楼下,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如以往的干柴烈火,似乎是那个男的不愿意了,匆匆告别,头也不回的开车走掉。而陆太太仿佛是嗨了药一般,摇风摆柳地向茶寮走来,边走还边似宽衣解带,脸颊上的两团红晕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她显然在对我发情,可是她双目无神,更似不由自主。
“你们几个把她控制住!”安排几个鬼魂立马把陆太太给摁住不再让她有进一步动作。
跑上三楼拿瓶大悲咒水把她淋了个遍,这时她身上蒸腾起一阵红雾,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停地抽搐,但是眼神却清澈了不少,口中含糊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行,马上扶你回去”
     “谢谢……”
      说着就把她扶回她家,刚刚到了楼下,恰好她老公下来开门,我才意识到我扶着一个近乎袒胸露乳的人妻,正想着什么话去解释这个情况。倒是陆先生先开口,一把把我推开,抓着他妻子的肩膀,面目狰狞地厉声问道:“有没有做!今天有没有做!有没有和三个以上的男人做!说!说呀!”
    虚弱的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我刚刚想插话,他竟转而抓着我摇晃起来,慌忙说:“孙老板你来,你和她做,你上她,快啊!”
“啪”我一拳揍到了他的脸上,骂道:“你是不是变态,腌臜不堪的东西!”这一对肮脏的夫妇我也算是走了眼了,在这里呆多一阵也是不自在,愤然拂袖而去。“嘭!”一声关上门,蒙头大睡去了。
可不一会我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可这一阵敲门声着实奇怪,一下一下间有些时间间隔,并不是那种“咚咚咚”连续急促的敲门声,大半夜敲门当然是有急事,却又敲得这么不紧不慢,难道是那些鬼来搞什么恶作剧?本来不想搭理的,可是这一阵敲门声持续不断的一下一下的敲,还是下楼看看吧。
一开门,竟是陆太太趴在门前拖着虚弱的身体在敲门,见我开门,她马上抓着我的脚,说:“救……救……救……救他,阻止他……”说着递给我一张他老公的照片,就晕倒过去了。
我顿时如入云里雾里,不过既然她来求救,我再怎么不齿她的人品我还是要救人的,把照片给鬼魂们传阅,当即就安排他们替我先把人抓回来再说。
救醒了陆夫人扶她坐在藤椅上,渐渐恢复的她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孙师傅,你一定要救我老公。”
“我真是看不透你们夫妇俩,到底谁忠谁奸了,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也别这么说,虽然私生活是……不过也不至于死罪”(虽然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不那么想)
“其实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亲眼所见还会有误会?”听到她的“诡辩”我又有些生气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花神残卷》?”
“花神残卷?就是传说中花神升仙时遗落人间的一部记载各种花的神力的古书?不过这不是一个传说而已嘛”
“这并不是传说,《花神残卷》的真本就在我丈夫手上。”
“啊?”
“之所以我说我早就该死就是因为《花神残卷》,就因为它我又苟活了三年多,就像他妈的发情母狗般活着!”
“你别激动,慢慢说。”
“我是一个癌症病人,应该死在三年前,但是我老公用《花神残卷》里的禁术救了我,书上有七页所谓禁术,其中一项就是还阳,书中有载‘曼珠沙华,大乘宝华也,具神通,南蛮植于血砂,取蕊为香,涂之鬼差不闻,故得不死。男用香需日采三处子元阴,女则反之,此术行之,男不能传代,女不能孕育,当知一日不采,需戮七人,各取脑髓舌血方得无咎,切记。’,我就是靠这些香水苟活到了今天,每每深夜午间气血翻腾欲与人为交,其实并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我用了这个香水的副作用。”
“怪不得那天他来问我要血砂,原来如此,那你今天难道是没有采足元阳,所以他……”
“是啊,所以我怕他跑去杀人,才叫你救他阻止他,中心血站的血浆也是他偷的,他自己试制血砂,他已经越陷越深,为我不值得。”
“哈,原来那些鬼是吃了你们的血砂才会上瘾和发狂的。其实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用了血站的血制作血砂会直接影响献血人的运势的,算是一种造孽啊!可是如果阻止他,你就会死诶。”
“死就死吧,这种日子也过够了,呵呵呵。”
话音刚落,几只鬼就驾着陆先生回来了,这时他正在不住的挣扎,口中念念不断:“我要杀人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我又揍了他,对于男人简单粗暴似乎更方便一些。
“孙师傅,你就放了我吧,我要杀人,我要救她,再不杀人取脑髓舌血她就要死了……”
“你有问过她吗?你给她的是她想要的吗?正如她说如发情母狗一般活着真是她要的嘛?”
“可是,她会死的!她走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这么一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他了,毕竟爱入了执着,又岂是我这三言两语间能够解得清楚的。
“老公”陆太太插话道,“不要再错下去了,生死无常,恰如花开花落,你不曾因花落而悲伤,也不应该为我的离去而难过,你问问你自己,三年来我们开心吗?”
“可是……可是……你还在啊!”见陆先生不再挣扎,我便示意那些鬼放开他,他当即跑到了太太跟前,啜泣地抓着太太的手不舍放开。周遭的我们对这一幕无不泪目,这何尝不是一种悖论,活必须肮脏而苟且,死却又难舍且锥心,生死此处已不再是生死,而是各自立场的博弈,总之无论哪一方的论据都那么不容驳斥,站在他们俩各自的立场,似乎都并不是从坏的心出发的。
“老公,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违逆过你的意思,这一次我真的想走了,老公听我的好吗?”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条项链,拿着上面坠着的戒指又说:“要记得这个戒指的誓言啊!”这是满脸泪水的她露出一种由衷灿烂的笑。这时陆先生点点头,也露出笑容,深夜里的一双小脸竟似日光般绚烂。我猜这个戒指定是他们的盟誓吧,三年了才拿出来,只有他们俩才知道这三年间经历过那阴翳又纠结的一幕幕。
“孙师傅,小女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吧。”
“告诉我洁净之法,我想最后的夜里把最干净的我交付给我的丈夫,我相信我自己就是留给他最后的礼物。”她这个请求我无法拒绝,我告诉她以甘露水以及七色花沐浴,并诚心点灯回向自己身上所有冤孽血,这样应该就会回复干净纯洁。
是夜,楼上灯火摇曳,花海之中当是最后的快乐,或许到了这种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最后的互相给予互相索取,最后的一次水乳交融,祝福他们吧!
……
原以为故事到此就会结束,但是第二天早上我上楼修葺那天被我踩坏的瓦顶,这时我看到二人就裹着被子睡在曼珠沙华之中,今天的曼珠沙华红得真是喜庆。仔细一看,陆太太的小腹竟有红光闪烁,这分明是有报恩投胎的征兆,莫非一夜春风便梦熊有兆?
果不其然,本以为第二天就要去世的陆太太竟然又安安稳稳的过了一个月,而且她真的怀孕了,肿瘤竟然也消失无踪。看来忏悔的愿力不止能使枯树开花,还能救命,未来的路我不能帮他们走,但是照如今这么看,前景是美好的。

某日新闻:
晚期癌症患者患病三年未死,竟于近日成孕,检查得知肿瘤消失无踪,癌症自愈。专家称此事不合科学定律,应该是前医院误诊。虽然如此,患者为感恩于自己的花店开展送花行动,名为“无限大爱,最胜曼珠沙华”,至此门庭若市,一时传为佳话。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27:32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为食鬼

叉烧包
谁爱吃刚出笼的叉烧包
谁爱吃刚出笼的叉烧包
还有那莲蓉包 猪肉包
玉薯包 豆沙包 应有尽有
                                         ——徐小凤《叉烧包》


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又有云:“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餐在中国人的生命中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我对早餐的记忆带着一股浓浓的酥油味,每天一早上师都会端着酥油糌粑叫醒想赖床的我,当然了我没有告诉过他其实叫醒我的是那酥油的味道不是他苍老的声音。上师还有一个常人不太喜欢的习惯,他喜欢吃完东西以后嘬嘬手指,按他的话说一切都是大自然给予的不能浪费。到了这座城市我开始习惯另一种早餐模式,也许两广人的基因并未因我住在西藏十几年而被磨灭,我开始喜欢熬粥,每天早上软糯的热粥下肚,不会撑,但是为我提供了整个上午的能量。当然了,几乎所有地方都会有贩卖早餐的小贩,这座小城自然也不例外,这一个故事就是有关于一个卖早餐的小贩……
每天早上我将要早课的时间丽姐就出摊了,推着她那已经不再崭新的铁皮车,由于车坏了一个轮子所以她推车的声音我总能认出来,偶尔我会在窗户边上和她打个招呼,她也很热情的回应。丽姐是个单亲妈妈,据说她原来是国营厂食堂的员工,但是厂倒闭后失业了,凭借着在食堂里和老师傅学的手艺做起了早点小贩,别看小小一个摊子,就是这个小摊子撑起了她的整个家庭。丽姐还保留着厂里食堂的老习惯,只要接触食品都要穿白大褂带白帽子,这是她出摊的标准打扮,无论每天收摊时这身工作服有多脏,第二天总是会再次白白净净的出现在大家眼前,如果不是那个米老鼠的补丁,我猜大家都会以为她每天都换了一身新的白大褂。
今天我起得比以往略早,所以我心血来潮打算下楼做一做伸展运动。我正做些运动呢,不远处便传来了丽姐铁皮车的声音,不过今天这声音的节奏似乎有些不同,丽姐走近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脚有些跛。
“丽姐,你的脚这是怎么啦?”
“哎呀,别提啦,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昨天扛面粉一个没注意就把脚给扭了……”
“来来来,我帮你推吧!”我撸起袖子就要帮忙,丽姐却把我一把推开,并说:“哎呀,大老板,你忙你的忙你的,我这车不好推……”不过她拗不过我,最终接受了我的帮忙。说实话她这车还真不好推,又沉而且还坏了个轮子,要不是练过那么几年武,估摸着今天这忙还真就帮倒了。
她的摊点是所谓“走鬼”摊点,就摆在小街和大路交界的小学旁边,今天她因为脚跛的关系来得晚了些,但是不同于往常的是她的位置并没有被霸占,反倒是周围摊点见到跛脚的她纷纷围了过来并关切起来,一口一个丽姐,有的说家里有祖传药酒,有的说某某品牌的膏药有奇效,有的还说马上去给她卖一个什么活络油,总之都挺担心她的。反倒是她不好意思了,总觉得麻烦大家,婉拒了大家的帮助。时间也差不多学生们就要来买早餐了,我与她告别,临走她为了感谢我今天的帮忙硬是给我塞了两个花卷。我开始往店里走,这时丽姐开始催着大家回去打理自己的摊子,她自己则有条不紊的开始了她今天的工作,这个时候她圆嘟嘟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九点钟老陈来上班了,他开始准备一天的点心和食物。这个时间应该也是丽姐收摊的时间了,我怕她收摊也不方便,帮人帮到底,我便往学校方向走去。临近学校时我发现卖早餐的地方有一大群人在围观,而且听声音似乎有什么争执呢,我赶紧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人群实在是太拥挤,里三层外三层,我根本挤不进去,不过凭借着身高优势我还是能看到人群中发生了什么,丽姐守在她的铁皮车前与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城管对峙着,苦口婆心的一直再道歉,其实我知道肯定是因为今天丽姐脚跛了没逃掉才被城管围着的,估计是要没收她的车吧,我在人群外喊着丽姐,但是太吵了,而且她的心都在她的车上,所以我听得见她她听不见我,围观的又大都是是老人家,我又不能花死力气,真是干着急。
“哎呀同志,你就行行好吧,罚款罚款就好了,我把包子都给你们,你们不要没收我这个车,我这个车做一个新的太贵……”丽姐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还他妈做一个新的,看来你这八婆打算顽抗到底啊,别说了别说了,车上东西全部没收,还要开2000的罚款。”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看似打手的人骂到。
“哎呀同志啊,我求求你们行行好行行好,我……我还要供女儿读书……”
“女人赚钱多容易,躺下就行……哈哈哈哈哈哈”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说到,并引起了所有城管的哄笑。这时丽姐已经无计可施,流着泪就要跪下,她或许忘记了自己的脚受了伤,一个没注意重心不稳向前扑了出去,推了那个胖子一下。
“他妈的你个烂货敢推我,呐小陈,你的执法记录仪拍下来了啊,她先动手的!”话音未落挥起手中的甩棍重重的打在了丽姐的脑袋上,“嘭”一下闷响,丽姐摔了出去。
“住手!”我吼了起来,虽然是在他动手的同时喊出来,但是他的动作实在太快,管不了许多了用尽力气挤了进去。此时丽姐口鼻流血倒在地上,看样子伤的不轻。周围围观的群众见状也开始群情汹涌,但是我们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克制,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报警的报警,求医的求医,记录的记录,情况一时胶着。
“哇——!”一声大哭打破了我们的胶着,大家都往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六指娃娃。六指娃娃先天有些缺陷,而且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十几岁的他只有六岁的智商,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拿着钱来这里买丽姐的包子吃,但是今天他看到了这一幕,估计被吓到了。“呜呜呜……丽姐流血……丽姐流血又睡觉……我没有早餐吃了……哇……丽姐睡觉偷懒……丽姐起来卖包子啦!”六指娃娃显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为自己有可能吃不到早餐而悲伤。巧的是六指娃娃这一哭喊丽姐竟然爬起来了,虽然爬得十分吃力,但在场所有人都被惊了一下,丽姐神色慌张地用袖套擦干脸上的血,颤抖着双手去拿包子,就要抓到包子时她停了一下,拿起铁皮车里的一壶水先洗了洗手上因晕倒沾到的灰尘。抓了几个包子装袋递给了六指娃娃,用手擦干了他脸上的泪,并用发抖的声音安慰道:“哎哟哟,六指娃娃乖,不哭啊,刚刚是丽姐不对,对不起,丽姐偷懒,来来来,丽姐给你包子,今天不收钱!”
六指娃娃拿到了包子这才安静下来,但仍带啜泣,边抽搭边说:“丽姐没关系,妈妈说了买东西要给钱,6个大包子六二一十二,我有两张十块,十加十等于二十,二十减十二等于八块,丽姐要找我八块钱!”六指娃娃说着就把钱递给丽姐,丽姐笑了笑说:“六指娃娃真厉害!好好好,丽姐找钱。”
“哼!他妈的,装晕博同情,来来来快没收她的东西!”那个满脸横肉的见到丽姐没事又开始叫嚣了,这时他们的车打开了门,探出一个小脑袋,看起来是个头,那个头说:“行了行了,收队,出来一早上开的罚单不够数,真他妈晦气!”
围观群众没有让他们走,要让他们陪丽姐去医院检查,倒是丽姐做起了和事老,忙说自己没事并劝退了人群,那群黑皮这才得以脱身,临走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了丽姐一眼。大众散去,只剩我们几个和丽姐相熟的人在关心她的伤势,我们还向丽姐道歉说出手晚了。丽姐却说:“哎呀,你们这么做是对的,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嘛,他们凶起来没个谱,行了行了我没事,孙师傅陪我回去就好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去去去!”
事已至此我只得先帮她把车子先推回去,一路上我都在问她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用不用去医院,她始终执拗地拒绝了,说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刚刚只是被那一棍打晕了而已。
送她到家,我本想再劝劝她去医院,但是她执意不肯,我也只得放弃。回店里的路上还在纠结要不要折返并把她强制带去医院检查……最终我并没有这么做,我知道丽姐的脾气,她如果拒绝你超过三次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她都不会改变主意的。不过我并没有想到还没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我便会后悔我这愚蠢的决定……
夜里我在收铺,鬼朋友也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了,今天似乎有个生面孔,躲在远处门廊柱子处偷偷露出半个脑袋,有些害羞,看样子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我见状便向她招招手,不一会她开始向这边飘来,她越来越近,样子也越来越熟悉,我的天居然是丽姐!我赶忙迎了上去道:“丽姐……你……”
“估计是今天那一棍打到太阳穴了……哎呀,先别说这个了,我来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吧——哎,别在这站着说,跟我去佛堂上慢慢聊。”
到了佛堂丽姐见到佛像赶忙礼拜,礼拜的样子是一种标准的农村传统女性的方式,极其朴素而具有标志性。
“那个孙师傅,我这个事吧挺麻烦的,我吧也是没办法才开口……”
“先说说吧……”
“那个我女儿最近在准备论文答辩,我不想我这个事影响她,所以看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多活那么一个月,或者把我死的这个事托一个月,又或者让我女儿晚一个月知道我的死讯……呃……孙师傅你看……”
“这个……”我略显为难,毕竟续命这回事是必须人没死可以干,死了就不好弄了。
“这个我求求你了……我那么辛苦才供她读大学……这这这……要答辩……这……”
我想了想,的确是有一个办法,便对她说:“办法不是没有,我可以把你的魂魄定在你的肉身里,能保证你肉身不坏,但是时间就如你说是一个月……”
“那我还能卖早餐吗?”
“嘿!你还想卖早餐?”
“哎呀,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啦,你看四婆要吃老面馒头,六指娃娃要吃大叉烧包,那个学校很多学生都要吃我这里的包子……”
“行行行!我帮你想办法……”其实这或许是出于我对她的愧疚……
“怎么样?有办法吗?”她看我安静了许久便着急地问到。
“别催!办法有,我在你的大遮阳伞上面写几道符咒,这几道符咒可以吸取阴气用以抵抗阳气,但是你必须要夜里把大遮阳伞打开吸取月亮的阴气,白天才能维持住。”
“嗷,要撑开,也就是说我还可以摆宵夜?”
“嘿!你!”
“谢谢孙师傅!”她又开始满脸堆笑,说实话对着她圆嘟嘟的胖脸你实在生不了气。当夜我便替她完成了这些事……
“对了,丽姐,那个城管……”
“哎呀哎呀……一个月之后再说啦……实际上我都死了,没必要拉他下水,看他也是有家有口的人……”
“但是他必须负上法律责任!”
“求你啦,一个月以后再说,行吗?求你求你!”
“哎,真是败给你了!行了行了,你自己注意吧,就一个月不许多啊!还有你要记得,千万不允许使用鬼的所谓神通,一旦使用就破法了……破法了就会给我带来大麻烦……”
“哈哈哈,不会不会……不会让你难做的!”
丽姐是个好人,带大女儿也着实不易,我的心又软,这次这么帮她要是被黑白无常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次日丽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去卖早餐,可想而知大家肯定都很关切她的伤势,她也必然一如往常地和稀泥,她就是这么个老好人,太好太好的人,以至于被人杀死都不带怨气。其实我想在被袭击的那一个当下她应该就死了,但是六指娃娃的哭喊声竟然把她叫了回来,这或许是她对所有食客的一种执着的责任心吧,只有极强的执念才能够穿越阴阳,刹那来去。我知道她今晚必定会去摆宵夜摊的,我决定去看一看,一来好奇她宵夜打算卖些什么,二来看看她是不是能适应夜宵摊点的龙蛇混杂。
夜里我收了铺便换了睡衣去夜市街看丽姐,整条夜市街熙熙攘攘,无一处不推杯换盏,夜间的喧闹显得格外的刺耳。我在人流比较多的区域没看到丽姐,便开始往人流比较少的地方找,直到在一个小巷里发现了丽姐。
“丽姐,你怎么躲这里来啊,这里有什么生意……”
“哎呀,新来新猪肉,有地方给我就不错了……”她回答得有些勉强,并慌忙的把袖子捋下来。所谓欲盖弥彰,她这么做反倒更让我注意到了她手上的瘀伤,她现在身体里血液已经不流动了,所以瘀伤显得更加明显。
“你被打了?谁干的?”
“哎呀,算了,都怪我卖得太便宜,大家都是混两餐饭而已,算了算了……”
“这群人真是,就会欺负新来的!哎呀,那你就涨点价嘛!”
“孙师傅啊,你认识我这么久我什么时候涨过价?卖了那么久,赚多赚少都是一份情了,现在女儿争气有奖学金,我只要不亏本就都是赚的了,你看像六指娃娃,我涨价的话她又得重新算一次,多麻烦?都是街里街坊,我涨一分钱都觉得不好意思……”
“哎,你啊……”我实在是拿丽姐没有办法。
“哎呀行了行了,反正宵夜卖包子就我一家,好包不怕巷子深,晚了你回去睡觉吧,我死了不会困,你可不是!”
“行,那我回去了,记得不许使用神通……”
如此这般又安定的过了十来二十天,离丽姐女儿答辩的日子也差不多了,这晚我就偷懒没去看丽姐。夤夜已至,我正与周公语梦,一阵凉风硬是把我给吹醒了,我睁开朦胧睡眼,床边竟有一鬼,谁那么大胆敢来扰我清梦?不是别个,正是丽姐!
“丽姐,你,你怎么魂魄离体来了这?”
“哎呀,刚刚夜市街大家都收摊了,我那个巷子有六个流氓想强奸一个姑娘,我看到了怎么能不管啊,我就和他们打呀,可是我打不过,所以……”
“所以你用神通了……”
她点点头。
“你说你啊,快,赶快和我回去,再迟些你的尸体可要烂了!!”我有些嗔怒,丽姐看我这样也低下头,显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事发现场,那个被侵犯的女子惊魂未定,裹着衣服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我赶紧先念咒把丽姐的魂魄固定回她体内。然后当然是报警方便警察调查取证,丽姐弗一起身便立马去安慰姑娘。一个连自己切身利益被侵害都可以释怀的人,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勇斗六个大男人,真是看不明白她。警察来了,做了调查取证,我们作为目击者也都回了警局。警方通知了女孩的家人,她的爸爸已经在来的路上。
“妞妞,妞妞!”一阵粗犷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女孩的爸爸吧,这声音却怎么听着有些耳熟。我和丽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来者竟是那个打死丽姐的黑皮,我一见他大有怒发冲冠之感,当然了丽姐把我摁住了。
黑皮和警方了解了情况,不一会便来感谢丽姐道:“原来是您,太谢谢您了,那天这么对您是我不对,我不好,我不是人,哎呀太感谢你救我女儿,太谢谢了!”
“哎呀呀,行了行了,客气什么,你也是打一份工而已,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注意点,大家都是人,别动不动就动手。”
“一定一定,您是大恩人,你说什么都对!”
“哼!你知不知道丽姐为了……!”我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丽姐拉住我并对我摇摇头。好吧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
两个小时的询问后我和丽姐离开警局,路上时丽姐说:“孙师傅,那个黑皮也只是打份工而已,这次是意外谁都不想,总之这一个月之内我不想出什么别的枝节,一个月之后就听天的吧,这段时间你就听我的吧——其实,一个爱女儿的父亲绝不会是大恶的人,人总会被身处的环境影响,很多时候不得不做一些事情,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什么是真实的自己都忘了,我选择原谅他,希望你也一样……”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一个月期满,丽姐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
至于黑皮,我尊重丽姐的遗愿,我也选择了原谅……
但,请相信,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某日新闻:
一小摊贩凌晨于家中暴毙,尸检死因为右侧颅骨被钝器重击导致慢性内出血致死。警方调查得知该小贩一个月前曾与城管有争吵,网上有视频证明该城管有击打该名摊贩,警方遂将其逮捕。城管方称该名工作人员为临时工。各方证据综合后检方拟以“过失伤人致死”起诉该名嫌疑人,详细情况本报将予以追踪报道!
 楼主| 发表于 2016-7-16 21:5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为食鬼

叉烧包
谁爱吃刚出笼的叉烧包
谁爱吃刚出笼的叉烧包
还有那莲蓉包 猪肉包
玉薯包 豆沙包 应有尽有
                                         ——徐小凤《叉烧包》


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又有云:“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餐在中国人的生命中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我对早餐的记忆带着一股浓浓的酥油味,每天一早上师都会端着酥油糌粑叫醒想赖床的我,当然了我没有告诉过他其实叫醒我的是那酥油的味道不是他苍老的声音。上师还有一个常人不太喜欢的习惯,他喜欢吃完东西以后嘬嘬手指,按他的话说一切都是大自然给予的不能浪费。到了这座城市我开始习惯另一种早餐模式,也许两广人的基因并未因我住在西藏十几年而被磨灭,我开始喜欢熬粥,每天早上软糯的热粥下肚,不会撑,但是为我提供了整个上午的能量。当然了,几乎所有地方都会有贩卖早餐的小贩,这座小城自然也不例外,这一个故事就是有关于一个卖早餐的小贩……
每天早上我将要早课的时间丽姐就出摊了,推着她那已经不再崭新的铁皮车,由于车坏了一个轮子所以她推车的声音我总能认出来,偶尔我会在窗户边上和她打个招呼,她也很热情的回应。丽姐是个单亲妈妈,据说她原来是国营厂食堂的员工,但是厂倒闭后失业了,凭借着在食堂里和老师傅学的手艺做起了早点小贩,别看小小一个摊子,就是这个小摊子撑起了她的整个家庭。丽姐还保留着厂里食堂的老习惯,只要接触食品都要穿白大褂带白帽子,这是她出摊的标准打扮,无论每天收摊时这身工作服有多脏,第二天总是会再次白白净净的出现在大家眼前,如果不是那个米老鼠的补丁,我猜大家都会以为她每天都换了一身新的白大褂。
今天我起得比以往略早,所以我心血来潮打算下楼做一做伸展运动。我正做些运动呢,不远处便传来了丽姐铁皮车的声音,不过今天这声音的节奏似乎有些不同,丽姐走近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脚有些跛。
“丽姐,你的脚这是怎么啦?”
“哎呀,别提啦,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昨天扛面粉一个没注意就把脚给扭了……”
“来来来,我帮你推吧!”我撸起袖子就要帮忙,丽姐却把我一把推开,并说:“哎呀,大老板,你忙你的忙你的,我这车不好推……”不过她拗不过我,最终接受了我的帮忙。说实话她这车还真不好推,又沉而且还坏了个轮子,要不是练过那么几年武,估摸着今天这忙还真就帮倒了。
她的摊点是所谓“走鬼”摊点,就摆在小街和大路交界的小学旁边,今天她因为脚跛的关系来得晚了些,但是不同于往常的是她的位置并没有被霸占,反倒是周围摊点见到跛脚的她纷纷围了过来并关切起来,一口一个丽姐,有的说家里有祖传药酒,有的说某某品牌的膏药有奇效,有的还说马上去给她卖一个什么活络油,总之都挺担心她的。反倒是她不好意思了,总觉得麻烦大家,婉拒了大家的帮助。时间也差不多学生们就要来买早餐了,我与她告别,临走她为了感谢我今天的帮忙硬是给我塞了两个花卷。我开始往店里走,这时丽姐开始催着大家回去打理自己的摊子,她自己则有条不紊的开始了她今天的工作,这个时候她圆嘟嘟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九点钟老陈来上班了,他开始准备一天的点心和食物。这个时间应该也是丽姐收摊的时间了,我怕她收摊也不方便,帮人帮到底,我便往学校方向走去。临近学校时我发现卖早餐的地方有一大群人在围观,而且听声音似乎有什么争执呢,我赶紧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人群实在是太拥挤,里三层外三层,我根本挤不进去,不过凭借着身高优势我还是能看到人群中发生了什么,丽姐守在她的铁皮车前与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城管对峙着,苦口婆心的一直再道歉,其实我知道肯定是因为今天丽姐脚跛了没逃掉才被城管围着的,估计是要没收她的车吧,我在人群外喊着丽姐,但是太吵了,而且她的心都在她的车上,所以我听得见她她听不见我,围观的又大都是是老人家,我又不能花死力气,真是干着急。
“哎呀同志,你就行行好吧,罚款罚款就好了,我把包子都给你们,你们不要没收我这个车,我这个车做一个新的太贵……”丽姐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还他妈做一个新的,看来你这八婆打算顽抗到底啊,别说了别说了,车上东西全部没收,还要开2000的罚款。”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看似打手的人骂到。
“哎呀同志啊,我求求你们行行好行行好,我……我还要供女儿读书……”
“女人赚钱多容易,躺下就行……哈哈哈哈哈哈”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说到,并引起了所有城管的哄笑。这时丽姐已经无计可施,流着泪就要跪下,她或许忘记了自己的脚受了伤,一个没注意重心不稳向前扑了出去,推了那个胖子一下。
“他妈的你个烂货敢推我,呐小陈,你的执法记录仪拍下来了啊,她先动手的!”话音未落挥起手中的甩棍重重的打在了丽姐的脑袋上,“嘭”一下闷响,丽姐摔了出去。
“住手!”我吼了起来,虽然是在他动手的同时喊出来,但是他的动作实在太快,管不了许多了用尽力气挤了进去。此时丽姐口鼻流血倒在地上,看样子伤的不轻。周围围观的群众见状也开始群情汹涌,但是我们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克制,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报警的报警,求医的求医,记录的记录,情况一时胶着。
“哇——!”一声大哭打破了我们的胶着,大家都往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六指娃娃。六指娃娃先天有些缺陷,而且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十几岁的他只有六岁的智商,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拿着钱来这里买丽姐的包子吃,但是今天他看到了这一幕,估计被吓到了。“呜呜呜……丽姐流血……丽姐流血又睡觉……我没有早餐吃了……哇……丽姐睡觉偷懒……丽姐起来卖包子啦!”六指娃娃显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为自己有可能吃不到早餐而悲伤。巧的是六指娃娃这一哭喊丽姐竟然爬起来了,虽然爬得十分吃力,但在场所有人都被惊了一下,丽姐神色慌张地用袖套擦干脸上的血,颤抖着双手去拿包子,就要抓到包子时她停了一下,拿起铁皮车里的一壶水先洗了洗手上因晕倒沾到的灰尘。抓了几个包子装袋递给了六指娃娃,用手擦干了他脸上的泪,并用发抖的声音安慰道:“哎哟哟,六指娃娃乖,不哭啊,刚刚是丽姐不对,对不起,丽姐偷懒,来来来,丽姐给你包子,今天不收钱!”
六指娃娃拿到了包子这才安静下来,但仍带啜泣,边抽搭边说:“丽姐没关系,妈妈说了买东西要给钱,6个大包子六二一十二,我有两张十块,十加十等于二十,二十减十二等于八块,丽姐要找我八块钱!”六指娃娃说着就把钱递给丽姐,丽姐笑了笑说:“六指娃娃真厉害!好好好,丽姐找钱。”
“哼!他妈的,装晕博同情,来来来快没收她的东西!”那个满脸横肉的见到丽姐没事又开始叫嚣了,这时他们的车打开了门,探出一个小脑袋,看起来是个头,那个头说:“行了行了,收队,出来一早上开的罚单不够数,真他妈晦气!”
围观群众没有让他们走,要让他们陪丽姐去医院检查,倒是丽姐做起了和事老,忙说自己没事并劝退了人群,那群黑皮这才得以脱身,临走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了丽姐一眼。大众散去,只剩我们几个和丽姐相熟的人在关心她的伤势,我们还向丽姐道歉说出手晚了。丽姐却说:“哎呀,你们这么做是对的,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嘛,他们凶起来没个谱,行了行了我没事,孙师傅陪我回去就好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去去去!”
事已至此我只得先帮她把车子先推回去,一路上我都在问她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用不用去医院,她始终执拗地拒绝了,说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刚刚只是被那一棍打晕了而已。
送她到家,我本想再劝劝她去医院,但是她执意不肯,我也只得放弃。回店里的路上还在纠结要不要折返并把她强制带去医院检查……最终我并没有这么做,我知道丽姐的脾气,她如果拒绝你超过三次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她都不会改变主意的。不过我并没有想到还没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我便会后悔我这愚蠢的决定……
夜里我在收铺,鬼朋友也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了,今天似乎有个生面孔,躲在远处门廊柱子处偷偷露出半个脑袋,有些害羞,看样子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我见状便向她招招手,不一会她开始向这边飘来,她越来越近,样子也越来越熟悉,我的天居然是丽姐!我赶忙迎了上去道:“丽姐……你……”
“估计是今天那一棍打到太阳穴了……哎呀,先别说这个了,我来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吧——哎,别在这站着说,跟我去佛堂上慢慢聊。”
到了佛堂丽姐见到佛像赶忙礼拜,礼拜的样子是一种标准的农村传统女性的方式,极其朴素而具有标志性。
“那个孙师傅,我这个事吧挺麻烦的,我吧也是没办法才开口……”
“先说说吧……”
“那个我女儿最近在准备论文答辩,我不想我这个事影响她,所以看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多活那么一个月,或者把我死的这个事托一个月,又或者让我女儿晚一个月知道我的死讯……呃……孙师傅你看……”
“这个……”我略显为难,毕竟续命这回事是必须人没死可以干,死了就不好弄了。
“这个我求求你了……我那么辛苦才供她读大学……这这这……要答辩……这……”
我想了想,的确是有一个办法,便对她说:“办法不是没有,我可以把你的魂魄定在你的肉身里,能保证你肉身不坏,但是时间就如你说是一个月……”
“那我还能卖早餐吗?”
“嘿!你还想卖早餐?”
“哎呀,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啦,你看四婆要吃老面馒头,六指娃娃要吃大叉烧包,那个学校很多学生都要吃我这里的包子……”
“行行行!我帮你想办法……”其实这或许是出于我对她的愧疚……
“怎么样?有办法吗?”她看我安静了许久便着急地问到。
“别催!办法有,我在你的大遮阳伞上面写几道符咒,这几道符咒可以吸取阴气用以抵抗阳气,但是你必须要夜里把大遮阳伞打开吸取月亮的阴气,白天才能维持住。”
“嗷,要撑开,也就是说我还可以摆宵夜?”
“嘿!你!”
“谢谢孙师傅!”她又开始满脸堆笑,说实话对着她圆嘟嘟的胖脸你实在生不了气。当夜我便替她完成了这些事……
“对了,丽姐,那个城管……”
“哎呀哎呀……一个月之后再说啦……实际上我都死了,没必要拉他下水,看他也是有家有口的人……”
“但是他必须负上法律责任!”
“求你啦,一个月以后再说,行吗?求你求你!”
“哎,真是败给你了!行了行了,你自己注意吧,就一个月不许多啊!还有你要记得,千万不允许使用鬼的所谓神通,一旦使用就破法了……破法了就会给我带来大麻烦……”
“哈哈哈,不会不会……不会让你难做的!”
丽姐是个好人,带大女儿也着实不易,我的心又软,这次这么帮她要是被黑白无常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次日丽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去卖早餐,可想而知大家肯定都很关切她的伤势,她也必然一如往常地和稀泥,她就是这么个老好人,太好太好的人,以至于被人杀死都不带怨气。其实我想在被袭击的那一个当下她应该就死了,但是六指娃娃的哭喊声竟然把她叫了回来,这或许是她对所有食客的一种执着的责任心吧,只有极强的执念才能够穿越阴阳,刹那来去。我知道她今晚必定会去摆宵夜摊的,我决定去看一看,一来好奇她宵夜打算卖些什么,二来看看她是不是能适应夜宵摊点的龙蛇混杂。
夜里我收了铺便换了睡衣去夜市街看丽姐,整条夜市街熙熙攘攘,无一处不推杯换盏,夜间的喧闹显得格外的刺耳。我在人流比较多的区域没看到丽姐,便开始往人流比较少的地方找,直到在一个小巷里发现了丽姐。
“丽姐,你怎么躲这里来啊,这里有什么生意……”
“哎呀,新来新猪肉,有地方给我就不错了……”她回答得有些勉强,并慌忙的把袖子捋下来。所谓欲盖弥彰,她这么做反倒更让我注意到了她手上的瘀伤,她现在身体里血液已经不流动了,所以瘀伤显得更加明显。
“你被打了?谁干的?”
“哎呀,算了,都怪我卖得太便宜,大家都是混两餐饭而已,算了算了……”
“这群人真是,就会欺负新来的!哎呀,那你就涨点价嘛!”
“孙师傅啊,你认识我这么久我什么时候涨过价?卖了那么久,赚多赚少都是一份情了,现在女儿争气有奖学金,我只要不亏本就都是赚的了,你看像六指娃娃,我涨价的话她又得重新算一次,多麻烦?都是街里街坊,我涨一分钱都觉得不好意思……”
“哎,你啊……”我实在是拿丽姐没有办法。
“哎呀行了行了,反正宵夜卖包子就我一家,好包不怕巷子深,晚了你回去睡觉吧,我死了不会困,你可不是!”
“行,那我回去了,记得不许使用神通……”
如此这般又安定的过了十来二十天,离丽姐女儿答辩的日子也差不多了,这晚我就偷懒没去看丽姐。夤夜已至,我正与周公语梦,一阵凉风硬是把我给吹醒了,我睁开朦胧睡眼,床边竟有一鬼,谁那么大胆敢来扰我清梦?不是别个,正是丽姐!
“丽姐,你,你怎么魂魄离体来了这?”
“哎呀,刚刚夜市街大家都收摊了,我那个巷子有六个流氓想强奸一个姑娘,我看到了怎么能不管啊,我就和他们打呀,可是我打不过,所以……”
“所以你用神通了……”
她点点头。
“你说你啊,快,赶快和我回去,再迟些你的尸体可要烂了!!”我有些嗔怒,丽姐看我这样也低下头,显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事发现场,那个被侵犯的女子惊魂未定,裹着衣服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我赶紧先念咒把丽姐的魂魄固定回她体内。然后当然是报警方便警察调查取证,丽姐弗一起身便立马去安慰姑娘。一个连自己切身利益被侵害都可以释怀的人,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勇斗六个大男人,真是看不明白她。警察来了,做了调查取证,我们作为目击者也都回了警局。警方通知了女孩的家人,她的爸爸已经在来的路上。
“妞妞,妞妞!”一阵粗犷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女孩的爸爸吧,这声音却怎么听着有些耳熟。我和丽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来者竟是那个打死丽姐的黑皮,我一见他大有怒发冲冠之感,当然了丽姐把我摁住了。
黑皮和警方了解了情况,不一会便来感谢丽姐道:“原来是您,太谢谢您了,那天这么对您是我不对,我不好,我不是人,哎呀太感谢你救我女儿,太谢谢了!”
“哎呀呀,行了行了,客气什么,你也是打一份工而已,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注意点,大家都是人,别动不动就动手。”
“一定一定,您是大恩人,你说什么都对!”
“哼!你知不知道丽姐为了……!”我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丽姐拉住我并对我摇摇头。好吧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
两个小时的询问后我和丽姐离开警局,路上时丽姐说:“孙师傅,那个黑皮也只是打份工而已,这次是意外谁都不想,总之这一个月之内我不想出什么别的枝节,一个月之后就听天的吧,这段时间你就听我的吧——其实,一个爱女儿的父亲绝不会是大恶的人,人总会被身处的环境影响,很多时候不得不做一些事情,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什么是真实的自己都忘了,我选择原谅他,希望你也一样……”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一个月期满,丽姐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
至于黑皮,我尊重丽姐的遗愿,我也选择了原谅……
但,请相信,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某日新闻:
一小摊贩凌晨于家中暴毙,尸检死因为右侧颅骨被钝器重击导致慢性内出血致死。警方调查得知该小贩一个月前曾与城管有争吵,网上有视频证明该城管有击打该名摊贩,警方遂将其逮捕。城管方称该名工作人员为临时工。各方证据综合后检方拟以“过失伤人致死”起诉该名嫌疑人,详细情况本报将予以追踪报道!

 楼主| 发表于 2016-7-17 20:30:55 | 显示全部楼层
前世
     
不管明天
到明天要相送
恋着今宵
把今宵多珍重
我俩临别依依
怨太阳快升东
我俩临别依依
要再见在梦中
                         ——徐小凤《今宵多珍重》



有那么一种爱情,叫做至死不渝。
故事里有,戏里也有。至于现实中有没有,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至少我这里是觉得没有的,毕竟我曾想对一些人至死不渝,不过最后我做错了一些事,所以……
至死不渝的爱情或许是个伪命题,因为人总以自己的方式去爱对方,而对方或许并不享受这一种方式。错的方式给对的人,那么所谓至死不渝也只能是某一方的独角戏而已。
往往盟心之句中会提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而大部分中国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就是“发誓当食生菜(粤语地区俚语,意为胡乱发誓承诺但并不当真)”,明明自己知道不太可能的事就是爱去说一句便宜话。
直到我经历了这个故事我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真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前段时间我去了大理,体验了一把苍山洱海的文艺青年的情调,顺道也和那边的朋友聚了聚。本想着邂逅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但是月老该是忘了还有我这个人的存在,那红线还是没有牵起来。我有一个习惯,或者说是一种癖好,就是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要淘些东西回来,部分收藏部分卖掉,好让我的旅途成本尽可能降低。这一回我看上了几罐普洱,是1992年就罐藏的陈普,回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我特别喜欢那几个罐子,看样子应该是老的陶罐,造型古拙大气,想必会是古董。我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看来偶尔出去旅游还是不错的选择,放松身心也能增添乐趣。
我离开的时间田恬甜把店里打理得还不错,如果不是我不喜欢她疯疯癫癫的性格,她作为一个老板娘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我把茶叶罐摆在柜上的一处角落,交代她和老陈不要擅自挪动。按照以往田恬甜的性格,听到这一些话肯定得揶揄我几句,可这一回她竟望着那几罐茶发呆,似乎我把她们家腌咸菜的罐子给偷来了似的。
“小田,愣什么呢,再瞪着我这几个罐子我可得收费了!”
“嗷,没,只是觉得这几个罐子似曾相识而已。”
“行了行了,别似曾相识了,这几个罐子我刚刚从大理带回来的,和你们家八竿子打不着,快去干活吧。”
夜里快收铺了,田恬甜兀自坐在前台,还在望着柜子上的茶叶罐发呆。在厨房检查燃气的我看她那样子也懒得说她,我猜她是不是突然喜欢上这些富有中国传统文化底蕴的艺术品了。
一个没留神,她居然把柜子上的茶叶罐给我拿下来了,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我刚想出声制止她,不过经过多年电视剧的教育,一般情况下我如果出声制止她就会把罐子摔在地上。所以,我还是静静的等她看完再去说她吧!
“啪”一声,可恶的“墨菲定律”再次发生作用,茶叶罐还是给她摔了。大脑还没处理完这个突发情况,田甜恬居然一个恍惚倒在了地上。我赶紧跑过去掐她的人中,好一会她才缓过神来。她刚一睁眼,就惊慌失措的把我一把推开,我躲闪不及,重重摔在地上。随即她尖叫着逃离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直自问脾气还是挺好的,断不会因为打烂了我的东西就向她大发雷霆吧。这个田恬甜,还真是个令人捉摸不定的主儿。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小田的辞职短信。嘿,这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把东西给打碎了,我也没责怪她的意思,按照以往的神经大条性格她也不会做出引咎辞职的事情来。本来还想问清缘由,转念一想作为老板会不会做得太多了?行吧,既然看字里行间她去意已决,我与她简单通了电话,算清了工资便接受了她的辞职请求。谈话间,她话语匆忙,隐约觉得她的离开定有什么隐情。老陈得知小田突然辞职也觉得奇怪,不过他没想太多,只是催促我赶紧贴招工启事,否则快到旺季就要忙不过来了。
小田这一走,清理杂物的事情归了我了。在收拾昨晚的垃圾时,看见了茶叶罐的碎片,联想起小田昨天的种种异常,莫不是和这个茶叶罐有什么关系?我拿起碎片仔细查看,就是普通的陶罐,不论用料还是造型完全不带什么阴邪的来源。算了,人都走啦,管不了那么多咯。
这一天下来可把我累死了,早早就休息了。
(各位必须相信,我这辈子肯定是和睡觉相冲。)
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小田,她问我方不方便见她一面,我让她来佛堂见面。十来分钟后,她来了,脸色煞白,还有些蓬头垢面,平日里娇俏的她今天满脸写着憔悴。
“老板,昨天你那茶罐……”
“哎,算啦算啦,不追究你,瞧你怕的。”
“我是想问你,它是不是有什么鬼魂附在上面?”
“没有呀,你是知道的,不干净的物品我都会放在佛堂。”
“那怎么我昨天仔细看这茶罐时仿佛在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杀戮的景象,一个女子被虐打致死,而且我有感同身受的感觉……”
“这样子呀,你给我详细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好像是在一所院子里,那个女孩被勒死了,看到了一台香烛和黑白无常后我就记不清了,只是那个勒到窒息的感觉似乎就发生在我身上,这几天脑海里就在断断续续浮现这些片段,而且好像这些片段小时候梦到过,一梦到就哭,家里请了神婆帮我做法才不梦的,想不到这么多年……”
听她这么一说,我直到该向哪个方向查询。我告诉她暂时别着急,我找俩朋友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问请的是谁?这些有关死的事,当然还是要找专家谢必安和范无救两位爷。
念动咒语,请来了二位爷。二位爷一到着实把小田也吓了一跳,还好我在这里,否则她胆非破了不可。安抚了她一番,又和二位爷谈起了小田那个事,他们自然是心领神会。
“嘿嘿嘿,我们孙老弟又开始多管闲事了。”
“哼,麻烦!”
“哎呀,二位爷,多担待多担待……”
二位爷点了点头。
只见白无常掏出令牌对着小田,还向她吹了一口气,又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碗放在她的面前。
不一会,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腹中翻江倒海。
“嘿嘿嘿,小丫头,想吐啦?来来来,吐到碗里来。”白无常指指那一个碗。
话音未落,小田果真开始吐了起来。吐的是一种类似中药药汤一般的液体,也真是辛苦,一次就这么一点点,十几次涌吐后,面前碗里方有小半碗液体。小田吐了那么多下,终于也是停了,由于太难受不得不伏卧在桌面上。看着那小半碗药汤似的东西,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位无常爷。
“嘿嘿嘿,果真是这样子啊。”
“谢爷,这是?”
“嘿嘿嘿,孙老弟,这是孟婆汤。”
“这就是孟婆汤?”我看着面前那一碗药一样的东西,想不到这竟然是孟婆汤。
白无常开始给我介绍所谓孟婆汤。酆都城中分列十殿,亡魂经审则去往最后一关,望乡台。望乡台就在忘川河畔,台上有一老妇,名字是不太清楚了,但是大家都叫她孟婆。她取忘川河水熬煮一锅孟婆汤,凡欲转世投胎的亡魂必须要喝这一碗孟婆汤。但也有深爱痴缠者,不饮孟婆汤,只为等那爱人再次相见。不喝孟婆汤的亡魂,先受种种穿胸裂腹之酷刑,后投入忘川河中千百劫内望尽奈何桥上过往亡魂,只为得见爱人一面。但是来往的亡魂太多,渐渐地他们开始模糊了爱人的模样,永生永世沉沦在这忘川河中。所以忘川河水所熬的孟婆汤也可以说是无数亡魂的痴情苦泪。也还有一种人,彼此约定来生再续,为了不忘前世的种种,他们会选择只喝一部分孟婆汤,这样来世还能想起前世的那个人。地府中人用的碗都是同一个规格,一般来说孟婆汤都会装满一碗的。看来小田就是没喝完孟婆汤的主儿,那这个茶叶罐又和她的前世有什么关系呢?
过了一会,她似乎是好多了,但听起来大概是俯着桌子啜泣。无常爷是无暇管顾这些琐事了,他们忙他们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板,求你帮帮我呀。”她抬起了涕泗横流的脸。
“说吧,我就知道你突然辞职得是有什么事情。”
“这个得从我还叫做刘三妹的时候说起……”
……
前世的田恬甜就叫做刘三妹,是一户茶农的三女儿,对上还有两个哥哥,不过他们家三个成年男人都被政府抓去参军了,家里就都生下了老弱妇孺。尽管没有男人在家,一家娘子军也把家里打理得挺好。
在他们镇上,有一家大户,姓陆。这一家人属于大地主,就连刘三妹一家工作的茶园也是他们家的。陆家九代单传一个男丁叫陆云轩,家里为了不让他被抓壮丁给那些军阀们使了很多钱。二世祖们都有一个特殊技能,就是绝对纯种的表现出纨绔子弟的所有王八蛋特点,一点不带落下的。总之,你能够想起来的王八蛋的事情他都干。所以,好色也在这之中了。不过也奇怪,他好色并不是说他去淫人妻女,他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嘴上调戏一下却是常有的。按他的说法,他那叫做风流(插一句题外话,风流和下流的区别是什么呢?有人说坐怀不乱动心不动手那叫做风流,逢人就上动心又动手叫做下流。而我觉得,男人有一种狭隘的道德制高点,就是我做的都是风流,别人做的都是下流。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下流,没有风流。)。他调戏遍了村镇里的大小女性,而众人碍于他家权势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不过他唯独对一个女人有着不同,就是刘三妹。他对刘三妹可以说是奉若神明,言辞谦恭有礼有节,与以往“风流”的他判若两人。他对刘三妹也表白过,只是刘三妹并不接受他。尽管已经脱离了封建社会,但是对于女子的压迫却还在的,逆来顺受就是当时女子的一个写照。不过这个刘三妹倒是一朵奇葩,她虽然没念过书,但是却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女孩。她喜欢看戏,因为戏文里有她羡慕的爱情。所以她敢于拒绝。她形容的陆云轩叫做“虽无过犯,面目可憎”,这陆家公子也是脸皮够厚,次次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他还屡败屡战。
其实他没有搞清楚状况,他一直以为刘三妹是情窦初开仍未心有所属,但是实际上刘三妹有她爱着的人。村里的私塾有一个教书先生叫做赵刚,祖上是晚清的秀才,而他自己留过洋,一身西装配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用“貌似潘安”来形容应该是不过分的。刘三妹听过他一堂音乐课(以前的私塾教师都身兼多职),课堂上他教学生们唱《欢乐颂》,充满磁性的声音一下子就把这个情窦初开的妹子给俘获了。俗话说女追男隔重纱,刘三妹对那个赵先生表白了,自然的他们在一起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陆公子知道了这个事情。从小到大,他可没经历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纠集一群地痞,把赵先生给揍了,最终还是刘三妹出面才化解了干戈。陆公子当众被刘三妹训斥,可真是沦为了大笑话。
不知应不应当说上天有眼,那个陆公子突然染上了怪病,食不下咽且上吐下泻,几天里他只吃他平日里最爱吃的话梅,这才让他稍微有些开胃。陆家联系上了一位名医,那位医生很有把握能治好他。人算不如天算,医生刚刚出发,陆云轩就两腿一蹬撒手人寰,临死前还念念不忘他的三妹。奇怪的是,几天后刘三妹也突然暴毙,陆家还为他们举行了冥婚。
可最终,刘三妹依旧想不起死亡的过程,只是记得临死的时候看见过那几个罐子。孟婆汤是吐完了,可是一切的事情总有些地方连不上……
“我的天啊,这陆家也太狠了,为了让你嫁给自己的儿子,做了这么大的缺德事。”
“我之所以不喝完孟婆汤,就是为了来生能有机会想起临死前的一切,始终我要死得明明白白……”
“不对呀,你死后若对死因不认可的话,是不会去到轮转王处最后投胎重生的呀。只要你对死因提出一丝疑义判官们肯定要帮你详细解答的……”
“我没有这个印象,只记得当时很恍惚……”
按道理说人死后就算生前痴傻魂魄也应该会清醒,怎么还会恍惚呢?这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可惜的是二位无常爷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要不然个中原因他们定能解答。没法子啊,我所学有限,自己修行也不足,对于人的前世我无法窥探。想了想,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带她下酆都,去查看生死簿。尽管这样做有些离经叛道,不过上师告诉我要尽力去能帮就帮,这也是践行上师教言。
我这想着呢,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回身一看,黑无常的一张臭脸就在背后。原来黑白无常又回来了。
“哼!别多事!”
“嘿嘿嘿,老黑,不多事还是咱们孙老弟的性格嘛?不过孙老弟,这冥府生死簿浩如烟海,别说你了,我们查起来也不容易呢,不过,我们还是帮你想到了办法,你们随我走吧……”
哎,还是这二位爷够朋友啊。
不一会,我们来到了一处炽热的所在,火光冲天,耳边尽是哀嚎,夜叉空行,铁兽炎魔,焚火铁山重重,这岂不是铁围山么?这黑白无常带我们来这里干嘛?他们把我们安顿在一旁,腾空而起飞上铁围山,黑无常挥舞着手中铁链,白无常则用扇子暂时扇开一些火焰。田恬甜看见眼前的一切已经被吓晕过去几次,别说她了,我第一次见到经文里所描写的地狱我也着实吓了一跳,也赞叹佛言真实不虚。
他们从铁围山内拉出来一个肩穿琵琶骨身缚赤铁索的鬼魂,原本躲在我身后的田恬甜探出了脑袋,偷看了一眼那个魂魄。靠近一看,田恬甜竟浑身发抖,双手握拳,说时迟那时快,居然想和黑白无常动手。我赶忙拉住她,黑无常的脾气可不是开玩笑啊。
“赵郎……赵郎……”挣扎着的田恬甜对着那个鬼魂歇斯底里地哭喊,转而又骂起黑白无常“你们俩为什么把我的赵郎困在这里虐待他?”
“哼!蠢货!”黑无常已是双目圆睁,且眼珠发红,看起来是真生气了,好在白无常在一旁解围,要不然可不知道怎么办呢。
“嘿嘿嘿,小姑娘,你也是蠢得可以。还赵郎赵郎,这就是当日杀你的人,这厮可是把人面兽心诠释得淋漓尽致……”
“胡说八道,你们这两个酷吏,信口雌黄!”她还在嘶嚎。
“哼!蠢材!!!”只见黑无常一声怒吼,举起手中的铁印,好像要把田恬甜的脑袋给砸了。
还好他最终举重若轻,只是压在了田恬甜额头上。她在这一举动下双眼突然翻白,我疑惑地看着白无常,他示意没事,我便仍旧紧张地关注着眼前的一切。
未几,黑无常收回铁印,而田恬甜竟面如素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嘴中念念有词,仔细一听才听出来她重复说的是“茶罐是我送给他的……”
她疯狂地不住捶地,还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哭喊声甚至一度还盖过了地狱里一众恶鬼的哭嚎,她以奇怪的姿势扑向那受着酷刑的鬼魂,白无常却伸出蒲扇阻止了她。
“嘿嘿嘿,姑娘,铁围山内自有他的苦果,你无谓再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撕心裂肺地哭喊实际上很耗费体力,田恬甜昏倒过去,她瘫倒在地上,黑无常脱下帽子,使了个神通,把田恬甜罩在里面,防止地狱热毒侵害。随即他甩动手机的铁链,把绑着的那个恶鬼一下扽上了半空,飞来铁鹰,双爪插入那个鬼魂的躯体,在半空中铁鹰们互相抛接着他,就向在做游戏一般,只是这个游戏不免有些血腥。
“白爷,这……”
“嘿嘿嘿,孙老弟,我告诉你吧,这王八蛋是绝对的衣冠禽兽,本来呢刘三妹家里已经和陆家谈好了,让三妹和陆公子冥婚,冥婚仪式以公鸡代替男方,行过礼后与公鸡还有神牌共度洞房之夜,三朝回门之时也就礼成,过后女方依旧可以嫁人。刘三妹也是个善心的姑娘,听说了这个事也决定圆陆云轩的遗愿,反正自己也只是损了些虚名,何足道呢?可恶那个赵刚,听说这事以后绝不能接受,总觉得嫁过一次的女人就是脏的,为此他们还分手了,刘三妹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要有人对她有所侮辱,她就会断然离开。姓赵的畜生想想不甘心,追了那么久的女人临了临了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一不做二不休,骗来了刘三妹,强行占有了她,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畜生把刘三妹的尸体伪装成上吊而死的样子,因为他留过洋知道一些当时国内还不知道的知识,所以根本查不出是他干的。他怕刘三妹鬼魂报复,去请了道士要了一道诛鬼的符咒,偷偷在三妹的坟前烧化,好在道士学艺不精,那一道符也只是让三妹的魂魄受伤损失了一部分记忆而已。可怜三妹只是记得她死前看见了她送给情郎的几罐茶叶。”
“哇!真是……”
“嘿嘿嘿,还没完,别以为陆家少爷的死真是天灾,他死于一种叫做菜乌紫病,一般都是吃了刚刚腌制出来的咸菜才会得的,而他的这个病是人祸,赵刚用亚硝酸盐腌制的话梅通过一些手段流到了陆宅,陆云轩是被他毒死的。动机就是那赵刚无来由的小男人的嫉妒心。”
这可真是颠覆了我对民国知识分子的普遍认知,尽管我知道这只是个别现象。听完了这些,我请黑无常收了帽子,扶起了田恬甜(刘三妹),把她唤醒。看她的眼神,她仿佛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了,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陆云轩?”
“哼,多事!”黑无常虽说是嘴上呵斥,但却开始引路,招呼着我们和他一起走。
他把我们领到了那望乡台处奈何桥边,指着忘川河里的一个地方,说:“哼!在那!”
“嘿嘿嘿,刘妹子,陆云轩就在那里,他死后不愿喝孟婆汤投胎转世,就为了等你。”
刘三妹望了一眼“平静”的河面,她不解道:“河面水平如镜,不见任何人啊?”
“哼!肉眼凡胎!”黑无常怒跺了几下地,河面上开始纷纷露出那些等待着自己所要等待的人的鬼魂们,他们千篇一律的向傻子一样伸长脖子望着奈何桥,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念叨着一些名字。
刘三妹朝着黑无常刚刚所指的方向,果真看见了当年的陆云轩,她转回身,向我们跪下,她说:“求各位大发慈悲,三妹被禽兽破了身子,错信豺狼本已生无可恋,只是这陆家少爷因我而死,我要真真正正嫁他一回!”
我是没什么办法了,只能把问题抛给无常爷,白无常扶起了她,对她说:“嘿嘿嘿,大妹子,你要嫁他可以,但是你必须以凡人之身游进那忘川河,把他拉到岸边,这样他才能回来,因为时光荏苒,你投胎转世了,他也泡了太久,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能不能在天明以前把他拉到岸边。”
田恬甜望向陆云轩,陷入了一霎沉思。
忘川河并不宽,按道理并不难过。只是大家想想,你游在一个满布鬼魂幽灵的游泳池,如果这个还难以理解的话,那你就设想一下,水里都漂浮着能动的死尸,让你游过去,你敢不敢?
我还在考虑着有什么可变通的办法时,那刘三妹竟向忘川河奔去,纵身一跃投入望江河。那河里的鬼魂本来都只是怔怔地望着桥,可她的入水令鬼魂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她,纷纷向她游过来,他们认不得她,只是用手扯着她,似乎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二位爷,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哼!废话!”
“嘿嘿嘿,孙老弟,这个问题你居然问得出口?忘川河里的魂魄等待到已经忘却一切,一个活人横渡忘川河最大的危险不是无尽的拉扯她的鬼魂,而是那寒冷刺入骨髓的忘川河水,活人没有神通,在忘川河里有可能直接被冻死,而这忘川河几乎没有什么浮力,在忘川河死去的活人只能不停得往下沉,往下沉,无穷无尽,永世不得超生……”
看田恬甜的样子,估计就要顶不住了,我心里那个着急啊,说话间就想也跳进河里去把她给捞上来啊。看二位爷也没有阻拦我的意思,突然也感受到什么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临下忘川河前,一阵决然算不上天籁之音的苍老凄凉的吟唱声传了过来,而时间仿佛在此歌声中静止,我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那里,仔细听着那首歌。
苍老的声音吟唱道:
花开自有零落时,怎奈凡夫甚愚痴。
不解轮回其中味,奈何桥下鬼参差。
酆都城里无年岁,忘川河畔魂如织。
旧人再见如不见,当面咫尺竟不识。
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望乡台上站着一个佝偻老妇,拄着竹杖不住地吟唱。歌声不住,那忘川河里的鬼魂又都纷纷沉了下去,她掷出竹杖,竹杖一头挑起奄奄一息的田恬甜,另一头则挑起了陆云轩的鬼魂。那老妇嘴中吐出烈焰,他们俩都被火球包裹其中,我被眼前一幕气着了,上前就要理论,黑无常伸手把我拦住,还瞪了我一眼。
“嘿嘿嘿,孙老弟,你就别管了,孟婆出手帮他们,你就在此稍候吧。”
仔细一看,那孟婆口吐的并非地狱毒火,应当是与那诸佛菩萨阿罗汉背后的熊熊烈焰如出一辙,无热无冷无生无灭,乃是三摩地之火,也称三昧真火,焚一切杂念妄想。孟婆用这火烤干了湿透了的他们,陆云轩瞪着田恬甜的双眼,带着一脸疑惑试探着问了一句:“三妹,你是三妹?”
“陆公子,是我,我想起来了……”
孟婆把他俩推出火球,落在我们身边,她则去打水熬汤去了。我和二位无常爷还是很知趣的,不打扰他们续旧,黑无常再次献出自己的帽子,使了个神通把帽子变作房间大小,罩住他俩。并交代他们,阳间天明之前陆云轩就要决定是喝孟婆汤投胎还是再沉忘川河。
我与无常爷再远处闲聊,至于他们俩怎么样,我们就不知道了。算着时辰,阳间大概就要天明了,我们不得不打断他们的续旧。
“老板,我决定要和陆公子一起走。”田恬甜牵着陆云轩的手,没等我答话,他二人便往望乡台上走去。二人含情脉脉,欲牵手共度奈何桥,约定来生再相邀。
此时陆云轩做了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竟然把刘三妹打晕了。
“你干嘛呢!小田都决定跟你走了你这是干嘛!”我骂到。
“我知道,她并不爱我,对我的只是歉疚,让她陪着我走又何必呢?只求孟婆多赏一碗孟婆汤,让她忘尽前尘旧事,好好的活下去。我与她缘尽于此,往后生生世世或许再不能相见,生前我口业多造,怕是来生变了犬豕……哎”他稳稳的把田恬甜放在地上,自己端起一碗孟婆汤,仰头一饮而尽,跨上奈何桥,头也不回……
孟婆扶起田恬甜,为她灌下一整碗孟婆汤,还摇摇头道:“放不下,始终还是放不下。”
……
回到阳间,田恬甜依旧还是那个疯癫的女孩子。

两月后田恬甜朋友圈:
嘿,今天在楼下捡到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狗,是个男孩子哟,我就收养你了吧,哈哈!顺带谴责遗弃宠物的可恶的人们!

(而,那狗狗望着田恬甜的眼神,我竟似曾相识。)


发表于 2016-7-18 09:51: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不错。叙述很有新意的短篇小说集子。先支持,有空,再来细读。
 楼主| 发表于 2016-7-18 14:51:45 | 显示全部楼层
素心若水 发表于 2016-7-18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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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为不会有人回了呢~会继续更的
 楼主| 发表于 2016-7-18 14:51:56 | 显示全部楼层
素心若水 发表于 2016-7-18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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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为不会有人回了呢~会继续更的,谢谢你哟!
 楼主| 发表于 2016-7-18 14:52:07 | 显示全部楼层
素心若水 发表于 2016-7-18 09:51
不错,不错。叙述很有新意的短篇小说集子。先支持,有空,再来细读。

一直以为不会有人回了呢~会继续更的,谢谢你哟!
 楼主| 发表于 2016-7-18 19:52:54 | 显示全部楼层
死道士

夜静更深对朗月
朗月清辉亮
行遍天涯离开家园
沉痛看月亮
何堪天涯回首家乡
夜夜暗盼望
笑对朗月
月光光照地堂上
——郑少秋《天涯孤客》



我帮要结婚的客人择日求吉,但是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我是不替就要结婚的人合八字的,绝对不帮他们看他们的八字合不合,是的绝对不。许多客人,特别是男方的母亲都很难理解,我也极少去解释。今天在佛堂抄经的时候,又有一个阿姨来求我替他的儿子和准儿媳合八字,当然我是拒绝的,不过每次拒绝都让我想起那时候在外游学的故事……
那是2012年,我有一段时间在香港跟随一位易学大师学习《易》的学问,用他的话说,我们是重走文王之路,在21世纪,再一次推演《易》,用以解决现代问题。他是一个智者,至少在我眼里是如此。他曾提到“圣贤携《易》为诤友,通达拜《易》为良师,庸人演《易》知吉凶,愚夫奉《易》如神谕。”,他一直想让我至少成为“通达”,不过我仅仅也只是个“庸人”。我记得2012年有一个世界末日的预言,应该是继“诺查丹玛斯大预言”以后影响最广的末日预言,我用《易》里的条文以及自己的各方面知识写了一篇破斥世界末日预言的文章,在某网站发表,一度很受欢迎,为此我还沾沾自喜。不过因为这个事,这位老师决定不再教我了,留下一本手记,让我细心研读,我在香港还可以逗留几个月就要回大陆了,他答应我在此期间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可以去问他。而且剩下来的几个月可以更完善我的粤语,上师说我来自两广,不能忘根,要好好的把母语学好。
后来我在香港深水埗的一处唐楼里租了一个单位安顿下来,那一栋唐楼毗邻鸭寮街,周围还挺热闹的。只是这唐楼里显得很冷清,也比较阴森,周边邻居说是这栋楼里常闹鬼,年轻人都搬走了,也没什么人来租,留下来的都是一些无儿无女的独居老人,为此我还省下了一大笔钱。可刚住进来的前几天,我没发现太多的鬼怪啊。其实这栋楼空置单位这么多,有游魂野鬼来借居也很正常,谁不想有瓦遮头呢?而对于我这一位佛教徒来说,也正好可以超度他们。
这栋楼里有一个看更(即保安员)林伯,他在家里排行第六,所以也有部分街坊叫他六叔,相比起林伯,他更喜欢六叔这个称谓,看起来应该五六十岁了,不过看起来很精神,眉眼之间有一股英气,行走如风,应当是个练家子。不过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是又粗又浓的一字眉,每每看见他总有一股莫名的喜感。而且据他说他还是个茅山道士,看更只是兼职。心想原来是道家高人,那么也就解释了他喜感的眉毛下暗藏的那股英气。
某天,夜凉如水,凌晨的月光格外清朗。旧唐楼里灯泡在闪烁,老化的水管不停的滴答作响,从靠天井的那侧走廊往下看,空无一人,仅有的就是六叔巡楼的电筒光,我喜欢这种近乎凄凉的静谧。欣赏了一番夜景,该是睡觉的时间了。睡前我习惯性的去厕所蹲一下,但我并不习惯在拉屎的同时头顶有好几个野鬼在那里围观。卫生间的排气窗爬进几个小鬼,像壁虎一样游墙进来,他们身体现橙红色,是有一定怨气的鬼魂,奇怪的是他们看似十分惊恐,或许是我这里有柔和的气场,所以他们来我这里躲避。
“各位,你们方不方便去客厅或者卧房躲避呢,我在拉屎,你们在这里我真的拉不出。”此话一出,他们都睁大双眼望着我,肯定是惊奇为什么新搬来的这个年轻人居然能看见他们。当然,这些鬼也很知趣,纷纷离开厕所,且不停地窃窃私语,听内容像是他们在躲避什么很厉害的角色。进来的鬼越来越多,别人看来是空无一人的房间,我看来却已经是“宾朋满座”。哎,我的五谷轮回也继续不下去了,不妨出去看看他们所躲避的是谁。
“哇,你们这一帮子来我这里躲什么呢,难道六叔要抓你们?”
他们一个一句,我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让他们停下,挑了一个看起来应该词能达意的老鬼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他说:“嘿,你个外地佬,还是别问了,挺危险的,还好你供菩萨供得好,要不然你也不安全……”正说着,起了一阵很大的风,窗户都在震动,而且还伴随着急促的跑步声。这一阵声响彻底摧毁了我房里的鬼魂们的心理防线,他们纷纷找东西附身,除了供台附近,家里的沙发、床还有柜子都给他们占了。
到底门外是什么情况?这一帮鬼魂中也有老鬼了,按道理如果不是六叔抓鬼的话,莫不是这里来了别的法师打算大开杀戒?算了,别想这么多,还是出门看看情况吧。
弗一出门,竟见天井处有许多尚未燃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一个没留神差点没站稳。从栏杆探出头去,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在一楼一个身着嫁衣的女鬼追着六叔在跑,看样子老爷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他不管怎么跑,女鬼总是能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看来是需要出手相助的时候了,赶忙就往楼下跑,跑着跑着我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楼梯竟然怎么走都走不完,看来是遇到鬼打墙了。原以为这都是小意思了,结手印念起经文,可再走还是无穷无尽的楼梯,重复试了几次也是徒劳,似乎我就在4楼楼梯间被困住了。正一筹莫展时,听到有人从楼下跑上来,是六叔,他一见我仅仅表现了一霎的诧异,便拉着我的手说快跑快跑,便一直向楼上跑去,奇怪的是恰好就是跑了两层,就又回到了六楼。一直跑到了我的房门口我们才停下,左右观望了一阵女鬼似乎没有再跟上来,他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见他累成这样,我开门请他到家里来坐一坐,可一开门,他应该看见了家里一大堆鬼魂,居然晕倒了,废了我好一阵力气才弄醒他。
“六叔啊,好点了吧?”
“多谢,多谢,好多了,让你看笑话了……呵呵”
“六叔,你不是说你是茅山道士嘛,怎么还会……?”
“你以为我是被吓晕的啊?当然不是啦,我是跑太累,累晕的,人老了,是不中用啦……嘿嘿嘿”他一脸的尴尬,眼神也极不自然地闪烁。
“呃,其实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施法镇住那个女鬼?”
“哎呀,她可不是一般的女鬼啊……”他给我说了大半个小时这个女鬼是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难缠,又每逢月圆之夜就会出没,总之云山雾罩,一副江湖神棍侃大山的标准样子。看来我是看走了眼,在我眼前的六叔不是什么道家高人,只是一个三流神棍。
第二天我起来,发现楼里的几位独居老人围着六叔,都在问他关于昨晚的事情,他还是那一副侃大山的样子,说什么这个女鬼十分狠辣,怨气难消,做法一次只能保一个月安宁。街坊们见他这么说,纷纷回家里找了红纸包了红包,好让他再次开坛做法。看来这个臭道士用这些方法骗了不少钱。昨晚的情况历历在目,我决定今晚带上法器再探四楼楼梯间,也顺便在这栋楼里义务巡逻保护一下街坊的安全。
深夜,我掐着念珠在楼道里经行,念珠上挂着一些上师加持过的藏地天铁,比之单打独斗,这次更像是上师陪在我身边。再次来到了四楼楼梯间不免心有余悸,所幸今天并没有异样情况。走出楼道,空无一人,一眼望去都是各式的铁闸以及门口的香炉。香港是个敬畏鬼神的社会,特别是老人家,旧式的唐楼和公共屋邨里的家家户户门口肯定都有一个香炉,供奉门口土地和虚空过往的鬼神。隐约间楼道回廊处传来一阵咀嚼声,想来应该是猫儿在吃新的猎物吧,果不其然我走到回廊时一只猫儿叼着供神的鱼嗖的一下往角落跑去,然而,咀嚼声并未因此停止,反而更加急促。就在我前方不远处,我发现了咀嚼声的来源,四楼的琼婶竟蹲在一处香炉边上吃着贡品,匍匐着完全没有人的动态。我叫了两声琼婶,她没有任何反应,且她身上萦绕一股黑气,显然有很重的怨气在她体内,她应该是被阴魂上身了。我手缠念珠,掐着手诀,缓步靠近,正要伸手把附在她身上的阴魂扯出来。手还未到,她身上阴魂应该是受到经咒炽热力量的灼烧,向一旁滑走,转而抽搐起来,还以一种反关节的方式扭动着身体,眼看着就要大事不妙了,我加强了咒语的加持。
不巧的是,六叔这个时候巡楼来到这里,他看到了这惊悚一幕,我以为他应该就快晕倒了。这时他却三步并作两步,以一种如鬼似魅的极快身法来到跟前,左手搭着琼婶的后颈,右手捏着琼婶的脸颊,口中似还念念有词,几番摇晃下,琼婶竟渐渐清醒。
“琼婶,你刚刚……”我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却被六叔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说话。
“哎呀,琼婶,快点回家睡觉,大半夜的跑出来找契家佬(情人)么?”六叔还拿琼婶打趣。
“嘿呀,你个死佬,占我便宜,真是为老不尊!”琼婶说着,抹了抹嘴上的油,像没事一样开门回家了。
眼前一幕着实让我摸不着头脑,不过我也不想与眼前的“神棍”作太多地沟通,转身就走了。
当我转身时,他竟跟上来,他说:“琼婶有癫痫的,她以前在杂技团的时候摔伤了脑袋,所以一直不太正常,但是她并不想人家因此看不起她,所以刚刚不让你问……”
我哦了他一声,没再和他说话,很显然我并不接受他这个答案咯。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钟做完了早课没有再睡回笼觉,破天荒的想走出唐楼逛逛,当我下到一楼恰巧看见六叔推着一辆小推车回来,车上满是各种各样的菜和肉,见他似乎有些疲惫,忍不住上去帮了他一把。
“嘿嘿,多谢了后生仔,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肯帮我们这堆老骨头的了。”
“呵,算了,举手之劳。”我还耿耿于怀他的神棍行为,实在不愿和他多说什么。
“这些都是帮楼上的各个住户去街市买的菜,每天如此,他们年纪都大了,就不让他们跑得太远,我能做一点是一点了。”
听他这么说却也不像个大奸大恶……
不过,我还是固执的不愿意理他。
自从那晚我巡楼之后,楼里再也没有怪事发生,也维持了一个月,街坊们自然把功劳全都归于六叔。
今晚,又是农历十五,巡楼前再次发生了那一晚的景象,鬼魂借居,纸灰盘旋。女鬼应该又来了,出门查看果不其然,而这一次,六叔跑也跑不到哪去,被女鬼逼到了一个死角,我拿上念珠赶忙下楼,这一次出奇的顺利,真是要感恩上师加持。
楼下的六叔无奈的应付着女鬼的攻击,虽说看起来特别狼狈,但那女鬼也似乎占不了一丝上风,直至女鬼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女鬼施展法力,掐着六叔飘上半空,而且越靠越近,看样子就要上六叔的身,这个时候的六叔已经双眼翻白、满脸酱紫,手足不动,怕是再迟得一时半刻,他就要魂归道山了。
当下我也管不了许多,快速念起经文,猛烈祈请空行护法加持我顺利降魔。我伸手扯着女鬼的头发,一下把她和六叔分开了,六叔摔在地上,看见他还在喘气,我也不去关心他。女鬼口吐红烟,发起了鬼火,似是要与我奋力一搏。几番缠斗,我占了上风,她逃跑了。追着她一直上了楼顶,七楼往上就是天台,但是天台的门被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锁起来了,我追不出去。管不了许多了,一脚踹在门上,陈旧的铁链经不了几下就崩断了,开了门,追出天台,而女鬼早已不知所踪。
环顾四周,唯独蓄水箱阴气弥漫,看来女鬼应当藏匿其中。不知是怎么了,我无名火起发起了狠,祈请护法神,就要行那诛鬼之法。所谓咒出难收,一股强大的力量逼向水箱,说时迟那时快,一堆黄纸符咒从我身后飞出,层层叠叠,如墙一般挡住了我的攻势,彼此俱化青烟。在身后施法的不是别人,正是六叔。我满心以为他是蓄养女鬼于此,借她的法力骚扰邻里,以求获得钱财(实际上这个想法极端站不住脚,可是当时血气方刚的我哪管得了这么许多)。不由分说,我再次进攻,却又一一被他破法,直到他力竭瘫坐下来,可他依旧挡在我和水箱之间不让我伤害水箱里的女鬼。没等我发问,他却念起了一句台词:“任老爷,你中意吃斋挞?”过一会他又念道:“人最忌三长两短,香就最忌两短一长,家门出此香必定有人香(死)。”虽然他念的台词似曾相识,可是我还是觉得他是不是有些傻了。他见我一脸迷惑,他脱下他的保安帽子,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做些类似武打的手诀动作。
仔细看着他的脸,又回忆起他的话,他的脸真的越发熟悉,我认出来了,他就是当年香港僵尸电影的红星——林六宝。
“宝叔!”我跑过去扶着他,但他的身体却冷得可怕(林六宝早在1997年末就英年早逝了,享年44岁。)“你不是已经……怎么会?”
“稍安勿躁,等我喘上这口气我再和你说,方便的话先扶我回保安室。”
“可这”我指着那个水箱,“这还有个女……”
“你放心,刚刚你打伤她了,现在出不来了。”
我也没再说什么,扶他下了楼。
在保安室,他也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他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看更?”
我点点头。
“是啊,我1997年就死了,不过我除了是僵尸片演员,我也真的是茅山道士,我用茅山术把魂魄定在肉身里,而且天天喝药,防止尸体腐化,不过尸体还是有些发胀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呢?茅山道士不更应该明白生死有处吗?”
“那得从我失势说起了,当年为什么我拍的鬼片那么卖座,一来肯定是桥段好,二来就是我真的是茅山道士,其中有关法术鬼怪的一切基本都符合事实,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可随着时代的发展,我尊重的事实却开始渐渐被人舍弃,娱乐圈很现实,我便从电影转战电视剧,最终也还是强弩之末,后来我因为泄露天机太多,最终得了报应,得了重病,自知命不久矣我便业余帮人算命择日以度余生,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天一个妇人拿了两个八字让我给他儿子和媳妇选个结婚的日子,我一看八字一时口快说了句‘这两个人八字天冲地克,怎么能在一起啊’没帮那个妇人选日子,当天夜里一个妙龄女子来我这住所敲门,我一开门她跪在门口,泪流满面却一脸的怨毒,她瞪着我指骂我棒打鸳鸯,随即对我一顿咒骂,最终我选择报警,让警察带走了她,几天后我就病得更重了,住进了医院,那个女孩又来了,只是她这回不是人而是鬼,穿着嫁衣的厉鬼,原来她就是那个妇人的准儿媳,我一句话妇人把她扫地出门,她羞愤难当最终选择了穿着嫁衣在这栋楼的水箱里自杀,本来我应该超度她的,可我那时候真的没有这个能力了,只得用法术,留了肉身和魂魄,真可谓行尸走肉啊,我在这楼里做看更也十五年了,我不停地暂时制服她,她也不停地跑出来想害人,可无奈我一个死了的道士能力更有限了。”
“六叔,那你就没想联系其他师傅解决么?”
“这栋楼不简单,没有师傅愿意来的,而且人走茶凉,没有人愿意帮我的。”
“这,不简单?”
“你不信?明天中午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现在先去休息吧。”
次日中午,我应邀而至,六叔翻箱倒柜找出一大把钥匙,带着我就开始巡楼。他打开了某些房间的房门,房间里的一幕幕不可说不阴森恐怖。每一间房里几乎都有一具风干了的尸体,姿势各异,看起来都死得极其突然,有的趴在缝纫机前,有的倒在厕所,有得死在厨房,锅里尚有陈旧的油污。我被眼前的一幕幕镇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傻愣愣的就跟着六叔一层层的巡。
再次回到保安室,我喝了好几杯水才镇定下来,我问他:“难不成这栋楼里,除了我还有一堆死人,或者说一堆鬼?”
“对,没错,自从她在楼顶自杀,这里的人死了好多,悲哀的是这些老人本来就没有人来看望,他们都在等待儿女等待关心,总之都有心愿未了,尸身不腐,魂魄不散,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死了,我也就只能帮他们尽量能像个人一样的或者,这点法力我还有,你或许没有留意,除了我中午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刚刚我给你看的单位里的老人家们都不会出门,平时的日常所需都是我去买的,这栋楼的大业主请我来也就是修缮这里和简单管理,他也根本不来,我的这份工资就都用来买菜给他们了,养这么大群老人家,不容易啊,所以我也就只能骗骗他们的钱,所幸老一辈人不喜欢银行,现金都在家里,不过所谓坐吃山空,没多久这个谎话就要被戳破了。我想尽一切办法,就是想让女鬼得到超度,我也就好放心去了,可是事与愿违,这么多年我虽然知道超度方法,可我却真的没有能力了!”懊恼的他拍着桌子泄愤。
我眼中的所谓神棍,当真是一位道家高人啊,为了赎罪,宁愿承受误会和报应,只想让女鬼最终解脱,我提出我要帮他,他拒绝了,他说我经验太浅,不能够一次超度完毕,若是不能一次到位,很多鬼接受不了自己已经离世的现实,很可能出现不可控的情况。可转念一想,长此以往女鬼势必越发强大,而六叔自然越来越虚弱,必须想个办法来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他靠在保安室的角落一根根的抽烟,眉头深锁,很显然他也一筹莫展。
夜幕降临,他留我在保安室吃饭,他吃的极其简单,他煮腊味糯米饭,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据他说道士都有相熟的米店,原来都是为了拿便宜的价钱购得上等糯米,用以对付僵尸,可随着时代的发展,僵尸也越来越少,他们买糯米也更多的用来煮糯米饭和包粽子了。一种多么尴尬却又值得庆幸的局面。
脑袋如浆糊一般,毫无头绪,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凌晨一点,子丑之交,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门外的六叔身着黄道袍头戴太极帽,仿佛让我看到了电影里的他,或者说这个才是最真实的他。没等我问他是什么情况,他拉着我就往楼顶走,天台处已经摆设好了香案,看来今晚是有一场大法事。
他点了一炷香,临上香前和我说:“你身上有法,只是你身上还有未能调伏的戾气,世界恒在,阴阳永对,魑魅魍魉自有其尊严。我在世间呆不了太久了,没时间了,上天送来了你,也是缘分,我一会将会替这栋楼的所有鬼魂做超度,如果我最终撑不住,希望你立刻用你的方式替我做下去,希望你能答应。”
我点点头。看眼前这个道士,他明明已经撒手人寰,就算仍在世间也是个垂垂老矣的老翁,岁月的风霜早已在他脸上镌刻了道道沟壑,说他为了赎罪也罢,说他为了自己能安心也罢,总之,他用他的方式诠释着道家悲天悯人的极高风骨。
法事开始,看着他上下翻飞左右腾挪,虽然人已苍老动作有些笨拙,他咬着牙继续着他背负一生的事业,这一台是他的谢幕演出。天台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鬼魂,我原想就这个时候用我的方式助他一臂之力,可我没有这么做。对于一位道长来说,死在香案前,卧倒苍穹下,是他最崇高的归宿,我的到来仅仅是给了他一个备选,其实一直以来他就有足够的能力送走他们,我只是他确保万无一失的一个人而已,他并非保全自己,而是只为他们。
林道长已经开始浑身发抖,体力渐渐不支,魂魄也和肉身不在服帖。他吞下几道黑纸金字的符咒,仿佛吞下了兴奋剂一般,再次打起精神来。茅山符咒中,符纸的颜色越深,施法者所借的法就越大越猛烈。他开始超度那个女鬼,女鬼对他还是怨恨,还是挣扎着想跨过香案对道长下手,六叔已经无暇去结那个怨结。一般情况下道士遇到厉鬼都会选择诛杀,而他当即选择了一个最最艰难,但却对厉鬼最没有伤害的办法。他腾起身,向上翻了九个空翻,而后重重的跪在地上,这是茅山术一个门派里的飞龙九鼎大礼,他在电影里也表演过,他藉此表达对女鬼的深深愧疚。继而他诵起神咒,燃指为烛,照亮了女鬼往生的道路,几乎是用尽最后的法力,不由分说一下就把女鬼推入香炉,香烟袅袅,女鬼的目的地就是往生了。
他真的完成了,也倒下了,魂魄也渐渐烟消云散,最后我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笑了。
我对林道长行了五体投地大礼,诵了四句偈子:
觉海虚空起
娑婆业浪流
若人登彼岸
极乐有归舟
念四句偈矣,林道长尸身上起了熊熊大火,连香案也烧了起来,直至尽为灰烬,一阵清风抚过,一切尽归虚空。
林道长法归道山。

一周后网络论坛里的报道:
深水埗一处唐楼里发现多具尸体,其中还有一女尸泡于水箱,死亡时间各异,而唐楼原看更离奇失踪,或许与此事有关,警方已介入调查。

另一方面,论坛里有一个新的冷门帖子:
唐楼里独居老人死亡许久无人问津,独居老人呼吁关心和爱护,希望政府和社工做出更多努力,关爱独居老人。
发表于 2016-7-18 20:24:5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奇。怎么不把这些短篇集。整理成长篇?
长篇的话。因为你有一个明确的主线。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楼主| 发表于 2016-7-18 20:54: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单白 发表于 2016-7-18 20:24
好奇。怎么不把这些短篇集。整理成长篇?
长篇的话。因为你有一个明确的主线。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

还是坚持一些小故事或者短篇集吧,这样子也不失为一种新感觉哈哈哈,还是谢谢关注
发表于 2016-7-18 20:57:12 | 显示全部楼层
短篇的话。需要很强烈的情感冲突。而且一章就是一个故事。哪有那么多的故事可以写。
 楼主| 发表于 2016-7-18 21:15:10 | 显示全部楼层
单白 发表于 2016-7-18 20:57
短篇的话。需要很强烈的情感冲突。而且一章就是一个故事。哪有那么多的故事可以写。 ...

哈哈哈,我有故事,你有酒吗哈哈哈哈~开个玩乐~还是有得写的。
 楼主| 发表于 2016-7-19 13:02:59 | 显示全部楼层
束手先生


难得一身好本领
情关始终闯不过
闯不过柔情蜜意
乱挥刀剑无结果
流水滔滔斩不断
情丝百结冲不破
刀锋冷热情未冷
心底更是难过

                                     ——罗文《小李飞刀》



肖公讳烨,字一气,号束手先生。少慕江湖,遂习拳脚,遍访名师,窥咏春、形意门径,有所成。归故,与争斗,初,胜四五,渐而六七,后则八九……
这则生平是我为一挚友所作,十日后是他的告别仪式,我应邀为其总结他那短暂的一生。可我写到这里竟感“提笔如千钧在手”,写不下去,真的写不下去。我记忆中的肖烨或许并不应生在这个年代,若他生于民国,当为一代武学宗师,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用文言文写他的生平。初次见面时,肖烨颇有古风的打招呼方式让我记忆深刻,他对我作揖并毕恭毕敬对我道声“孙师傅”。我和周遭朋友对他的印象一直以来都觉得他是一位颇有武德的武者,直到几天前他在绝大多数人眼中的形象已然不再高大,或许现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仍在坚信肖烨绝非那穷凶极恶之徒。
告别仪式当天,我提早到了殡仪馆,可是会场里竟只有一个披麻戴孝的妙龄女子,自居未亡人,替肖烨焚香烧纸,她就是林芊儿,肖烨生前挚爱。空荡荡的会场尽管在白天也显得格外清冷,无可奈何下我也只得攥着刚刚写好的生平坐在一旁,静待仪式开始的时辰。
呆望着昔日好友的遗像,说不痛心那是假话,这一刻却又不争气的回忆。和肖烨的相识始于谈拳论武,他曾与我切磋,无奈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武者,强加横练把自己的腰给练坏了,虽不致行动不便,但武者的生命算是终了。
记得那一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当时茶寮还是门可罗雀的,我也极不修边幅地躺在门廊的躺椅上,被迫慵懒的享受午后时光。雨季的下午,闷热到有些令人窒息,哪怕是一个熟睡的胖子也会久不久睁开一次睡眼。大家应该都试过睁开眼,突然发现有个人站在身边的那种惊悚吧?肖烨就给我来了这么一下!
“哎哟我的妈!”乍醒的我看着站在一旁的这个精瘦少年,他默不作声,就这么站在我旁边。看见我醒了,双手作揖,一个鞠躬,道了声:“孙师傅,叨扰了。”
“嗷嗷嗷,客气客气,你坐,找在下有什么事?”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这里是想和孙师傅切磋切磋。”
“切磋?”嘿,我这暴脾气,没客人就算了,怎么一来就来个砸场子的?心想所谓先礼后兵,要斗法也得先喝口茶润润喉方才合规矩啊。
倒了杯茶,出于礼貌对他说了声“请茶”,此话一出他竟动起手来,虽是坐着,可是招招直呼面门。我这才明白他哪是来斗法的,这小子感情是来比武的!看他这么瘦小竟敢与我这“彪形大汉”讲手拼拳,简直是不自量力。大家都坐着,拳掌自是来往不停,太极的缠丝劲碰上他咏春的寸劲,彼此都未落下风。几个回合下来我却已感不支,腰上老伤被牵动,面露难色。这个当下,他一个标指打出,顷刻间距我不足半尺,赶忙起了个云手,本欲卸了他的攻势,孰知顷刻间他化指为拳,拳手相击,一股极大的劲力让我坐在躺椅上被震出去了一尺有余,腰上也传来一阵疼痛。
“哎哟,我的老腰。”我按着腰,因为疼痛头上滴着汗珠。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您腰上有伤,对不起对不起!”
“哎呀,算了算了,比武切磋胜败是自然的事。”
败战少叙,且促膝一谈。
这一次看起来不太欢快的初见,造就了一段绵长的友谊,男人之间的友情很是奇怪,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说白了就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比女人还讲感觉。功夫在很多人眼里是“杀人技”,而在肖烨眼里更多的是“救人技”,所谓“以杀止杀,杀之可也”,他对一切“救人技”都有无尽的求知欲,大有古代侠客以天下苍生安危为己任之感。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肖烨并不同于那些酒肉朋友经常见面,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软件上聊天,亦师亦友的关系一直维持着,由于见面的时间不多,对他的记忆也是片段式的。到如今,唯一能贯穿他一生的也就是他至死仍紧握的——武。
匆匆一别,已是数月,谈起近况,肖烨说就要离别家乡远赴石家庄求学了。
“韬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
“嗷?但说无妨!”
“三日后的凌晨一点请韬兄为我的一场比武做个见证。”
“行!地点在哪?”
“街尾球场。”
这个肖烨,真不知道他又要搞些什么。所幸这回不是对阵,也免了我再败下阵来。
比武当天,我如约而至,比武双方也已早早就到了赛场。一方当然是肖烨,而另一方居然是个女孩子,这令我摸不着头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与一个女子争起了高下?
倒是姑娘家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她说:“今天的比武也算是终身大事,所以特请孙先生来做个见证!”
“客气客气,既然肖烨邀请我来,我也恬不知耻的给你们见证见证!”
见我不做推脱,她便笑着作揖行礼,有板有眼,娇羞忸怩的脸庞之下分明是有着一副飒爽英姿。心中不禁暗骂肖烨,一点不知怜香惜玉。
“肖烨,今天我与你的这场比武赌注早已言明,在这里就不多做赘述了,还望你遵守承诺!”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
原来这场比武竟是那小妮子牵的头,我便打起了精神,开始对这场比武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找了个位置坐定,场中二人各自向篮球架下方走去,步履沉稳,吐纳均匀,是否高手此处不言而喻,但我还是为那个小妮子捏一把汗。
两道寒光闪过,晃了我的眼睛一下,定睛一看二人各自持双刀,隐在肘后。这两个人也是可以了,动起了刀兵,不过武术中有谓“器械是手的延长”一说,对于器械的使用可以说是更见武者功力,现代武术友谊赛或者套路对打表演中加入了更多的器械项目,当然了刀剑均未开锋,避免误伤。
高手过招,对峙难免,有一种说法“棋求先手,拳愿后出”说的就是怕出招早的一方太早露出破绽。
此时只闻一利器破空之声,肖烨一个抢步偏身上前,向那女子攻去。她不慌不忙,避过攻势,须臾间已在肖烨身侧,肖烨后招未至那女子足踢肖烨后膝,双刀一前一后,肖烨可谓腹背受敌无可招架。说时迟,那时快,肖烨以巧妙身法竟躲过了这一击。心中叫好不绝。场中寒光飞舞,二人各不相让,一招一式可见份属同宗,莫不是又起了掌门之争?几个回合下来,我才发现他们手中的刀可是开了锋的,二人身上已有不同程度的皮外伤,可是招招式式仍不遗余力,这一场鏖战我看来就算到了东方发白仍未能分出胜负。
月明星稀枭夜啼,铿锵刀兵未迟疑,若非他俩是敌我双方,当不失为一对璧人。此时,双方身与身间已不足一尺,未几便战至胶着,仿佛山间合欢树,马步相抗,双手交织,武侠小说中会说这是在拼内力的时刻。果不其然,只见肖烨松跨沉肩,上身一个微抖的动作将小妮子震了出去。眼看半空中她的刀已然脱手,她借个巧劲竟将刀尖翻转,指向自己胸膛。
“小心!”场边的我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大声提醒。
场中肖烨也已见了此状,当即丢下手中的双刀,也管不得许多,纵身一跃,隔在了刀与那女子之间,他俩眼神相撞,就连我这旁人也登时明白了,他俩哪是有仇,他俩当是有情,到底是什么样感情能令二人可以以命相搏,又可以让他舍命相救?废话少说,该是我出手的时候了,无奈场边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只得脱下一双木屐,发力一掷,妮子的双刀应声而落,也算是解了二人的性命之危。
“肖烨,你输了!”
“你……居然使诈……”
“哼,兵不厌诈,你愿赌服输,当时说好的谁的刀先落地,就算谁输。”
场中的他俩旁若无人般忘情相拥,让我这电灯泡不知如何自处了,只得佯装咳嗽提醒了一下他们。
“韬兄,我败了,走吧,去您茶寮品杯香茗,聊以安慰。”招呼着我,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
身后的姑娘也捡起刀,朝我们相反方向离开,可没走几步,那姑娘高声喊道:“肖烨,此去山高水长,学无所成不可回还!你我今生缘尽,此后婚嫁各不相干!”此话一出,虽是各自不曾止步,却大有此间一霎胜千年之感啊,肖烨的眼中仿佛酝酿着一腔热情的男儿泪。
回了茶寮闲谈起来才知道,肖烨和林芊儿是高中的同班,也是武学上的同门,算得上的青梅竹马的一段情。高考分数出来,他俩的分数有些差别,而且志愿也不同。最终林芊儿留在广西大学,而肖烨则不得不远赴石家庄。肖烨当初选择石家庄是因为那边有拳,也有师,往北走符合他圆融南北的梦想。可梦想终归是梦想,眼前的女子已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肖烨不想走了。芊儿知道,肖烨此生为武而来,怎能因为自己阻挡肖烨成就一代宗师的英名。遂设赌局,二人以八斩刀决胜负,刀先落地算输,若肖烨不敌当舍弃情丝,今后当学武成痴,拳有所成才可回乡,如若林芊儿败阵,肖烨留在广西,芊儿下嫁。
还是那句话,他们都用了自己最极尽的方式去表达爱。
男儿一诺千金,不久肖烨就北上石家庄,拜入杨家,练拳习武。一晃便是四年,时光荏苒,那二人果真再未联系。
再见面,我却不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好个肖烨,别人十年的功夫,他四年竟已拿下,说他是武痴不会错,说他是情痴更不会错,为了尽早见爱人一面,他要成名,尽早成名,名声在则是功有所成,这时才可以挺起胸膛向林芊儿提亲。言谈间,我见到了他的意气风发,武学之见识早已在我之上。可隐约间,见他眉宇间有一丝黑气,不祥之兆,我只得提醒他凡事不要做得太尽。
    回到家乡的他,不断的挑战,久而久之便已名声在外!我和他聊天时给他取了个号“束手先生”,其一,说明他不用手也可以战胜别人,其二,委婉的叫他住手,适可而止,万事小心!
这句万事小心,一语成谶。七天后,我接到了警局的电话,要我去认尸。
那具冰冷的尸体就这么被白布盖着,停放在太平间。是肖烨!真如晴天霹雳!七天前的一腔热血尚有余温,此刻竟化为一具尸首,更令我怒不可遏的是尸体身中十七枪,更于死后被捅了三十三刀,更被黥面“败”字,这一切一切是对一个武者莫大侮辱。
“查出来了吗?”
“现在我们还在调查,死者手机里只存有你和一位叫做林芊儿的联系电话,我们已经通知了她,你们确认尸体身份后做一份简单笔录,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警方的托词,你真当我不知道他们的破案率才百分之三十吗?
林芊儿到了,她见我也在此处,似乎明白了什么!迈着沉重的步伐,揭开了刚刚盖上的白布,当她见到尸体的一刻她强压着泪水,就这么站着,死死握住手术台的边缘,紧咬着牙。不多时,那实心的不锈钢边缘生生就被她握变了形!
“孙先生,我们走吧,剩下的事情给警方办。”
我和林芊儿回到了茶寮,一路上她一言未发,到了茶寮径直上了三楼,在佛前重重跪下!我想扶她起来,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毕竟这个姑娘如果要哭必然只能哭与佛前。
“孙先生,我知道你是有道高人,我要见肖烨一面!”
我无从拒绝,念动钩召真言,将肖烨的冤魂请至,我自是避开,此时容不下一切纷扰。
一个小时后,林芊儿缓缓下楼,看样子应当是豁然开朗了。
“追悼会时间我会通知您,我这就先告辞了!”
可未来的几天,近乎是满城风雨,几个知名的拳馆竟然一夜之间被踢馆,其中一位自诩太极正宗的张文武张师傅受伤最重,朋友圈和微博上都开始乌七八糟的乱传,都说是有神秘武者秘密来此,意在挑战两广武林,更有甚者还说踢馆者留下一句“神州大地为唯我铁拳一双”,可其中所谓可信度最高的是说踢馆的不是人,乃是肖烨死后沉冤未雪,化为厉鬼找武馆的晦气,也是继续他生前未竟的事业。
我本想找肖烨的魂魄一问究竟,可是我几番念咒,竟然请不来,觉得事有蹊跷的我立马联系了林芊儿,可是林芊儿的手机竟然关机了,他俩仿佛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城中知名武馆已几乎被挑战殆尽,只剩一间,就是区武术协会的秘书长号称咏春正宗的李曦李师傅,为求一个明白我连夜赶往区武术协会。凌晨两点的武术协会会址灯火通明,里面人头攒动,隔着门就听见李曦在里面说:“无论来的是人是鬼,我既领袖本地武林,自当一心为公,替大家除了这害。”恰此时,我推门而入,场中列位尽皆起立,样子很是惊慌,当然也包括刚刚侃侃而谈的李曦。一个武者,当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概,看场中众人,皆如惊弓之鸟,却也是人之常情。我和他们道明来由,他们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此时,李曦再一次振臂高呼:“我们现在有孙师傅助拳可谓如虎添翼,今夜不管来者是谁,定叫他有来无回!”话音未落,场中一片欢呼!
众人由小声议论到鸦雀无声,已经是夜里三点,现在只剩下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哒……哒……哒……”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楼下渐渐向我们这里靠近。我猜场中除了我每一个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特别是特来观战的那几个伤员。
    “吱呀——”门开了,门外走进一个头戴一缕粗麻的女子,她一抬头我便认出来了,是林芊儿。
“未亡人林芊儿携亡夫肖烨特来登门求教!”林芊儿满眼通红,却仍稳稳地站立在场中,环顾周边坐的清一色“武道家”们,面容憔悴但目光所指处皆如剑锋所到,那一个个道貌岸然的一派宗师们眼神闪烁,躲避着林芊儿的追寻。
李曦站了起来,对林芊儿啐了一口唾沫,说:“我还以为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泰山北斗,原来是个不知廉耻的腌臜贱妇!”听了这话,我倒是一腔怒火可这毕竟是武林事,要讲规矩,我也不便发作,只是说了句:“李师傅身为一派宗师,还是不要对一个女子言语侮辱吧……”
“孙师傅,来者是客,武林内部事岂容外人插手,若要观战请安静在旁,若是不满我们的规矩还请您先回家去吧!”
我刚想起身反驳,无非也就是一场拳脚争斗,或许力有不逮,也不能让他辱及友人之妻,一个女子何等深爱才敢自诩未亡人,她既有情,身为挚友我岂能无义?可这时林芊儿却示意我坐下,她缓缓道:“韬兄高义弟妹我谢过,我来此不与你们做口舌之争,只是带亡夫来此请教高招!”
只见她从怀中拿出一缕红绳绑缚着的头发,旁人许不知就里,我这一看便知晓了。原来林芊儿不知何时取了肖烨的头发,肖烨死后她自己也剪下青丝,算是与肖烨行了结发之礼,看那头发上有血污,当是她请肖烨现身时所流鲜血,原来真是肖烨在不断的踢馆!她取刀划破手掌,血滴在那一缕头发上,看李曦惊讶的神情和那几个伤员闪躲的眼神,很显然他们没有将实情以告,也难怪,败给一个死人,说出去真是丢脸啊,只有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大家都讳莫如深才能保住面子,保住一派宗师的金字招牌!
此时那缕头发上青烟冒起,肖烨的鬼魂便在青烟中缓缓浮现,那夜为他焚了衣纸,如今他一如生前般精神矍铄。一般来说,鬼魂是不易现形的,要么就是见到他的人和他缘分很深,要么就是他心中有强烈的执念,让他可以现形与人前。李曦已经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双脚打颤,还说什么铁马寻桥第一人,如今连站也站不稳了。
李曦强做镇定,抹了抹头上的汗,道:“所谓人鬼殊途,肖烨你死则死耳,阴魂不散算是如何?”
“呵呵”肖烨冷笑道,“李曦李曦,你这伪君子,那一夜你与张文武约我出来,说我不知规矩恣意挑战各门各派,搅得腥风血雨,说要与我一战,本来以为你们二人最多也只是二打一求个胜利之名,你二人技不如人,居然放冷枪杀了我,死于拳下我死而无憾,甚至佩服你二人技艺高超,可你们竟做了无耻之事,你们这样做和放暗器有何区别?在我死后还进行戮尸,士可杀不可辱……”
“闭嘴,你个幽魂怎么敢在此妖言惑众!”恼羞成怒的李曦管不得许多,朝肖烨就攻了过去。
李曦称得咏春正宗,自然手上也有些真功夫,而肖烨也不使鬼怪的法力,纯以拳脚招架。另一边,为了保证肖烨的鬼魂不会体力不支,林芊儿跪在地上,不断的将血滴向那缕头发,血声滴答,拳脚噼啪,试问求名者怎敌一武痴?没几个回合,李曦已露破绽,肖烨一个摩擦步向前带出他的必杀技“战马扬蹄”!拳就这么崩了出去,极快的手法,极强的劲力,一下打在肋下,一下正击前胸,最后一击就是要锁那李曦的咽喉!李曦哪还有得招架,竟尿了!此刻摧枯拉朽的劲力忽而收了回来,看来肖烨并不想取他性命,果真是我认识的肖烨,死后也一丝不变!
“孙孙孙……孙师傅,快快快,收了这幽魂!”倒地的李曦颤抖着呻吟道。
“武林事,武林了,我这外人还是先走了。”
起身离开,管那背后何等呼号,总之肖烨搞不出人命,为他徇私一次又何妨?
……
回忆到此,我看了看表,离追悼会开始的时间已经只剩三分钟,还是没有宾客来临。我走向肖烨的尸体,扶着棺沿,摇摇头道:“你啊你,为武来为武去,如今英年早逝,只得零丁相送,愚兄有愧啊!”
话音刚落,门外竟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我能听出有些是那晚在武术协会的一些人,难道他们竟要来丧礼闹事么?为首的是仍然带伤的张文武和李曦,他们携众人对肖烨三鞠躬,看这样子却也不像来捣乱的。
“今天我们特来送一送肖师傅,你们放心,送走了他我俩就去自首,还请你们给我们这个机会。”
我看了看林芊儿,她点点头。
那一众武师和他们的弟子将木人桩等练功器械搬了进来,时辰已到,他们各自操练起来,送走一代宗师的最佳方式我觉得莫过于此!
我走近话筒,在一片打击声中为肖烨颂其生平:
肖公讳烨,字一气,号束手先生。少慕江湖,遂习拳脚,遍访名师,窥咏春、形意门径,有所成。归故,与争斗,初,胜四五,渐而六七,后则八九,当世宗师是也。然,天妒英才,壮年亡故,一身技艺尚未广传,引为终身之憾。曾与为交,谓之忘年,余慕其武德堪比天地,谓之一代宗师,其笑曰只一武痴耳。公一生,唯有芊儿一人,愿弟妇承遗志,传艺众人,无使断绝!
棺中的肖烨露出笑容,他告诉我,武林还有救!

次日新闻:
著名武术家张文武、李曦今赴警局自首,承认前段时间武术家肖烨被杀一案为其二人所为。警方将依法对其落案起诉。此前二人公开录下一段教拳的视频,或是作为传艺之用。


 楼主| 发表于 2016-7-20 01:06:06 | 显示全部楼层
咫尺天涯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
假装生命中没有你
从此以后我在这里
日夜等待你的消息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是不是你偶尔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陈升《把悲伤留给自己》


和爱人同在一个城市,相隔不过两三个街区,但是却不能相见,不敢相见,明知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天涯,那一种无力的苍白刺痛,不曾经历你永远不会懂。当爱情走到这一步,我们给她一个无奈的称呼——缘尽。清纪昀有诗云“三生谁更问前因,一念缠绵泣鬼神。缘尽犹寻泉下路,魂归宛见梦中人。城乌啼夜传幽怨,愿冢树连认化身。万古青山中沥尽,只应铁骨不成尘。”似乎这首诗是为以下故事主人公所作。
记叙这个故事时我才偶然发现,文字内外的你我早已到了每一首歌都撩心撩肺的年纪……
茶寮有一个常客,他叫陈笑风,四十来岁年纪,也是一个佛家居士,他佛学精深,对经律论三藏的研究十分深入,经常在网络论坛上发表经文浅析,但是他几乎不见外人,来茶寮也都是进包厢,还好他常有藏传佛教的问题找我讨论研究,与他也因此相交。至于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人,他说是自己容貌奇丑满面脓包,为免影响他人心情和胃口,还是不要多见人的好。平日除了在私密环境,他都包头盖脸,仿佛一个阿拉伯妇女的装束。
陈笑风常常在包厢里写东西,他惯于先写一份手稿,再用键盘一个个字敲进电脑。一开始写手稿,他就如入无人之境,心无旁骛地奋笔疾书,写完手稿还会用那些废弃的稿纸抄写一下前人诗句,而其中出现最多的一句就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写着这句诗的纸上永远都会留下几滴泪痕,泪水晕开墨迹,仿佛烟火绽放最后的美丽……
那一天,他在包厢里开着笔记本电脑看视频,他看得出神,这样的神态第一次不是对着他的手稿,我送点心过去时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原来陈笑风在看一个访谈节目。节目的主角是城中才女——韩莹莹,她以灵异小说成名,偶尔也来我这里寻找一些素材,现在更多的是迎合市场需求写一些言情小说,也许久不来了。
“陈师兄你认识韩小姐?”
他没答话,我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他说:“哦……没有没有,只是看过她的文章,有些仰慕,有些仰慕而已。”
“恩,对啊,早期她的灵异小说不以所谓恐怖血腥做卖点,更偏重的是情感,也算是很不俗的立意啊。”
“呃……说得对说得对……”看他回答我回答得心不在焉,且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的样子,我看还是不打扰他了吧。
我在店里的书架上找来了韩莹莹的成名作《我在一旁看着你》,他以第三者的视角记录一个个荒诞不经的所谓灵异故事,谈狐说鬼讲心论情。记得她在搜集这本书的素材时常来我这里,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戴着土土的黑框眼镜,穿一身职业装,最抢眼的是她居然凉鞋搭配一双紫色尼龙袜,如果要说“混搭自然后现代风”的鼻祖,看来她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了!谁会想到这个土妞,会一跃成为城中才女,现如今的她身份不同了,她现在也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时尚。她成名后还来过我这里几次,但是现在她的文字离她的心越来越远了,就连说话也变得不再是那时候的邻家大妞的感觉,多了很多的干练世故,却少了一份睿智和亲切。自从她迎合市场写那些所谓言情小说开始,署名韩莹莹的新作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只是时不时的翻一翻她的那一本成名作,怀念一下那时候的她。
巧合的是韩莹莹竟在几天后的深夜独自来到茶寮,夜深人静,这个才女来这是有何贵干呢?
“韩小姐,这大半夜的怎么想起来我这里喝茶了?”
“孙总,你和我还说这些客套话,你还是叫我莹莹好了。”
孙总,这个是她刚刚来我这里的时候对我的一个戏称,已经很久没听到她这样称呼我了,这个老朋友难道回来了?故友重逢,自然免不了尽地主之谊。
“孙总,你的茶还是当时的味道。对了,今天我来这里是有事相求。”
“说吧说吧,你知道我的,能帮得上我不会推脱的。”
“我想要五条五色金刚结链子,尺寸按手链脚链还有项链的尺寸,还有一对纯金的细条镯,上刻藏文六道金刚咒……”
“啊,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不要怪我这么惊奇,她索要的是一个套装,这个套装一般来说是密宗瑜伽士与外道咒师斗法时所用的一套护具,这套护具记载在一位在尸陀林中修行有成的大德上师的札记中,如非受过密乘灌顶的弟子或者对经典深入研究的经师是不会知道的,但是很显然,面前的韩莹莹肯定不是这其中的任意一项。
“说来话长咯!”
“说说呗……”
“也许你也发现,这几年我再也没写灵异小说,不是我不想写,而是写不下去了,或者说不敢写了,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我更多的是道听途说,所以我要各处搜集资料,除了你我还拜访了许多师傅,直到有一天,我到了泰北的一个村庄,采访一位样貌极其丑陋的降头师,据说他是华侨,在做降头师前是一个佛教徒,对于经典的研究十分深入,所以也独创了一些难以被破解的降头,可就是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出事了,我紧急入院急救,下了多次病危通知,身上毒虫满布,故事未能完成,但合约已经限定完稿时间,所以不得不留下未完待续四个字……”
“我记得这个故事,这个是你那本书最后一个故事《破碎的记忆》,你结尾处留了未完待续几个字,我还以为是你故意为出续集做的铺垫呢。”
“孙总,别逗了。之所以中这个降头,我猜是他曾向我表达爱意,想和我在一起,但是我拒绝了,经过这一次我对我未知的领域越来越惧怕,以至于再也不敢触碰了,甚至于旧相识也再不敢相认了,因为经历过那一场濒死的体验,我怕了……”的确,那种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痛苦和恐惧足以让人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也难怪她。
“那你今天要这套护具是为了保护自己?”
“算是吧,因为我发现那一个降头师似乎又出现了,最近我的邮箱里有很多怀疑降头而死的离奇案件,据我的了解所有人的死状一样,都是死于同一种降头虫,而这一种降头虫我今生都不会忘记,尽管我当时处于弥留之际,朦胧中的一瞥,那虫子的样子却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保护自己之余,我还想了了这一段孽缘,说句大话也算是为民除害,也打算完成我那个故事,总之是一种无来由的执念吧。”
“行,我替你弄,方便的话你也留下那个降头师的资料,我替你参详一下。”
“嘿,孙总,就等你这句话!”
她留下了钱和资料就离开了,我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密宗之秘,这不重要了,现在更重要的是那个所谓的降头师。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那些邪派的降头师随着修炼时间越长他的性格就回越发古怪,因为长期和阴邪为伍,自身的正气就会受影响,久而久之便成了我们口中的“人不人鬼不鬼”。而提到降头虫,我仔细看了看,她靠记忆画出的降头虫的确和她最近搜集资料里的降头虫一模一样。在降头术中,降头虫是一种独特的载体,每一个降头师依咒语法门的不同还有自身独特的法门以及经历,所炼出的降头虫都不尽相同,算是降头师的独特身份标识。
不过我想不通的是,按照这个降头师的资料和降头虫的样子,他的降头有着十分深的功力,按道理说中了降头的人必然是在劫难逃,她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呢。不过这也似乎解释了为什么这个降头师又重出江湖,降头师如果行法失败,都会念念不忘,必杀之而后快,就像一些变态杀手必须要完成他们的完美罪行一样。而且这一类降头师在完成他们的“完美罪行”之前,都会重复几次原先失败的方案,几经修改,再最终付诸实施。
一个极度偏激的邪派降头师重出江湖,不管他在哪,都会是一个噩耗。
一周后,我替她完成了那一套护具,她来店里交收。我有问过她是否需要和她一起调查这件事情,她拒绝了,临走时我嘱咐她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告诉我。送走了韩莹莹,正当我回身之时,包厢里的陈笑风盯着刚刚韩莹莹所在的方向,咧着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脸有些狰狞。而且今天我第一次留意到,这个陈笑风的脖颈处有一道文身,暗红色的一个类似图腾的东西。
不一会,陈笑风也走了,这次的他走得格外匆忙,脸都没有包好,以致于又让我见到了他那狰狞的窃笑,背后不禁一丝寒凉。
夜里我将要入睡时我突然脑中一个激灵,似乎回忆起了些什么,慌忙跑上佛堂,急速地翻弄着那一堆资料,终于让我找到了那几张降头虫的照片还有韩莹莹靠着回忆绘画下来的降头师的全貌。看完了这些资料,我哒一声坐在了椅子上,那个降头师哪里是别人,就是那个陈笑风!陈笑风的文身,和降头虫身上的咒语符印竟一模一样,思前想后,顿觉可怕,陈笑风原来就是那个偏激的降头师,如果连我都没有察觉到他是降头师,那么他的功力必然更加深了。
不好!今晚韩莹莹要去河边发现尸体的地方查看现场,如果陈笑风真的有心要取她性命,今晚恰逢浓云遮月,她又靠近水边,这岂不是危险了吗?我急忙电话告知韩莹莹,不由她分说,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让她赶忙先过茶寮!
我则站在门廊处,望着她将要过来的方向,十分担心她的安危。
不一会,她驱车赶来,可是在车后方有一颗滴血的飞头龇牙咧嘴的追着车,这颗头和陈笑风一模一样,而车内的韩莹莹对自己此时的危险似一无所知!见我等在门外,还微笑向我招手。可惜我的演技实在太差,竟让她瞧出了端倪,她一回头看见后方这可怕的玩意突然猛打方向盘撞上了路边的石柱,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她被震晕过去。
飞头降是降头术中可算得上是一门极难修炼的终极必杀,记得在泰国游学期间和那边的几位龙婆(泰语中龙婆为高僧的意思,一般称呼龙婆某某,类似于中国的某某大和尚)学习时曾有提及,就算是他们也不是每一位都亲自处理过飞头降,这突如其来的危险,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飞头将至,唯有孤注一掷了。
我正这样想着,街另一端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乐声,是密宗的金刚铃和手鼓的声音,我很熟悉,更让我熟悉的是那浑厚的咒音,是有人在吟唱施身法里的经文。在这里提一句题外话,施身法是藏传佛教密宗里一种禅修法门,意为布施色身于种种邪魔,以甚深愿力和慈悲心救度一切,大有当年佛祖割肉喂鹰之意。转脸望去,在另一边吟诵经文的竟然又是一个陈笑风,当下的场面登时变成了“陈笑风大战陈笑风的飞头”了,哎哟我的天,这么久以来如此荒诞的一幕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那俩陈笑风各自念咒,斗得是难分难解。一边是施身法咒语震荡出来的金色声波,另一边则是降头师高棉语咒语化成的蓝绿色波浪,两股力量碰撞,一时很是胶着。
先不管他俩孰真孰假,把韩莹莹救出来再说,反正他俩无暇顾及我。把韩莹莹扶进茶寮一通伺候,良久她方才苏醒。这时门外的争斗也以飞头离去而告终,念经的陈笑风缓步走进茶寮,嘴角还是带着令人可怖的窃笑。韩莹莹看见走进来的陈笑风好忙躲在我背后,边躲还边说:“是他,就是他,那个降头师!!!就是他,他的脸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他!!!”
陈笑风听见这一句话当即停下了迈了一半的步子,惊慌失措地在找些什么,还碎碎念:“对不起,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他应该是在找他包裹脸部的头巾,不过似乎他来的时候就没带那玩意。找不到头巾的他更加的歇斯底里了,几乎是咆哮着逃离了茶寮,这也给我留下了无尽的悬念。
经过了一个小时的休养生息韩莹莹终于缓过气来,她还是颤颤巍巍地说:“刚刚那个就是降头师,我绝对不会认错,还好你在这里,要不然……”
“可他刚刚……”我本来想说刚刚是他救了她,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下去,连我这个旁观者都一头雾水,我要是和她说了这个情况指不定她又得晕一回,这大半夜有个女人晕我这算什么回事啊。
“孙总,他一定是来报复的,一定是来报复的,一定是,一定是!”
“诶,行行行,你先别怕,你现在不还好好的活着嘛,你要真怕的话你写下你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我替你念经回向。”
“好好……”
安抚了韩莹莹,顺便替她叫了拖车把她那部撞坏了的BMW拉去修理,而我骑着电瓶车把她送回家。返回茶寮也是早课时间了,我这便又去了一夜安眠。做早课和替人祈福可以说我已是轻车熟路,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阻碍,可是就在今天,情况发生了180°的大反转。我替韩莹莹回向时居然遇到了极大的阻碍,这一层阻碍力量复杂而强大,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降头师的降头真那么厉害?或者是我突然学艺不精了?我尝试着去突破那一层屏障,可是所有的努力根本如石沉大海一般,连个“咚”都听不清。
惊讶之余将她的八字推了一次,出来的结果再一次令我惊讶,八字显示,一年前韩莹莹应该是大限小限齐入命,简单来说就是应该死了,正逢她说被下降头的时期,可她如今却真的活生生的呀。是谁,到底是谁有这种神通,可以扭转命运?
我准备尝试去打破那个屏障,此时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是陈笑风。嘿,好家伙,我没去找他,他竟敢亲身找上门?还没等我追问,他扑通一下摔倒在我怀里,浑身无力的他面色苍白,已然奄奄一息,嘴中念念不忘的念叨道:“尸油尸油……给我尸油……帮我帮我……”
这时也管不了什么正邪之分,先救人再说,他也是够聪明,还记得我这里存有用来斗法解降的尸油。降头师如果受伤严重的情况下必需吞服尸油,再念本门秘咒请降头鬼为自己疗伤续命。他踉跄的爬上佛堂,问我要了一个银杯,强打精神盘膝而坐。他将尸油倒入银杯,并咬破舌尖,滴血混合尸油,莫不是要施血咒?
事实证明,我又一次想错了。陈笑风并未诵念巴利文咒语,而是以浑厚沧桑的声音吟咏梵呗,这一曲梵呗我只听过一次,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那梵呗里的一字一句,他在吟唱的是“时轮金刚无上解脱禅唱”,这是藏密格鲁派中一门无上瑜伽甚深法门,一经吟咏则至死不可断绝,行法者必有极大的慈悲心和愿力方可成就,可以称所求无不圆满。依照陈笑风的举动,他定是以此禅唱来破解降头,他,在解降救人。
第二天,我并未开门迎客,因为陈笑风的禅唱不可打断,因此我足足休息了七十二个小时,直至陈笑风油尽灯枯。临死,他竟变了容貌,脓包尽消,连那个文身也消失了,断气时,俨然一个奶油小生的样子,仔细一看他就是早年间参与校对出版《乾隆大藏经》的佛学院教授——聂星辰,国际上对般若部经典研究最深刻的一位大居士,一年前神秘失踪,竟在此出现。由于吟咏禅唱的功德力甚大,他的尸身已经开始虹化(佛教中成就者往生之时,色身会虹化进入虚空空行法界,可简单理解为,尸身消失化为彩虹),不到一刻钟时间,他的尸身便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端坐在虚空中他的中阴身,他笑了,或许少了脓包,他的笑我也不会再误会成可怖的窃笑。
“陈笑风?或许我应该叫你聂星辰?”
“哈哈哈,孙师兄,想不到善忘的现代人还有人记得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经人。”
“你怎么会……”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了,或许大家都认为佛教徒或者我们这些精研教义的经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但是实际上一个真正的佛教徒是有爱的,对众生的爱,但是男女之爱也在众生之爱以内,而这男女之爱又是最难勘破的,我是凡夫,也难过这一关,韩莹莹就是我的女人,为了她我几乎失了方寸,总之都陷进去了,她去调查一宗降头师的资料,谁知竟惹上桃花劫,降头师竟对她下了降头,她也……”
“我看她的八字应该是会死在那个时候,难道是你……”
“对,是我每天为她拜忏修法回向,又以秘法替她续命,终于能扭转乾坤。”
“原来真的是你的努力。”
“那个降头师确实狠毒,我与他斗法之时他竟以偷偷向我下血咒,虽然成功破法,他的血咒却趁虚而入,我的音容相貌变得与他一般无二,甚至于身上也留有他降头的印记,我也不再是我,莹莹由于对那个降头师记忆太深,我几次尝试与她见面解释她都被吓得几乎精神错乱,我放弃了,我和她住的地方就隔几条街,可是我不能见她,只能默默守护,或者连守护的机会都不曾有,只能为她祈福为她诵经,做这些或许显得无力的努力,因为我不能见她,她也不会想再见到这样的我,她是个怕麻烦的人,还是不要去做那些无谓的努力了,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缘尽就是缘尽,勉强再破镜重圆,也充满了嫌隙。”
“恩,当然了,过去就是过去了。”
“唉,说是这么说,事到临头谁又能如此洒脱?”
“那今天你也算是破了降头师的法,但是你已经死了,那……”
“她不会有事的,为她种的福田和修的福德足以够她享寿百年,我这一走也会继续守护她,只要我一念执着不消,便可以不入轮回,生生世世守护她。”
“何苦呢?她根本不知道你做出的任何努力,何苦为此承受不可轮回的苦难?”
“三生谁更问前因,一念缠绵泣鬼神。缘尽犹寻泉下路,魂归宛见梦中人。城乌啼夜传幽怨,愿冢树连认化身。万古青山中历尽,只应铁骨不成尘。”
一首诗,答得那么透彻。
回想一下,一个对佛学有着甚深见解的人又怎么会是草菅人命的邪师呢,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误会?因为他的神秘,或者直接说是因为他的丑陋?人总是相信自己的眼睛,殊不知眼睛却又是人身上最容易被骗的一个器官,世间有种种色相,色相就是世间一切实有,确切的说是看似实有的虚幻,他们色彩斑斓让你目不暇接,容易沉醉其中,做出不正确的决定。或许,沉下心来,深入一些,得出的结果会不一样呢。
和聂星辰告别,临走我表达了我的担心,毕竟他死在我这里,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我怕有些难以交代,他却说:“生前,我不见人,就算见,一个其丑无比的可怜人离开了,会有人有空去追究吗?如果说在网上还会有人关心我存在与否,这并不受影响,谁又能确定,在键盘上敲入文字的那一双手是属于一个人还是鬼?”
他飘走了,朝着韩莹莹的方向。
几天后我又见到了韩莹莹,她对那晚的事仍然后怕。不过她说她收到一封粉丝来信,信的内容十分真挚,是请求她再次执笔,写完那一个未完的故事,从而再次撰写一些灵异故事。落款她不认识,但是字却似曾相识,不过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她言下之意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决然写不出那真知灼见,只是字有相似而已。
话语中对那一个某人十分怨怼,身边的聂星辰不卑不亢,虽是眼角含泪,但始终保持着幸福的微笑,或许经历了那一种明知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无奈,现在能守护在身边,已然是莫大的满足。
人,总是不知足,其实我们或许根本不知道,一个邂逅就要耗尽多少世修来的缘分,何况是贴身的守护?


次日新闻:
才女韩莹莹在博客上发表了《破碎的记忆》完结篇,并借此宣布再次执笔,撰写灵异小说。


 楼主| 发表于 2016-7-21 00:34:3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鬼王

阴风起 冤魂出
茅山法 将鬼捉
高声祝福 低声占卜
朱砂符碌 东笃西笃 我舞动桃木
僵尸蝙蝠 一仆一碌
腰骨弯曲 呼吸急促 怕会被收服
张开天师眼 衰鬼贴服
我翻起超生咒 冤鬼要捉
——叶德娴《天师捉妖》



今天一早田恬甜和我请了半天事假,这小丫头能有什么事?哦,想起来了,最近这小妮子谈男朋友了,恨不得每天都腻在一起,本来挺不想准假的,不过为了这些青少年的后半生幸福我这个做老板的无奈只能累些了。直到田恬甜回店里,才发觉这孩子有些不对劲。
“田恬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端菜出来的老陈关切的问到。
“没事……没事……”
“哎哟,还没事,你看你脸色都快和竹丝鸡的毛一样颜色了!这老板也真是的,都成这样了还让你干活,几千块钱工资,想收买人命啊?”
“行了老陈,去忙你的吧。”
我在收银台算着账,听见老陈这么说我便扭脸表示关切。勉强收拾东西的田恬甜的身上竟趴着一个小婴灵,形象还模糊,估计是刚刚打下来不久,但是看得出已经断了一条腿。
“田恬甜,跟我进包厢,有事和你说!”
她答应着跟着我进了包厢。一进包厢我便扶她坐下,她还要强的坚持称要出去工作。
“刚刚经历大事,你就在这休息一下吧,晚点我叫老陈弄点汤拿进来。”
“老板……我……”
“行了,早上去干了什么我知道的,别提了,你肯定也不开心,休息一会晚上让他来接你回去。”
“他不会来了……再也不会……”
听了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是还是决定让丫头自己呆一会,人总要学会自己把揉碎了的心再粘合起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夜晚,就是要收铺的时间了,我去包厢看看田恬甜的情况,这小丫头还是哭个不停,也是啊,年少时的爱情有哪一段不是这么伤这么痛,更何况这或许是一段因为爱情结晶而结束的爱情。
看见我进来,田恬甜揉了揉她那哭肿了的双眼,对我说:“老板,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
“我听说泰国佛教有一种法门可以把堕胎下来的婴灵制炼成金童子,这样子我的孩子就可以留在我的身边了,不知道你会不会。”
“这个,漫说我不会,就是我会估计也不会帮你。”
“为什么?”她被拒绝显得有些不开心。
“额,大乘佛教里讲求了脱轮回,泰国上座部佛教讲的是自身解脱,侧重点不一样,制作金童子或者说古曼童的原意本就是让这些灵体通过自己修功德,最终得到解脱,上座部佛教中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超度一说。”
“那,这也是功德一件啊!”
“我不会我不会……”我正转身欲走,谁知田恬甜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磕头求我帮她完成这个心愿,我的天啊,她刚刚做了人流,又哭了一整天,再这么下去身体肯定支撑不住,回身将她扶起。
“老板!我不求你帮我挽回他,孩子的爸爸已经走了,你就让孩子留在我身边吧,求你……”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真是“巾帼一汪伤情泪,百炼钢作绕指柔”,某种时候我也会讨厌自己这么容易就放弃原则。
“行行行,方法不是没有,只是我真不会,这样吧,我下个月会去泰国拜访鬼王龙婆炎(龙婆,也作龙颇、龙培,泰国对高僧的称呼,类似于我们这某某大和尚),到时候请他帮你的娃加持吧,现在你就先收拾心情好好休息,一切到时再说。”
终于这个丫头破涕为笑,打了部车送她回家,我则给龙婆炎寺庙的管理员发了个邮件说了这件事,提前让寺庙安排一下时间。
田恬甜是个心急的孩子,接下来的时间总是在明的暗的询问我这件事情的进度,我总回答在安排,看她有些不满的表情也许是她觉得我故意在行缓兵之计。我也不想去解释,谁叫我就是个这么怪的人呢。
田恬甜渐渐的不催我了,我还以为是这个孩子突然懂事了。这回真的是“以为是结束,但它恰恰刚刚开始”。
今天我没看见婴灵跟着她,心想大概是去三楼佛堂里受加持去了,没太留心。只是接下来的几天,田恬甜显得有些反常,不怎么和我说话,自己猛地拿手机在那狂摁,更反常的是我再也没有见过田恬甜的那个小宝宝。怪事永远都是接二连三的,我还发现最近来我这里超度婴灵的善信越来越少了。因为我这里超度婴灵收费是随喜的,善信们只要将八字和一些资料以信封方式放进功德箱,我就会替他们做超度,有的留的钱很多,也有一分不留的,但是全都帮他们一并做回向,正因为如此,来我这里超度回向的婴灵有增无减,这次突然超度婴灵的善信大量减少难免让我觉得反常。渐渐的来超度的人只剩零星几个,倒不是觉得影响收入,有能力比我大的人去更好的完成这件事情固然最好,但是如果不是,那么这个阴谋就大了!
夜里听闻一阵骚乱,楼下的鬼客人在下面议论着什么,大概是由于聚集的游魂野鬼越来越多,这里的温度开始有些下降,他们也越来越吵,我得下去管管纪律了。
今天茶寮的一楼真的可以说是“鬼头攒动”。
“安静安静安静,今晚怎么了,我又没有换新的檀香配方,怎么你们都挤在我这里?”
他们见我下来查问显得有些错愕,一个女鬼站出来对我说:“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难道我这里什么时候变成了阴司银行,专发钞票?”
“孙师傅,你们这出了个小鬼王,四处收鬼借鬼办事,很多鬼都被抓了,我们来这里避难的!”
“我们这什么时候来了个道行这么高的大师?”
这时一直呆在一旁的老鬼说话了,他说:“道行也算不上高,只是法器厉害。”
“嗷?还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那个姑娘手上有一个皮口袋,上面有很多符咒,一打开那些游魂全都被吸进去,我们几经辛苦才跑到这里。”
“行行行,那你们就在我这里躲着吧,估摸着她也不敢来我这里。”
如是,便又过了一夜。
次日,田恬甜来上班时候似乎竟变了一个人,面容憔悴头发蓬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打扫着包厢的卫生却突然扑通一声倒了下来。我闻讯立至,一接触她的身子竟觉得她十分的绵软,就死一个本来装得满满当当的皮口袋忽然变得空无一物那种感觉。而且她的阳火极弱,看来在这个丫头是被什么东西吸了阳气,再迟些个日子,估计就要撒手人寰了。
把她扶到三楼,念诵经文加持这个丫头,许久她才醒来。
“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娃娃去哪了,你怎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小鬼王……小鬼王……”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说话含含糊糊的。
后来,她才慢慢向我道出了原委。
原来她以为我不肯帮她办她的事,就开始去网上找办法,误打误撞加了一个叫做“小鬼王VIP群”的QQ群,在群里结识了群主“小鬼王”,因为她听过我说鬼王这个名号,她便觉得小鬼王也应该能帮她。群里的人都各自说过被小鬼王帮助的经过,她自己也联系了小鬼王,小鬼王也真是有点本事,把她的事情算得巨细无遗。最重田恬甜让小鬼王帮她把自己的孩子做成金童子,而也自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变得越来越虚弱。
田恬甜从包里拿出一块黄布包着的刻满符咒的人骨,我一看便知,这个绝对不是什么上座部佛教制炼金童子的法门,这绝对是茅山的一项禁术——汲魂术,通过一些媒介,把阳人的阳气和阴人的阴魄都吸取到法坛,这是一项所谓的“捷径”,一些道行不高的人也可以借此来获得道行高深的大师一般的能力。但是茅山道术中记载,这一项汲魂术是比还魂术更被深埋的一项法术,就类似于西方传说中那些被教廷封印的黑魔法。这种法术失传了近百年,最后一次出现相传就是晚清时期,清廷打算借此来与列强一决雌雄,但最后不知原因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莫不是清廷余孽至今未死,再行此术?先施法将此物封存吗,田恬甜也累了,让她在佛堂的隔间里休息一会,剩下的事就让我去忙好了。
我有些出神的下楼,恰好此时,有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一套紧身皮衣,一头利落的金黄色短发,她一进来便带着一股中性朋克风,虽不能说似春风拂面,但也很是养眼。她点了一份“猪膶烧麦”和一壶普洱,东西刚到,便招呼我过去。
“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吗?”
“嗷,没有,只是自己一个人吃怪无聊的,知道你是本地蛮有名的一个居士,所以想和你聊聊。”
“行,你不嫌我啰嗦我可以和你聊聊。”
“问你一个问题,使命和钱哪个重要呢?”
“这个问题还蛮刁钻的,我个人认为一般情况下是钱更重要些,想不到我会这么回答吧。”
“对,我想不到你作为一个佛家居士会这么回答。”
“这个问题看你怎么去理解,使命是一个终极的目标,钱是完成使命的一个方便的途径,毕竟我们生活在现实社会,不用钱很多事情难以达成,我不会假道学的说使命高于一切,没有足够的金钱使命也只是一句空话。”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利用自己的所学发大财呢?”
“刚刚说了,我赚钱的目的除了养活自己就是完成使命,不论这一份使命是什么,既然是终极目标,我们就要有原则,许多事情不能割裂来看,就比如我需要一笔15万的资金去救人,那么我就会去筹这十五万,但是如果筹这十五万必须要我所救的人死,换做是你,你是要十五万还是?”
她陷入了一阵沉默,我又说:“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钱这个东西看你是受制于它,还是支配它。”
“和你讲一个故事?”
“说呗,我愿意听故事。”
“有一个老者,他为很他人服务了一生,由于他太沉醉于他的使命,致使他的妻子离他而去,留下一个孤女随他长大,这个孤女从小就被训练,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接下父亲的使命,但是父亲从来就没问过这个女孩子是否愿意去承担,不由分说就这么决定了孩子未来几十年的路,甚至于那个孩子都来不及想未来到底该干什么,终于有一天老者离开了,死相很惨,终其一生只留下几声称赞而已,孑然一身死后竟无压胜钱,就连棺木也是朋友们替他置办的,那个女孩子以为终于能够选择自己想做的事了,可是身边的所有人似乎是约好了一样,欢呼着把她扶上了父亲生前的位置,一丝喘息的机会都容不得,女孩没有父亲的能力却承载了父亲的英名,况且无论兴趣和天赋都不在此道,无可奈何下她只得尝试借着父亲的名气和一些旁门左道来获取如父亲生前一般的赞颂,久而久之,她爱钱更甚于所谓的使命,或者说某种程度上她忘记了使命,或者说她原本就没有那个力量去承受那个使命,这个使命就像一个无底深渊,到如今她都没想明白,是谁把她推进这个深渊……”
“或许是这个姑娘自己呢?”
“你说什么!?”她忽的勃然大怒,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选择是一个人的基本自由,如果说父亲生前强压仍在,父亲死后姑娘大可选择,只是挂碍太多,或许这个姑娘没有一次尝试与父亲真正的对话,恩,好了,不说这么多了,看这个情况我也不太适合再坐在这里了,您慢用。”
我离开了,留下沉默而愠怒的她。
十多分钟后她也走了,骑上门外的哈雷摩托,伴随着一声轰鸣姑娘消失在街道尽头。她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还有机会选择……”
姑娘的脸我并不熟悉,但是这个纸条上的字我竟然似曾相识,那个“机会”的“会”字,是用的繁体,而且“會”的人字头笔锋刻意拖长,几乎完全包着整个字,这样的写法是我的一个习惯,而且这样的写法我只教过一个人,多年前的马来西亚,我曾手把手地教过一个小姑娘这样写。她是鬼王叶盛德的女儿,一定是她!我似乎开始将一切能串联起来,这只是猜测,但是我想验证我的猜测。我问田恬甜要了那个“小鬼王”的联系方式,最终与她取得联系,并要到了地址,看来一切需要见一面才能解决。
那个“小鬼王”的法坛就在一处别墅区里,她可是拥有独栋别墅啊。去到了她所在的别墅时,我并没有感觉像来到法坛,而是感觉像面对一个黑洞,似乎关闭着的房门里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巨大力量,仿佛大门一打开,门前的一切都会被吸进去。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两个小鬼,但是这两个小鬼有些奇怪,具体是什么奇怪嘛,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是少了那么一些感觉。一进门我倒是被房间里的一切吓到了,偌大房子除了正厅里一个供着许多神像牌位的法坛外竟满是红木家具,说是一个明清家具博物馆应该也不为过。墙上并未挂些什么画作,倒是鳞次栉比的放着一个个小鬼俑,总之是各种各样的材料,那一阵阵延绵不绝的阴煞之气从墙壁的最高点倾泻而下,若非是一个法师,或许我应当已经完全被此处的阴煞之气同化,变得混混沌沌的。
“翠翠?叶翠翠?”我试探性的叫着。
“哈哈哈,韬哥哥,你始终还是认出来我了!”她缓缓地由楼梯处走下来,居家的她并不做朋克打扮,穿一身鹅黄色睡衣,很有邻家女孩的感觉。
“没认出你,认出了字!”
我们俩都会心一笑,往沙发处坐下来。
“他们说起小鬼王,我其实就有点怀疑是你,想不到还真是。”
“哈哈哈,是我呀,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我老爹那时候舒适得多?”
“是舒适得多,只是你为什么要用禁术……”
“嗷,赚钱嘛,没钱怎么撑起这些东西,不过我承认,或许方式上有待商榷,但是我爸死的时候你没看见,一世英名临了还是惨死,算是死无全尸,但是临死之前还是念念不忘把传承家里使命的担子交给我,哈哈哈,但是他是鬼王,我不是啊,我要守住这个名,我只能用禁术啊,我知道我在这座城市用禁术迟早一天你会知道的,所以我要去问问你对钱和使命的看法,你不是也说钱重要吗?”
“你爸绝对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放屁!他死的时候连魂魄都被吃的残破不全,你让他来亲自和我说啊?”她开始有些生气了。
“禁术之所以称为禁术是它对众生有伤害啊!”
“省省吧,众生,我爸爸算是为众生服务了,你看看他到死怎么样,我们没有对不起众生,是众生对不起我!是众生让我没有了爸爸!”
“你错了!”
“行了,我见你一面只为想续故旧之情,你对我既然诸多挑剔,那就请回吧!要阻止我你要么就说服我,要么就打服我!”
这么一说时,她竟默念咒语,四面八方重重阴气呼啸而来,想不到这小女娃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力量,我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了,说不服她,看来打也是打不服她。无奈真的只有告辞,我起身要走时她或许是知道自己有些无礼便叫住了我,她问:“韬哥哥,你……你最近还好吗?其实我们……”
“行了,你我道不同,至此分道扬镳!”我其实不愿说出这句话,愤而撕破衣服的一块布丢在地上,以示割袍断义!
其实我知道,临走她应该是流泪了!
看了看黄历,明天晚上就是月食,每逢月食,我都一定会做一次比较大的火供法事,借以解脱回向罪苦众生。
第二天月食开始前两个小时,我提前收铺,准备法事所需的一切,正当此时忽的风声鹤唳,周边突起号角之声,听来竟是当地城隍土地以及勾魂使者在调兵遣将,初时不以为意,因为日月食的日子里阴阳容易错乱,调兵遣将以未雨绸缪也属正常。可接下来竟连黑白无常都来了,黑无常的咆哮和白无常的奸笑我太过熟悉,只是月食,而且到底是什么情况竟让黑白无常真身现身此处,看来事有蹊跷!
不到一刻钟似是调兵遣将完备,浩浩荡荡向我处奔来,思前想后我没做什么值得阴间那么大阵仗对付我的事,我便站在门口想问个究竟。不一会由城隍带领的一众兵将已然路过,黑白无常紧随其后,未等我开口发问,白爷便一把把我拉进队伍,称先帮忙再说。
跟着阴兵的队伍行进速度十分之快,须臾便到了城市的东北郊区一处水塘边,此时这个往日风平浪静的小池塘似乎竟和阴间的忘川河一般无二,水面上浮浮沉沉着一个又一个的鬼魂,有的撕心裂肺地哭叫,有的歇斯底里地嘶吼,有的满目惊恐地想爬出水塘的范围,可是却都徒劳无功,这一群鬼魂似都被禁锢于池塘里。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了池塘边的榕树上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人,仔细一看,还是个妹子哦,就是今天来店里吃猪膶烧麦的那个姑娘。
我今天竟没看出她是个茅山道姑?年纪轻轻便老眼昏花了吗?原来并不是,她的道行不高,之所以能禁锢这些鬼魂全赖她站在高处,茅山术中有谓“坛高一寸,法胜一分”,而且看她身着的道袍和行法所用的桃木剑是几代传承,要不然凭她的些许法力根本禁不住这些鬼魂,她到底要干嘛?
“嘿嘿嘿,孙老弟,这个道姑要开鬼门,把一众念过咒的鬼押回阴间。”
“那你们这么多阴神还在这里看个屁啊,还不快帮忙?”
“嘿嘿嘿,如能帮忙,早就上了,这些个鬼魂全都施过汲魂术,还有一些是堕胎下来的婴灵,怨气十分大不说,受过汲魂术的阴魂如果不由施法者了断咒术无论阴阳都不会收留,而且受了汲魂术的阴魂已失常性,一个已经足以扰乱秩序,何况这么多?”
“那姑娘是谁,本事这么大?”我假装并不知道叶翠翠的身份,我怕无常爷知道我与翠翠相识便不让我参与行动,先藏着掖着吧,一会有什么意外也好照应啊,唉,我就是心软啊。
“她就是当年马来西亚鬼王德叶盛德师傅的女儿叶翠翠,身上道袍和桃木剑都是传了好几代的法器,力量不俗,而且她们家还有全本的茅山咒术,所以她们家世世代代能做鬼王,说句不好听他们可以作为阴阳两界的纽带,比之你高明不知道多少倍,她的汲魂术估计只读了咒语,但是符她没那个道行,她很聪明,她知道堕胎婴灵阴阳不收,她所谓免费超度堕胎婴灵或者免费制作婴灵童子,替善信圆满心愿,因此便获得了极多的灵体,她拥有役使这些受了咒术的灵体的咒语,所以她可以借此赚到很多的钱,只是今天不知她发什么神经,把这些鬼魂打算解咒放回阴间,我们不能打断,否则,这么多失去常性的怪物四散出逃,我们这帮阴神也未必有把握搞得定。”
“那就让一个女孩子自己解决啊?”
“那有什么办法,汲魂术之所以成禁术就是因为这样,而且如果行法者打算自己解咒,这个困难将会难比登天。如果出任何差错,那么就会……”
“就会怎么样?”
“就会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大怪物,而上一个就是明亡国之帝崇祯帝,之所以自杀,就是因为他自感将变怪物而寻死,他本想借汲魂术光复明朝,但是无奈国力已衰回天乏术。”
“崇祯死则死耳,这个姑娘大好年华,可不能……”
话还没说完,叶翠翠竟体力不支,从榕树上摔倒,我本欲冲向上前去,可是黑白无常把我死死拉住。眼看着一个个鬼魂就这么闯进叶翠翠的身体里,我竟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向前走一步都难,她在挣扎、再哭号、数以千计的鬼魂不到三分钟就全部闯进了她的身体,她身上的道袍发出黄色的光芒与她体内阴气相抗,她正如夹心饼一般,受着两种力量的煎熬,在地上不停地挣扎扭动。
管不了许多,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黑白无常,向叶翠翠冲了过去,咬破舌尖用血在叶翠翠的脑门上写了一个种子字(密宗里代表佛菩萨本尊的咒语符号,单独一个符字,却拥有极大的加持力),算是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困境。我摇晃着她,不停的呼喊她的名字,就真如一个兄长在呼唤自己的妹妹。
“韬哥哥,你来了?”
“你别说话,我现在替你想办法,解决这个事情。”
“咳……咳……没用的,这只能镇住一时,这个汲魂术只有下咒者能解。其实只要你不喜欢的事情翠翠都不会去做,你不喜欢我用禁术,我就只有自己解咒,但是对不起韬哥哥,我没办法了。记得小时候吗,你说过不喜欢胡萝卜的味道,我自那时起就再没吃过了。其实如果那时候你不走,就不会……汲魂术解不了咒就只有杀了施咒者,韬哥哥,动手!”
“不行不行,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我想想我想想!”
“来不及了,杀了我!求你韬哥哥!”
“闭嘴,你当是狗血偶像剧吗,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我一边打着手印,尽量不让翠翠太难受,一边又极快的在脑中调出我的记忆,每一条我曾看过的条文,每一件我曾处理过学习过的事,终于,我还是不负众望了。
“忏悔,忏悔,翠翠,你要向茅山祖师忏悔,只要诚心忏悔,祖师肯定庇佑,你一定要诚心,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行的!”
“真的?”
“不要问,只要信,茅山过教之时你们的师傅肯定有提过的!快!”
叶翠翠拖着虚弱的身体,捡回桃木剑插在地上,向着桃木剑跪拜,并念念有词道:“茅山列代师公在上,不肖弟子叶翠翠,年轻气盛不知敬畏,财迷心窍妄用禁术,今诚心悔过,但求茅山祖师赐吾法力破除禁术,纵使命绝当下亦不后悔!”虽说气若游丝,但是字字铿锵。
只见眼前残旧的桃木剑竟裂开了,缝隙中间透出一道金光,原来这把桃木剑竟是拿金钱剑外面封了一层桃木,榫接得严丝合缝,若不是今天裂开了,谁人会知道这剑还内藏奥妙?此时月食也结束了,第一道透出的月光打在叶翠翠身上,她站起来了!
月光下,阴风四起,这时的她竟显得如此英姿飒爽,仗剑迎敌,大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她右手反手持剑,将剑隐在肘后,并做剑指在左掌书符,果断的打在自己脑袋上,这一打哇的一口吐出鲜血,也正是这一打进入的身体里的鬼魂一一跑出,并纷纷落入池塘,她再次腾跃上那株榕树,挥舞着金钱剑口中念念有词,眼前这一幕才正是一个茅山天师的风范。在她又将力竭之时,汲魂术终被她所破,再一次由树冠跌落,这一次我在底下接住了她,一旁的阴神们开始做一些善后工作。
她躺在我怀中对我说:“韬哥哥,我这次终于可以自己选择了……”
“是吗,你选择的未来是什么呢?”
“做小鬼王,真正的小鬼王!”
“好!只要你开心,我一定支持!”
“那到时候可有人和你抢生意哦!”
“哈哈哈,我倒乐得清闲!”
……

次日叶翠翠朋友圈:
如果还有机会选择,我一定脚踏实地,走好来时路!不知你是否愿意牵着我的手,一并向前……
 楼主| 发表于 2016-7-22 00:2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鬼妈妈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投进妈妈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萧芳芳《世上只有妈妈好》

“呜——呜——呜!”警笛的呼啸划破夜空的寂静,也惊醒了睡梦中的我,我换上睡袍噔噔噔噔地跑下楼。
“怎么了怎么了,大半夜的警察来干嘛?”
“嗯,浓烈的血腥味,一定是死人了。”一个鬼回答道。
“哇,出人命了,得去看看。”
随即出门向街尾围观的围观人群处走去。人群集中在街尾的一栋六层私人房下,这栋房子是屋主拿来出租的,二房东整栋租下来后转租给一些做楼凤的,所以街坊们给这个楼起了一个名字——炮楼!这时炮楼底下拉上了警戒线,围观群众都纷纷探头探脑向楼里看。不一会楼上抬下一具浑身是血的男尸,后头跟着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髻的妙龄女子,手上带着手铐,看来这个就是疑凶。街坊们都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是因为嫖资纠纷,有的说是因为完SM失了手,总之众说纷纭。
不过这个女孩子我应该是认得她的,好像是叫唐璐,也是一名楼凤。哎,别误会,我没有帮衬过她。和她相识也属偶然,因为那时候她就开始收养被别人抛弃的古曼童,她经常来茶寮买茶叶蛋,说是宝宝们爱吃。
想起和她相识的那天,应该是个雨天……
那一天夜里下着雨,街上的下水道好像堵了,水都漫上来了,拿着扫帚在门廊处不停地清理着水迹。这时候从炮楼处跑来一个人,看样子很着急,根本不绕过地上的积水,不尊重的说一句,真有点“踏浪而来”之感。
靠近一看竟是一个浑身香汗的二八姝丽,气喘吁吁的她披头散髻,到了我跟前狠狠喘了几下粗气便说:“师傅……救命……救命……”
我见状便先请她进茶寮坐着,她转身面对茶寮时似乎竟能看见坐在茶寮里的一众鬼魂,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她马上又强作镇定。
“美女先喝杯茶吧,大半夜的你要救谁的命?”
“救他救他……”她拿出一件小背心,小背心里包着一个烧得近乎焦黄的小干尸,大小也就两寸许,这是一个“路过(也叫‘碌葛’,泰国的一种由人胎干尸制成的鬼仔)”,我将“路过”接过来,一股虽已少乏但却仍旧强烈的阴气通过我的手掌向上臂袭来,一时觉得有些麻痹。
“这东西你哪来的?”
“哎呀,师傅,你先别管那么多啊,刚刚这小豆子不小心被我弄掉在焚化纸钱的盆子里,你快先救他呀!”
看她急的那样子,要是再迟些动手救治怕是这姑娘要在我这梨花带雨一番了。我将她们带到三楼的佛堂,所幸我在东南亚游学时候曾经系统研习巴利语系的佛教咒语,这个时候又派上了用场,一个小时的加持后那个“路过”小豆子算是恢复了元气,我把小豆子交还给她。
“师傅,这样子小豆子就没事了吧?”
“恩,休养几天就好了。”这个时候我才仔细看她,这姑娘身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阴气,就算身在佛堂,这股阴气依旧萦绕不散。
“谢谢师傅,我这段时间需要为小豆子做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需要做,你就多给他上香,条件允许拿点可乐给他吧。呃,对了,你家是不是有很多这些……”
“是的,我家有很多这些娃娃,有像小豆子一样的,有可爱一些的古曼童,都是我收养的,现在有一百多个了吧。”
“一百多个……我的天,我劝你一句,还是不要过多的养这些娃娃,就算是佛法加持的童子,他们的气场和我们也有一些区别,不是每个人都能耐受……”
我还没说完,她便回了一句:“这些娃娃都是别人遗弃的,总不能让我把他们丢街上去吧,你不也收留了一群孤魂野鬼吗?”
“嗷,你真的能看见啊?其实最好还是把他们送回庙里,毕竟那里的法师们才能对他们最好。”
“嘿,你当我不想呐,我得有那个钱啊,我就是一个月全躺着不起来也不容易攒这个钱啊,你说房租水电是钱吧,吃喝拉撒是钱吧,美容化妆是钱吧,就连那些个什么喷剂润滑也要钱的,真当我底下那条缝是出钞口啊?”
“呃,这个,其实我可以帮忙的。”
“嘿,别了,我不习惯欠人人情,不好还呢,要不是今晚这事情紧急我也不麻烦你,对了,要多少钱。”
“算了算了,你们赚钱也不容易,就当义务一会吧。”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呐这是钱……”说着就拿了一张一百块放在了我佛堂的桌子上,用小背心包起那个小豆子就走了,她已经下楼下到一半,忽然跑回来换了张五十,拿着那红钞这才满足而去,临走头也不回地向后挥手,还说:“我叫唐璐,谢谢你今晚的服务,拜拜,有空来消费给你个五折!”
这姑娘也真老实不客气。
其实自此之后也没什么交集,但是据我看她的相貌她也不至于是那大奸大恶之徒,怎么就杀了人呢?
想不到事件过去一周后有一位法警来找我,说是唐璐要见我,随即便把我接到了监狱,路上的他抽着烟哼着小曲,忽然他问我:“嘿,你是那小婊子的姘头吧?”
“说什么呢!?”我呵斥他道。
“哎呀,大家都是男人嘛,别害羞,说起来你我也算是襟兄弟,这个小妞功夫不错,这就要死了真可惜……”
“什么!?她要死!?”
“对呀,哎呀反正到时候见了你们就知道了,哎呀兄弟你放心,我给你们安排了单独房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我已经懒得反驳这腌臜的畜生。
我第一次走进监狱,这里其实和影视剧表现的不太一样,并不喧闹,而是一种令人觉得窒息的安静,某种程度上或许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说这里是死城一点不为过。我被带进了一间尽头的囚室,唐璐穿着囚衣坐在里边的床上,憔悴了不少。听见门外的动静唐璐走了出来隔着透气窗往外看,那个法警为我们开了门,他走进去说:“你们俩就在这好好聚一聚吧,嘿嘿嘿。”临走还摸了一把唐璐的屁股。
我俩并排坐在床边,我问她:“那个警察怎么对你这样……”
她起身走向窗边,她的窗正好面对着监狱大门,外面的世界近在咫尺,但似乎与她再无缘分,她贪婪地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她缓缓地说:“孙师傅,我是一只鸡而已,鸡嘛有一个方便,就是能用身体换来财富和一些想要的东西,你真当法警义务替我去找你啊,睡了我三次才肯去请你来。”
“为什么你要见我……”
“我是死定了,有一件事请你帮忙,我走以后替我照顾我那些娃娃……”
“这个问题不大,只是你为什么会杀人呢,或许我有相熟的律师,我们可以……”
“我杀了一个警察,你觉得那些官信自己人还是信一只鸡?”
“其实……”
“其实没有用,就算人家肯开庭,我说的话谁会信”
“只要有一个人信你就不要放弃啊!至少……至少你得为你的娃娃们想想。”
“别傻了师傅,你是不是童话故事看得太多?”
“总之你和我说一下,我尽量想办法帮你,要不然你不白白……”
“白白被操了?操,我都忘了这事,行吧你愿意听我就和你说,再怎么说你也应该知道个前因后果的。”
“来来来,你坐着慢慢说。”我站了起来把她扶回床上。
“从哪说起呢,唉,反正你时间多,我就从最开始说起吧,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死后妈妈嫁了一个老男人,那个老男人是个老色鬼,我十三岁那年他爬上我的床想干老娘,哈哈,你猜怎么,我赤条条在他面前时他竟然就射了,他拿着我的手撸着他那玩意儿,约莫是半个小时了还是软皮蛇,这时候我妈回来了,看见眼前一幕竟然只是晕了,过后竟没有再提,那老匹夫自此似乎得了默许,越来越变本加厉,他始终还是成功了,为了他我做了四次人流,最后一次的时候医生说很可能这辈子我就怀不上了,我妈听了这话搂着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哭着哭着一口气没过来就死了,死了也好,我马上就收拾包袱离开了那个地方,我这才来这边做鸡的,我知道我自己是很可能再也不会有小孩了,我有一次接触到我一个姐妹的古曼童,我发现我竟然能看见那个娃娃,后来我就开始了解,有一个泰国来这的姐妹给我说了古曼童的事,也是从那时候起嘛,谁不要的古曼童我都收养,因为其实很多人是一时兴起或者什么杂七杂八的理由吧,总之我就成了孤儿收容所所长,其实我对男人是彻底没想法了,赚钱收养娃娃就这么一辈子也挺好,直到遇见他,那年我十九岁,他就是我杀的那个警察,那时候他来扫黄,我是被抓了,但是你知道吗,他长得很像我爸,很像很像,反正不知怎么的吧一来二去我们就勾搭上了,起初也是像其他警察来消费一样,反正都是不给钱,当纳税呗,不过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鸡,呵呵,我和所有客人做都戴套,唯独他我允许他不戴,其实怎么说,我应该是爱上他了吧,呵呵,一个鸡爱上一个警察,操你妈的真他妈好笑,真的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怀不上了,直到我想起我两个月没有来月经了,验了一次是有了,你他妈知道我有多开心吗,那天夜里他过来,我为此专门去了医院,验了血,多花了一百五十块当天拿结果,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老娘还特意买了身新裙子,我操,花了两百块,呵,但是他一听愣了,从口袋里拿出所有现金,估摸着怎么也有万把块吧,今天他们刚刚去抓赌了,他告诉我要我把孩子做掉,还和我说好生意,哈哈哈哈,好生意,老娘他妈和他走心,他和老娘只是走肾,我收了他的钱,我说我不能打掉孩子,否则以后就生不了了,他竟然以为我要以此威胁他,他把我推倒在床上,说是我不做掉他给我做掉,他就这么做我这么做我这么做我……”她边说边扶着床沿做抽插的动作,床嘎吱作响,一下一下的动作伴随着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就这么打在床上。
我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刚想给她一个拥抱,她阻止了我,她说:“不要,真的,我不需要”她停下动作继续说,“那晚上他就这么干我,直至我下面开始淌血,我阻止他,他掐着我的脖子,我没办法只能到处乱抓,慌乱间我抓到了我的发钗,一下就插在他的脖子上,他就死了,呵呵,死了,呵呵,死了,呵呵呵死了,我他妈杀了他……”这时,她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
我站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就这么看着一个年仅二十岁的死囚,一个花季少女,一个美丽的姑娘。哭了一阵她才恢复,她说:“我家的钥匙就在门口的香炉底下,神台的香炉底下有张卡,卡里还剩些钱,密码是930215,你就代我把这些孩子好好教好好带吧,实在不行你就拿着这些钱把他们带回泰国,不够的我也没辙了,我相信我以身相许你也不好这口。”
“行,我答应你,不过我也尽量想办法去看能不能让你改判自卫伤人。”
“呵呵,有什么意义,要老娘坐牢老娘还不如不活了。”
“蝼蚁尚且偷生,你怎么就想死呢?”
“我不是想死,我只是不想活了!”
我们没再说话,他问监狱的工作人员要了纸笔,一一写下娃娃们的名字、喜好、脾气,字体很稚嫩,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写了满满三张信纸,临别珍而重之的交付于我,她向我鞠躬,深深的鞠躬,久久不愿起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夜我便偷偷的去了唐璐的“家”,但是很无奈警戒线还在,我只得回佛堂念咒请那一些宝宝过来,那可是一百一十七个宝宝,就单单念咒也挺花时间的。小半个钟后那一群娃娃算是到到齐了,我滴个天啊,我这佛堂第一次这么“鬼满为患”,密密匝匝的,笑声,叫声,哭声,此起彼伏。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的夫妻结婚以后不要小孩,这群小魔怪还真是可怕。
“停!你们这谁是头啊?”我喊道。
那群孩子面面相觑了一会都四下散开,只剩下一个站在佛堂中间,嘿是个熟人,就是小豆子,他说:“嗯,我是他们的哥哥,说吧,叫我们来什么事儿?我们的妈妈去哪里了,房间里怎么这么浓的血腥味呢?”
“呃,是这样的,你们妈妈托我以后照顾你们,她……”
“她去哪里了,妈妈每次有叔叔来找他就让我们出去玩,等她叫我们了才能回家,我们都一个礼拜没回家了,哼,妈妈肯定有什么意外……”
“她……”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和这些小孩子说这些事,我犯难了。
忽然,小豆子闭幕冥想了一会儿,竟由白忽然变红,一时间佛堂里竟局面变得危险,他变成凶相,把嘴咧到了耳后,嘶吼道:“骗子……你是个骗子……妈妈杀人了……妈妈杀的是坏人……妈妈被抓起来了……你不告诉我们……你是骗子……你把妈妈关起来了吗!?”他露凶相后几个“路过”也和他一道变成了恶鬼的模样,冲着我似乎恨不得把我撕碎。鬼道有神通,他们能够感知一些事情,无奈他们还小,理解不了个个中缘故,只是把我当成了坏人的一份子,我又不能下重手控制他们,这个时候佛堂的护法神像已经开始散发金光鞭挞那几个“路过”,没办法了,只能先用手段制服他们再说。咦,就在这时候其他的古曼童手拉手围成一个圈,把那几个“路过”围了起来,也不管被金光误伤了,竟唱起歌来,还跳着转圈。仔细听,他们在唱《IQ博士》:
灵感IQ称得上十分之高超
创作力量同幻想会吓你一跳
小云同小吉好重要
美梦如炸弹开心的轰炸……
说来也奇怪,伴随着歌声,那几个“路过”竟然渐渐安静下来,最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小豆子估计也知道刚刚自己做得不对,他对我说:“对不起,我不乖了,请你原谅。”
“嗷,算了,没事就好。”
“恩?你怎么不说没关系呢,妈妈别人说对不起,要说没关系的。”
“嗷,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是替你们妈妈来照顾你们的。”
“嗯,我们知道了,以后我不乖的话你一唱这首歌我就会乖了,妈妈以前也这样的,她说我们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小朋友,所以要更加乖,只要乖妈妈就会和我们看动画片,动画片里有这首歌。”
“行,你们饿了吗,我给你们准备茶叶蛋,我还要想办法救你们的妈妈呢。”
“你真的有办法吗?怎么救啊?”
“哎哟,还在想呢,总不能学古人劫狱吧,我们现在一切要遵循法律。”
他们似乎不太明白我这话,唉,毕竟都是小孩子嘛。我先去给他们准备了茶叶蛋,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绞尽脑汁的想办法。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那里没有监控,当事人一个空口无凭,一个死无对证,就连唯一的线索那个宝宝也在那天晚上就随着下体的血流了,我总不能在法官面前请来鬼魂一一对证吧,就是能证明,你让人家的报告怎么写?
条条路都走不通,每每至此我都焦头烂额,撕扯着头发,暗自骂到:“孙韬孙韬,枉你一身本领,竟然救不了一个冤屈的人?”也不知想了多久,我竟睡着了,直到楼下上来一个老鬼,火急火燎地砸门我才醒来。
“老六,你干嘛呢,我这好不容易才睡下去……”
“你还睡呢,刚刚你召来的一群小鬼都学人二郎神去了……”
“什么!?”我刚刚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学人家二郎神斧劈桃山救母亲啊!”
“哎哟我去!”匆匆穿上睡袍,开上我的小电驴就赶忙往监狱赶去。太慢了,太慢了,只得念动真言请来鬼魂们助我一臂之力,我这才很快赶到了监狱。到了监狱附近鬼魂们都不敢再前进了,这些政府机关都有一股“皇气”而且设计的时候都有风水师做参谋,就是怕那些灵体骚扰我们的领导们。
我来到了监狱大门前,只见那一百一十七个小娃娃现在估摸着只剩下六七十个,皇气在前宛如万丈火墙,可那一个个黄口小儿兀自不惧,纷纷运起神通一个接一个的就往那火墙撞去,怎奈那毒火熊熊,娃娃们碰着就死挨着就亡啊,就在我向前冲去的时间,又有几个娃娃化为灰烬,可那守门的卒子哪里看的见,见我冲上前举枪就瞄着我,我便欲进不得。
这可如何是好,不得已,只得行法控制住那群娃娃,这一来,我咒语就不能用得太轻,管不了许多了,总好过这娃娃们都灰飞烟灭在这里吧?说干就干,念动真言,宛若口吐道道捆仙绳,那娃娃们都被咒语的力量控制住,由于咒语这回用得有些狠,娃娃们都嘶嚎起来。这一叫倒是惊了那俩卒子,当然了也惊醒了唐璐。唐璐对这种声音太熟悉太熟悉了,我能看见她在窗口焦灼地望着我们的样子,她一定在哭。而且她也一定知道,我如果如此尽力的阻拦那群孩子,那群孩子肯定是要做一些什么很危险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她竟用脑袋撞碎玻璃,用尽一切力气尖叫着吼道:“你们这群不听话的娃娃,都给我回去,回去——!!!”她的尖叫混杂着娃娃们的嘶吼,这一声声把我的揉了个粉碎。牢里的狱警哪里管你有什么原因,纷纷冲到她的房间里打算控制她,我虽离得远,但是也看得到那一个个牛高马大的肥婆娘的影子,在灯光映照下格外狰狞,隐约间我还看到了几闪蓝光,她们竟用了电棒?可是不知道是怎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唐璐,她死死地抓着铁窗的栏杆,死死抓着就是不放手,她到底要干嘛?
孩子们见她这样更加想闯进去了,她隔着远远的距离,忍着那些肥婆娘的虐打,她竟然开口唱歌了: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星星眨呀眨
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

唐璐和孩子们的直线距离不过二三十米,只是一道火墙隔了阴阳。孩子们听了歌声,渐渐都安静下来,门火墙内外终于都知道,或许再无相逢日了!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星星眨呀眨
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多么盼望那几个肥婆娘手下留情,就让她扶着窗见孩子们一面啊,可那几个婆娘拳打脚踢不停,我仿佛都能听见唐璐骨头断裂的声音。那铁窗内蓝光闪烁不停,火墙外孩子们哭号不住。
真是:
一墙相隔阴阳路,此生无缘期重逢。
高堂非是白发年,缘何再见奈何桥?

啊~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啊~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啊~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歌声知道唐璐再也抵不住虐打,倒下之时。我这八尺汉子,竟也也只能搂着那群娃娃哭成个泪人。铁窗的方向唐璐的魂魄悠悠升起,这时母子终于有机会团聚了,由于死了人勾魂使者马上就到了现场,这时火墙才出现了缺口,我叫住了勾魂使者,让他们给点时间给她们。终于,母子团圆!呵呵。
我还是多事的管了这个闲事,我把唐璐的魂魄做成了一个女大灵(也是泰国的一种法物),联系了泰国的寺庙,抽空我亲自把他们都送去,在此之前也算让这群特殊的母子多了些相聚的日子。

次日新闻:
市第一监狱有女囚欲越狱,并不顾狱警劝阻强行暴力抗法,所幸狱警尽忠职守,不顾身负重伤与罪犯进行殊死搏斗,最终捍卫了律法庄严。犯罪分子越狱未遂,被狱警格毙。狱警陈某、贾某获市级二等功。
 楼主| 发表于 2016-7-24 15:36: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龟癫人 于 2016-7-24 15:38 编辑

饿殍

垂涎欲滴令人心动
Mamma Mamma Mia
勾起一些感觉 Mamma Mia
甜甜蜜蜜在乎内心
试过试过这美味
整整一生都会牵挂
平平淡淡亦唔系差
Mamma Mamma Mia
只需将心倾注 Mamma Mia
能用食物燃亮内心
暖暖那份爱
彼此的心
始终不会分隔
——沈殿霞、关咏荷、宣萱、张可颐、秦沛、欧阳震华《Mamma Mia》


老陈是个奇怪的人,他是不轻易将不是自己煮的食物放进嘴巴的,不是他害怕被人下毒,而是出于一种“杰出厨师的高傲风骨(这是他自己说的,我觉得和孤芳自赏差别不大)”,特别是他的厨艺越发进步以后,我几乎再也看不到他吃别人做的东西了。但注意,是几乎,他现在为止还十分喜欢吃一个人做的菜,就是住在街口一栋公家房的一位老厨师——洛三刀。或许用喜欢并不是很贴切,他对于洛三刀的菜简直是一种近乎迷恋式的崇拜,洛三刀之于老陈相当于耶和华之于天主教徒。比之老陈洛三刀更是一个怪人,你捧他他不乐意,你要是损他他有可能拿你来做菜,若说他是一个茅坑顽石应该不会太过分。我记得老陈不止一次去向洛三刀拜师,但是不止吃闭门羹,还被洛三刀羞辱一番,几次三番下来咱们老陈也是有脾气的人,尽管对洛三刀依旧心向往之,但是他那一身的傲骨不容他再次低头了!
年逾古稀的洛三刀已然离开了酒店厨房里忙碌的灶台,但是现如今各大知名酒店的中菜部的大厨过半数是他的弟子,可以说他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传奇人物。不过“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只存在诗歌里,现实中老则老矣,似乎无法抗拒那种渐渐就成强弩之末的无奈。不过洛三刀似乎找到了新的忙头,就是带自己的孙子。他现在和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他有糖尿病“含饴”是不行了,但是弄孙应该也是一份乐趣。一家四口常常饭后出来散步,一家三口手拉手走在前面,老洛腿脚有些不便,缓缓地跟在后边。每周日的早上一家人都会来我这里要个包厢喝早茶,其实看得出洛三刀对老陈的厨艺还是赞赏的,要不然不会放着大酒楼不去,偏偏来我这店里。但是老洛的家人每次陪他来喝早茶都是眼睛尚未睁开的样子,几乎每次都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剩下老洛一个人吃完一桌子点心。
但是老洛和我的关系其实还是不错的,他自从买了一部新的智能手机以后常常自己跑来找我教他怎么用这部手机,老洛学东西是蛮快的,他约莫一周就掌握了几乎所有的用法,当他收到来自儿子的第一条语音回信他在所有人面前笑得像个孩子。
今天又是一个周日,老洛一家又来了,不过今天的氛围好像有些不大对,媳妇比以往要精神得多,但是这一股精神底下好像有些怒气。
茶点刚刚上完没多久包厢里就吵起来了,哎哟但是吵架居然还是用的英语,吵了没一会老洛从包厢里出来,但是争吵并未因此而停止,而是愈演愈烈。老洛径直走向收银台,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
“老爷子,你们家吵架还赶流行,还用英语呢?”
“小孙,你别拿我开心,他们只要不想我知道吵架的内容就用英语咯……”
“好吧,或多或少小夫妻们都有自己的问题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说对吧?”
“对呀,唉……儿孙自有儿孙福……”说完这句话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默默地刷着手机朋友圈,我无意间瞥到,他的朋友圈里看样子只有两个人,应该就是儿子和媳妇吧。他频繁地点开孙子的照片,还双击放大,不停地调整手机和眼睛的距离。他就这么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点开照片,时而笑时而失落,也正是由今日起,他们家的氛围有了些变化。
老洛忽然变得很不讲理,一定要儿媳妇陪着自己去市场买菜,而且一定要学习他的手艺,我不止一次在菜市场遇见他们,老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不停地叫媳妇跟随他背诵食谱,有点像当时在藏地上师手拿香板在背后跟着我让我背经文的样子,老洛也管不得食谱会否泄露,就如是强迫着儿媳一遍又一遍的跟着背诵,旁人看来这就是一场可笑的猴戏。也是从这一段时间里老洛拄起了拐杖。
换做是你能否忍耐呢?
终于,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深夜,争吵声取代了往日的鸟叫,并伴随着一种家庭战争的味道!我把头探出窗台,只有老洛一家还亮着灯,声音似是从那传来的。争吵持续了半个小时吧,我看见一家三口拿着行李像是要搬家,夫妻俩还不停地骂骂咧咧,老洛拄着拐杖蹒跚着下了楼。一家三口提着行李头也不回的向大路上走去,老洛依旧拄着拐跟着,但是距离越来越远。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爸越来越过分,我不喜欢做菜!你爸逼得我太过分了!”老洛的儿媳暴怒的狂吼。
“作为女人,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怎么能不为家里人准备一桌好菜?我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哈哈哈哈,我难道要谢谢你吗,你在菜市场是在把我当猴耍!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你自己呆着吧!和你的锅碗瓢盆过一辈子吧!——Holy shit!This bad old man crazy!(靠!这糟老头子疯了!)”
“就是耍你也是……也是看得起你!”老洛尽力跟上他们的脚步,但是还是显得力有不逮。这时老洛的儿子转回身,走到老洛跟前,多他说:“爸,我想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大家都冷静下,而且我们决定了开学以后兵兵要去重庆读书,暑假回回来看您的,大家都冷静下吧!”没等老洛回答,一家三口再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别不知好歹,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老洛呼哧带喘的已经讲不出话来,但是还是用尽全力跟着一家三口的步伐,就这么跟着,直到一家三口坐上了出租车。伫立良久,老爷子才返回,一边走还一边碎碎念着些什么。
至此,似乎再没见一家三口回来。老洛也从每餐必须买新鲜的食材变成一买就买一周的菜,那一天我和老陈在门口聊天,看着老洛从菜市场回来,拖着一个小拖车,载着满满的一筐食材,阳光把老洛的影子无限拉长,他慢慢地走向家的方向,当然了或许这个家我应该给个双引号。
“诶,老陈啊,你不是说厨师对放进嘴巴的东西都有着执着的坚持吗?他现在这样子买菜我都知道一定做不出像新鲜食材一样的味道。”
“老板,你知不知道一个厨师会在什么时候放弃自己对食物的坚持?”
“他失去味觉的时候?”
“错,是他死了的时候。”老陈说完这话摇摇头返回厨房。
但是我确定眼前的老洛并不是个鬼……
老洛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愿意见人,他开始将一周一次的买菜活动改为一月一次,而梅香咸鱼之类的腌腊食物渐渐的成为他的最爱,其实谁会记得一个怪癖的老人家呢,就连我也渐渐地忘了老洛这个本应一直传奇下去的传奇。
但想不到当传奇再现竟会是如此这般……
最近这条街附近的所有知名食肆都被盗了,但是失盗的并不是并不是保险箱,而是存放食材的冰库,几乎一夜间那些店铺的食材都被偷走了,监控只拍到了一团快速移动的黑影,其中一个镜头拍到了他的眼睛,一双没有瞳孔的血红色眼睛,一瞬而逝。而且竟然连“天仙配”粥店的韦清丽(就是那条被我取了蛇胆的蛇精)都拿这个黑影没办法。
照黑影的进度看来下一步就要动我这儿了,我猜这个黑影就是传说中的饿死鬼,这个饿死鬼和鬼道里的饿鬼不一样,饿鬼者生前贪悭作恶,死后入鬼道,受种种乏少困苦之报,《正法念处经》中曾记载三十六大种饿鬼,而饿死鬼则是因生前饥饿困苦致死,死后浑身受自身怨毒之火炽烤,毫无一丝理性,只知不停寻找食物,但是越吃越饿,越饿就越疯狂。其实现在的社会饿死鬼已经不多了,虽说我们这个小城市不算富裕,但是我也许久没见过饿死鬼了。其实据记载在中国大地上最后一次饿死鬼的大范围出现是在1958年~1961年,自此之后便就越来越少了。由于饿死鬼是完全失去理性的鬼,所以不能与之沟通,唯一的办法的就只有强行调服。但是说句不尊重的话吧,与饿死鬼打交道就像和疯了的野兽鏖战一般,他们只会越挫越勇,至死方休。无论施法者有多不想伤害饿死鬼,但是到最后不得不越来越加重施法的力量,最终饿死鬼还是会灰飞烟灭于施法者的咒术之下。纵使佛家有焰口施食,道家也有种种科仪,但终究需要的是一众法师发广大愿心,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最恰当的办法,让单一一位法师最大限度的保证饿死鬼不受伤害,但是又能成功的去调服他们。不过好在饿死鬼可以由五色金刚绳捆绑起来,我打算今夜如果那个饿死鬼来我就这么收拾他。
不过今夜老陈竟决定和我一同并肩作战,他说谁要感动他的食材他就和谁拼命,说这话时一副拼命三郎的样子,一时间竟觉得老陈不乏可爱的一面。时间不等人,我安排在这喝茶的一群鬼魂各自守住街道里的各处制高点,并一早在一整条街预先埋设了结界,一旦念动咒语就可生效,一切准备停当后老陈和我就守在厨房的角落里,看看今晚会不会抓到那个饿死鬼。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的心依旧像绷紧的铉,仿佛一丝大一点的震动就会崩断。此时一阵奇怪的味道伴随着指甲摩擦砖石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知道他来了,随即念动真言“启动”了预设好的结界,此时他已然是瓮中之鳖,只待他进入包围圈的中心。
“诶,老板,是真的不会有危险吧?”一旁拿着大勺做武器的老陈有些颤抖地说道。
“你刚刚不是誓死捍卫你的厨房吗?怎么,现在要回家了?”
“诶……不是啦,只是那个声音……唉!他娘的!要是敢进来老子灭了他!”
“陈参谋,注意,今晚的任务是活捉敌人,不是消灭,OK?”
“是的司令员!”
没等我们那逗趣的低语过去,那团黑影已经来到了茶寮门前,但这一次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并不像监控中显示的那样急速,反倒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不尊重的说一句有些像一只久经沙场的老狼。只有当他慢下来你才会看清楚他的样子,一张黑洞洞的满是獠牙的嘴几乎占据了他的大半张脸,当然了还有那血红色的眼睛,嗷当然了,你绝对不会想知道他不停滴着的口水的味道。就在这个时候可恶的老陈竟然打嗝了,天啊,是我的错,我竟然忘了老陈这家伙在紧张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嗝。饿死鬼发现了躲在厨房里的我们,嘿,这家伙竟然不怕我们诶,立刻就剑拔弩张起来,龇牙咧嘴的就要对我们展开攻击!大半夜面对这么一个长相不那么漂亮的对手真是一种恐怖的折磨,就当我大开脑洞的时候那饿死鬼竟然扑了过来,老陈闭着眼睛开始胡乱挥舞他手中的大勺,嘿,真是所谓无招胜有招,也算是舞得密不透风了!老陈是自然靠不住了,便呼唤其他一众鬼魂们赶紧过来对付他,所幸我们人数上有优势,几个回合下来总算是将他制服。
在五色金刚绳绑缚下的饿死鬼依旧在不停地挣扎,但是我知道短时间内他搞不出什么花样。这时我才有时间去看一看那个“大勺侠”老陈。
“老陈!老陈!”
“别吵!我在战斗!”
“别战斗了!那家伙被我们抓了!”
“嘿哟打打打!啊?什么,那家伙被你们抓住了?”
“对呀,在这里!”
“哎呀你们这群不听话的,应该等我来嘛,捍卫厨房可是我的使命,要不是你们先抓住他,我一定给他好看!”
老陈这家伙始终改不了这臭屁的毛病。
他走过来看着那个被绑着的饿死鬼,忽然皱起了眉头,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的我们都大跌眼镜的举动,他竟蹲在饿死鬼旁边,将鼻子靠近那饿死鬼并用力的大口吸气。
“嘿嘿嘿……”我拍着老陈的后背,“老陈啊,你该不会要拿他做菜吧?”
“去你的!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啊?”
“很熟悉,真的很熟悉!”说完这句话老陈问我要了大悲咒水而后竟然跑进厨房开始做起菜来。
在厨房好一阵忙活之后老陈端着几碟菜出来了,我的天啊,这几盘菜好香啊!我不由得跑了过去看看老陈的菜,其实不是什么“硬菜(大菜)”就是普普通通的菜色,一碟“干炒牛河”一碗“柴鱼花生粥”一碟“油炸鬼(油炸面食如油条等)”,想不到的是那个饿死鬼闻见这一阵香味竟然渐渐安静下来,老陈要我解开那个饿死鬼的束缚,我本不想冒险,但是看老陈一再坚持,这样的坚持老陈似乎只对食物表现过,我也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如此坚持,所以决定冒险一试。解开束缚后老陈将食物摆在桌上,那饿死鬼一跃而上,蹲在桌子上用手抓起食物就胡吃海塞起来,随着盘子里食物的减少,那饿死鬼渐渐显出了一张我们都熟悉的脸——是老洛!老洛含糊的在说些什么,老陈根本听不懂。无法,我只得念咒替老洛开三寸咽喉,让他说得更清楚些。
“干炒牛河牛肉炒老了半分,粉碎了,柴鱼花生粥姜放多了两片,油炸鬼的入锅油温偏低了两度!”
“对不起对不起洛师傅,以后一定改进。”老陈低头领骂,十足做错事的小学生。
“你怎么认出我来?”
“呃,每个厨师都会有秘制的卤水汁配方,恰因为如此他们常年和自己家的卤水汁打交道就会沾染上卤水汁的味道,或者说这是每一个厨师都会有的独特身份证所以……”
“呵呵,难得你闻得出来,而且还知道做我最喜欢吃的这几道菜……”
“那是因为您每次来都把这几道吃得最干净。”
“有心了,谢谢。”
“您客气。”
原来用加持过的水替饿死鬼做一顿他爱吃的饭菜竟会有这样的奇效。
我看着这俩你一言我一语,我不得不打断一下了,我对老洛说:“洛师傅啊,你怎么会……”
“呃,我看估计是十多天前吧,那一天我早上起来刷牙发现嘴巴有点歪,然后就晕倒了。再醒过来已经是站不起来了,我就想爬去打电话咯,可是爬也爬不出去,就这么卡在厕所里,一直不知道多少天过后我越来越饿,越饿就越晕,然后就啥事都不知道了。”
“唉,原来是中风后饿死的。难道就没人发现你的尸体发臭吗?”
“嗨,我那一屋子咸鱼,谁会关心一个糟老头子家里传出的到底是腐尸味还是咸鱼味?”
“唉,先报警吧,但是我们要以什么理由发现尸体呢?”
老洛想了想,突然转向会心一笑说:“就用‘徒弟上来拜谒师父但是敲门没人应’这个理由吧。”
老陈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我一巴掌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道:“你个傻缺,还不快斟茶拜师?”
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但是这一夜我们却答应了老洛的一个无理要求……
报警后警方通知了一家三口回来协助办理,这离他们离开已经是好几个月的事情了。他们在家里收拾老洛的遗物时我叫老陈约他们凌晨一点半来茶寮一趟,说是老洛有东西托我交给他们。
他们提前到了,我立刻让周围的游魂野鬼们把门关起来,这门突然这么一关真把他们吓了一跳。这时老洛也出现了,夫妻俩一见老洛不知是出于愧疚或者腿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儿媳则头如捣蒜道:“老爷,老爷(两广对公公的称呼),你你你……你别找我……我烧万千银元给你……我我我……”
“爸……爸……你你你别伤害我们……”
唯独那个小孙子屁颠屁颠地跟着爷爷,父母拉都拉不住,是啊,也真的很久不见爷爷了。
老洛没有搭理他们,自顾自的向厨房走去,开始有条不紊的做起菜来。我拍拍夫妻俩让他们放心,他们这才坐到桌边,倒是老陈摆起了大师兄的款,没好气地斥责起来:“那是你爸,是你老爷,是他的爷爷,还能把你们怎么样?”不过我还是摁住了老陈,没让他再说话。
时间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老洛端着几个碗走出厨房。他贴心的为我们将碗摆在面前,原来都是面,但是细看来又有些不同,我的面里加了许多我爱吃的卤豆腐干,老陈的面里加了一些切成丁的上方(金华火腿的一个部位),老洛的儿子的面里有几只大虾和鲜菇,而儿媳妇的面里加了炸得金黄酥脆的黄豆,而且唯有她的这碗是用香菜代替了葱的,如果要说卖相最好的应该会是小小洛的了,是一碗炒面,看起来极端市井的炒面,除了有炸得香酥松脆的鸡块,还有一个哈哈笑的煎蛋(过后我才知道能把蛋剪成哈哈笑的样子是需要极高功力的)。原来一个看起来孤僻的糟老头子竟能留意到每一个人的喜好,或许这就是一个厨师的最高境界。
但是或许除了小孙子以外,所有的成年人都吃出了这些面似乎味道已经是太失准了,毕竟鬼的味觉和人的不一样,口味会更重。但是奇怪的是,我似乎竟能从这失准的味道中吃出他本来想表达的味道,看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们应该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吃完了面我和老陈避席了,毕竟剩下的时间应该留给那一家子。
大半晌,一家三口离开了,夫妻俩眼角有些泪光,唯独那小孙子舔着嘴巴在喊着:“爷爷再见爷爷再见,我考一百分你要做炸鸡面给我吃哦!”
这个时候老洛走了上来,他吩咐老陈去收拾洗碗。
我问他:“哇,你把你们家小孩都骂哭了?
“别胡说,我只是叫他们别伤心,我怎么死的我也没说,省得让他们心里不好受。”
“嗯,这就是所谓父爱无言?”
“不知道,应该是吧,诶对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对媳妇那时候是在耍猴戏啊?”
“有点吧。”
“oh!Never figured you think so. Seem I has somethink wrong.(嗷,原来你也这样想。看来我也有一些不对的地方。)”
“原来你会英语的啊?”我几乎被吓到了!
“我是大厨,不止会英语,我还会意大利语和法语,这都是我各处学习做菜时顺便学的,但是孩子们并不知道。”
“其实对于家庭关系我也不甚了解。”
“父母会花一生的时间去学习怎么能更好的和孩子相处,但是孩子们不会,因为他们始终会有自己的孩子,檐前滴水难倒流嘛,都这样的,看开就好。正因为我会英语,其实他们吵架我能明白,媳妇想让孙子去重庆读更好的学校,但是我是肯定不会离开家乡的,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那我这个老头子就只好默默退出咯,但是儿子从小吃惯了我做的菜,所以我要教媳妇快点学会我所有的本事,而且只有变得不可理喻才能让他们离开得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其实直到今天才明白,做菜只要吃的人接受到煮的人的心意就好了,没一定的标准或准则,做人也一样,其实只要沟通得当确切的让你关心或者关心你的人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就够了,一切就好解决得多,唉,其实不就是有话好好说的事嘛,一家人藏着掖着,大家都不开心。”
“您说的是!”
“我在你这里躲一段时间,教完老陈本事我就该走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的饭总得自己煮啊!”

次日新闻:
公房内惊现老年男尸,法医称系死于中风后遗症。该事件,再次拷问独居老人政策。
 楼主| 发表于 2016-8-10 01:31:26 | 显示全部楼层
Por Una Cabeza

心肝宝贝
突然在眼前
我急促气喘
动情为你
盼君可发现
回赠相思一串

                                                           ——梅艳芳《心肝宝贝》


《Por Una Cabeza》是一首世界著名的探戈舞曲,中文译名为《一步之遥》,西班牙语中原指赛马中差一个马头的意思。

                                                                       ——题记

最近几天,小城市不很太平,因为河边死了好几个人。河离我并不远,街尾右拐出去,走上大路后向南走不到一公里就是河边。河边死了几个人的事已然成了谈资,茶寮里的客人们不约而同的都认为是水鬼在找替身来让自己投胎,一时可算满城风雨。实际上所谓水鬼找替身是不能帮助到他们自己投胎的,因为不论哪一个宗教都不承认可以用这种不慈悲的方式来获得重生机会,水鬼找替身只是因为死后怨气不消,心里不平衡,故而把一些时运不高的人拉来做垫背,所以水鬼找替身应该称为水鬼拉垫背更合适些。不过咱们这条河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带走几个人的,毕竟天气热了,大家都爱去游泳,保不齐就有些意外,或者……只不过这次死人死得有些频繁,对于这个事起初我也是不以为意的。
今天收完铺我看没什么事正打算上了个厕所就睡觉了,可正当我把裤子拉链拉开时发现厕所的去水位有点异常,时不时的有一串气泡冒出来,为此我盯着去水位看了好久,不过没发现进一步的异样。膀胱里的尿已经不允许我再观察下去了,人有三急先解决问题再说,就在放松的一秒一注清泉刚出,“噗”一声,去水位突然钻出个女人的脑袋,这一下让我剩下的“半缸水”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孙师傅!我都发了信号了,你怎么还尿我一脑袋!”
“你这个婆娘,谁教你人家尿尿的时候你才钻出来,而且你不会选个洗手盆啊、花洒莲蓬头啊,这些个地方出来,偏偏走厕所!”
“厕所孔大,不用缩得那么辛苦啊!”
来的是个“老熟人”,1972年被抛进河里淹死的一个女人阿芸,原因就是她太喜欢穿旗袍。
“对了,你来的正合适,问你个事。”
“停,孙师傅你待会再问,等我们一行人都出来再说。”
“啥,一行人?”
话音未落,一个接一个的水鬼们从我厕所的去水位滋遛滋遛地钻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估摸着整条河一多半的水鬼都挤在了我这并不大的卫生间里。
“喂喂喂,你们这群水鬼有河里不呆,来我这擅闯民宅来了?”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狭小的卫生间嘈杂得让我有些烦躁。我不耐烦的制止了他们的话语,让阿芸做代表来说明一切。阿芸好不容易挤出来了,她说:“孙师傅啊,这回是要了亲命了,河里最近新添了个狠角色,怨气冲天,还没过头七就已经能杀人了,我滴个妈,吓死人了。”
“你们这群老鬼还怕这新丁?”
“我的天呐,你是不知道,她的尸体就沉在河底,本来尸体是应该浮起来的,可是她偏不浮,这姑娘瞪着双眼望着水面,尸身上的头发也越来越长,虽为过头七,她的怨灵已经能接近水面拉人下水了!别说我了,连张连长都怕她呢!”
“不是吧!?”我惊诧道。要知道那张连长是抗日战争时期被叛徒出卖而被日寇丢进水里淹死的,怨气本就很重,但是爱憎分明,把这河里的鬼魂教育的还可以,因为曾经是连长,所以做了鬼也被鬼差们派了个芝麻绿豆官做,专职登记这一片的水鬼,要是连他都怕的角色就真是狠角色了。
“今天丑时是她头七,整个河里都不安宁,她的头发都快变成满地水草了,怨气搞得我们都不舒服,所以才跑来你这听听佛经的!”
“你们啊,怎么不早说,走,随我看看去!”
“要去你去吧,我们可不敢,天知道那姑娘过了头七得狠成什么样?不去不去!”
看这群水鬼纷纷摇头我也不再为难他们了,拿了念珠便往河边去了,我想以我的能力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来到了河边,看起来是和以往没啥不一样,景物未变,但是整个氛围都让人觉得很压抑,压抑到你会觉得那一河的水都是粘稠胶着的。今夜的河边,连风都少得可怜,真的是鬼都不多一个,更别说人了,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些死难者亲属留下的一些香烛。我往河上看,仍有一条小船在工作,我认得出那是吴老爹的船,便招呼道:“吴老爹,吴老爹!”
吴老爹循声往我这一瞧,笑着答应道:“诶,孙师傅,这么晚不睡呀?”
“有事麻烦您,先靠岸再说吧!”
“没问题,你等下!”
吴老爹是这河上尚余不多的疍家人之一,他的儿子女儿都上了岸,吴老爹也曾上岸住了一段,但是始终不习惯,闲出了一身病,最后只得回到这船上,说也奇怪,这一回船上整个人精气神都回来了!
“孙师傅,这大晚上不睡,跑来这里是要超度亡灵啊?”
“算是吧,来这河上看看情况,想搭你的船往河中间走走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哎呀孙师傅,说哪儿的话嘛,来来来,上船。”
这就搭着吴老爹的船往河中间走去,我不停地查看河面的情况,以至于都没空和吴老爹闲聊,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了水声和吴老爹的撒网声。突然吴老爹一声惊叫打破了这种有声的沉默,船也在这个时候不平稳起来。船尾的吴老爹似乎在和水里什么东西角力,颤颤巍巍的他估计要被拉到水里去了。我赶忙跑过去,看到吴老爹的双手竟被水里伸出来的头发缠住了,看来应该是水里那个女鬼作怪!我当下念动真言,抓住了那一把头发,由于咒语的作用,我这一抓那把头发当即就松开了吴老爹。那头发正要往水里潜,我哪能由得她?我用力一提,真是犹如千钧在手,鬼的重量和怨气成正比,看来这家伙真如他们所说,应当是个狠角色。所幸我尚有些微末神通,几分钟后那女鬼被我提了上了,可一看她的脸,我竟然愣住了,居然是她?就是这一霎分神,她伸出长舌打了我脸一下,我手一松她当即就潜入水里去了。
这女鬼,怎么会是她?
她是谁?她叫珊珊,一个艺术学院的学生,一个福利院出身的品学兼优的学生,要不是今天再见我真的已经记不起这个姑娘,我怔在船上,始终不愿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怎么可能是她?
珊珊是个爱喝茶的女孩子,她好不容易从小县城考到咱们这座城市的艺术学院,虽说不是什么高等学府吧,但是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西湖龙井是她的最爱,每次来这里都点上一壶,而且每来此她都带画板和一本笔记本,要么在画板上画画,要么就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我有一次路过她身边,看了她的字,恍惚间竟发觉带点须眉气,很是潇洒。就冲她这字,她每次来我都偷偷把她点的龙井往上提一个等级,我总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值得更好的。
有一段时间珊珊喜欢画玫瑰花,而且她很奇怪,别人画玫瑰都是用红色的油彩,她用朱砂,有一次她画画的朱砂用完了,跑过来对我说:“孙老板,您这有没有点朱砂借我一点,我画画还差一点。”
“借了你什么时候还啊?”我故意逗她。
她显然不知道我会这么回答,有些口齿不清地说:“这个这个……我明天来的时候还给你。”
“哈哈哈,逗你的,你回位置稍坐,我去给你拿。”
为她拿来了朱砂,她正坐在位置上看着她未完成的大作。
“别人画玫瑰似乎极少用纯朱砂做颜料啊。”我问道。
“我喜欢朱砂”她拿到朱砂便迫不及待的画起来,“朱砂鲜艳得来不媚俗,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厚重感,玫瑰是爱情花,我觉得这种颜色更接近爱情。”
“哎哟,情场老手?”
“不,我还没谈过恋爱呢,这只是一种幻想吧。”
这一次,她完成的这幅画作似乎她是很满意的,因为最后一朵玫瑰是用我的朱砂画的,当然了我用的朱砂纯度更高,这一朵花大有一枝独秀的感觉。
“孙老板,这幅画送给你。”
“怎么了,不满意?”
“不,我一直在画的玫瑰叫做爱火,而这一幅应该是最令我满意的,因为最浪漫的爱,永远只属于少数人,而他们的爱火燃烧的自然也是最旺的,或许这幅爱火才是真正的爱火!”说着她亲吻了一下那幅画,显然她忘了最后画的那朵花还没干透,她的唇印就印在了那朵花上,她的唇也沾上了那朵花的颜色。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说:“哎呀,毁了毁了,败笔败笔,下一幅画再送你,这一幅……”说着就要把画收回去。
“别,这个挺有风格,我就收下了,哈哈哈。”说着就把画挂在她习惯坐的那个位置背后的墙上。
但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来我这里居然有些反常,不画画也不写字了,倒是拿着手机坐在信号最强的位置看视频。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她没有注意到我突然间的靠近,吓了一跳。她说:“吓死我了,我在看探戈的教学视频。”
“嗷,有新爱好,想要跳舞啦?”
“恩,你不觉得吗,舞池里女孩子的裙摆随着曲调摇曳翻飞的样子,不正是玫瑰花的各种姿态吗?”
看着她直勾勾地盯着屏幕,我知趣的走开了。她这一看就一直看到了我收铺的时间,直觉告诉我这个姑娘恋爱了,因为恋爱中的女人永远都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如果非要说这种气质像些什么的话,那么说像麦芽糖是一定没错的。收拾完了门面,她还是呆呆地拖着下巴看着手机屏幕,那样子恨不得就将自己变作舞池里的女主角,看着她这样子,我都舍不得打断她。
不过该死的挂钟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零点钟声,安静的夜里这钟声格外响亮,叫醒了姑娘的梦。
“啊,孙老板,都这么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没事没事,晚了注意安全。”
“嗷对了,孙老板问你个事。”
“你说。”
“我想晚上你收铺后借你这个地方学探戈,不知道可以吗?”
“嗯,如果你觉得安全问题OK的话,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你怕鬼吗?”
“不怕!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真的呀?”说着打了个响指让店里来的鬼都现身。
接下来的剧情果真如我所料,她被吓得晕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就醒了,我和她详细的和她说了我这晚上会有很多游魂野鬼来做客休息的事实,她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要在我这练舞。
临走她又转个身问我:“孙老板,你会跳探戈吗?”
“哈哈哈,我不会,但是刚刚有个鬼会,你愿意和他学吗?”
“嗯……”她纠结的扯着衣角,“行,我学!”说罢便屁颠屁颠地走了。
未来几天的深夜,我这似乎宛然变成一个舞池,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和一只鬼学起了舞蹈,除了爱情我想真的想不出还有任何一种东西能够为这个没有信仰的姑娘提供了这么大的动力。深夜探戈的舞曲燃点了似乎在座所有众生的血液,大家都随着音符跃动起来,当然了,除了有舞蹈基础的极少数,我们这一帮都只是在乱扭,以期自娱自乐罢了。
一周下来,这个姑娘算是突飞猛进,终于她告诉了我们她要干些什么。
姑娘就读的学校来了一个客座讲师,教舞蹈的,是个知天命之年的王老五,但是不知怎么的,珊珊就隔着舞蹈室的玻璃就被里边这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吸引了,荷尔蒙这个东西不知道说它什么好,就这么冷不丁的让你坠入爱河。艺术系的女生其实不一定像你们想的一样,她并不矫情,她当下就跟那个舞蹈老师表白了,她知道那个老师也一定爱上了她,他们的眼神有火焰,不过那个舞蹈老师拒绝了。当然了,在中国大地,瓜田李下、流言蜚语的杀伤力比生化武器都强。舞蹈老师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这一段感情或许真的再没有开始的可能。但是如我所料,珊珊这一个看似潇洒的女孩子,骨子里有着一种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坚持,或者说是一种执着更为贴切。她从被拒绝的那天便开始学探戈,她打算在那位舞蹈老师走之前与他共舞一曲,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曾经拥有吧!
为了这次的一支舞,珊珊拼尽了全力,毕竟真的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曲。
这一天,她提早来到茶寮准备一切,我也十分荣幸我这小茶寮有可能能够成为见证一段感情开始的地方。田恬甜这个妹子就喜欢掺和这种事情,自告奋勇的替珊珊张罗起来,在周边的几栋小骑楼上都安排上了珊珊的一些挚友准备撒玫瑰花瓣雨,一切准备停当,只待今晚七点,那一位舞蹈老师的到来。茶寮似乎很久没办喜事,就连老陈也自告奋勇的要演唱他的拿手好歌《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我也自告奋勇的当起了总司令,指挥若定的安排着某某某该去做伴舞,某某某该去准备音乐,某某某负责点蜡烛,今夜荡漾着幸福。
“孙老板,你说他会来吗?”
“谁,你那个老男人?”
“喂!孙老板!”
“好好好,你那蒋老师。我觉得他能来,你用学生欢送会这个由头,我觉得他肯定上当!”
“嗯,那就好。”
这时候珊珊的传信兵给她发来了短信,那个蒋老师就要到了。珊珊赶忙和田恬甜去化妆换衣服去了。嘿嘿,这老蒋,看来是一步步走进粉红色的包围圈了,上辈子积了大德了他。
当蒋老师渐渐向茶寮靠近,当他进入了这丘比特的包围圈,音乐渐渐响起,那熟悉的《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的曲调,以及开始慢慢洒下的第一波玫瑰花雨,老陈那磁性的嗓音,预示着将要发生的幸福满满的一切。那个蒋老师似乎还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以为是什么大party呢,傻笑着鼓掌。这时,周围的围观群众渐渐多了起来。
歌曲已到高潮,公主也应该登场了。
伴随着那深情的歌声,珊珊缓缓走下楼梯,一袭鲜红色的抹胸晚礼服,被她穿得好像婚纱一般幸福。当她和蒋老师对视的那一刻,蒋老师才意识到这哪是什么师生欢送会,这完完全全是丘比特的埋伏,深情而突然,令这男人措手不及。这时花雨不断的洒下,粉红色的玫瑰花瓣铺满着茶寮门前的小路,踏着花瓣的珊珊恰如她那幅《爱火》一般,她就是最鲜艳最热烈的那一朵玫瑰,她盛放在今夜的茶寮。
伴随着《Por Una Cabeza》的曲调响起,珊珊便踏着轻快的舞步缓缓向蒋老师靠近。在蒋老师面前,她公主一般的行礼,仪态万千的说了句:“能不能有幸邀请您跟我共舞一曲呢?”
“当……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这一次,珊珊真的成了舞池里的公主。正如她所说,裙摆随着《Por Una Cabeza》曲调雀跃地翻飞的时刻,恰如一朵玫瑰的千娇百媚,她用尽全力展示自己的美丽,但绝对不带一丝的谄媚。在场的所有人都陶醉于眼前这一幕,当然了只有舞池中的他们才是真真正正陶醉的迷恋的,我看得出爱火已燃。
“蒋卓雄,和我在一起吧!”
“这……”
场边的人开始起哄了,开始喊着:“在一起!在一起!”
对视了几秒,终于吻在了一起。
今天我又破例一回,让他们在茶寮喝酒,今晚大家都应该是幸福的。
童话故事到了这里就结束了,当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下我收拾着一切,包括门前那被践踏过的花瓣,收拾停当以后我也累了,这一夜睡得安稳。第二天就接到了珊珊和蒋老师将要旅行结婚的消息,艺术家就是艺术家,也不想着谢谢我们这群红娘。他们承载着我们的所有人的祝福踏上了蜜月的旅程,我相信这俩人应该会获得他们的幸福。至此他们就如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手拉着手走进了城堡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我一直认为这俩就这么幸福的过下去,可是这次居然见到了这个女鬼,本应幸福的珊珊为什么会死在这条河里?
丑时越来越近,头七一到,她就真的拥有了鬼魂的全部力量,看她的样子,定是要搞出一些事端。将吴老爹安顿好后,我赶忙赶回茶寮,与一众鬼友们商量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个事情。当我把故事告诉了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除了没有见过珊珊的水鬼们,其他的鬼都回忆那一天晚上我们那乱扭的场景,仿佛那一场狂欢就在昨日,珊珊在我们这学舞蹈的一周和我们也结下了极深的友谊。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商量了,沉默不语间我们似乎达成了某一种默契,开始纷纷往河边走去。
又一次我成了司令官,上一次明明还是拿着丘比特之箭,这一次却……
要真正的超度一个水里的怨灵,就一定要将她的尸体拉出水面,如果尸体已经散了,就必须靠经文的加持力以及法师的愿力了。但是往往怨气越重的水鬼尸身和魂魄都越重,按照刚刚的情况我是很难一个人把她的尸身拉上来,毕竟我要是进到水里的话力量肯定不足以抗衡那个怨灵。我要靠他们,但是有一点是我为难的,要将尸体拉上来必须要用陀罗尼绶带先将尸身捆起来,这样才能防止意外,但是陀罗尼绶带是带着经文咒语的,鬼魂接触的话会有灼伤,我这不好开口啊。可没等我开口,阿芸就身先士卒拿起陀罗尼绶带跃入河中。他们应当是接力一般换人拿这条绶带,不一会儿阿芸带着绶带的一头浮出水面,不过她说:“孙师傅,这尸体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而且扎进了河底的泥地里,你估计一个人拉不上来,而且她是肚皮向天,双眼至今不瞑目,越发的血红了!”
“行,我知道了!”我扎好马步,运足气力,默念着真言,就要把珊珊的尸体拉上来,但是显然很吃力,头上开始滴下汗珠,丑时越来越近,我必须快些。茶寮里的鬼魂看着我那辛苦的样子,纷纷咬着牙抓起了绶带,拔河一般的终于开始将珊珊的尸身提了上来,我耗费的力气,可是那一群鬼魂们可以说是以命相搏。
珊珊的尸体露出了水面,惊讶的发现她小腹微隆,似是怀孕了。
就在河边,我开始念经加持,希望能调服珊珊的戾气,而一众鬼魂们也顾不得手上被灼伤的疼痛,纷纷合掌,祈祷的祈祷,诵经的诵经,总之是为了珊珊大家都在尽力!
发愿,永远是一个能够产生神奇力量的方法,所谓众志成城,大家的愿力终究是将珊珊拉了回来,但是始终只是一时,真正彻底的解决只有是怨灵自愿放下自己的怨气,才能真正的解脱。就和不投胎的鬼魂一样,只有放下心中的执念才能真正的新生。
本来以为现在正好问问珊珊发生了什么,谁知她一低头看见自己微隆的小腹,顿时又失控了,大吼道:“啊!为什么杀我!”眼看就要迸裂绑着她的陀罗尼绶带了,无法我只得用了几句护法的咒子,将她暂时制服。先将珊珊的魂魄带回佛堂,毕竟在这更安全,随即报警在河边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破案交给警察,而我负责帮珊珊诵经,终于珊珊还是“活”过来了。
“珊珊,你这是……”
“孙老板……”
“你真怀孕了”我听着她二声部般的声音,确信一定是怀孕了。我结手印念起咒,将那个婴灵从母体上分离出来。她们这样的情况不多见,一个怀孕初期的女人如果被人推入水中而死,一尸两命,子母魂魄相融,怨气一式两份,这时女尸的头发就回越来越长,怨念不消杀人以慰灵。所幸,我把她拉上来了,再伤人命就没救了!
孩子还不怎么成型,一团氤氲躲在珊珊身后。
“孩子是老蒋的。”
“我知道,可是怎么会……?”
“是老蒋将我推下河的,他杀了我。”
“啊?”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听到这一切,我是个童心未泯的人,总相信童话应该会继续美好。
“结婚后我开始发现他有些不自信,他总自卑于自己的年龄,对于我和别的男人的接触很是计较,甚至于有些病态。不久我发现,我怀孕了,我本想三个月以后胎稳定了告诉他,所以特意在三个月的时候回来这里,就在桥上我告诉了他一切,但是他不信,总是怀疑是我和别的男人的,他质问我,我生气了反驳他,他掐着我的脖子,我晕了过去,这时候他以为我死了便把我推进河里,我的心好痛,七天里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我的心里好受些,鬼使神差的我杀了一个满头黑气的人,但是杀了他以后似乎我的心里好受些了,这或许就是书上说的那种上瘾的鸦片的感觉,为了让我好受些,我不停地杀,所以……”
“行了,我知道的,现在我想办法让警方把目标锁定吧。”
“那个……我杀了那么多人会不会……”
“你头七已过,估摸着过不久勾魂使就要找你麻烦了,大概要受些刑罚吧。”
“那,有一个请求,怎么罚我都行,就是这个孩子……”
“行,我替你照顾吧,适当的时候我给他做超度。”
我没再多说什么,留时间让母子俩独处一会吧。
次日,我用了一些办法,让警方锁定了老蒋,案子算是破了。
不过你们懂的,我是一个有些一厢情愿的人,总觉得一切事情都能够在短时间内很好地解决,可是世间事又怎是我说如何就如何的呢。我和警局要了个人情,让他们晚上安排人把老蒋带到案发地,说是要和老蒋有话要说,其实我是想让珊珊最后一次对老蒋解释,我希望这一场误会虽然已经造成不好的后果,不过无论在任何时候放下误会和恨意总是好的。
深夜带着手铐的老蒋走到桥上,他见了我略显意外,他说:“嗷,孙老板这是要找我晦气替那个贱人讨个公道吗?”
“冥顽不灵的老顽固!”我大有“哀其不幸,恨其不争”之感。召来了珊珊,让他们再作叙话。
老蒋一见珊珊的鬼魂一点也不惊讶,他只是白了一眼啐了口唾沫道:“贱妇终究是贱妇,生前死后都是勾搭男人的胚子,当初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东西!”
“孩子是你的……”
“闭嘴贱货!你我同房就那么几次,还都是安全期,是不是我我能不知道吗,死了还他妈这么能演,省省吧!你主动是出了名的,怎么,连那个茶寮的小子也是你的姘头吗?”
“你!”珊珊眼睛涨红了。其实心态正常的人都应该知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至死也放不下的一句解释,我真是奇怪为何那老蒋兀自不信。
“哟!你原来不是修绘画专业嘛,看来你应该读表演系啊!”他这不急不躁的话语比责骂还来的伤人。
“啊!我杀了你!”珊珊再也憋不住了!被怀疑、被污蔑、被杀害的委屈一时间全部爆发了,这一下我为她念的经都白念了,珊珊凶相毕露,一双利爪眼看就要刺穿老蒋的胸膛。千钧一发之际,我上前一把搂住了珊珊,结着手印继续念经控制着珊珊,她愤怒的嘶吼渐渐变成了痛彻心扉的哭号。我叫来了两个小鬼看着老蒋自己走回警局停在远处的囚车,他临走还蔑视了我们一下:“一群魑魅魍魉,果是蛇鼠一窝,真是骚娘们遇着脂粉客,呵呵呵。”
而在背后的我们不知作何答复,这段情至此或许真的是变了。
夙夜之交,勾魂使者带走了珊珊,惩罚说是在地狱受百年火汤之刑,毕竟她还是杀了人。她临走问我说:“孙老板,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最痛的事情是什么吗?”
“你爱的人不信任你?”
“不,是你有一日发现你深爱的那个人你却再也不爱他了!”
听了这句话我一时语塞,而珊珊又落下了泪,这一滴泪滴在地上的声音是那么沉重。
送走了勾魂使者,我看到了店里珊珊画的那幅画,突然明白,爱火再热烈总有熄灭的一天,没有燃料支撑的浪漫热恋只能光辉一刹那,转而便会冰如死灰。而珊珊离幸福,似乎真的向那首舞曲《Por Una Cabeza》一样,仅仅是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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